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八百年5 · 最极致的复仇

一切要从楚庄王时代所发生的一个著名的桃色事件说起。

公元前599年，位于今河南省周口市的陈国发生了一起严重的弑君事件，公子徵舒杀掉了国君陈灵公，自立为陈国国君。徵舒弑君的原因是因为他美丽的妻子，郑穆公的女儿夏姬，被陈灵公看上了，陈灵公经常带着两个权臣一起来家里找夏姬寻欢作乐。这件丑事甚至已经成为公开的花边新闻，《诗经·陈风》中有一首《株林》，一般认为就是一首讽刺陈灵公“淫乎夏姬”的诗。

此时正值楚庄王和晋国在郑、陈一带反复拉锯的时候，陈国当时暂时归属在楚国联盟一方。属国发生了这样的内乱，联盟领袖楚庄王自然名正言顺的要出手干预。面对楚国这个巨无霸，本就没有执政合法性的徵舒完全不是对手，失败被杀。

楚庄王进入陈国后，把美丽的夏姬赐给在此次平乱中贡献最大的巫臣为妻，可是另一位重臣连尹襄老却跑来横刀夺爱，硬生生把夏姬抢走。不久后连尹襄老在晋楚邲之战中战死，他的儿子黑要又霸占了夏姬。后来黑要也死了，巫臣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得到夏姬，谁料当时楚国卿大夫排名第二位的司马王子侧又来和他抢。虽然这次巫臣抢赢了，娶了夏姬为妻，却深深得罪了王子侧。加上巫臣在其他事情上又得罪了卿大夫中排名第一的令尹-王子婴齐，于是巫臣不敢再留在楚国，而是趁着一次出使齐国的机会，偷偷带着夏姬逃出楚国，一路辗转，最后投奔了当时唯一能和楚国匹敌的晋国。

发现巫臣和夏姬出逃，王子侧始终忿忿不平，最终联合王子婴齐，怂恿刚刚即位的楚共王把巫臣在楚国的族人全部杀死。得知这个惨剧的巫臣深恨楚国，于是向晋国献计，连吴制楚。为了实现这个战略，公元前584年，巫臣亲自出使当时基本算是蛮荒之地的吴国，给吴国带来了中原先进的军事技术和文化。

此时的吴国君主是吴王寿梦，他是春秋时代第一位出现在中原诸侯视野中的吴王。从这一年开始，楚国在东部江淮地区的领土和属国开始不断遭受吴国的攻击。楚国虽然综合实力远胜吴国，但都城距离东部前线太远了，面对吴国的入侵常常救援不及，于是吴国在楚国的后方快速崛起，逐渐成长为楚国的心腹大患。后面楚共王和楚康王之所以愿意和晋国达成弭兵之盟，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吴国的威胁越来越大，楚国已经越来越无力北上争霸了。

第二次弭兵之盟后的次年，楚康王去世，继位的是他的儿子熊员，也称郏敖。郏敖即位时是个小孩子，掌控不住局面，仅仅四年后（公元前541年）就被自己的叔叔，也就是楚康王的弟弟，当时担任令尹的公子围，借入宫探病的机会“绞而弑之”。公子围自立为王，是为楚灵王。

楚灵王是春秋晚期著名的昏君，他最著名的昏君行为之一是大兴土木，劳命伤财，修建了一座当时冠绝华夏诸国的章华宫，然后把一众妃嫔和佞臣收于章华宫中，还留下了“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的故事。

目前主流观点认为章华宫位于湖北省潜江市，就是1984年考古发现的龙湾遗址。这里发现了22座夯土台基，大部分建于战国时代，少数遗存的始建年代上限可到春秋晚期，而且距离纪南城郢都遗址不远，只有55公里，符合一个楚王离宫的定位。

但是，这个观点也还是有不少争议。因为根据最新的考古研究，纪南城郢都遗址的年代要往后移，不是早期认为的始于春秋晚期，而是全部落在战国时代，甚至可能始建于战国中期。如果是这样，那么纪南城就不是楚灵王时代的郢都，而纪南城附近的龙湾遗址可能就不是楚灵王所建的章华宫，而是战国时代某位楚王给自己建的离宫了。

本系列之前的几篇文章基本没有讨论楚国都城的具体位置，一方面是因为春秋时代的楚国经常迁都，而且把所迁的地方都称为郢都，很容易混淆，另一方面是因为从西周到春秋这个时间段的楚文化遗址比较有限，特别是发现了城墙和宫殿建筑遗存的遗址很少。缺少了考古证据的佐证，单凭文献记载的研究，就导致关于楚国都城具体位置的争议特别多，难以形成共识。

单从考古证据来说，目前已知的可能落在春秋时代的楚城遗址只有湖北当阳的磨盘山楚城遗址和季家湖楚城遗址这两个，其中磨盘山遗址始建于春秋早期到中期，而季家湖遗址则始建于春秋晚期到战国早期。但这两个楚城遗址的规模气象似乎还不足以认定为楚国这么一个强盛大国的都城，所以是否就是郢都也是争议颇多。

说回楚灵王。

除了修建章华宫以外，楚灵王在国家大事上的所作所为其实并不能算是昏庸，更应该算是暴虐。或者说，以我们带着上帝视角的现代眼光来看，其实带有很多领先时代的创新性，只是这些创新举措可能过于“领先”，大大超越了当时人民的承受力，反而给楚国带来了巨大的伤害，并最终让他自己也惨遭反噬。

楚灵王的第一个“创新”举措是打破了春秋时代不灭国的规矩。这是齐桓公称霸以后建立的原则，虽然实际操作上，对于小国（比如楚国之前灭掉的权、息等国）的灭国，有时候会有妥协，但对于郑、宋、鲁、陈、蔡这些中等规模以上的国家，霸主可以干预其内政，但不能直接灭国。

之前的历代楚王都遵守了这个规矩，即使强横如楚成王和楚庄王，多次攻破陈、蔡、郑、宋等国的国都，但也都是逼迫对方签下盟誓认楚国为霸主就撤军了。

而楚灵王完全破坏了这项规矩。

公元前534年，楚灵王趁着陈国诸公子争位的内乱之机，出兵讨伐陈国，攻破陈国都城后没有按惯例扶持某位自己青睐的陈国公子即位，而是直接灭了陈国，设置了陈县。

公元前531年，楚灵王又更进一步，这回甚至没有找什么像样的借口，直接诱骗蔡国国君蔡灵公来朝见，然后把他杀掉，进而出兵灭了蔡国，设置了蔡县。

不顾春秋道义，灭国陈、蔡，让楚灵王自此在这两个国家民众心中的形象彻底崩塌，在其他中原诸侯中的声望也跌到谷底。

楚灵王的第二个“创新”举措是把自己的居所从郢都迁到了距离吴楚交战前线更近的乾溪（今安徽亳州），以便就近指挥对吴作战。

弭兵之盟后晋楚关系缓和，吴国已经成为楚国的头号敌人。此前楚国面对吴国战绩不利，主要是因为都城离前线太远了，所以单纯从对吴作战的军事角度来说，楚灵王移居乾溪是正确的。

但是，为了保证乾溪周围以及乾溪和郢都之间交通线的安全，楚灵王把沿途的许、胡、沈、道、房、申等一众小国的民众都强制西迁到汉水流域的楚国核心统治区内，给这些国家的人民带来了深重的灾难，也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公元前530年，移居乾溪的楚灵王正式开启了伐吴的大业，他首先选择了吴国附近的徐国（今江苏省泗洪县）来个“敲山震虎”，于这一年冬天包围了徐国都城。

客观来说，此时楚国的国力还是远胜吴国的，如果没有别的因素干扰，楚灵王很可能真的可以达成平吴大业，成为比肩武、文、成、庄等先君的一代雄主。可惜历史没有如果，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公元前529年，一场武装叛乱在楚国后方爆发。

叛乱最初由一群因为各种原因对楚灵王不满的人在固城和息舟这两个地方发动，但很快就被几个有志于让蔡国复国的人利用，把楚灵王的几个弟弟-王子比、黑肱、弃疾牵扯进来，从而把叛乱引向国都，变成了一场政变。最后，政变军队攻入王宫，杀死了楚灵王留在国都的两个儿子。

楚灵王得知政变消息以后，立刻试图率前线军队回郢都，但走到半路上军队就溃散了。楚灵王在山林中逃窜了一段时间，最后可能是实在无法接受大好局面瞬间崩盘的精神打击，自缢而死。

楚灵王死后，领导政变的几位王子之间经过一番尔虞我诈的斗争，最后是最小的弟弟王子弃疾胜出，即位为王，是为楚平王。

关于楚平王，还有一个“当璧之命”的传说。

话说那还是楚共王晚年，由于没有嫡长子，楚共王不知道该立哪个儿子当太子，所以就搞了个迷信活动，在太庙的地下埋了一块玉璧，然后让几个儿子轮流去太庙拜见先王，看诸位先王的在天之灵会选择谁。结果长子昭（楚康王）跨过了玉璧，次子围（楚灵王）行礼时手肘压住了玉璧，三子比和四子黑肱都离玉璧很远，只有当时还是个婴儿的幼子弃疾（楚平王），被仆人抱进太庙，正压在了玉璧上。

这是《左传》和《史记》在提到楚平王即位时追述的往事。这种太过巧合的事情，初看之下很像是楚平王上台后编造的故事，来给自己的执政合法性增加点神秘学支持。因为楚平王在楚灵王时代还是颇受重用的，担任了陈、蔡两县的县公。如果他真有“当璧之命”的光环，那应当成为楚灵王最忌惮的人，怎么还会被重用呢？只是，关于楚平王“当璧之命”的说法在《左传》其他地方也有被其他国家的人提到，而且是在楚平王上台以前，似乎造假的难度又有点大。所以，对这个故事也只能是姑妄听之。

楚平王的即位标志着楚国历史上的一次战略大转折。

楚国开创于荆山蛮荒之地，一路筚路蓝缕，发展到春秋晚期的霸主地位，一直以来可以说是以武立国。此前历代楚王，无论贤愚，都是把对外扩张、开疆拓土作为国家战略方向，此前几乎所有楚王都是一生戎马，屡屡亲自带兵出征。

湖北当阳的赵巷春秋楚墓曾出土了一件巨大的建鼓（图1，现藏于宜昌博物馆），也就是楚国用于指挥军队作战的军鼓，号称“华夏第一建鼓”，就是楚国尚武精神的代表。

图1：建鼓

而从楚平王开始，楚国的扩张之路基本到了尽头，转而开始守成，也就是着力稳固国家现有疆域，主动和周边诸侯维持良好关系，把重心放在了内部的经济和文化发展上。

秉承着这个守成的思路，楚平王大力缓和与中原诸侯的关系。他给陈、蔡这两个被楚灵王灭国的国家复国，归还了楚灵王从郑国侵占的领土，甚至还为了避免和郑国有摩擦，主动把和郑国关系紧张的许国南迁。

另外，楚平王也不再主动征伐吴国，但是可能是因为吴国还在给楚国东部边境带来军事压力，所以楚平王依然留在了东部的乾溪，没有回到郢都居住。

以后世帝制时代儒家的观点来看，楚平王这样的做法就是在连年征战后的休养生息，本来应当是颇受儒家青睐的。只是楚平王作为君王的个人素质却不是太高。如果说此前楚灵王的所作所为可以算的上是暴虐的话，那么楚平王的问题则主要是昏庸。他长期宠信一位名叫费无极的奸臣，在费无极的谗言下，做了很多混账事，其中最致命的，就是围绕太子建的一系列阴谋和陷害。

太子建是楚平王的庶长子，和费无极不和，所以费无极就想方设法要除掉他，以绝后患。这位奸臣先是怂恿楚平王把原本要嫁给太子建的秦国公主抢过来当自己的嫡夫人，接着又撺掇楚平王把太子建外派到城父去居住，最后再造谣说太子建要在城父造反。昏庸的楚平王对费无极言听计从，这一连串诡计下来，楚平王相信了，决定要抓捕太子建，太子建被迫出逃。

太子建一出逃，那就坐实了要造反的罪名，于是和他相关的一众党羽都受到牵连，首当其冲的就是太子建的老师，伍奢。

后面的故事大家都很熟悉了。伍奢被捕，而他还有两个有才干的儿子伍尚和伍员在外地。费无极劝楚平王要斩草除根，便以赦免伍奢为诱饵，想要诱骗伍尚和伍员回乾溪。两兄弟决定分头下注，伍尚回到乾溪，去赌楚平王会信守诺言赦免伍奢，而伍员（也就是伍子胥）则出奔吴国，为伍家留下复仇的种子。

伍员去了吴国以后，一开始极力想要说服当时的吴王僚发动伐楚战争，却被公子光所劝阻。伍员看出来公子光有篡位的野心，也有出众的能力，于是决定投靠公子光，为其引荐了刺客专诸。公元前514年，专诸以鱼肠剑成功刺杀吴王僚，公子光篡位成功，是为吴王阖闾。随后伍员辅佐阖闾连胜楚军，并在公元前506年攻破郢都。不过此时的楚平王已经去世了，伍员只能掘墓鞭尸，将满腔的怒火倾泻在楚平王的尸体上。

和吴王阖闾相关的文物还是挺常见到的，特别是青铜剑存世不少，我在国家博物馆和上海博物馆都看到过吴王光剑（图2），另外国博还有一只吴王光鉴（图3）也比较有名。

图2：“吴王光”青铜剑

图3：“吴王光”青铜鉴

楚平王是在吴王阖闾篡位前2年（公元前516年）去世的，他的嫡子，也就是他从太子建那儿抢来的秦国公主所生的儿子楚昭王即位。幸运的是，郢都城破时，楚昭王逃了出来，一路逃到了随国。这个早在楚文王时代就已经臣服于楚国的小国收容了楚昭王，为楚国保留了复兴的火种。

湖北省博物馆有一件出土于随州文峰塔曾国墓地的曾侯與甬钟（图4），其铭文有“吴恃有众庶，行乱”，“复定楚王"等内容，记载的就是随国收容楚昭王的历史。

图4：“曾侯舆”铜甬钟

强大的楚国在春秋晚期居然陷入了这样一个几近灭亡的低谷，但楚国的韧性也在此刻爆发，他们的辉煌、落寞和又一次的不绝如缕，还将循环上演，宛如历史的轮回。

最后说点题外话。

我在构思楚国八百年这个系列的时候，第五篇“最极致的复仇”原本是准备重点讲伍子胥的复仇故事的，但后来觉得伍子胥的故事大家都耳熟能详，不用我来啰嗦太多细节。

那么不如把视线拉长，在吴楚之间百年的此消彼长中，巫臣的连吴制楚，楚灵王伐楚关头的息、蔡叛乱，和最后伍子胥的攻破郢都，这三个里程碑式的关键事件，都可以说是某种极致的复仇。

而最后楚昭王在随国的那一线生机，却也是因为楚国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一直保存了身处自己腹心之地的弱小随国，所结下的一点善缘。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天道的精微，有时想来真是玄之又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