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断言我这辈子就是个打工的下等人,我笑笑没说话,回家过节看到我车上的通行证,她腿发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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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桌上的鱼还没动筷,姑姑就把酒杯往桌上一墩。

“博裕,你打了十几年工,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声音不大,却压过了电视里的晚会。父亲低头扒饭,母亲攥着筷子没吭声。我笑笑,没说话。

饭后,姑姑去院外挪车,经过我那辆旧越野,忽然定住。她弯腰去够副驾脚垫上那张红底金字的证件,手抖得厉害,腿一软,扶住车门才没蹲下去。

她回头看我,嘴唇发白。我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01

从省城回村里,高速转省道,省道转乡道,三百多公里,我开了四个半钟头。

袁可欣在副驾剥橘子,一瓣一瓣往我嘴里塞。

她问我累不累,我说不累。

她就不说话了。

她知道我不爱说路上那些话。每次回来都这样,越靠近村口,我话越少。她也习惯了。

车拐进村口的时候,我看见孙兰芳坐在小卖部门口的板凳上嗑瓜子。

她看见我的车,瓜子皮掉了一地,扭头朝店里喊了一声什么。

我听不清,也没打算听。

车停在老宅门口。

院子里的桂花树比我上次回来又高了一截,枝杈伸到墙外,碎花落了一地。

母亲魏秀珍围着围裙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往我胳膊上拍了一把。

“瘦了。”

“没瘦。”

“就是瘦了。”

她转身看见袁可欣,脸上堆起笑,拉着往屋里走。

父亲苏德祥从堂屋出来,手里攥着块抹布,站在门槛那儿没动。

我喊了声爸。

他嗯了一声,转身回去擦桌子。

桌子已经擦了三遍。

我把后备箱里的东西往下搬。

两箱酒,两条烟,一盒月饼,还有给母亲买的羊毛衫。

袁可欣在旁边小声说,那件羊毛衫颜色是不是太艳了。

我说没事,她喜欢红的。

搬完东西,我从遮阳板夹层里抽出那张通行证。

红底金字,国徽压印,中间一行黑字:国家重点工程核心区车辆通行。

下面是单位全称和编号。

我盯着看了两秒,折好,夹进驾驶座遮阳板里。

节后直接归队,不绕路。先放这儿。

母亲在厨房喊吃饭。我洗了把脸,走进堂屋。

姑姑苏玉璎已经到了。

她坐在靠墙那把椅子上,那是她的老位置,正对着门,谁进来都能看见。

姑父冯志坚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茶杯,见了我就站起来,又被姑姑一个眼神按回去。

表弟冯凯安坐在桌子最里头,低头刷手机,没抬头。

“博裕回来了。”姑姑开口,声音往上扬,“今年看着还行,没怎么显老。”

“姑姑。”我喊了一声,在父亲旁边坐下。

“在外头打工辛苦吧?”她问,手里转着茶杯,“你看凯安,去年接了个大工程,光保证金就交了二十万。年轻人嘛,还是得干点正事。”

冯凯安在手机后面抬了下眼皮,没接话。

母亲端菜上来,一盘红烧肉往我面前一放,盘子磕在桌上响了一声。姑姑瞥了她一眼。

“嫂子,你这红烧肉还是老做法,油大。现在城里人都讲究少油少盐。”

“他爱吃。”母亲说。

“也是,打工的嘛,吃不好哪有力气干活。”

父亲把筷子放下,又拿起来。没说话。

袁可欣从厨房端汤出来,听见这句,脚步顿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我微微摇头。她把汤放下,坐到我旁边,手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我的手指。

姑姑还在说。说凯安的工地用了多少工人,说冯志坚跑运输一个月挣多少,说村里谁谁家儿子开厂子买了奔驰。绕来绕去,最后总归是一句。

“博裕啊,你这辈子,就是打工的命。”

她说这话的时候,筷子夹着一块鱼,悬在半空,等着我接话。

我没接。

她等了几秒,把鱼放进自己碗里,嘴角翘了一下。那表情我太熟了。从小到大,每次她占上风,就是这个表情。

母亲把碗往桌上一墩。“打工怎么了?打工不偷不抢。”

“嫂子,我又没说不好。”姑姑笑了一声,“就是替博裕可惜。当年要是听我的,让凯安带带他,现在也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母亲的声音高了。

“行了。”父亲开口,声音很低。

桌上安静了几秒。电视里晚会正演到小品,观众笑声一浪一浪的,衬得屋里更静。

我拿起酒瓶,给父亲倒了一杯,又给姑父倒了一杯。姑姑把杯子往前推了推。我也给她倒了。

“姑姑,喝酒。”我说。

她接过酒杯,还想说什么,我转头问冯凯安:“最近工程怎么样?”

冯凯安从手机后面抬起头,眼神有点躲。“还行。”

姑姑立刻接过去:“好着呢。前阵子刚签了个大单。”

“那挺好。”我说。

冯凯安又低下头。他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照出一层薄汗。我注意到他拇指一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没点进任何一个应用。

姑父冯志坚端着酒杯,半天没喝。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又把话咽回去。

这顿饭吃得不算长。母亲做了八个菜,剩下半桌子。父亲喝了两杯酒,脸有点红,话更少了。

饭后,姑姑张罗着打牌。母亲说累了,不奉陪。袁可欣帮着收拾碗筷。我走到院子里,点了根烟。

父亲跟出来,站在桂花树底下。

“你姑姑那张嘴,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

“嗯。”他顿了顿,“你那个……工作,还顺利?”

“顺利。”

“那就好。”

他不问了。十几年来,他从来不问我在外面具体干什么。小时候他问过一次,我说单位有规定,不能细说。他哦了一声,再没问过第二遍。

我抽完烟,去车里拿充电器。拉开驾驶座车门,摸到遮阳板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通行证还在。

我抽出来,看了看,又夹回去。车钥匙在口袋里,但我不想现在开走。明天还要用车。

转身回屋的时候,看见姑姑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茶杯,正往这边看。天色暗了,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我知道她在看什么。

她看的是我那辆车。

十年前买的手动挡越野,车漆掉了好几块,后备箱盖有一道锈痕。

每次回来她都拿这辆车说事。

什么“混了这么多年连个新车都换不起”,什么“凯安去年就换了帕萨特”。

我没理她,进了屋。

晚上睡在小时候的屋里。墙上的奖状还在,边角翘起来,母亲用透明胶贴过好几回。袁可欣躺在我旁边,小声说:“你姑今天又那样。”

“习惯了。”

“你就不生气?”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生不生气,有什么意义。她说的那些话,对我来说还不如明天早上吃什么重要。

“睡吧。”我说。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我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02

第二天是中秋正日子。

早上起来,母亲已经在厨房忙活。

袁可欣去帮忙,被母亲推出来,说新媳妇别沾油烟。

袁可欣笑着退回堂屋,坐在我旁边剥蒜。

姑姑一家住在村东头,离老宅走路十分钟。上午十点,姑姑又来了,手里拎着两盒超市买的月饼,往桌上一放。

“嫂子,这是我特意挑的,无糖的,你们年纪大了,少吃糖。”

母亲看了一眼那两盒月饼,没接话。她昨天晚上自己做的月饼还在案板上摆着,芝麻馅的,刚烤出来。

姑姑坐下来,开始数落村里的新鲜事。

谁家儿子离婚了,谁家闺女嫁了个二婚的,谁家老房子拆迁赔了多少。

她消息灵通,整个村子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

说着说着,又绕到冯凯安身上。

“凯安那个工程,明年开春还要扩。到时候得招人,博裕你要是有认识的……”

“姑姑,”我打断她,“我那边走不开。”

“有什么走不开的?打工嘛,哪儿不是干?”她往我这边凑了凑,“凯安是自己人,你跟着他干,总比在外面漂着强。”

“我工作有合同。”

“合同?你一个打工的还签合同?”她笑了一声,“行了行了,我知道你面子上过不去。不勉强。”

她话是这么说,脸上那副“你不识抬举”的表情一点没藏。

袁可欣剥蒜的手停了。我看了她一眼,她低下头继续剥,指甲掐进蒜皮里,有点用力。

父亲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条鱼。姑姑看见他,立刻换了话题:“哥,你这鱼买贵了。东头老赵家自己塘里养的,比这便宜一半。”

“贵就贵点。”父亲把鱼递给母亲,在门口蹲下来收拾渔具。

姑姑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起身走了。临走撂下一句:“晚上我过来吃饭,咱一家人好好聚聚。”

她走了以后,堂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晚上她来,我不做她的饭。”

“做吧。”父亲说,“过节。”

母亲把锅铲往锅里一戳,声音很大。袁可欣站起来,说去帮妈。她进了厨房,我听见她低声劝母亲,说了几句,母亲声音就软了。

下午三点多,冯凯安来了。他一个人来的,没跟姑姑一起。进门喊了声哥,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来回搓。

“哥,你那个工作……具体干啥的?”

“工程。”

“哪方面的?”

“土建。”

“哦。”他点点头,又搓了搓手,“那个……我最近接了个活,干到一半甲方跑了。垫进去不少钱。”

我没接话。他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姑姑知道吗?”

“不知道。”他苦笑了一下,“不敢说。她以为我挣大钱呢。”

他从兜里摸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接了,没点。他自己点上,抽了一口,呛得咳嗽。

“哥,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干工程?”

“看你干的是什么样的工程。”

他没接话,烟夹在手里,看着它烧。烧到一半,他把烟掐了,站起来。

“我走了。晚上见。”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哥,你那辆车……有通行证?”

我心里顿了一下。

“什么通行证?”

“没什么。”他拉开门走了。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门外的桂花树。风一吹,碎花落下来,铺在台阶上。冯凯安刚才那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但我知道,姑姑肯定跟他说了什么。

晚上五点半,亲戚陆续到了。

大伯一家,二叔一家,加上姑姑一家,堂屋挤得满满当当。

母亲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上塑料桌布。

菜摆了一圈,鸡鸭鱼肉,还有母亲自己做的月饼。

姑姑坐在老位置,正对着门。她换了件新衣服,头发梳得溜光。冯志坚坐在她旁边,照旧端茶杯。冯凯安坐在角落里,比昨天更沉默。

大伯先提杯,说了几句团圆话。大家碰了杯,开始吃菜。

筷子动了没几圈,姑姑就开口了。

“今天过节,我本来不想说这些。”她放下筷子,看着我,“博裕,你今年三十六了吧?”

“嗯。”

“三十六了,还在外面给人打工。凯安比你小六岁,房子都买了两套了。”

桌上安静下来。大伯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二叔低头喝酒。

“我不是说你不好。”姑姑接着说,声音放柔了,可那柔里带着刺,“我就是替你着急。你说你读了大学,有什么用?出来还不是打工?这年头,打工的就是下等人。你看人家坐办公室的,动动嘴皮子,一年几十万。”

她停了一下,看了看四周。

“我说句难听的,博裕这辈子啊,也就这样了。”

母亲把筷子拍在桌上。

“苏玉璎,你说够了没有?”

“嫂子,我这是为他好。”

“为他好?你年年说,月月说,回回说。你为他好什么了?”

“我说的是实话。”姑姑声音也高了,“你看看他,要钱没钱,要房没房,开个破车,回来一趟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我说他两句怎么了?”

“你住口!”

父亲站起来,手撑在桌上,指节发白。他看了姑姑一眼,又慢慢坐下去。

“吃饭。”他说。

桌上没人动筷子。电视里晚会正唱到高音,女歌手的声音飙上去,又落下来。我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

然后我夹了一块鱼,放进碗里,慢慢吃。

姑姑哼了一声,也拿起筷子。

袁可欣在桌子底下攥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我反手握住,轻轻捏了一下。

“我没事。”我低声说。

她看了我一眼,眼圈有点红,没说话。

这顿饭吃了很久。

大伯和二叔轮流找话题,聊天气,聊庄稼,聊村里换届。

姑姑时不时插一句,总能把话头绕回冯凯安身上。

冯凯安闷头吃菜,一句话不说。

快散席的时候,姑父冯志坚忽然开口。

“博裕,你那车上……是不是有张什么证?”

桌上的人都看过来。姑姑瞪了他一眼。

“什么证?”我问。

“就那个……”冯志坚比划了一下,“红颜色的,带国徽的。”

“单位的东西。”我说,“没什么。”

“哦。”他低下头,不再问了。

姑姑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怪。但她没再追问。

饭后,大家移到院子里喝茶。月亮从桂花树后面升起来,又圆又白。母亲端出月饼,一人分了一块。

姑姑接过来,咬了一口,说太甜了。她把剩下的半块放在碟子上,站起来说去挪车。

“志坚,你把车停路中间了,挡着人家过。”

“哦。”冯志坚掏钥匙,被她拦住。

“我去吧,你坐着。”

她往院外走,经过我那辆越野车旁边,脚步忽然慢了。

我在台阶上站着,看着她。

她走到副驾那边,弯腰往车窗里看了一眼。夜色暗,车窗上蒙着一层薄灰。她用手擦了擦,又往里看。

然后,她整个人定住了。



03

姑姑弯腰的姿势保持了大概有十秒钟。她一只手撑在车门上,另一只手悬在车窗玻璃前,指尖在发抖。

我以为她要喊人。她没有。她就那么弯着腰,盯着副驾脚垫上那张证件看。月光斜着照进车里,国徽那面反着光,红底金字,清清楚楚。

她的肩膀开始抖。先是轻微的,后来整个后背都在颤。她另一只手也撑到车门上,两条腿慢慢往下弯,膝盖撞在车门下沿,闷响一声。她没喊疼。

我就站在台阶上,看着她。手里的烟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手指。我甩了甩手,没过去。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直起腰,转过身。

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吓人。

嘴唇上的口红不知道什么时候蹭花了,嘴角一道红印子。

她看着我,嘴张了两次,没发出声。

“姑姑。”我开口。

她像被针扎了一样,浑身一激灵。

“那个……那个证……”她声音是哑的,“是……什么证?”

“单位通行证。”

“什么单位?”

我没回答。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博裕。”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往上扬,带着颤,“你那个单位……是干什么的?”

“干工程的。”

“什么工程?”

“姑姑,不能细说。”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往前走了两步。脚步不太稳,像踩在棉花上。走到台阶下面,她停住了。

“博裕,你老实告诉姑姑,你是不是……是不是在什么大单位?”

“单位不小。”

“那你……”她咽了口唾沫,“那你不是打工的?”

“是打工的。”我说,“给国家打工。”

她的脸又白了一层。

月光下,我看见她攥着衣角的手在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

车窗上的灰被她擦掉一块,里面那张证件露出半边,国徽在月光下冷冰冰地亮着。

“博裕……”她又喊了一声。

“姑姑,外面凉,进屋吧。”

我转身进了堂屋。她跟在后面,脚步拖沓,门槛差点绊倒。姑父冯志坚看见她进来,站起来扶了一把。

“怎么了?脸这么白。”

“没……没事。”

她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抖得厉害,茶水洒出来,洇湿了桌布。她放下杯子,眼睛一直往我这边瞟。

大伯正在讲村里换届的事,没注意她。二叔在跟父亲说今年的收成。只有袁可欣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问号。我微微摇头。

姑姑坐了不到十分钟,就站起来说要走。

“这么早?”母亲有点意外。

“头疼,回去躺躺。”

她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又走了。

冯志坚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我说不清。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他们走了以后,大伯问:“玉璎今天怎么了?脸色那么差。”

“可能累了吧。”母亲说。

冯凯安还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动地方。姑姑走的时候没叫他,他也没跟。这会儿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哥。”

“我能不能……跟你单独说两句?”

我看了袁可欣一眼。她站起来,招呼大家吃水果,把人都引到院子里去了。堂屋里只剩我和冯凯安。

他坐到我对面,手搁在桌上,十根手指头绞在一起。

“哥,你单位……是不是中建三局?”

“不是。”

“那是不是……中交?”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那个被清退的项目,”他声音很低,“甲方就是中字头。我听人说,那个项目上有个技术负责人,姓苏。”

“姓苏的多了。”

“是。”他点点头,“是多了。”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

“哥,我妈那个人……你别恨她。”

“不恨。”

“她当年……”他欲言又止,“算了。”

他走了。我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听着院子里亲戚们的说笑声。电视还开着,晚会已经演到尾声,一群人在唱难忘今宵。

袁可欣走进来,坐在我旁边。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你姑姑刚才看见什么了?”

“通行证。”

“单位车辆通行证。我放遮阳板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脚垫上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

“她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站起来,把电视关了。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院子里亲戚的声音听得更清楚了。

“不怎么办。”我说,“明天再说。”

04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我就醒了。

袁可欣还在睡,我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院子里。

桂花树的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长,地上落了一层碎花。

我拿了把扫帚,把台阶扫干净。

母亲出来倒水,看见我,愣了一下。

“起这么早?”

“睡不着。”

“你姑姑昨晚回去,半夜给我打了两个电话。”母亲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搪瓷盆,“我没接。”

“她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问你的事。”母亲把盆里的水泼到树根底下,“博裕,你跟妈说实话,你那个单位到底干啥的?”

“妈,单位有规定。”

她看了我一眼,把盆往腰上一夹。

“行,我不问。但你姑姑那个人,你不说清楚,她能一直缠着你。”

“我知道。”

母亲回屋了。我站在院子里,听见隔壁孙兰芳家的大门响了一声,又关上了。她肯定在墙头那边竖着耳朵听。

上午九点多,姑姑来了。一个人来的,没带姑父,也没带冯凯安。她换了件素净的衣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擦粉,看着比昨天老了好几岁。

进门的时候,她手里拎着一箱牛奶,还有一兜子苹果。

母亲在堂屋里择菜,看见她进来,手停了。

“嫂子。”姑姑把东西放在桌上,“我来看看你们。”

母亲嗯了一声,没让她坐。她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不像昨天那么张扬。

“博裕呢?”

“在屋里。”

她站起来,往我房间那边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母亲一眼。

“嫂子,我跟博裕说两句话。”

母亲没理她。她敲了敲门。我说进来。

她推开门,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房间里就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贴着旧奖状。她看了一圈,目光在那些奖状上停了停。

“博裕。”

“姑姑坐。”

她坐下来,把椅子往后挪了挪,跟我隔了半米远。手在膝盖上搓了半天,才开口。

“昨天那个证……我看清楚了。”

我没接话。

“上面写着国家重点工程。”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博裕,你是在那种地方上班?”

“那你怎么不早说?”

“单位有规定,不能对外说。”

她沉默了。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圈红了。

“博裕,姑姑这些年……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是……我是……”

她说不下去。嘴抿着,嘴角往下撇,像要哭。我从桌上抽了张纸递给她。她接过去,攥在手里,没擦。

“你那个单位,是干什么的?”

“工程。具体不能说。”

“那凯安……凯安那个项目……”

“姑姑,”我打断她,“表弟的事我不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问。

坐了几分钟,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我,那眼神里什么都有。

愧疚,害怕,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讨好。

她走了以后,袁可欣从隔壁房间出来。

“她哭了?”

“你心软了?”

“没有。”

她走过来,帮我把窗子打开。晨风灌进来,带着桂花香。院子里,母亲在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村里的闲话要换方向了。



05

转折发生在下午。

姑姑走了以后,母亲把牛奶和苹果拎到厨房,往案板上一放,说了句“黄鼠狼给鸡拜年”。

我没接话,去院子里帮父亲修水管。

厨房外面的水龙头漏水好几天了,父亲缠了两圈生料带,还是渗。

我蹲在地上拧螺丝,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三个人,脚步不齐。我抬头看了一眼。

姑姑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冯志坚和冯凯安。姑姑眼睛肿着,冯志坚脸色铁青,冯凯安低着头,下巴快贴到胸口。

父亲站起来,手里还攥着扳手。

“怎么了?”

“哥。”姑姑声音发颤,“我……我带凯安来认个错。”

冯凯安往前挪了一步,没抬头。

“哥。”他喊我,声音跟蚊子似的。

我把扳手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进来说。”

五个人坐在堂屋里。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没过来。袁可欣从房间里出来,挨着我坐下。

姑姑先开口。

“博裕,我回去想了一夜。你那个单位,我打听过了。中字头的,大单位。”她咽了口唾沫,“凯安那个被清退的项目,我昨天问了,就是你们单位下面的。”

我没说话。

“我不是来求你说情的。”她看了冯凯安一眼,“我就是想问问你,凯安到底犯了什么事。他死活不说,我快急死了。”

冯凯安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害怕。

“姑姑,”我说,“我不知道具体细节。单位的事,我管不了。”

“我知道你管不了。我就是想知道……”

“妈!”冯凯安忽然喊了一声,声音又哑又急,“你别问了。”

“你闭嘴!”姑姑回头瞪他,“你自己干的破事,你还不让我问?”

“我……”

“说!”姑姑拍了一下桌子。

冯凯安缩了一下脖子。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冯志坚,最后把头埋进手里。

“我……我那个活,偷工减料了。”

堂屋里静了一瞬。姑姑的脸刷地白了。

“你说什么?”

“钢筋,我换了细的。混凝土标号也不够。”他声音越来越低,“甲方发现了,让我返工。我算了一下,返工要赔钱,我就……我就跑了。”

“你跑了?”姑姑的声音尖起来,“你跑了?”

“妈,我……”

姑姑站起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声音脆响。冯凯安没躲,脸偏到一边,手指印慢慢浮出来。

“你跑了?”姑姑又喊了一遍,“你知不知道那是国家重点工程?你偷工减料,要是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你闭嘴!”姑姑手在发抖,指着他的鼻子,“你知不知道你哥就在那个单位上班?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他?”

冯凯安捂着脸,不说话了。姑姑转过身来看着我,眼泪淌了满脸。

“博裕,姑姑对不起你。这些年我说的那些话,我不是人。”

她蹲下来,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冯志坚站在旁边,手搭在她背上,眼圈也红了。

父亲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扳手。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姑姑。

“行了。”他说,“别哭了。”

他声音不大,但屋里的人都停了。姑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哥……”

“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解决。”父亲把扳手放在桌上,“博裕在单位有纪律,你别逼他。”

姑姑点点头,擦了把脸。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博裕,姑姑就问你一句话。凯安这个事,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我看着冯凯安。他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返工。赔钱。写检讨。”我说,“单位怎么处理,我不插手。他要是态度好,把损失补上,可能还有机会。”

姑姑听完,转身又扇了冯凯安一巴掌。

“听见没有?明天就去单位。跪着也要把事办了。”

冯凯安捂着脸,点了点头。

他们走了以后,母亲从厨房出来,端了杯水放在我面前。

“你姑姑这回是真怕了。”

“她哭成那样,你心软了?”

“没有。”我说,“表弟的事,我确实不知道。知道了也不能管。”

父亲把扳手捡起来,继续去修水管。袁可欣坐在我旁边,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指。

“你刚才说那些话,是帮他还是不帮他?”

“都不算。他该受的。”

她没再问。院子里,父亲拧水管的声音叮叮当当。太阳偏到西边去了,桂花树的影子拉得更长。我坐在堂屋里,看着桌上那杯水,慢慢凉了。

06

那天晚上,家里电话没断过。大伯打来问姑姑家出了什么事,二叔打来问冯凯安是不是惹麻烦了。母亲接了几个,后来干脆把电话线拔了。

村里的消息传得快。第二天早上,我去小卖部买烟,孙兰芳看见我,老远就招手。

“博裕!听说你在大单位上班?”

“打工。”

“别瞒了,你姑姑都说了。中字头的,铁饭碗。”她凑过来,压低声音,“你那单位还招人不?我外甥……”

“不招。”

她愣了一下,讪讪地缩回去。

从那天开始,村里人的眼神变了。

以前见了我,点个头就过去了。

现在见了,老远就笑,有的还往我手里塞东西。

鸡蛋,青菜,自家做的酱。

我推不掉,拎回家,母亲看了直摇头。

“以前怎么不见他们送?”

“妈,别收。”

但架不住人多。

第三天,隔壁村的远房表舅也来了,拎了两瓶酒,说是“来看看老姐姐”。

坐下没聊三句,就问能不能帮他儿子安排个工作。

父亲把酒推回去,说博裕不管这个。

表舅脸拉下来,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

姑姑这几天没来。冯志坚来了一趟,送了一兜子苹果,在门口站了会儿,没进来。

“博裕,你姑姑在家哭了两天。”

“表弟呢?”

“去单位了。昨天走的。他说去认错,该赔多少赔多少。”

冯志坚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最后叹了口气走了。

第四天傍晚,袁可欣跟我说:“你姑姑在村口站了一下午。”

“干什么?”

“不知道。就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也不跟人说话。”

我走到院门口,往村口方向看了一眼。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老槐树底下确实站着个人,瘦瘦的,风吹得她衣服往一边飘。

我没过去。

晚上,母亲端饭上桌的时候,说了句:“你姑姑今天让人捎话来,说明天想再来一趟。”

“让她来吧。”父亲说。

“你就知道让她来。”母亲把碗往桌上一墩。

“她是我妹。”

母亲不说话了,坐下来吃饭。我夹了块豆腐,放进嘴里,慢慢嚼。

第五天,姑姑来了。这回她没拎东西,空着手。进门喊了声哥,喊了声嫂子,声音哑得厉害。坐下来,半天没开口。

“凯安来电话了。”她终于说话,“单位让他返工。他算了一下,赔下来要二十多万。”

“嗯。”父亲应了一声。

“家里存款不够。志坚把车卖了。”

“不够就慢慢还。”

“哥。”姑姑抬起头,看着父亲,“当年我借你的那笔钱……”

父亲手一停。

“一直没还。”

桌上安静了几秒。父亲把筷子放下。

“那笔钱是给博裕攒的学费。”

“我知道。”姑姑低下头,“我一直知道。那年志坚出车祸,我实在没办法。我说一年还,后来……后来就没脸提了。”

她声音越说越低。母亲在旁边听着,脸色缓了一些。

“后来博裕考上大学,你到处借钱。我看着,心里跟针扎一样。可我就是开不了口。再后来,博裕工作了,挣钱了,我就想,你们也不缺我这点。我越拖越心安理得。嘴上还总说博裕不好,好像说了他不好,我心里就能好受点。”

她捂着脸,肩膀抖了几下。

“我不是人。”

父亲站起来,走到柜子边上,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张发黄的纸,放在桌上。

“借条我一直留着。”

姑姑看了一眼那张纸,眼泪又下来了。

“哥,我下个月还。卖车的钱,先还你。”

父亲把借条拿起来,叠了两折,塞回抽屉。

“不用了。”他说,“凯安那边等着钱用。你先顾他。”

姑姑抬起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父亲坐回去,端起碗继续吃饭。

“吃饭吧。”他说。

姑姑没动筷子。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博裕,姑姑对不起你。”

我没接话。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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