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师傅的卡车碾过门前石板路时,张昕磊还在指着我爸的鼻子骂。
我妈站在走廊里,攥着围裙角,嘴唇哆嗦。
公婆坐在客厅沙发上,那是我妈去年陪我挑的,米白色棉麻料。
冯玉洁翘着腿,像坐在自家炕头。
我没哭,也没吵。
手机揣回兜里,两个电话已经打完了。
师傅探头问搬哪件,我推开主卧门。
张昕磊追过来,声音劈了叉。
三小时前他擅自把公婆接来,让我爸妈搬去储物间。
他不知道,这套房从头到尾只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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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年前嫁给张昕磊时,我爸妈拿出全部积蓄买了这套房。
四室两厅,带个小院子,在城东不算顶好,但够宽敞。
我爸说,慧妍是独生女,我们老两口就图她过得舒坦。
房产证办下来那天,我翻到权利人那一页,只有梁慧妍三个字。
我爸把证递给我时说了句,这是你的退路,不是让你防谁,是让你心里有底。
那时候我没往深了想。
张昕磊是从鲁西南农村考出来的,家里还有个妹妹。
他常说自己是全村第一个大学生,语气里带着自豪,也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沉重。
婚后第一年,他提出每月给老家寄两千。
我没反对,他爹妈种地不容易,供出个大学生更不容易。
第二年涨到三千,第三年四千。
我没说什么,他工资涨了,多寄点也正常。
可事情慢慢变了味。
他妹妹张雨晴大专毕业后在县城换了四五份工作,每份干不到半年。
张昕磊替她还过两次网贷,一次八千,一次一万二。
我问他为什么不跟妹妹说清楚,他皱着眉回我,她小,不懂事。
张雨晴只比他小两岁。
我爸妈从没说过他一句不是。
逢年过节张昕磊往老家寄钱寄物,我妈还提醒我,别拦着,男人顾家是好事。
我爸退休前是中学老师,说话总带着分寸,他说,昕磊不容易,你多体谅。
可体谅是相互的。
那年秋天,张昕磊第一次提出来,想把他爸妈接来长住。
他说老家冬天冷,他爹腰不好,城里暖和。
我说房子够住,但长住不是小事,得商量。
他脸沉下来,说商量什么,我爹妈来儿子家住,天经地义。
我说,我爸妈也住这儿。
他说,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他没说,我也没追问。那晚他背对着我睡,呼噜打得比平时响。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心里堵着一团棉花。
过了两天,我下班回家,掏钥匙开门,发现锁芯换了。
张昕磊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没抬,说换了把新锁,安全。
我问他钥匙呢,他说就配了两把,他一把我一把。
我没再问。
后来我才知道,他另配了一把,寄回了老家。
02
公婆第一次来短住是十一月初。
张德发进门时提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自家腌的咸菜和一床旧棉被。
冯玉洁跟在后面,眼睛先扫了一圈客厅,又拐进厨房拉开冰箱,嘴里念叨着,这冰箱不小,够放。
我给他们收拾了次卧。
床单是新换的,枕头套是我妈亲手缝的。
冯玉洁进去看了一眼,出来说,这屋朝向不好,阴。
我还没接话,张昕磊就说,那住主卧吧,主卧朝阳。
我爸妈当时正在厨房做饭。
我妈炒菜的铲子顿了一下,油锅里滋啦一声响。
我爸把火关小,走出来说,主卧是慧妍和昕磊住着,你们住次卧就行,都收拾干净了。
冯玉洁没再说什么,可那顿饭她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嘴里不停地跟张昕磊用老家话嘀咕。
我听不太懂,但我妈听懂了。
她后来告诉我,冯玉洁在说,儿子家就是自己家,住哪间都行,儿媳妇不懂事。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发现主卧的床品全换了。
我买的灰蓝色四件套被扔在洗衣篮里,床上铺着一套大红色牡丹花图案的旧床单,冯玉洁正坐在床边拍枕头。
她见我进来,笑着说,这颜色喜庆,你们年轻人不懂。
张昕磊站在门口,一脸理所当然。
我妈从次卧出来,手里拿着我爸的降压药,脸色不大好看。
她把我拉到厨房,压低声音说,慧妍,你婆婆翻了你衣柜,你那件羊绒大衣她试了,说料子好,问能不能给她闺女带一件。
我打开衣柜,羊绒大衣被揉成一团塞在角落,衣架掉在地上。
那天晚上我跟张昕磊说,让你妈别动我东西。
他躺在床上刷手机,眼皮都没抬,说,她又不是故意的,你那么小气干什么。
我小气。
我看着他后脑勺,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陌生。
第三天,张德发在客厅抽烟。
我爸有慢性支气管炎,闻到烟味就咳。
我开了窗,把烟灰缸端到院子里。
张德发脸一沉,说我在自己儿子家抽烟都不行了?
张昕磊从厕所出来,接话说,爸你抽,没事。
我爸咳得弯下腰。我妈给他拍背,眼圈泛红。
我拉着我爸回了房间。关上门,我爸坐在床边喘了半天,才说,慧妍,要不我们搬回去住吧。我妈瞪了他一眼,说,搬什么搬,这是闺女家。
可这是谁的家,我心里清楚。
公婆住了十天,走的时候冯玉洁拉着张昕磊的手在门口说了半天话。张昕磊回来时脸色不好,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我妈说你嫌弃他们。
我没接话。我在收拾客厅,从沙发缝里摸出三个烟头,烟灰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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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转过年来,我爸妈正式搬来同住。
我爸心脏放了支架,我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我跟张昕磊提这事时,他正在算这个月给老家寄多少钱。
他头也没抬,说,来吧,反正房子大。
我以为他想通了。
可他的“想通”是有条件的。
我爸妈搬来后住次卧,帮忙接送张悦上幼儿园,做饭打扫。
张昕磊回家就吃饭,吃完碗一推就去书房打游戏。
我妈有次腰疼得直不起来,让他帮忙洗个碗,他说,我上班累了一天。
我妈没再让他干过活。
三月底,张雨晴打电话来。
她谈了个对象,对方是县城的,家里条件一般,但要求在城里有房才肯结婚。
张雨晴说想来城里找工作,顺便看房子,问能不能先住我家。
张昕磊一口答应。
我当时正在给张悦缝演出服,针扎了手指。我把手指含在嘴里,说,不行,家里住不下。张昕磊说,怎么住不下,让爸妈搬回去,雨晴住次卧。
我爸妈搬回去?我爸刚做完复查,医生说要静养。
我看着张昕磊,他一脸笃定,好像这事不需要商量。
我问他,你妹妹住多久?
他说,找到房子就搬。
我说,那她找到房子之前,我爸妈住哪?
他说,他们不是有老房子吗,回去住几个月怎么了。
我妈正好端着水果进来,听见这话,手抖了一下。她什么也没说,把果盘放下就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电话,说雨晴要来住,你们先回去住一阵。我爸沉默了很久,说,行,爸明天就收拾。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风吹得脸发紧。楼下有人遛狗,狗叫声远远传来。我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没觉得疼。
我爸走的那天,把张悦的小书架修好了,又把厨房下水管通了一遍。
我妈把冰箱塞满,冻了二十个饺子,说我加班回来煮着吃。
她走时摸了摸张悦的头,说,姥姥过阵子再来。
张悦抱着我妈的腿不撒手。我妈蹲下来哄她,眼眶红着,嘴角却弯着。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佝偻的背影走出院子。我爸回头冲我摆了摆手,说,回去吧,别送了。
那晚我失眠到三点。
翻来覆去时摸到手机,给我一个做律师的大学同学发了条消息:婚前父母出资买的房,只写我一个人的名字,如果离婚,男方有份吗?
她回得很快:没份。但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和增值部分要分割。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04
张雨晴是四月中旬来的。拖着个粉色行李箱,进门先拍照,发朋友圈,配文:新家。我看到那条朋友圈时正在公司改图纸,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
她住进次卧,第一天就把我妈留下的那盆绿萝搬到了阳台角落,换上一盆多肉。
第二天她跟张昕磊说,哥,这房子真大,主卧带衣帽间吧?
张昕磊说,嗯,你嫂子东西多。
张雨晴哦了一声,看我的眼神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住了半个月,没找过工作,白天在家睡觉,晚上出去跟对象约会。
有天我提前回来,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一句:我哥说了,这房子以后有我一份。
我站在玄关,手里提着菜,塑料袋勒得手指发麻。
那天晚上我问张昕磊,你跟雨晴说什么了?
他正洗脚,头也没抬,说,没说啥啊。
我说,房子的事。
他擦脚的毛巾停了一下,说,我就随口一说,哄她呢。
哄她。
我看着他端着洗脚水去倒,背影比六年前宽了一圈。
我突然想起我爸把房产证递给我那天说的话:这是你的退路。
我当时觉得他多虑,现在才明白,他比我看得远。
五月初,我出差前一天晚上,把主卧的锁芯换了。
新钥匙只有两把,一把我带在身上,一把放在我妈那儿。
张昕磊问我怎么又换锁,我说那把锁不好使了。
他哦了一声,继续看手机。
我出差第三天,张悦给我打电话。
五岁的孩子说不清楚,只一个劲地说,妈妈,爷爷来了,奶奶让我睡小床,我的大床给爷爷睡。
电话那头传来冯玉洁的声音,哄着张悦挂电话。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订了最近一班高铁,三个小时后我站在家门口。
指纹锁识别失败,我按门铃。
来开门的是张德发,穿着我的拖鞋,嘴里叼着烟。
客厅里堆着蛇皮袋和旧棉被,冯玉洁坐在沙发正中间,腿上盖着我妈的毯子。
我的目光穿过客厅,看见走廊尽头,我爸妈的行李被堆在储物间门口。我妈蹲在地上整理,我爸站在旁边,一只手撑着墙,喘气声很重。
张昕磊从主卧出来,头发乱着,身上穿着我给他买的睡衣。他说,你怎么回来了?
我说,我不回来,你是不是打算把我爸妈赶出去?
他脸一沉,说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爹妈来住几天怎么了。
我说,住几天?我爸妈的行李为什么在储物间?
他不说话了。冯玉洁站起来,用老家话说了句什么,张德发把烟头摁灭在我妈挑的烟灰缸里。
那一刻,我忽然不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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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张昕磊当着公婆的面,走到我爸面前,手指几乎戳到我爸鼻尖上。
他说,你们在这住了这么久,也该回去了吧。
我爹妈来儿子家,连个主卧都住不上?
我爸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妈站起来挡在我爸前面,说,昕磊,你爸身体不好,你别这样。
张昕磊说,他身体不好关我什么事,我爹身体就好了?
冯玉洁在旁边搭腔,说,就是,我们老两口来儿子家还得看儿媳妇脸色,什么道理。
张德发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烟一根接一根。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切。
客厅的灯是我挑的,暖黄光,此刻照在他们脸上,像一层油腻的膜。
我妈的围裙上沾着油渍,我爸的毛衣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们在这儿住了快一年,买菜做饭接孩子,没要过一分钱。
张昕磊还在说。他说这房子他也有份,说他娶了我不是卖给我家,说他爹妈来住天经地义。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溅在我爸脸上。
我爸往后退了一步,扶住墙。
我掏出手机,先打给搬家公司的李师傅。
他是我装修客户介绍的,拉过几次货,人实在。
我说,李师傅,来趟城东翡翠苑,四室两厅的东西要搬。
他说,现在?
我说,现在。
挂了电话,我又拨了一个号码。我大学同学,现在是律所合伙人。我说,周楚婷,之前问你的那个事,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
张昕磊听见了。他转过头看我,脸上还带着刚才的戾气,说你吓唬谁呢。
我没理他,走进主卧,把张昕磊的衣服从衣柜里拽出来,扔在床上。
冯玉洁跟进来,拉住我胳膊,说你想干什么。
我甩开她的手,说,搬你们的东西。
她愣住了。张德发也进来了,站在门口,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我把张昕磊的行李箱拖出来,打开,开始往里塞他的衣服。
衬衫、裤子、内裤、袜子,不分季节,不管搭配,一股脑往里塞。
张昕磊站在门口看着我,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他说,梁慧妍,你别太过分。
我说,过分?你当着我爸妈的面骂他们,不过分?你让你爹妈睡我的床,不过分?你让你妹妹住进来,把我爸妈赶走,不过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妈站在走廊里,小声说,慧妍,算了。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眼睛红着,嘴角却带着一点笑。那点笑让我心口一酸。我说,妈,你和我爸去收拾东西,重要的带上。
我爸慢慢直起身,看了我一眼。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储物间。
06
李师傅到的时候,张昕磊正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撑着额头。
冯玉洁在次卧收拾东西,摔摔打打,嘴里不停嘟囔。
张德发站在院子里,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跟老家的人诉苦。
李师傅探头问,姐,搬哪些?
我推开主卧门,说,这屋里的床品、柜子里的衣服,全搬走。次卧里的东西也搬,还有院子里那辆电动车。
张昕磊站起来,说你疯了。
我说,我没疯。这房子是我的,我想让谁住让谁住。
他说,你房产证上写的是你名字不假,但这是婚后财产,我有份。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六年了,他第一次跟我谈法律。我说,张昕磊,你去查查婚姻法,婚前父母出资购房,登记在子女一方名下,算什么。
他脸色变了。他应该是想起来了,当初买房时他刚工作两年,一分钱没出。我爸付的全款,连贷款都没办。
冯玉洁从次卧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把衣架,说,你这个女人心太毒了,我儿子跟你过了六年,你连间房都不给他留。
我说,我给他留了六年,他自己不要。
张德发从院子进来,手机还举在耳边,对着电话那头喊,你听听,你听听,这就是你儿媳妇。
李师傅和另一个师傅已经开始搬了。
主卧的床垫抬出去时,冯玉洁扑上去拽住,被李师傅轻轻拨开。
她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声音在客厅里撞来撞去。
邻居开始探头。对门刘姨站在院墙外,手里攥着一把韭菜,眼睛睁得溜圆。楼上的大爷把窗户推开,往下看。物业的小王跑过来,问要不要帮忙。
我说,不用,家务事。
张昕磊站在客厅中间,脚边是李师傅搬出来的行李箱。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梁慧妍,你至于吗。
我说,你指着我爸鼻子骂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至于吗。
他蹲下去,抱住头。冯玉洁还在地上坐着,哭声小了些。张德发站在门口,手机已经挂了,烟掉在地上,没人捡。
我爸妈从储物间出来。
我爸手里拎着一个旧布袋,我妈抱着张悦的小毯子。
张悦从幼儿园回来了,我妈去接的。
小姑娘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的人和东西,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她搂在怀里。她的小手攥着我的衣领,说,妈妈,爷爷为什么骂姥爷。
我说,爷爷不对,妈妈在解决。
她哦了一声,把脸埋进我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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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张昕磊开始求饶。
他把行李箱合上,推到墙角,走到我面前。他说,慧妍,我错了,我不该那样跟爸妈说话。我爹妈今天就回去,雨晴也让她走。你别这样。
我没说话。我在收拾茶几上的东西,张德发的烟灰缸、冯玉洁的茶杯、张雨晴那盆多肉。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放进纸箱。
他跟着我,从客厅跟到厨房,又从厨房跟到阳台。
他说,你想想张悦,她才五岁,不能没有爸爸。
他说,我以后工资都交给你,一分不寄老家。
他说,慧妍,六年了,你不能这么狠。
我停下来,看着他。我说,张昕磊,你指着我爸鼻子骂的时候,想过张悦吗。你让你妈睡我的床,让我爸妈睡储物间的时候,想过六年吗。
他不说话了。
张雨晴是傍晚赶来的。
她进门时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像敲在我脑仁上。
她看见客厅里的纸箱和行李箱,声音拔高了,说,嫂子你干什么,我哥对你这么好。
我说,你哥对我好,所以让你住进来,把我爸妈赶走?
她噎了一下,又说,那房子也有我哥的份,你凭什么赶人。
我说,你哥没出过一分钱,你问问你哥。
她转头看张昕磊。张昕磊低着头,没吭声。张雨晴的脸涨红了,说,就算我哥没出钱,你们是夫妻,夫妻共同财产。
我说,你回去查查法律,再来跟我吵。
她还要说什么,对门刘姨走进来了,说,雨晴姑娘,你嫂子说得对,这房子当初是你嫂子她爸买的,我们都知道。
楼上的大爷也下来了,站在门口说,小姑娘,做人要讲良心。
张雨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哇地哭出来,说你们欺负人,然后拎起包跑了。高跟鞋声在院子里响了一阵,远了。
我把门锁换了。新锁是下午让物业小王帮忙买的,C级锁芯,三把钥匙。我爸妈各一把,我一把。张昕磊站在门口,看着我把钥匙收好,说,我呢。
我说,你三天内搬走。
他说,我不搬。
我说,那我起诉离婚,法院判下来你一样要搬。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睛里的东西从愤怒变成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一种我不认识的东西。他说,梁慧妍,你真狠。
我没理他。
我去厨房给我爸妈煮面。
我妈跟进来,小声说,慧妍,要不算了,他认错了。
我说,妈,他认错是因为我动真格了,不是因为他觉得错了。
我妈没再劝。她帮我洗菜,水流哗哗响,盖过了客厅里张昕磊打电话的声音。
那天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书房灯亮着。
张昕磊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银行转账页面。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没发现我。
他把共同账户里的钱转走了一半,五万八。
我没出声,回房间拿了手机,把转账记录拍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房产证从抽屉里不见了。
08
张昕磊搬走那天,是个星期六。他叫了辆货拉拉,把行李箱和几件衣服拉走了。走之前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主卧窗户,站了很久。我没出去。
他给我发了一条微信:慧妍,我最后问一次,你真要离?
我没回。
过了两天,他开始发动亲戚。
他大姑打电话来,说慧妍啊,夫妻没有隔夜仇,昕磊知道错了。
他二叔打来,说女人不要太强势,男人要面子。
他爹从老家打来,说你要是敢离婚,我就去你单位闹。
我把通话录音都存了下来。
我爸妈开始担心。我妈做饭时走神,把盐当糖放。我爸血压又高了,坐在阳台上不说话。我跟他们说,没事,你闺女能处理。
张昕磊公司那边也出了事。
他拿房产证去一家民间借贷公司咨询抵押,人家看他没有房产证原件,又听说房子在他老婆名下,没接。
但那家公司给他公司打了电话核实收入,人事部找他谈了话。
他给我打电话,声音哑着,说,梁慧妍,你把我工作搞没了。
我说,我没那个本事,是你自己搞的。
他挂了。
张雨晴那边也炸了。
她对象家里听说她哥嫂在闹离婚,房子是嫂子的,立马变了脸。
那男的发微信跟她说,你家这情况太复杂,咱俩算了吧。
张雨晴在家族群里发了一长段话,说我梁慧妍蛇蝎心肠,拆散她哥的家庭还不够,还要拆散她的姻缘。
群里没人接话。她大伯发了个叹气的表情,她妈发了个省略号。
我把截图存好。
那段时间我照常上班,照常接张悦放学。有天张悦问我,爸爸为什么不回家了。我说,爸爸搬出去住了。她说,那他还回来吗。我说,不回来了。
她哦了一声,低头玩手指。过了一会儿又说,那姥爷不用睡小床了吧。我说,不用了。她笑了,说,那我要跟姥爷睡大床。
我鼻子一酸,没让她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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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起诉材料是周楚婷帮我准备的。
银行转账记录、通话录音、家族群截图、张昕磊拿房产证去借贷公司的监控截图(那家公司门口有摄像头,周楚婷通过渠道调到了)、还有他换锁后寄回老家的快递单号。
我当初留了个心眼,把那张快递单拍了照。
开庭那天是七月中旬。
张昕磊请了律师,他爹妈从老家赶来了,坐在旁听席上。
冯玉洁穿了件花衬衫,头发梳得溜光,一进门就瞪我。
张德发坐在她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拳头。
张昕磊的律师说,房子虽登记在女方名下,但婚后共同还贷及增值部分应属夫妻共同财产。
周楚婷拿出房产证和购房合同,证明全款由梁建忠支付,无贷款。
她又拿出张昕磊的银行流水,证明他婚后从未向该房产投入任何资金。
张昕磊的律师又说,张昕磊对家庭有贡献,要求分割存款。
周楚婷提交了转账记录,证明张昕磊在提出离婚后恶意转移共同存款五万八,且长期向原生家庭大额汇款,远超正常赡养范围。
法官问张昕磊,转走的钱去哪了。他支吾了半天,说寄给爹妈了。法官又问,为什么在离婚期间转移。他说不出话。
冯玉洁在旁听席上坐不住了,站起来喊,那钱是我儿子挣的,给我花怎么了。法官敲了法槌,让她坐下。张德发拉她,她甩开,嘴里还在嚷。
判决下来那天,是个大晴天。
法院判离,大宅归梁慧妍个人所有,张昕磊返还转移的共同存款五万八,限期十五天内搬离。
张昕磊在共同财产分割中只分到了存款余额的零头,不到两万。
他站在法院门口,手里攥着判决书,脸灰得像水泥。冯玉洁在旁边抹眼泪,张德发蹲在台阶上抽烟,被法警说了一句,把烟掐了。
张昕磊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他说,慧妍,张悦跟我姓。
我说,我知道。抚养费你按月打,打不打随你,我养得起。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转身走了。周楚婷跟在我旁边,说,你刚才真冷静。我说,我在心里演练了八百遍。
走到停车场,我坐进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忽然抖得握不住。周楚婷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空调开大。
我趴在方向盘上,肩膀抖了一阵。没出声。
10
判决后第二十天,张昕磊把东西搬走了。
他最后来拉东西那天,我带着张悦去了公园。
回来时院子里空荡荡的,他放在角落的钓鱼竿、旧球鞋、一箱工具书,全没了。
主卧的床垫换了新的。
我把旧床垫扔了,那上面有冯玉洁的味道。
新床垫是我带张悦一起去挑的,她选了个带小熊图案的床笠。
晚上睡觉时她滚来滚去,说,妈妈,这床好软。
我说,嗯。
她睡着了,小手还攥着我的衣角。
日子慢慢稳下来。
我爸的血压降了,每天早上在院子里打太极。
我妈又开始研究新菜谱,说要把张悦养胖点。
我接了个大项目,每天忙到很晚,但回家有热饭吃。
张昕磊按月打抚养费,不多不少,两千。
他从没来看过张悦。
有次张悦在幼儿园画了幅画,画上有四个人,她指着说,这是妈妈,这是姥爷,这是姥姥,这个是我。
我问她,爸爸呢。
她说,爸爸在电话里。
九月的一天清晨,我送张悦去幼儿园。
路上她问我,妈妈,我们班王雨桐说她爸爸带她去迪士尼了。
我说,你想去吗。
她说,想。
我说,那妈妈带你去。
她拍手笑。
送完她,我开车回家。太阳刚升起来,照在院墙上,暖融融的。我妈在阳台上浇花,我爸在旁边看报纸。我推门进去,我妈说,锅里有粥。
我盛了碗粥,坐在餐桌前。手机震了一下,是张昕磊发来的短信,说想看看张悦。我看了两秒,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拿起勺子。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上面飘着几粒枸杞。我喝了一口,抬头看见我妈在阳台笑,我爸在翻报纸,风把报纸吹得哗哗响。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餐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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