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玄关给赵庆生揉崴了的右脚腕,指节按得发酸,他搁在鞋柜上的手机震了三下,屏幕亮着,是他儿子赵磊的微信,没锁屏,字大得我不用凑过去都能看清。
“爸,你跟林阿姨提那八万八彩礼的事没?倩倩家说了,钱到位下周就领证。”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赵庆生像是被烫到似的,赶紧把手机捞过去按黑,讪笑着跟我说,“小孩子不懂事,乱发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把手里刚给他取的专家号单据塞进他口袋,又给他倒了杯温热水递过去。这三年这样的事太多了,赵磊要换手机,赵庆生说他手头紧,我转了五千过去;赵庆生的老母亲要做体检,我提前一周去医院排队约号,钱也是我交的;赵庆生开网约车久坐腰不好,我每天晚上都给他热敷半小时,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我总觉得,两个人凑一块过日子,不能太计较谁付出得多谁付出得少,我多做一点,他就能轻松一点,人心都是肉长的,时间久了,他总能看见我的好。
上周我收拾他车的内饰,在副驾的储物格最里面摸出一条藕粉色的丝巾,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腊梅,针脚密得很,不是我的东西。
我当时拿着丝巾问他,他头都没抬,说是前几天拉的一个女乘客落下的,找了半天没找到失主,等哪天碰到了再还。我哦了一声,把丝巾收进了我随身带的布包里,没再多问。
我不是没疑心过,只是这三年我已经习惯了替他找理由,他晚归我说是跑单辛苦,他不回消息我说是在开车不安全,他记不住我的生日我说是他太忙了没空想这些。
我像个自动接话的捧哏,他所有的疏忽、敷衍、坏情绪,我都主动兜着,把所有可能让他不舒服的细节都提前捋顺,就想让他回到家能舒舒服服的。
我今年四十二岁,之前那段婚姻过了十年,前夫酗酒,离了之后我自己带着闺女过,好不容易碰到赵庆生,他嘴甜,第一次见面就说我看着实诚,是过日子的人,我当时觉得,人到中年,能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不容易,所以掏心掏肺地对他好。
我甚至提前半个月就订了楼下家常菜馆的八桌酒席,想着今年生日,把两边相熟的朋友、我娘家哥嫂都请来,趁这个机会跟他提一句领结婚证的事。
我没要彩礼,没要戒指,甚至连新衣服都没给自己买,就想着他能当着大家的面说一句以后好好跟我过,我这三年的付出就都值了。
我还给他买了他念叨了大半年的那款按摩腰靠,一千二百八十块,是我攒了两个月的超市满勤奖,包装都包好了,藏在衣柜最上面,就等生日那天给他个惊喜。
生日那天我下午三点就从超市请假,提前到饭店摆瓜子糖果,给每桌都放了他爱喝的菊花茶,算着他跑网约车的时间,给他发消息问他到哪了,他回我一句“路上堵,马上到”,之后就再也没了消息。
我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没人接,最后打给他一块跑车的兄弟王军,王军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嫂子,庆生哥在江南宴呢,他儿子今天订婚,他……”
话没说完,电话就被挂了。
我当时手里还攥着给客人准备的喜糖,糖纸都被我捏皱了。江南宴是我们这边出了名的贵,之前我提了一句想在那办生日,他当时皱着眉说太贵了,花那冤枉钱干嘛,在家吃碗长寿面就行了,我当时还觉得他会过日子,没成想他是把钱省下来给儿子办订婚宴,甚至连告诉我一声都不愿意。
我跟饭店的老板打了个招呼,让他先帮我招呼着客人,说我出去接个朋友,转身就打了个车往江南宴去。
到江南宴门口的时候,我远远就看见赵庆生穿了我去年给他买的那件藏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门口迎客,旁边站着个穿枣红色连衣裙的女人,烫着齐耳卷发,手腕上戴着个亮闪闪的金镯子,正笑着给来的客人递喜糖,赵磊站在他俩旁边,一口一个“张阿姨”,叫得比亲妈还亲。
我躲在门口的柱子后面,脚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就听见他跟旁边来吃酒的老亲戚说话,那老亲戚问他:“庆生啊,你之前不是跟超市那个林慧处着吗?处了两三年了吧?今天怎么是巧珍在这张罗?”
赵庆生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我从来没听过的轻慢:“嗨,林慧那人,实诚,什么活都肯干,不用我操心,我每天跑一天车回去,热饭热菜端到跟前,连袜子都给我洗得干干净净的,这么省心的人,我哪能说撇就撇?这不磊磊要彩礼要房子首付,巧珍这边开水果店这么多年,手里有积蓄,答应给磊磊出二十万首付,还陪嫁一辆车,我总不能放着舒服日子不过吧?”
那亲戚哦了一声,又问:“那你这边跟巧珍成了,林慧那边怎么交代?人家跟你三年,也不容易。”
“有什么不好交代的?”赵庆生点了根烟,吐了个烟圈,“她一个离了婚带闺女的女人,能跟着我就算不错了,我平时逢年过节还给她买两斤苹果呢,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等磊磊这婚事办完了,我回去说两句软话,哄一哄就好了,她那人软,闹不起来。再说了,这三年她给我做饭洗衣服收拾家,我省了多少保姆钱?算下来还是我赚了。”
我站在柱子后面,风一吹,后背凉得厉害。我想起去年冬天他得肺炎住院,我白天在超市理货,站八个小时,下了班就往医院跑,给他擦身子喂药,连续一个礼拜没睡过一个整觉,他当时拉着我的手,说等以后退休了,就带我去北京看天安门,去看海,我当时还掉了眼泪,觉得所有的累都值了。
我想起我闺女去年交学费,我因为刚给赵磊找工作花了两万多人情费,手头紧,想跟他借五千块钱,他当时把钱包捂得紧紧的,说他的钱都是给儿子攒的,一分都动不了,我最后找我哥借的钱,还反过来跟我哥说,他一个男人带儿子不容易,我多体谅点。
我想起他每次在外面受了乘客的气,回来就摔筷子摔碗,我连大气都不敢出,给他端茶递水顺气,生怕他憋坏了身子;他母亲嫌我做的菜淡了,我下次就多放半勺盐,嫌我买的水果不甜,我就绕半座城去批发市场买刚摘的草莓。
我把他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琐事都接得稳稳的,从来没让他为家里的事操过一点心,结果在他眼里,我不是要共度余生的爱人,是个不用开工资的保姆,是个他骑驴找马的过渡期备胎。
我当时本来是想拿出手机拍个门口的视频,催他快点来饭店,结果手按在录制键上没松开,把他说的那些话一字不落地全录了下来。
我没像他想的那样冲进去撒泼,也没掉眼泪,只是拿出手机,翻到了张巧珍的微信。张巧珍是开水果店的,经常去我上班的超市买牛奶,一来二去就熟了,前阵子她还跟我吐槽,说最近有个开网约车的男的追她,天天堵在她水果店门口送早饭,嘴甜得很,她正犹豫着要不要答应,我当时还跟她说,人到中年找对象,一定要擦亮眼睛,别光听嘴上说的,要看他实际怎么做。
我给张巧珍发了条微信:巧珍姐,我是超市的林慧,我在江南宴门口,你能不能出来一下,我有东西给你看,关于赵庆生的。
没过两分钟,张巧珍就从里面出来了,看见我站在柱子旁边,眼睛红红的,还愣了一下:“大妹子,你怎么在这?快进去坐啊。”
我没跟她绕弯子,直接把刚才录的音放给她听,又把我布包里那条绣着腊梅的藕粉色丝巾拿出来,递给她:“姐,上周我收拾赵庆生的车,在储物格里找到这个,我当时问他,他说是乘客落下的,我之前听你说过,你孙女小名叫梅梅,你总喜欢在自己的东西上绣个小梅花,我就猜是你的。”
张巧珍拿着那条丝巾,脸一下子就沉了,她说这条丝巾是她上个月坐赵庆生的车丢的,当时问赵庆生,赵庆生说没看见,她还以为是自己丢在菜市场了。
我又把手机里的记账本打开给她看,这三年每一笔给赵庆生花的钱,我都记着,给他妈交的医药费,给赵磊找工作的人情费,给他交的车保险、油费,给他买的衣服、胃药、护腰,零零总总七万八千多块,每一笔都有转账记录和付款凭证,之前我记这些账,是想着以后过日子要有规划,从来没想着要跟他算,现在倒好,成了最明白的证据。
张巧珍听完录音,气得手都抖了,她说:“我就说这人怎么这么殷勤,天天早上给我送豆浆油条,接我下班,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他之前跟我说他单身三年了,没人照顾,胃不好腰不好,可怜得很,合着是把你当免费保姆伺候着他,转头来骗我的钱给他儿子买房子?”
我看着她,很认真地说:“姐,我今天本来在楼下家常菜馆订了酒席,过四十二岁生日,本来想今天跟他提领结婚证的事,结果他瞒着我来这边跟你办订婚宴,还想着等把你这边的钱拿到手,回去哄我两句就把这事揭过去。我今天来不是要闹什么,就是不想让你跟我一样,被他骗了。”
张巧珍一把拉住我的手,手心暖乎乎的:“大妹子,今天这事姐谢谢你,你放心,姐肯定给你出这口气。”
她拉着我一块进了宴会厅,赵庆生正站在台上拿着话筒,准备讲订婚感言,看见我跟张巧珍一块进来,脸“唰”的一下就白了,举着话筒半天说不出话。
张巧珍直接走过去,把他手里的话筒拿过来,对着台下坐得满满的亲戚朋友,先把刚才的录音放了,又把手机连上宴会厅的大屏幕——本来今天是准备放她和赵庆生的合照的,这下刚好,把赵庆生这半个月跟她聊天的记录全投了上去,什么“巧珍你放心,以后我肯定对你好”“磊磊的首付你先帮着垫上,以后我跑车赚的钱都给你”,字里行间全是算计。
台下瞬间就炸了,议论声嗡嗡的,赵磊的丈母娘“啪”的一下就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子上,站起来指着赵庆生的鼻子骂:“好你个赵庆生!之前你跟我们家说你人品多么端正,攒了多少钱给磊磊结婚,原来你是一边吊着别的女人给你当免费保姆,一边骗我们家倩倩跟你儿子结婚?这婚我们不结了!我们家就是闺女一辈子不嫁,也不进你们这样的人家!”
说完她拉着坐在旁边的倩倩,转身就走,赵磊急得赶紧去追,被他丈母娘一把推开,摔了个趔趄。
赵庆生急得满头汗,伸手想去拉张巧珍:“巧珍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林慧她故意挑拨,她见不得我们好!”
我往前走了两步,把手里打印好的账单“啪”的一声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声音不大,但是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下来了。
“赵庆生,我们在一块三年,你在我身上一共花了一千二百七十六块,我记得清清楚楚,都是逢年过节你买的苹果、月饼,最贵的一笔是去年我感冒,你给我买了一盒十九块钱的感冒灵。”
“这三年,你妈住院我垫了一万八医药费,陪床十六天,每天给她擦身接尿,同病房的人都以为我是她亲闺女;你儿子找工作,我托我侄子找关系,花了两万三的人情费,你说发了工资就给我,到现在提都没提;你每年的车保险、大半的油费都是我交的,你穿的衣服、用的护腰、吃的胃药,全是我买的,加起来一共七万八千六百四十二块,账单和付款凭证都在这,你可以一笔一笔对。”
“我之前不跟你算,是觉得两个人过日子,真心换真心,我多付出点没什么。可我今天才知道,你从来没把我当一起过日子的人,你就是觉得我傻,我好说话,我会主动把所有事都给你打理妥当,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地耗着我,骗我,踩着我的好去找能给你儿子出首付的人。”
赵庆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喊:“处对象花点钱不是应该的吗?你平时不也住我的房子吃我的饭?”
我笑了,我说:“你住的那套五十平的老房子,是我离婚的时候自己买的,房贷我还了八年,你搬进来住了三年,一分钱房租没交过,水电煤菜钱全是我出,你什么时候给这个家花过一分钱?你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吃的热早饭是谁做的?你晚上跑长途回来的热汤面是谁煮的?
你崴了脚是谁半夜给你去药店买膏药,排队给你抢专家号?这些难道都是应该的?”
张巧珍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着他,冷笑着说:“赵庆生,我今天把话撂这,你这样的人,我张巧珍就是一辈子单着,也不会跟你过。你欠林慧的钱,今天必须一分不少地还上,不然我就把你这些算计人的事,发到咱们本地所有的网约车群、小区业主群、水果商户群里,让大家都评评理,看看你这算盘是不是打到天上去了。”
周围的亲戚也开始指指点点,说他这事做得太不地道,欺负人家一个带着闺女的女人,算什么男人。赵庆生站在台上,脸涨得像猪肝色,最后咬着牙,当场给我转了八万块,说剩下的八千六百多第二天一定给我转过来,让我别把事闹大。
我收了钱,把随身带的那个包装好的按摩腰靠放在桌子上,推到他面前。
“这个腰靠是我给你买的生日礼物,一千二百八十块,就当是我给这三年的交情买个单。以后我们两清,你别再来找我,我也不会再跟你有任何牵扯。”
说完我转身就走,张巧珍跟在我后面,出来的时候风一吹,我才发现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了眼泪,不是难过,是压在心里三年的石头终于落地了,轻松得很。
我们俩一块回到家常菜馆的时候,我哥嫂和朋友们都等急了,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骂赵庆生不是东西,也都替我高兴,说我终于从这摊烂泥里走出来了。
张巧珍特意出去到旁边的蛋糕店给我买了个生日蛋糕,上面用红色的果酱写着“以后为自己活”,我吹蜡烛的时候,我闺女给我打视频电话,说她拿了奖学金,要给我买个新手机,我看着屏幕里闺女笑盈盈的脸,觉得之前的三年真像做了一场梦。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解气,赵庆生的订婚宴黄了,张巧珍把他做的那些事发到了本地的几个大群里,很多人都知道了他一边吊着免费保姆一边骗水果店老板的事,他开网约车,经常有乘客认出他,在背后指指点点,平台收到好几条投诉,说他人品有问题,他的服务分掉了一大半,连长途单都接不到。
赵磊的婚事最后也没成,女方家说什么都不愿意把闺女嫁进这样的人家,赵磊天天在家跟他闹,说他毁了自己的婚事,父子俩天天吵架。
他后来还来找过我一次,拎了两斤苹果,站在我家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说他知道错了,以后肯定好好跟我过,工资卡都交给我,让我看在三年的情分上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隔着防盗门跟他说:“我之前给过你无数次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我现在一个人过得挺好的,不用每天五点起来给人做早饭,不用记着谁的胃病谁的腰不好,不用省吃俭用给别人的儿子攒彩礼,我自己赚的钱自己花,想给我闺女买什么就买什么,周末跟朋友爬爬山逛逛街,比跟你在一块的时候舒服一百倍。”
他还在门口拍门,说我狠心,说我不讲情分,我直接给物业打了电话,让保安把他请走了。
后来他把剩下的八千多块钱给我转过来了,附了一句“算你狠”,我收了钱,直接把他的微信、电话全拉黑了。
去年秋天我跟张巧珍一块报了个旅行团,去北京玩了一圈,站在天安门广场看升旗的时候,风把我的头发吹起来,我看着飘扬的国旗,突然就想明白以前的自己有多傻。
好的感情从来都不是一个人拼尽全力去托举另一个人,不是我主动接住所有的情绪、打理好所有的细节,就能换来对等的珍惜。
关系是两个人的,得两个人都伸手,都往前靠,才能走得稳,要是只有一个人一直在用力,一直在踮脚,时间久了,迟早会累得站不住,摔得满身是伤。
我现在每天下班了就去张巧珍的水果店坐会,帮她看看店,她进了新鲜的草莓、芒果总给我装一兜,周末我们俩跟着老年大学的老师学跳广场舞,放假了我闺女回来,就陪着我们俩一块去周边的景点玩,日子过得踏实又舒服。
至于赵庆生后来怎么样了,我没再打听,也不想打听。有些人啊,你把他当家人,他把你当算盘,等你真的醒过来,不陪他算了,他那点小算计,最后算来算去,只能算到他自己头上。
前阵子我在超市碰到之前跟赵庆生一块跑车的王军,他说赵庆生现在车也开不好,天天在家跟儿子吵架,想再找个伴,人家一打听他之前做的那些事,没人愿意跟他。
我听了也没什么感觉,就像听见一个不相干的人的事。毕竟人这一辈子,精力就那么多,总得留给值得的人,留给能跟你一块伸手接住生活的人,而不是永远站在原地,等着你凑上去照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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