办公室的门“砰”地关上了。许宏把那坛土酒往桌上一墩,坛底磕在玻璃板上,闷闷一声响。他指了指里间,声音不高:“进去,好好想想。”
我站在原地没动,手心全是汗。半小时前我还以为这事成了。他收了酒,我升职有望。可现在他看我的眼神,冷得像刀子。
窗外雨点砸着玻璃,一下一下,像在催命。我盯着坛口那圈暗红的蜡印,心里发慌。这坛老丈人藏的陈年土酒,到底什么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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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在公司干了八年,加班熬夜没少干,去年那个大项目还是我盯下来的。可上个月人事任命一出来,升职的是于宏伟。
于宏伟比我晚进公司三年,论资历论业绩,哪样比我强?可人家会来事,跟部门领导走得近,三天两头请吃饭。我只会埋头干活。
任命文件下来的那天,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下午,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旁边同事一个个低着头假装没看见,只有于宏伟端着茶杯从我面前走过去,嘴角那点笑藏都藏不住。
晚上回家,周雅雯正在厨房做饭,抽油烟机嗡嗡响。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陷进去,不想说话。
她端着菜出来,看了我一眼,把围裙解了:“又没成?”
我没吭声。
“我早说了,你那性子不适合往上爬。踏踏实实干好手头的活,比什么都强。”
我抬起头看她。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又涨了两毛钱。我知道她是好意,可那会儿听着,格外刺耳。
“你懂什么。”我扔下这句话,进了卧室。
门关上,我听见她在外面叹了口气。
后来她把饭菜端进来,放在床头柜上,自己又出去了。
那碗饭我一口没动,半夜饿得胃疼,爬起来吃冷菜,她没睡,背对着我,肩膀缩着。
第二天是周末,周雅雯说要回趟娘家,她爸过六十八岁生日。我本来不想去,可她说老人家念叨好几回了,不去不像话。
老丈人周志国住在城郊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提着两瓶酒爬到门口,腿都软了。开门的是丈母娘,笑呵呵地接过东西,朝里屋喊了一声。
周志国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报纸,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他一直这样,话不多,跟我之间始终隔着点什么。
我知道他看不上我。
当年周雅雯嫁我,他就不太乐意。
我是农村出来的,家里帮不上忙,工作也就那样。
这些年我拼命往上爬,有一半原因就是想让他看看,他闺女没嫁错人。
吃完饭,周雅雯陪她妈在厨房收拾,老丈人回屋午睡。我坐在客厅没事干,烟瘾上来了,又不好在屋里抽,就溜达到阳台。
阳台堆着不少杂物,旧纸箱、腌菜坛子、落了灰的自行车。角落里有个木箱子,暗红色的漆掉了大半,锁扣搭着,没锁。
我本来没想动,可那箱子没盖严,露出里面一个坛子的口。我蹲下来,把箱盖掀开。里面是一坛酒,粗陶坛身,封口处有一圈暗红的蜡印。
坛子不大,比普通酒坛小一圈。我翻过来看坛底,上面刻了个字,笔画模糊,像是“许”。
我心里咯噔一下。
许。公司新来的副总不也姓许吗?
许宏是两个月前空降过来的,管人事和行政。
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不紧不慢,据说背景不浅。
他来之后,底下人都在传,说公司要变天。
我盯着那个“许”字看了半天,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这坛酒是老丈人的,他一个退休老工人,跟许总能有什么关系?可那个刻字又确实像许。
正琢磨着,里屋传来老丈人翻身的声音。我赶紧把箱子盖好,站起来假装看风景。
周志国趿拉着拖鞋走到阳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个木箱。他没说话,从兜里掏出烟点上,靠在栏杆上抽。
我递过去一根烟,他没接,抽着自己的。
“爸,那箱子里是什么酒?”我试探着问。
他吐了口烟,眯着眼看远处:“老家土酒,不值钱。”
“看着有些年头了。”
“嗯。”
他不愿意多说,我也就没再问。可那坛酒的样子,还有坛底那个字,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回家路上,周雅雯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翻手机。公司群里在传,说许宏要调整中层,几个部门负责人可能要换。
我把手机揣兜里,看着窗外。
“想什么呢?”周雅雯问。
“没什么。”
“我爸那酒你别惦记,他那人念旧,东西舍不得给人。”
我笑了一声:“一坛土酒,我惦记它干什么。”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了别的想法。
许宏刚来,根基不稳,正是需要人支持的时候。
送钱太扎眼,送烟酒又太普通。
要是有一样东西,不贵,但有分量,能让他记住我,那就不一样了。
那坛酒,不就是现成的吗?
老丈人说的,老家土酒,不值钱。不值钱的东西,送出去也不心疼。可坛底那个“许”字,又让我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于宏伟那张得意的脸,一会儿是许宏办公室那扇关着的门。
周雅雯在旁边睡得沉,呼吸均匀。我侧过身看着她,忽然有点心虚。
可那点心虚很快就被压下去了。我肖明辉干了八年,凭什么于宏伟能爬上去我不能?我不偷不抢,就送一坛土酒,怎么了?
02
周一上班,我刚到工位就看见于宏伟从许宏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袋,脸上挂着笑。看见我,他点点头:“哟,明辉,来得挺早。”
我没理他。
于宏伟这人,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油亮,衬衫领子永远笔挺。
他最大的本事就是能跟任何人聊到一块儿去,三句话不到就能摸清你的底细。
我跟他共事五年,没少在他手上吃亏。
中午在食堂,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旁边桌两个同事在聊天,声音不大,但“许总”两个字飘过来,我竖起了耳朵。
“听说许总他爸上个月刚走,老革命,打过仗的。”
“怪不得许总这段时间脸色不好。”
“他办公室挂的那张照片你看见没?他爸穿军装的,胸口一排勋章。”
我低头扒饭,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下午我去行政部送材料,路过许宏办公室,门半开着。我放慢脚步,往里瞥了一眼。许宏坐在办公桌后面,抬头看见我,点了下头。
他身后的墙上,确实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老式军装,面容清瘦,眼神很亮。
我赶紧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了。
晚上回家,周雅雯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门,问吃什么。我说随便。她看出我有心事,把遥控器放下。
“怎么了?”
“没事。”
“你这两天不对劲。”
我坐到她旁边,犹豫了一下:“你们公司有没有那种,就是,给领导送点东西,联络一下感情……”
她转过头看着我,眉头皱起来。
“你想给许宏送礼?”
“我就是问问。”
“肖明辉,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了?”
“我就是问问,你急什么。”
她把电视关了,站起来:“我告诉你,我爸当年在厂里当车间主任,从来不收人东西。你也别搞这些。”
“你爸是你爸,现在什么年代了。”
她没再说话,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黑着屏,映出我的脸。我也知道送礼不对,可于宏伟肯定在活动,我要是不动,就真没机会了。
第二天我特意早到公司,在电梯口等着。许宏八点二十到的,穿一件深灰夹克,手里提着个公文包。电梯里就我们俩,他看了我一眼。
“许总早。”
“早。”
“您父亲的事,节哀。”
他愣了一下,点了下头,没再说话。电梯到了,他先出去,我跟着。在走廊拐角,他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打量,又像是琢磨。
我心跳快了几拍,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工位走。
于宏伟在茶水间泡茶,看见我,似笑非笑:“听说你去找许总了?”
“汇报工作。”
“汇报工作?”他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明辉啊,有些事不是跑得勤就有用的。”
我攥了攥拳头,没接话。
那天下班,我没回家,开车去了城郊。我把车停在老丈人楼下,熄了火,坐在黑暗里。
六楼的灯亮着,窗户映出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
老丈人应该在看新闻,丈母娘在收拾厨房。
周雅雯说过,她爸每晚七点准时看新闻联播,雷打不动。
我想起那坛酒,坛底那个“许”字。
心里有个声音说,别干傻事。可另一个声音更大:你干了八年,没人看见你。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一坛不值钱的土酒,换一个前程。
我在车里坐了一个小时,最后发动车子,走了。
第二天是周三,公司开月度例会。
许宏坐在主位上,听各部门汇报。
轮到我们部门,于宏伟抢先发言,把上个月的工作成绩全揽在自己身上,只字不提我。
我坐在角落,指甲掐着掌心。
许宏听完,翻着手里的材料,问了一句:“那个东区的项目,谁在跟?”
于宏伟顿了一下:“主要是……”
“肖明辉。”我开口了,“东区项目从前期调研到落地,都是我负责的。”
许宏看了我一眼,在本子上记了什么。于宏伟脸色不太好看,但没说什么。
散会后,我在走廊里被于宏伟叫住。
“明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实话实说。”
“你……”他压着声音,“你别以为许总多看你一眼就有戏。我告诉你,人事调整的事,我心里有数。”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挺没意思的。
八年了,我跟他争来争去,争的是什么?
不就是那点工资和头衔吗?
可要是这次再让给他,我这辈子就真没什么盼头了。
那天晚上回家,周雅雯做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啤酒。我有点意外。
“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她给我倒上酒,“就是想跟你好好吃顿饭。”
我知道她有话要说。果然,吃了半碗饭,她放下筷子。
“我想过了,你要是实在想送,就送点水果什么的,别搞那些乌七八糟的。”
“我知道。”
“我爸那坛酒,你千万别动。”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那酒对他很重要。”
“一坛土酒有什么重要的?”
她看着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说:“反正你别动。”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我把酒送给许宏,许宏打开坛子,里面全是蛇,一条条爬出来,缠住我的脖子。我惊醒过来,一身汗。
周雅雯在旁边睡着,呼吸平稳。我看了她很久,心里翻来覆去。
可天亮之后,那些犹豫又淡了。于宏伟在办公室见到我,故意大声跟别人说,人事调整下周就定了,他请客吃饭,让大家捧场。
我坐在工位上,鼠标点来点去,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坛酒在我脑子里晃,坛底那个“许”字,晃得我眼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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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五晚上,周雅雯说周六回娘家吃饭。我说好。
周六上午到了老丈人家,丈母娘在厨房忙活,周志国坐在阳台那把藤椅上,面前放着打开的旧木箱。他低着头,手里捏着什么东西,一动不动。
周雅雯走过去:“爸,看什么呢?”
周志国像被吓了一跳,把手里的东西塞回箱子,盖上箱盖。
“没什么,旧东西。”
他站起来,腿有点跛。那条腿是老毛病了,一到阴天就疼,走路一瘸一拐的。我以前问过他怎么伤的,他说年轻时干活摔的。
周雅雯扶着他往客厅走,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
饭桌上,周志国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些。他说起年轻时候的事,说在部队里待过几年,后来转业到地方工厂。
“那时候有个老首长,对我特别好。”他端着酒杯,眼睛看着窗外,“姓许,许德昌。打过仗,身上好几个枪眼。”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
姓许。
“后来呢?”周雅雯问。
“后来……”周志国喝了口酒,“后来调走了,再没见过。”
丈母娘在旁边说:“你爸念叨好几回了,前阵子还说要去找,被我拦住了。人家那么大首长,哪还记得咱们。”
周志国没接话,闷头喝酒。
我坐在旁边,心里翻江倒海。姓许,许德昌,许宏的父亲不就叫许德昌吗?公司传的,说许总的父亲是老革命,刚去世。
那坛酒底下的“许”字,许德昌,许宏……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串起来了,可又不确定。周志国一个退休工人,许德昌一个大首长,他们能有什么关系?
吃完饭,周志国回屋午睡。丈母娘在厨房洗碗,周雅雯在客厅看电视。我坐了一会儿,说去阳台抽根烟。
阳台上,旧木箱还在原来的位置。我蹲下来,手搭在箱盖上。
心跳得厉害。我知道不该动,可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催我:打开看看,就看看。
我把箱盖掀开。那坛酒还在,暗红的蜡封,粗陶坛身。我伸手摸了摸坛底,那个“许”字凹凸不平。
“你干什么?”
周雅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猛地缩回手,站起来。
“没,看看箱子。”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打开的箱子,脸色沉下来。
“肖明辉,我跟你说过没有,别动我爸的东西。”
“我没动。”
“你蹲那儿干什么?”
我没话说了。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把箱盖盖上,拉着我回了客厅。
那天下午,我坐立不安。
脑子里反复在想,这坛酒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志国和许德昌到底是什么关系?
要是真有什么关系,这坛酒送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可另一个声音又冒出来:管他什么关系,一坛土酒而已。许宏看见这酒,说不定还能想起他爸,念我一份情。
两种念头在脑子里打架,打得我头疼。
下午三点多,周志国还在睡。丈母娘出门买菜去了,周雅雯在卧室接工作电话。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阳台的方向。
那坛酒在箱子里,箱子没锁。
我深吸了一口气,往阳台走。
脚步很轻,心跳很重。我走到木箱前,蹲下来,掀开箱盖,把那坛酒抱了出来。坛子比我想象的重,沉甸甸的,得有两三斤。
我抱着酒坛站了一会儿,耳朵听着屋里的动静。周志国的房间门关着,隐约有鼾声。周雅雯在卧室,声音闷闷的,还在打电话。
我把酒坛装进随身的帆布包里,拉上拉链。包鼓出来一块,不太好看,但顾不上那么多了。
走出阳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木箱。箱盖开着,里面空了一块,像缺了颗牙。
我听见自己心跳如鼓,手心全是汗。
周雅雯从卧室出来,看了我一眼:“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有点不舒服,我先回去了。”
“不吃饭了?”
“不吃了,你跟爸妈说一声。”
我拎着包往门口走,周雅雯在后面叫我,我没回头。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挪。
到了楼下,我把包放在副驾驶上,坐进车里,手抖得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
后视镜里,六楼的窗户安安静静。没人追出来。
我发动车子,走了。
路上我开得很慢,脑子里乱成一团。走到半道,手机响了。周雅雯打来的。我没接,让它响。过了一会儿又响了,还是她。我直接关了机。
到家之后,我把包藏在衣柜最上面那层,用一件旧棉袄盖住。然后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知道这事做得不地道。老丈人的东西,我没打招呼就拿了。可转念一想,我是他女婿,拿一坛酒怎么了?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再说了,我送出去,也是为了这个家。等我升了职,工资涨了,周雅雯跟着我也能过好点。到时候老丈人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这么想着,心里好受了一些。
晚上周雅雯回来,进门就问我怎么了。我说头疼,早早睡了。她没再追问,但我知道她起疑了。
第二天是周日,我一整天没出门,在家坐立不安。周雅雯好几次看我,欲言又止。
周一早上,我拎着那个帆布包出了门。包里装着那坛酒,沉甸甸的,压得我肩膀发酸。
到公司楼下,我没急着上去。站在路边抽了根烟,看着写字楼进进出出的人。许宏的车停在门口,黑色的,擦得锃亮。
我把烟掐灭,拎着包进了电梯。
04
我在许宏办公室门口站了五分钟。门关着,里面没动静。我抬手敲了两下。
“进。”
许宏坐在桌后看文件,抬头见是我,放下了笔。
“有事?”
我把门带上,走到桌前,把帆布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把那坛酒捧出来。
“许总,这是我老家亲戚自己酿的土酒,有些年头了。您父亲的事,我帮不上什么忙,这点心意……”
他看着我手里的酒坛,没说话。
我把酒坛放在桌上,退后半步。坛子放在玻璃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许宏看了我一会儿,把目光移到酒坛上。他伸手摸了摸坛口那圈蜡印,又翻过来看坛底。
我心里一紧。
他的手指在坛底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说不清是什么表情,像是愣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你老家哪儿的?”
“南边,青川县的。”
“青川。”他重复了一遍,把坛子放回桌上,“这酒,你从哪儿弄来的?”
“老家亲戚,存了好些年了。我爹让我带来的。”
他看着我,眼神很静,静得让我心里发毛。
“你爹叫什么?”
“肖……”
“行了。”他打断我,“酒放这儿吧。你先回去。”
我如释重负,连连点头:“谢谢许总,那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肖明辉。”
“哎。”
“这酒,你爹真舍得送人?”
我愣了一下,说:“舍得,家里还有。”
他没再说什么,低头看文件。我拉开门出去,心跳得咚咚响。
走廊里,于宏伟端着杯子从茶水间出来,正好看见我从许宏办公室出来。他扫了一眼我手里空着的帆布包,嘴角抽了一下。
“哟,明辉,找许总汇报工作?”
“手里拿的什么?”
他笑了笑,那笑像根针:“行啊明辉,路子挺野。”
我没理他,往工位走。背后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针尖一样扎着。
坐下来之后,我长出了一口气。酒送出去了,许宏收了,这事八成能成。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拿起手机给周雅雯发了条消息,问她中午吃什么。
她没回。
中午在食堂,我一个人坐着。手机响了一声,周雅雯回了两个字:随便。
我知道她还在生气。等过阵子吧,等升职的事定了,再跟她好好说。
下午两点多,我去行政部送材料。路过许宏办公室,门关着,里面隐约有说话声。我放慢脚步,听见许宏在打电话。
“嗯,我看见了……坛底的刻字……对,就是那个……”
我心跳快了一拍,站在门口没动。
“姓周……对,周志国……你帮我查一下……”
周志国。他在说我老丈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许宏怎么会知道我老丈人的名字?那坛酒,到底怎么回事?
“行,有消息给我电话。”
里面挂了电话。我赶紧加快脚步往前走,拐进走廊尽头才停下来。手心里全是汗,腿有点发软。
姓周,周志国。那坛酒底下的“许”字,许德昌,许宏。老丈人说他年轻时有个姓许的老首长,叫许德昌。
许宏是许德昌的儿子。
那坛酒……
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老丈人说的老家土酒,可许宏看见酒坛的表情不对。他打电话让人查周志国,他认出了这坛酒。
我是不是闯祸了?
回到工位上,我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想给周雅雯打电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想去找许宏把酒要回来,又没那个胆子。
一直到下班,许宏都没再找我。我收拾东西准备走,路过他办公室,门还关着,灯亮着。
于宏伟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明辉,脸色不太好啊,怎么了?”
“听说你给许总送东西了?”他压低声音,“我劝你一句,许总那人,不是谁的东西都收的。”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拎着包走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坛酒。坛底的“许”字,许德昌,周志国,许宏。
越想越不对劲。
可我又安慰自己:就算许宏认识我老丈人,那又怎么样?一坛土酒,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他收了,说明没什么问题。我瞎想什么呢。
这么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做了个梦,梦见许宏站在我面前,手里捧着那坛酒,坛口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他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老丈人没告诉你,这坛酒不能送人吗?”
我惊醒过来,后背一层冷汗。窗外天还黑着,周雅雯在旁边睡得沉。
我坐起来,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
第二天早上到公司,我在电梯里碰见许宏。他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什么也没说。那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多了点什么。
我说不上来。
到了工位,我打开电脑,心不在焉地处理邮件。十点多的时候,许宏的助理走过来,在我桌上敲了两下。
“肖明辉,许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心跳漏了一拍。
“现在?”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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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从工位到许宏办公室,不到三十步路。我走得腿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路过茶水间,于宏伟端着杯子出来,看见我,挑了挑眉。
我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敲了门,里面传来许宏的声音:“进。”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我。听见门响,转过身来,指了指里间的门:“进去。”
里间是个小会议室,平时锁着。我走进去,站在桌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许宏跟着进来,把门关上。他没坐,站在门口看着我。
“肖明辉,那坛酒,到底哪来的?”
我嗓子发干,咽了口唾沫:“我老家亲戚……”
“别跟我提老家亲戚。”他打断我,“这坛酒,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说还是不说?说了,等于承认偷了老丈人的东西。
“我买的。”我说,“在一个老酒铺。”
许宏看着我,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下,把屏幕对着我。
“这是你说的老酒铺?”
屏幕上是张老照片,黑白泛黄。两个人站在土坯房前,都穿着旧军装。左边瘦高个,眉眼周正,右边稍矮,敦实憨厚。
两人中间的矮桌上,摆着一坛酒。粗陶坛身,暗红蜡封,跟我送出去的那坛一模一样。
我盯着照片,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认出来了吗?”许宏的声音很平静,“左边是我父亲许德昌,右边是周志国。当年在我父亲身边当警卫员。”
周志国。我老丈人。
“这坛酒是我父亲亲手封的。一九七三年,他落难的时候,周志国冒着风险照顾了他大半年。后来我父亲平反回城,临走前封了这坛酒,说等两人都退休了再一起打开。”
他把手机收起来。
“我父亲上个月走的,走之前还念叨,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找到周志国。他让我一定要找到他。”
我站在那里,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你老丈人把这坛酒交给你,让你送人?”
“不是。”我声音发哑,“他……不知道。我趁他午睡,偷拿的。”
许宏沉默了。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失望,有恼火,还有别的东西。
“你出去吧。”他最后说,“明天不用来上班了,等通知。”
我愣了一下,转身往外走。手碰到门把手,他又开口了。
“肖明辉。”
我停住。
“你老丈人那条腿,是为救我父亲伤的。你知不知道?”
我站在那儿,像被人打了一拳。那条跛腿。周志国说是干活摔的。从来没人提过,他是为救人伤的。
“出去吧。”
我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阳光很亮,照得我眼睛发酸。于宏伟端着杯子站在不远处,嘴角动了动。
我没理他,径直回了工位。
坐下来之后,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那坛酒,许宏说的话。
老丈人的跛腿。
他对着旧木箱发呆的样子。
他说“老家土酒,不值钱”时那种淡淡的语气。
我做了什么?
趴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周雅雯发来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个“不吃了”。
她很快回过来:你怎么了?
我没回。
下班的时候,办公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收拾东西,发现帆布包还在工位底下。空着,软塌塌的。我把它塞进背包,站起来往外走。
路过许宏办公室,灯还亮着。门关着。我站了两秒,没敢敲门。
回到家,周雅雯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碗面。她看了我一眼,把筷子递过来。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怎么了?”她问。
“没事,不饿。”
她看了我一会儿,低下头吃面。吸溜吸溜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
我想跟她说实话。想说我把你爸的酒偷了,送领导了,那酒是你爸老首长的东西。想说许宏让我停职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老丈人当年是怎么照顾许德昌的。那条腿是怎么伤的。他为什么从来不提。
第二天上午,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肖明辉?我是许宏。下午有空吗?跟我去趟你老丈人家。”
我喉咙发紧:“许总,我……”
“两点,我来接你。”
他挂了。
两点整,楼下有车喇叭响了一声。我趴在窗台上看,许宏的车停在单元门口。
我下楼,拉开车门坐进去。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那坛酒,在里面。
许宏没看我,发动了车子。
06
车里很安静。许宏开得很稳,眼睛看着前面的路。我坐在副驾驶上,手放在膝盖上,不敢动。
过了两个路口,他开口了。
“我父亲是七二年出事的。那时候他在省里工作,被人举报,下放到农场。周志国是他身边的警卫员,跟着一起去了。”
我听着,没敢接话。
“农场在青川,山沟里。我父亲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周志国就替他干,白天干活,晚上守着他。有一回我父亲发烧,周志国背着他走了十几里山路去卫生所。路上摔了一跤,腿磕在石头上。”
许宏顿了一下。
“那条腿,后来就落下毛病了。一到阴天就疼。”
我看着窗外,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心里堵得慌。
“后来我父亲平反了,要回城。临走那天晚上,他找了一个土陶坛子,亲手封了一坛酒。他跟周志国说,这酒留着,等咱们都退休了,找个日子一起喝。”
“周志国答应了?”
“答应了。”许宏打了把方向盘,拐进一条小路,“可我父亲回城之后,周志国就断了联系。我父亲给他写过信,退回来了。托人去找,说他转业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为什么?”
许宏没马上回答。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转过头看着我。
“我父亲后来才想明白。周志国是怕连累他。”
我没听懂。
“那时候我父亲刚平反,位置还没坐稳。周志国要是跟他走得太近,别人会说闲话,说他攀附。周志国那人,要强了一辈子,不肯沾这个光。”
许宏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我父亲找了他三十多年。到死都没找到。”
车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我攥着拳头,指甲掐着掌心。
“我父亲临终前跟我说,那坛酒还在周志国那里。让我一定要找到他,把酒要回来。他说那坛酒里,有一样东西,比酒本身重要。”
我抬起头。
“什么东西?”
许宏没回答,发动了车子。
“到了。”
我往窗外看,老丈人家的小区到了。六楼那扇窗户开着,晾着几件衣服,风一吹轻轻晃。
我跟着许宏下了车。他拎着那个帆布包,我在后面跟着。楼道里光线暗,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爬到六楼,我腿又软了。许宏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敲门。”
我抬起手,敲了两下。
门开了,是丈母娘。她看见我,又看见我身后的许宏,愣了一下。
“明辉来了?这位是……”
“阿姨好,我姓许,是肖明辉的领导。”
丈母娘把我们让进屋。客厅里,周志国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他看见我,点了下头。然后目光越过我,落在许宏身上。
他愣住了。
遥控器从手里滑下去,掉在沙发上,弹了一下。他扶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那条跛腿撑在地上,微微发抖。
“你……”
许宏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他看着周志国,嘴唇动了动。
“周叔。”
周志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客厅里很安静,电视里在播新闻,声音细细碎碎的。
丈母娘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明白怎么回事。
周志国往前迈了一步。那条跛腿拖着,走得慢。他走到许宏面前,抬起手,又放下。
“你是德昌的……”
“我是许宏,许德昌的儿子。”
周志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没掉下来。
许宏把帆布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把那坛酒捧出来。
“周叔,这坛酒,是我父亲当年封的。”
周志国看着那坛酒,手抖着伸过去,摸了摸坛口那圈蜡印。他的手指粗糙,关节粗大,摸着摸着,停住了。
“你父亲……”
“上个月走的。”
周志国的手停在坛子上,半天没动。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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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志国抱着那坛酒,在沙发上坐下来。他低着头,看着坛口那圈蜡印,看了很久。
许宏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丈母娘倒了茶,拉着我退到厨房门口。周雅雯不在家,上班去了。
“你父亲,走的时候……”
“没受什么罪。”许宏说,“睡着走的。”
周志国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摸了摸坛子,手指在蜡印上停了一会儿。
“这酒,不能喝了。”
“当年你父亲说,等退休了一起喝。我等到退休了,没等到他。”
许宏没说话。
周志国把坛子放在茶几上,起身往卧室走。那条跛腿拖着,走得慢。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旧起子。
他坐回沙发上,把坛子放正,用起子一点一点撬开坛口的蜡封。蜡封脆了,一撬就碎,露出里面的木塞。木塞也朽了,他抠了两下,没抠动。
许宏伸手:“周叔,我来。”
周志国没松手。他用起子尖一点一点剔,终于把木塞撬出来了。坛口打开,一股陈年的酒味散出来,淡淡的,混着土陶的腥气。
周志国把手伸进坛子里,摸了一下,停住了。他慢慢抽出手,手里捏着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不大,巴掌大小,用细麻绳捆着。周志国把麻绳解开,油纸一层一层剥开。
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枚铜质勋章。勋章有些发黑,边角磨得发亮。
周志国拿起那封信,展开。信纸泛黄,折痕处快要断了。他看了几行,手开始抖。
许宏凑过去看了一眼,又退回来。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沉沉的。
“你老丈人当年为了护着我父亲,腿被石头砸断了。农场的人要批斗我父亲,他挡在前面,被推下山坡。”
我站在厨房门口,后背贴着墙,手脚冰凉。
周志国把信纸折好,放回油纸包里。他拿起那枚勋章,擦了擦。
“你父亲的。”他递给许宏。
许宏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勋章背面刻着字,很小。他凑近看了半天,抬起头。
“周叔,这上面刻的是您的名字。”
周志国没说话。
“我父亲当年要给您请功,您没要。”
“要那干什么。”周志国把坛子盖上,“人好好的就行。”
他站起来,抱着坛子往阳台走。走到旧木箱前,蹲下来,把坛子放进去。箱盖合上,锁扣搭好。
“放这儿吧。”他说,“谁也别动。”
他回过头看着我。那眼神不凶,也不冷,就是平平淡淡的,像平时一样。
可我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丈母娘留许宏吃饭,许宏说改天。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周叔,我父亲走之前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您。”
周志国站在阳台门口,摆了摆手。
“没有谁对不起谁。”
许宏走了。我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周志国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新闻里在播天气预报,明天有雨。
丈母娘在厨房收拾,锅碗碰得叮当响。我站在客厅中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爸。”我开口了。
周志国没看我。
“那酒,是我偷的。”
他拿着遥控器的手停了一下。
“我没跟您说,趁您午睡,把酒拿走了。我想送给我们领导,就是许总,想让他关照我升职。”
周志国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他看着电视,没说话。
“我不知道那酒是许首长给您的。我要是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他打断我,声音很平。
我站在那儿,说不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看着我。那条跛腿搭在茶几边上,微微抖着。
“那坛酒,我藏了四十多年。搬家搬了三次,每次都带着。你妈嫌占地方,我说什么都不扔。”
他顿了顿。
“你倒好,一坛酒,换你的前程。”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你那条腿……”
“爸。”
“我不是你爸。”他说,“你爸在乡下种地,你回去问问他,有没有教过你偷东西。”
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脸上火辣辣的。丈母娘从厨房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站了一会儿,拿起背包,往外走。下楼的时候腿还是软的,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挪。到了楼下,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照得地上明晃晃的。
我坐在花坛边上,掏出手机。周雅雯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她又发来消息:你去哪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打了半天,发出去一句:我回家了,你晚上别回来。
发完我就后悔了。可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
08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在街上走了很久,走到腿发酸,找了个小旅馆住了一夜。
房间很小,床单有股消毒水的味道。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开机,周雅雯打了十几个电话,发了二十多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你到底在哪?
我回了三个字:在旅馆。
她马上打过来。我接了。
“你在哪个旅馆?”她声音哑了,像是哭过。
“你别管了。”
“肖明辉,你跟我说清楚。”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把你爸的酒偷了。”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你说什么?”
“那坛酒,我趁爸午睡偷拿了,送给我们领导了。那酒是你爸老首长留下的,里面有东西。你爸知道了。”
她没说话。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你回来。”她说。
“你爸不想见我。”
“你先回来。”
我挂了电话,退了房,打车回家。推开门的时候,周雅雯坐在沙发上,眼睛肿着。她看见我,站起来,又坐下。
“我爸刚才打电话来了。”
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他说让你回去吃饭。”
我愣了一下。
“他说让你把酒放回去,别的没说。”
我靠着门框,低下头。喉咙堵得厉害,说不出话。
那天下午,我去了老丈人家。周志国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报纸,见我进来,抬了下眼皮,没说话。
我走到阳台,蹲在旧木箱前。箱盖开着,那坛酒在里面。我把它捧出来,翻过来看坛底,那个“许”字还在,笔画模糊。
我把酒放回箱子,盖上盖,把锁扣搭好。
周志国放下报纸,看了我一眼。
“吃饭吧。”
饭桌上,四个人坐着。丈母娘做了四个菜,一个汤。周志国开了瓶二锅头,给我倒了一杯。
“爸。”我端着杯子,“我错了。”
他摆摆手,没让我往下说。
“那酒,不能喝。”他抿了一口酒,“就是个念想。”
我点了点头。
那顿饭吃得沉默。周志国没再说我,丈母娘也没问。周雅雯坐在旁边,一直给我夹菜,自己没怎么吃。
吃完饭,周志国把我叫到阳台。他站在木箱前,背对着我。
“你那个领导,姓许的,他父亲当年救过我。”
我听着。
“我这条腿,是背他父亲下山摔的。不怨谁,我自己愿意的。”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送酒这事,我不怪你。年轻人想往上走,正常。可有些东西,不能拿来换好处。”
我站在那儿,点了点头。
“记住了。”
第二天上班,我进了公司大楼,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太对。
电梯里两个同事看见我,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到了工位,隔壁桌的同事凑过来小声说,于宏伟昨天在部门里说,我给许总送礼被批评了,许总当场让我反省。
我没说话,打开电脑。邮件里有一封人事部的通知,让我下午去一趟。
下午两点,我去了人事部。
人事经理是个中年女人,姓孙,板着脸。
她递给我一份文件,说我违规送礼,影响恶劣,调离原岗位,降一级,留职察看。
我拿着文件看了两遍,签了字。
从人事部出来,在走廊里碰见于宏伟。他端着茶杯,笑呵呵的。
“明辉,听说调岗了?去哪儿啊?”
我没理他,从他身边走过去。
回到工位上,我开始收拾东西。抽屉里的杂物、桌上的文件、电脑里的资料。东西不多,一个纸箱就装完了。
抱着纸箱往外走的时候,许宏办公室的门开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东西收拾好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我抱着纸箱进了电梯。电梯往下走,我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数字一格一格跳。
到了楼下,我站在大楼门口。天阴着,风挺大,吹得路边的树哗哗响。
手机响了,周雅雯发来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回了一个字:回。
那天晚上回到家,周雅雯已经做好了饭。她没问我调岗的事,我也没说。两个人默默吃完,她洗碗,我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我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几天的事。那坛酒,那张照片,许宏说的话,周志国那条跛腿。
我以前总觉得老丈人看不上我,觉得他古板、固执、不通人情。现在才知道,他这一辈子,比我想的厚重得多。
他不提当年的事,不找许家,不拿恩情换好处。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了,安安静静,不声不响。
我呢?干了八年,就因为没升职,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偷老丈人的东西去送礼,被人当场戳穿,脸面丢尽。
周雅雯洗完碗出来,坐在我旁边。
“想什么呢?”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肩膀湿了一块。她哭了,没出声。
我伸手揽住她,喉咙里堵得厉害。
“对不起。”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第一次认真想自己到底错在哪。
不是错在送礼,也不是错在偷酒。
是错在把什么东西都当成往上爬的台阶。
老丈人的情谊,许宏的信任,周雅雯的体谅,我全拿来垫脚了。
想到半夜,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又看见那坛酒,坛口打开,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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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调岗之后,我去了公司的仓库,管出入库登记。仓库在城东,一个旧厂房改的,冬冷夏热。每天对着货架和单据,没什么人说话。
刚开始几天,我心里堵得慌。干了八年,从办公室调到仓库,工资降了一截,脸面也丢尽了。同事见了我,有的装没看见,有的点个头匆匆走开。
于宏伟来过一次,站在仓库门口,背着手往里看。
“明辉,这儿清静啊。”
我没理他,低头填单子。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走了。
过了两天,人事部通知我写一份检查,交到许总那里。我坐在仓库的办公桌前,对着空白的纸,想了很久。
写什么?写我不该送礼?不该偷老丈人的酒?还是不该把别人的情谊当台阶?
我写了两页纸,写得手酸。写完读了一遍,觉得还是没写到点子上。可再往下写,又不知道该怎么写。
最后交上去了。
交上去的第二天,公司开全员大会。我坐在最后一排,仓库的同事旁边。许宏坐在台上,面前摆着话筒。
他讲了半个小时,讲公司上半年的业绩,讲下半年的计划。最后十分钟,他话锋一转。
“最近公司处理了一起违规事件。有人给领导送礼,想走捷径。”
台下安静了。有人回头看我,我低着头。
“这件事,我不点名。但我要说清楚,公司用人,看的是能力和品行,不是谁送的东西多。”
“还有一件事。最近有人反映,采购环节有猫腻。我已经让人去查了。查出来,不管是谁,一律处理。”
我抬起头。许宏的目光扫过台下,在我这边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散会之后,我往外走。于宏伟从后面赶上来,脸色不太好看。
“明辉,许总说的采购的事,你知道什么?”
“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
我看了他一眼。他额头上有一层细汗,嘴角绷着。
“我真不知道。”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奇怪。他急什么?
过了三天,公司出了通报。于宏伟在采购环节收受供应商回扣,数额不小,被开除,移交处理。
通报贴在公告栏上,围了一圈人。我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眼,没挤进去。
回到仓库,我坐在椅子上,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许宏早就知道于宏伟有问题,一直在等机会。
我那件事,正好给了他一个由头。
他借整顿送礼的风气,顺手把采购的事也掀了出来。
我算什么?我不过是个引子。
想明白之后,我没有庆幸。反而更羞愧。
我送礼,他查账。我偷酒,他认亲。我忙活了半天,人家根本没把我当回事。我那些小心思,在许宏眼里,大概就跟小孩过家家一样。
那天晚上回家,周雅雯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于宏伟倒了,可我一点也不高兴。他倒不倒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自己的事还没理清楚。
周末,我去了老丈人家。周志国在阳台修一把旧椅子,锤子敲得叮当响。我蹲在旁边,帮他扶着。
“爸,于宏伟被开除了。”
“谁?”
“跟我争升职那个。”
他敲了两下钉子,没接话。
“他收了供应商的钱,被查出来了。”
周志国停下手里的锤子,看了我一眼。
“你呢?”
“我调仓库了,降了一级。”
他没再问,继续敲钉子。锤子一下一下,敲得很有节奏。
过了一会儿,他说:“仓库也好。踏实。”
我蹲在那儿,没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旧木箱上。箱子锁着,锁扣搭得严严实实。
“爸,那坛酒,您打算怎么办?”
他放下锤子,擦了擦手。
“放着。”
“不放坏了吗?”
“坏了也是念想。”
他站起来,把修好的椅子搬到一边。那条跛腿拖着,走得慢,可稳。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有些驼,走路一瘸一拐的。可他那股子劲儿还在,说不清是什么劲儿,就是站得直。
那天下午,我陪他下了一盘棋。他让我一个车,我还是输了。他赢了之后,把棋子一颗一颗收进盒子里,没说什么。
我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下礼拜还来。”
10
日子一天一天过。仓库的活不重,就是琐碎。每天收货发货,登记造册,盘点库存。干了一个月,我慢慢习惯了。
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走。中午在仓库后面的小屋里热饭,一个人吃。有时候同事过来帮忙搬货,聊两句,不聊别的。
周末去老丈人家,成了固定的安排。周六上午到,帮着干点活,下午陪他下棋。他棋艺好,我总输,输了就再来一盘。
有一回下棋的时候,许宏来了。
他提着一兜水果,站在门口。丈母娘让进来,他换了鞋,走到阳台。周志国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坐。”
许宏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我们下棋。我有点不自在,落子慢了许多。
那盘棋下完,周志国赢了。许宏笑了一声:“周叔棋还是这么厉害。”
“老了,不中用了。”
许宏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家常话。临走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在仓库还习惯?”
“习惯。”
他点了点头,走了。
周志国把棋盘收起来,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他为什么来?”
“看您呗。”
“他是来看你的。”
“他怕我怪你,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我没说话。周志国把棋子盒盖上,放回抽屉里。
“许宏这人,跟他爸一样,心正。”
那天下午,我坐在阳台上,看着那个旧木箱。箱子暗红色,漆掉了大半,锁扣生了锈。里面那坛酒,安安静静躺着。
我想起这几个月的事。
想起第一次看见这坛酒的时候,坛底那个“许”字。
想起偷酒那天,手抖得钥匙插不进锁孔。
想起许宏办公室里的照片,老丈人的跛腿,许德昌的信。
一坛酒,绕了这么大一圈,又回到了箱子里。
我问周志国:“爸,那酒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他坐在藤椅上,眯着眼看远处。
“说什么?说你老丈人当年给首长当警卫员?说我这条腿是为救人伤的?”
“说了我就不偷了。”
“说了你就不偷了?”他看了我一眼,“你要是那种人,我说什么你都能找到理由。”
我没话说了。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有些事,不是拿来换好处的。”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那个旧木箱,心里沉甸甸的。
后来,许宏隔一两个月来一次。
提点东西,坐一会儿,跟周志国说说话。
有时候带着他母亲的照片来,周志国看了半天,没说什么,只把照片放在茶几上,摆了很久。
两个家庭就这么走动着,不亲不疏,不咸不淡。
周雅雯跟许宏的妻子也认识了,偶尔约着逛个街。
丈母娘说起许宏,总说“你爸那个老首长的儿子”,像在说一个远房亲戚。
那坛酒一直在旧木箱里,没人动。箱盖锁着,锁扣搭好。周志国每天去阳台坐一会儿,看看报纸,晒晒太阳。有时候他打开箱子看一眼,又合上。
有一回我问他:“爸,那酒真不打算开了?”
他想了想,说:“等我走的时候,再说。”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回家,周雅雯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靠在我肩膀上,说:“我爸今天跟我说,让你好好干,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窗外下着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细细密密的。
我想起几个月前那个下午,站在许宏办公室门口,手心全是汗。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聪明,现在才知道,我什么都不懂。
周雅雯睡着之后,我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雨停了,楼下的路灯亮着,照得地上一片湿漉漉的光。
我看着远处老丈人家那个方向,六楼的窗户暗着。旧木箱在阳台上,锁着。那坛酒在箱子里,安安静静。
我心里沉甸甸的,说不上什么滋味。
第二天是周一,我照常去仓库上班。到门口的时候,门卫老李跟我打招呼:“明辉,早。”
进了仓库,打开电脑,开始一天的活。收货、登记、码货、出库。干了两个月,这些事已经熟了,闭着眼也能做。
中午在后面的小屋热饭,隔壁库房的老赵过来蹭菜。他夹了一筷子咸菜,说:“你这咸菜腌得不错。”
“我媳妇腌的。”
“你媳妇手巧。”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下午两点多,许宏来了。他很少来仓库,来了肯定有事。我站起来。
“许总。”
他摆摆手让我坐下。在仓库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货架和单据。
“管理得还行。”
“还行。”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厂房。过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下个月,调你回行政部。”
“原来的岗位,降一级留用。你干不干?”
我看着他,没马上回答。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回行政部,工资涨回去,面子也回来一些。可我想起周志国那句话,有些事不是拿来换好处的。
“许总,我想想。”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
“行,想好了告诉我。”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仓库里安安静静,货架上的纸箱码得整整齐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
晚上回家,我跟周雅雯说了。她正在切菜,刀停了一下。
“你想回去吗?”
她把菜刀放下,擦了擦手。
“你自己定。”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回行政部,意味着一切回到正轨。不回,就在仓库待着,清静,但没前途。
我想起许宏办公室那张照片,想起周志国的跛腿,想起那坛酒。
第二天早上,我给许宏发了条消息:许总,我想好了。
他很快回过来:说。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重新打。
最后发出去的是:我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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