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婆忽然来我家养老,我不吵不闹装顺从,3天后我的决定炸翻全家
楔子
周五傍晚,苏晴牵着糖糖出电梯,愣住了。四个大行李箱横在家门口,王秀兰正指挥周明把被褥往里塞。
“妈,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王秀兰绕过她推门就进:“我跟你爸商量好了,以后住这儿养老。次卧给小亮留着,他随时来。”
周明拎着包讪笑:“晴晴,先进屋,吃完饭再说。”
苏晴没吵,弯腰把最重的箱子稳稳提进了门。
第一章 行李箱堵在门口
四个行李箱,两个蛇皮袋,还有一摞用麻绳捆着的旧棉被,把电梯口到防盗门之间两米不到的过道堵得严严实实。苏晴牵着糖糖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王秀兰正叉着腰指挥周明:“那个红的先搬,里头有你爸的降压药,别磕了。”
糖糖仰起脸,小声问:“妈妈,爷爷奶奶是要住我们家吗?”
苏晴没回答,目光越过箱子上方,落在周明后背上。他穿着早上出门那件灰衬衫,袖子撸到手肘,正把一个蛇皮袋往门里拖,动作里带着一种她熟悉的、急于把场面糊弄过去的仓促。
“妈。”苏晴叫了一声。
王秀兰回过头,脸上堆着笑,那笑里没有半点商量过的痕迹,全是通知到位后的松快:“小晴回来啦,正好,帮着看看你爸那屋床够不够宽,他一米八的个子,一米五的床睡不开。”
“怎么没提前说一声?”苏晴的声音不高,平得听不出起伏。
“说啥呀,自己儿子家,来就来呗。”王秀兰绕过她,伸手拉开门,冲屋里扬了扬下巴,“老周,你把阳台那几盆花挪挪,回头给小亮放个折叠床。”
周德海从屋里探出头,手里已经攥着一块抹布,像进了自己家一样自然:“那花盆底下全是水渍,我擦擦。”
苏晴把糖糖往自己身边拢了拢,侧身让周明把箱子往里推,问了一句:“住多久?”
王秀兰正弯腰解箱子上的绑带,头也没抬:“住到老呗。我跟你爸那老房子楼梯房,六楼,你爸膝盖不行了,早该搬了。”
“次卧给小亮留着,他随时来住。”周德海在屋里补了一句,声音从墙那边闷闷地传过来,好像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不需要谁点头。
糖糖扯了扯苏晴的衣角:“妈妈,我的积木桌子在次卧。”
苏晴低头看女儿,糖糖眼圈已经有点发红。次卧那套小书桌是她去年生日给糖糖买的,白色桌面,桌角贴了一排小花贴纸,靠墙的格子里放着拼到一半的乐高城堡。
周明终于把最后一个箱子拖进门,直起腰讪笑:“晴晴,先进屋,吃完饭再说。我爸我妈坐了一下午车,累了。”
苏晴看了他一眼。六年夫妻,她太清楚这个表情了,和稀泥专用,意思是“你给我个面子,回头我跟你解释”。
她没吵,弯腰握住最重那个箱子的提手,一使劲稳稳提进了门。箱子沉得异常,落地的闷响像里头装了一整箱书。周明想伸手接,她已经放好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爸,妈,先坐,我收拾一下。”她转头对糖糖说,“宝贝,你的积木桌妈妈明天挪个地方,还给你留个角。”
糖糖抿着嘴点头,背着小书包自己换了拖鞋,安安静静坐到沙发角上,抱着书包不撒手。王秀兰已经进了厨房,拉开冰箱门,嘴里啧啧有声:“你们这冰箱里全是些什么,花花绿绿的盒子,连块豆腐都没有。”
苏晴跟过去,把糖糖抱到腿上,一边给女儿拆了根奶酪棒一边说:“妈,您歇着,晚饭我来做。冰箱里缺什么,我明天去买。”
“明天下班顺路买点五花肉,我跟你爸就爱吃红烧的。”王秀兰把冰箱门关上,顺手把灶台上苏晴早上没来得及收的咖啡杯挪到了角落,“还有,灶上这瓶子那瓶子的摆得太乱,我待会儿给你归置归置。”
苏晴笑笑:“行,您看着弄。”
她起身做饭。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菜心、番茄炒蛋、凉拌黄瓜,砂锅里扔了把紫菜虾皮滚了碗汤。王秀兰在旁边一会儿说肉切得太厚,一会儿说菜心炒老了,苏晴一律应着“下次注意”。周德海坐在沙发上调电视,声音开得大,糖糖从卧室门口探了两次头,都被苏晴用眼神劝了回去。
饭桌上,周德海夹了一筷子菜心嚼了两口,筷子往桌上一搁:“咸了。”
“爸,我下回少放半勺盐。”苏晴给糖糖夹了块番茄。
王秀兰又嫌糖糖吃饭不老实,勺子敲得碗边叮当响:“小孩得管,吃饭就吃饭,别让她一边吃一边玩手指头。”糖糖刚被念叨完积木的事,这会儿又被说了两句,小嘴一瘪,眼泪吧嗒掉进了碗里。
周明刚要开口,苏晴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笑着把糖糖的碗端过来:“没事,妈妈喂你。奶奶说得对,吃饭要专心,咱们专心吃完再玩。”
王秀兰嘟囔了一句“惯孩子”,到底没再往下说。周德海把电视换到了戏曲频道,秦腔吼得满屋子都是,周明扒完饭借口刷碗躲进了厨房。苏晴给公婆铺了床,次卧的杂物箱被她码到了阳台柜顶上,又找出一床干净被套换上,王秀兰在一旁看着,挑了两处毛病,苏晴说“明天我重新弄”,手上没停。
晚上九点半,糖糖洗完澡钻进被窝,搂着苏晴的脖子不松手,声音闷在枕头上:“妈妈,爷爷奶奶是不是不走了?”
苏晴把女儿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想了想,说:“妈妈会安排好。”
“那我的积木桌呢?”
“积木桌是你的,谁也拿不走。明天妈妈给你找个更好的位置。”
糖糖放心了,翻了个身很快睡着。苏晴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起身把卧室门带上,阳台上周明正蹲在洗衣机前抽烟。她走过去,没提行李箱的事,也没提饭桌上的挑剔。她只是靠着栏杆,看着楼下路灯把树影拉得老长,轻声问:“明天早上我送糖糖,你早点起来把阳台柜里的东西清了,爸妈那边的换季衣服得找地方放。”
周明把烟掐了,张了张嘴。
苏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回了屋。
第二章 第一天:厨房里的边界
第二天清晨五点四十,苏晴被厨房里一阵瓷器碰撞声惊醒。
她睁眼看了下手机,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糖糖还在旁边睡得沉,小胳膊搭在被子外面。苏晴轻手轻脚下了床,披上外套推开卧室门,就闻见一股浓烈的葱油味。
厨房灯亮着,王秀兰系着从老家带来的碎花围裙,正忙得热火朝天。灶台上原本分三个收纳盒码好的调料,全被倒出来摊在台面上,花椒八角混成一堆,盐罐糖罐互换位置,苏晴贴了标签的玻璃瓶被拧开盖子随手扔在一边。冰箱门开着,里头她周日晚备好的一盒鸡胸肉、两袋即食燕麦和几根黄瓜被扒拉到了最下层,王秀兰脚边的垃圾桶里,躺着那盒她昨晚特意装的轻食沙拉。
“妈,您起这么早。”苏晴站在厨房门口,声音不高。
王秀兰回头瞅她一眼,手上继续切肉,刀在案板上剁得咚咚响:“醒了正好,我跟你说,你冰箱里那些东西我都看了,全是凉性的,女人老吃这些,生孩子没气力。我把那几盒菜叶子扔了,回头我给你炖个鸡汤补补。”
苏晴目光扫过垃圾桶,没接话,先抬手拍了张照。又退后半步,把处理台上凌乱的调料和冰箱内层挨个拍下来。王秀兰愣了一下:“你拍这个干啥?”
“留个记录,妈。家里东西多,改天乱了我好知道原来放哪儿。”苏晴收起手机,走到灶台边,把已经被挪到角落的盐罐拿回来,语气仍旧平平稳稳,“以后您做饭前跟我说一声行吗?糖糖花生过敏,昨晚那瓶拌菜酱里有花生碎,我单独放的。厨房里的东西不能随便换位置,出了事不好查。”
“哎哟,我还能害自己孙女不成?”王秀兰把刀往案板上一搁,“我们那会儿带孩子,哪有这么多讲究,不也养得壮壮实实的。”
苏晴没跟她争,只是把糖糖的过敏药盒从橱柜里拿出来,放到餐边柜最顺手的格子里,又指给她看:“妈,这个格子的东西别动,糖糖万一犯了,几十秒的事。”
王秀兰嘴里嘟囔着什么,到底没再动手去碰。这时候客厅里“咔嚓”一声,周德海醒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摸起遥控器,直接换到戏曲频道,音量一口气按到四十八。秦腔从客厅灌进卧室,糖糖在里头“哇”地哭出声。
苏晴快步回屋,糖糖已经坐起来了,头发乱糟糟的,揉着眼睛问:“妈妈,什么声音呀,好吵。”
“爷爷看电视呢,咱们今天早点出门吃早点。”苏晴一边给她套衣服一边哄,“吃小笼包还是豆腐脑?”
“小笼包。”糖糖吸着鼻子,还不忘加一句,“要坐在外面吃。”
苏晴给她扎好头发,牵着出了卧室。周德海眼都没抬,端着茶杯跟着电视里的唱腔晃脑袋。周明从卫生间探出头,头发还滴着水:“这、我爸调的音?我关小点。”他走过去把遥控器拿起来,刚按了两下,周德海把茶杯往茶几上一顿:“大早上看个电视都不让?我在自己儿子家还做不了主了?”
周明手悬在半空,愣了两秒,音量到底没再动。苏晴在玄关给糖糖穿鞋,头也没回:“爸,声音小点,糖糖刚醒,吓着了。您要听着过瘾,回屋里关上门听,效果一样。”说完拉开门,带着孩子出门了。
楼下早点铺,糖糖吃得满嘴油,苏晴坐在旁边翻手机,先给赵敏发了条消息:“方便说话吗?想咨询点事。”赵敏回得快:“说。”
苏晴言简意赅,把公婆突然搬来、房子首付出资、还贷比例、老人强行住进来这几项交代清楚。赵敏在那头直接拨了语音过来:“你现在方便?”
“方便,孩子在吃包子。”
“第一,房子写你俩名字,你父母出首付那三十万,转账记录还在不在?”
“在,我爸银行转的,备注写了‘购房款’。”
“好。第二,还贷流水拉出来,六年每个月谁转的,比例多少,清清楚楚。第三,老人入住这件事,他们没经你同意,从法律上说不构成居住权,但现实里你硬赶会伤夫妻感情,所以你要保留证据,证明你反对过、沟通过。拍照、记几笔日常开销,都算。”
苏晴嗯了一声:“我昨晚开始记了。”
赵敏顿了顿:“还有,家里的贵重证件、孩子的医保卡和过敏药,都收你房间带锁的抽屉。不是防谁偷,是防万一。有些事到最后,手里有东西才谈得下去。”
“明白。”
挂了语音,糖糖举着半个包子问:“妈妈,咱们家是不是要变成爷爷家啦?”
苏晴用纸巾给她擦擦嘴:“家还是咱们的家,只是往后多了几个人一起住。妈妈在想办法,让大家都住得明白。”
“那我的积木桌呢?”
“回去妈妈就给你挪回房间墙角,谁来了也不动。”
糖糖高兴了,脚在桌子底下晃了两晃。苏晴看着她,心想这事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
吃完早点回家,周明已经去上班了,周德海的电视换了个频道还在放,王秀兰在厨房里忙得叮当响,锅碗瓢盆的位置又挪了一轮。苏晴没进厨房,牵着糖糖进卧室,从衣柜顶上拉出一个带锁的铁皮盒。她把房产证、契税发票、父母的转账回执、六年还贷流水单、糖糖的出生证明和过敏诊断报告一样样码进去,又加了个小本子,封面写上“家里开销”。合上盖,“咔哒”锁好,塞进衣柜最里头的抽屉。
糖糖坐在小凳子上看她忙,忽然凑过来小声说:“妈妈,我帮你保密。”
苏晴忍不住笑了,捏捏女儿的脸:“真乖。走,妈妈先把积木桌搬回来。”
第三章 周明的和稀泥
晚上九点半,糖糖总算睡了。苏晴把卧室门虚掩上,走到阳台。周明正靠在栏杆上刷手机,见她出来,把屏幕按灭了,脸上堆出一点小心:“糖糖睡了?”
“睡了。”苏晴把阳台门拉严,声音压得很低,“问你个事,你爸妈来之前,你知道吗?”
周明眼神往旁边一飘,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两下:“……知道。”
“知道多久?”
“一个礼拜吧。”他补得快,“我妈打电话说的,说老房子那边水管总漏,住着闹心,想过来住段日子。我说先跟你商量,她说不用商量,都是一家人,来了再说。”
苏晴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周明被看得发毛,先急了:“我本来想说的,那几天你不是赶项目吗,天天十一点才回,我寻思等周末再讲,结果他们周五直接就来了。”
“所以你瞒了我一个星期。”
“我不是瞒,我是没找着机会。”周明搓了把脸,“晴晴,那是我爸妈。六十多的人了,拖着四个箱子站在门口,我总不能把门关上吧?传出去像什么话。”
苏晴靠在墙边,声音不高不低:“我没说关门。我说的是另外三件事,你听完再回我。”
“你说。”
“第一,糖糖的房间被占了。那屋朝南,光线好,她五岁,正是要写写画画、自己睡整觉的时候。你妈头天进去就把她的绘本挪到客厅角上,说要摆她的药箱和缝纫盒。”
周明张了张嘴:“那屋……本来就空着半间。”
“第二,”苏晴没停,“这房子首付四十万,我爸妈出了三十万。转账记录在,备注写的购房款。那会儿你手里只有十万,还是借了你舅的,后来是我们俩一起还的。”
周明的脸慢慢绷起来。
“第三,房贷每月八千二,我还五千八,你还两千四。六年了,我没跟你算过这个账,今天摆出来,不是要跟你分个高下,是让你心里有个数。”
“我明白。”周明声音低了些,“可他们是我爸妈,总不能往外赶吧?老家房子确实漏,我弟又不着调,你让他们回去,谁管?”
“我没说赶。”苏晴转过身,正对着他,“我说规矩。”
周明一愣:“规矩?”
“对。从明天起,三件事。”她伸出一根手指,“家里开销记账。买菜、水电、日用品,谁花的谁记,一个月一结。你爸妈要长住,生活费怎么摊,咱们摆明了说,别糊里糊涂。”
“第二,公共区域作息表。你爸早上五点起来听戏我不拦,客厅音量不能超过二十,卧室门关上。晚上十点以后电视归零,糖糖要睡觉。”
“第三,周亮来住,必须提前三天跟咱们俩说,同意了他才能来。次卧是糖糖的房间,不是他的落脚点。”
这三条一说完,周明眉头拧成疙瘩:“我弟那脾气你也知道,他要真想赖着……”
“所以要提前说。”苏晴打断他,“你转达,不是我出头。你是儿子,你说话他听。”
周明沉吟半天,到底点了头:“行,我明早跟他们说。”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苏晴在厨房煎鸡蛋,就听客厅里周明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来,起初还平和,说到“记账”两个字,王秀兰的嗓门一下就拔高了:“记账?一家人吃饭还要记账?这是把你爹妈当外人防呢!”
周德海茶杯往桌上一磕:“我养他三十年,住他家几天,还得跟他报备?这是哪门子规矩!”
周明的声音夹在中间:“爸,妈,不是防,是家里开销大,算清楚大家都轻松……”
“轻松?”王秀兰眼圈一红,拍着大腿就哭开了,“我算看明白了,儿媳妇是嫌我们两个老东西碍眼,变着法儿撵人呢。我一把年纪了,到儿子家住几天,还得看脸色、立规矩!”
苏晴端着煎好的鸡蛋出来,把盘子搁在桌上,抽了张纸巾递给婆婆:“妈,您先擦擦脸。规矩不是针对您和爸,是给这个家立的,包括我、周明、糖糖,都照着来。”
周德海不接这茬,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这是我儿子的家!儿子买的房,我住着,天经地义!轮不到外人说话!”
屋里一下静了。糖糖抱着小枕头站在卧室门口,眼睛睁得圆圆的。
苏晴走过去把女儿揽到身后,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文件:“爸,房本上有我的名字,贷款也是我在还。这房子不是周明一个人的,是我们俩的。您说天经地义,那我问一句,我爸妈出的那三十万,算不算天经地义?”
周德海脸涨成猪肝色,手指头指着她,半天没说出整句:“你、你……”
周明站在中间,一边是他爸拍红的茶几面,一边是他妈抽抽搭搭的哭声,还有女儿缩在苏晴腿边的样子。他嘴张了两回,一个字没蹦出来。
苏晴也不等他,低头对糖糖说:“去洗脸,鸡蛋凉了就不香了。”又抬眼看了周明一下,那一眼没什么火气,却让周明后背发紧。
早饭吃到一半,谁都没说话。王秀兰的筷子在碗沿上磕得响,周德海扒了两口就搁下了。周明几次想把话头捡起来,被他妈一记白眼瞪回去。
等苏晴送糖糖出门,周明跟到楼道里,压着声:“你刚才那话,太硬了。”
苏晴蹲下给糖糖系鞋带,头也没抬:“我哪句是编的?”
周明噎住。
“你答应转达,我让你转了。转达完了,你爸妈什么反应,你也看见了。”她直起身,拍了拍女儿的肩,“晚上回来我们再谈。你要是觉得那三条不行,你替我想三条,能让我点头的,我照办。”
周明站在楼道口,看着母女俩下楼,电梯门合上,他抬手抹了把脸,转身回屋。屋里他妈还在抹泪,他爸黑着脸刷手机。他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爸,妈,那规矩……咱先试一个月。一个月不成,再商量,行不行?”
王秀兰哭声一顿,抽着鼻子看他:“你也嫌我们?”
周明没答这句,只是说:“先试一个月。”
第四章 第二天:买菜钱与记账本
王秀兰是上午十点回来的,进门把菜篮子往鞋柜上一墩,喘着气喊:“小晴,菜钱给一下。”
苏晴那会儿正陪糖糖在客厅拼拼图,听见这话抬起头:“妈,您先坐,我给您倒杯水。”
“不喝水,先把钱给了。”王秀兰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小票,往茶几上一摊,“今儿买的排骨、鲈鱼、青菜、豆腐,还有一桶油,一共两百三十八。我垫的。”
糖糖伸手要去抓小票,苏晴轻轻按住她的手腕:“糖糖,拼图放盒子里,去把妈妈那个蓝色文件夹拿过来。”
糖糖蹬蹬跑进卧室,抱出文件夹。苏晴翻开,抽出一张打印好的表格,压在茶几上:“妈,正好,我昨晚上把咱家这个月的开销列了个表,您看看。”
王秀兰眯着眼睛瞅那表格,横竖几栏,米面油盐、水电燃气、日用品、孩子花销,一笔一笔,日期金额写得清清楚楚。她看不太懂,只说:“你这是干啥?我就问你要个菜钱。”
“菜钱该给。”苏晴把笔递过去,“您先在买菜这一栏把今天的数填上,签字。咱这个月的生活费,我按人头分了一下:我和周明两个人,糖糖算半个孩子,您和爸两个,一个月生活费总共五千四。您和爸两人的份额是一千五,周明我们仨是三千九。这钱您和爸先垫,月底我从您跟爸的赡养费里扣,剩下的我和周明补。”
王秀兰手停在半空:“你说啥?我和老头子住儿子家,吃饭还得掏钱?”
“妈,不是掏钱,是一家人明算账。”苏晴声音不高,也不带气,“您和爸来了,家里多了两口人,水电多了,菜买多了,我总不能每月稀里糊涂往里贴,回头周明问我钱花哪了,我拿不出一本账。您会过日子,您也讲究账目分明,咱把账记清楚,谁也别猜谁的心思。”
王秀兰把手里的小票往桌上一拍:“我活六十岁,头一回听说老娘住儿子家还得交饭钱!我儿子小时候吃我的喝我的,我问他要过一分没有?”
“所以您养了周明三十年。”苏晴接过话,“现在周明养家,我俩一起养糖糖。往后糖糖长大,也不能让她白吃白住。妈,这钱不是交给我,是交到这个家的账上。”
周德海在阳台听见动静,推开门进来,手里还捏着半截烟:“怎么回事?”
王秀兰一见他,嗓门立刻高了:“你儿子家吃饭要收咱老两口的钱!一千五!你说说,这叫什么事!”
周德海脸色沉下来,冲苏晴:“你定的?”
“爸,是我列的方案。”苏晴把表格转过去给他看,“家里五口人,开销摆在这。您和妈要长住,生活费就得算进来。”
“长住?”周德海冷笑一声,“儿子买的房,我住住还得交租?小晴,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公公?”
“房是周明跟我一起买的,贷款我们俩还。”苏晴声音没乱,“您说长住,我没拦。可长住有长住的过法,短住有短住的过法。短住您和妈随便住,我一句不吭。长住,账就得合起来算。不然我一个月工资还完房贷、交完糖糖幼儿园,再贴补五口人吃喝,下个月物业费我都拿不出来。”
周德海把烟往烟灰缸里一摁:“周明呢?叫周明出来!”
周明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鼠标,显然刚才戴着耳机没听全。王秀兰立刻迎上去:“你媳妇跟我们要饭钱呢!你管不管?”
周明看了眼茶几上的表格,又看了眼苏晴,嘴唇动了动:“妈,这个……昨晚上小晴跟我提过。我觉着,可以先这么记着,月底看看数对不对。”
“看看数?”王秀兰简直不信自己耳朵,“你也跟你媳妇一个鼻孔出气?”
“妈,不是跟谁出气。”周明低声,但到底没退,“咱家三个屋,就我一人挣钱的时候也过来了,现在小晴工资跟我差不多,家里开销翻番,算清楚不是坏事。”
周德海“嘿”了一声,指着周明:“出息了,会跟你爹算账了。我养你那年月,你爷爷也在咱家吃住,我可没问你爷爷要一分钱!”
“爸,您说的对。”周明迎着话头,“所以我跟小晴商量了,您和妈这每月的赡养费,我跟小晴另打另算,不从生活费里出。但每天锅里多少米、盘里多少菜,这本账还是得记。记的不是钱,是心里有数。”
这话落在屋里,一时没人接。苏晴也不催,只把表格和笔往王秀兰面前推了推:“妈,您先把今天买菜的金额填上。往后您每天买什么,随手记一笔记本子也行,月底我帮您誊。咱先按制度来,谁也别觉得吃亏。”
王秀兰胸口起伏半天,突然眼圈红了:“我上个礼拜才从老家过来,才第三天的功夫,你就拿账本堵我嘴。我儿媳妇防我像防贼。”
苏晴把纸巾盒推过去,没递纸巾,只是说:“妈,您要是觉得我做的不对,您提方案。您说每月多少合适,花哪些算生活,哪些不算,咱俩一条一条对。我不怕谈,我就怕不谈。”
王秀兰不哭了,拿眼瞪她,嘴里小声嘟囔:“说得好听,还不是挤兑人。”
苏晴不再接,把表格收进文件夹,又把今天的小票一张张抹平,拿回形针夹在一起,递给王秀兰:“小票您收着,回头对账用。中午饭我来做,您歇会儿。”
这事儿看着就过去了。午饭吃到一半,门铃响了。周明去开门,门口站着周亮,肩上背个双肩包,脚下一双运动鞋没换,探头就往里瞅:“哥,我住两天。”
苏晴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周亮,来住可以,提前说了没有?”
周亮的手停在鞋带上:“我回我哥家,还得打报告?”
“得打。”苏晴站起来,走到玄关,声音不大,“上礼拜你哥跟你说了吧,来住提前三天说,我们俩都点头你再来。今儿你没说,我也不能让你现在住次卧。糖糖的东西都在里头。”
周亮的嘴撇下来:“那是我哥的房子!”
“是你哥和我的房子。”苏晴语气里没有半分火气,只是平,“你睡客厅沙发可以,明天走之前把沙发套拆下来洗了。”
周亮愣在那,扭头看周明:“哥?”
周明站在客厅中间,他爸他妈都在看他。他咽了口唾沫,没看他妈,也没看他爸,只看着周亮:“亮子,听你嫂子的。”
王秀兰“哎哟”一声就要站起来,周德海的手按住了她。满屋只剩糖糖扒饭的声音,勺子刮着碗底,一声一声,脆生生的。
第五章 闺蜜的提醒
午休只有一小时,苏晴没去公司食堂,拎着包出了写字楼,拐进街角那家咖啡馆。赵敏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台轻薄本,见她就抬手招呼,顺手把菜单推过来。
“你只有四十分钟,挑要紧的说。”赵敏合上电脑,“电话里你那语气可不像小事。”
苏晴把文件袋抽出来,纸页按顺序铺开。第一张是六年前那笔转账,苏晴父亲从自己账户转出三十万,用途栏写着三个字:购房款。后面跟着一串银行流水,每个月二十号从苏晴工资卡划走的房贷,六年没断过。最后是几张手机拍的厨房照片,调料罐被挪动的痕迹、扔掉轻食食材后塞进冰箱角落的空瓶子。
赵敏一张张看过去,看得慢,看到转账记录时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下。
“这三十万,当时怎么走的账?”她抬头问。
“我爸转我卡上,我当天转给开发商。周明知道这事,当时还说过年回我家敬我爸一杯,说这钱算他家借的。”苏晴顿了顿,“后来没提过借条,我也没逼着写。那会儿刚结婚,提那个伤感情。”
“感情归感情,账归账。”赵敏把转账记录抽到最上面,“你父母出资,没写你丈夫名字,又是婚前你爸妈攒的钱,能主张是对你个人的赠与。真到法院掰扯,这三十万能争回来一大部分。首付有了这个数,后面六年你一个人还贷的流水就是铁证,证明你对这套房贡献多少。房子是婚后买的,共同财产没跑,但分割的时候,你的底子比你想的厚。”
苏晴没接话,手指在杯沿上摩挲。赵敏看她这样,索性把话说透:“你那个‘装顺从’的法子,当战术可以,当日子过不行。拖久了,你公婆会当成你默认。今天不吭声,明天就成了本该如此。到时候你再翻脸,全家都觉得是你突然变卦,有理也变没理。”
“我知道。”苏晴点头,“我再等一天。”
“等什么?”
“等周明自己看清。”苏晴把杯子放下,语气平静,“我跟他讲道理,他总觉得我小题大做。我要他自己回头看看这一礼拜家里什么样。要是他看了还想不明白,那我摊牌就没有顾虑了。”
赵敏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这个人,生气都不肯当面生,非得攒成一摞纸,一张一张甩人脸上去。”
“甩纸比摔碗便宜。”苏晴也笑了一下,“糖糖在,砸了碗我还得扫。”
“行,那我提醒你另一件事。”赵敏把照片推回去,收了不少声音,“你公婆在老家有没有说辞?老人的嘴,往街坊邻居那一坐,一半话就能传成另一番样子。你们那栋楼不是住着不少老住户?万一他们先跟人说儿媳妇不孝顺、不给饭吃,你后面再讲道理,别人耳朵里先入为主了。”
苏晴手上的动作停了。她想起王秀兰来的头一天,站在电梯口碰见隔壁邻居,拉着人家聊了快十分钟,那会儿她在厨房收拾行李,没细听。她当时就当是客套,现在一想,王秀兰说方言,声音压得低,但语速快,跟老太太唠嗑时习惯性地拍人胳膊,那股热络劲儿不像是单纯寒暄。
“你说得对。”苏晴把文件收进袋子,“我今晚回去留意。”
下午她请了一个钟头假,提前下班。出地铁走回小区,远远看见张阿姨在楼下花坛边站着,手里提着两袋菜。张阿姨是这栋楼的老住户,见了谁都笑眯眯的,跟王秀兰年纪相仿,平时苏晴忙,也就是电梯里点头打招呼的交情。
“小晴!”张阿姨叫住她,脚步凑近,脸上挂着笑,那笑有点拿捏不准的试探,“今儿回来得早啊。”
“调了个休。”苏晴站住,“张阿姨买菜呢。”
“哎,买点。”张阿姨把菜袋子换了只手提,嘴张了张,又合上,到底没忍住,“小晴啊,阿姨多句嘴,你公婆说你不给饭吃,是不是真的?”
楼道风大,苏晴听着这话,没恼,反而把手里拎着的橙子递过去两个:“阿姨,我家的事让您跟着操心了。您周末有空吗?上我家喝杯茶。我婆婆做饭手艺不错,您来了正好尝尝,顺便看看这饭到底给不给吃。”
张阿姨手一挡没挡住,接了橙子,脸上那层试探散了大半,笑得实了些:“哟,这话说的,阿姨就是顺嘴一问,你可别多心。”
“不多心。”苏晴提了提嘴角,“您周末来,我让糖糖给您拿积木搭小房子玩。”
“好好好,那阿姨周日去。”张阿姨提着菜往单元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小晴,你那个婆婆,嘴可真能说。”
苏晴没接这句,只笑着摆了摆手。上楼的时候她在心里算了算,张阿姨这人心里装不住话,又爱跟楼里几个老太太在楼下晒被子时闲聊。让她亲眼看看,比苏晴自己说十句话都管用。
进门换鞋,王秀兰从厨房探头:“今儿回来早,饭还没好。”
“不急。”苏晴洗了手,把客厅散着的玩具归进收纳筐,又拿拖把把地板拖了一遍。周明从书房出来倒水,走过她身边时压低声音:“妈今天跟楼下那个张阿姨聊了半天,我听见了。”
苏晴直起腰看他:“聊什么你听见了?”
“没听全。”周明挠了下头,杯子换到另一只手,“好像说的是咱家吃饭的事。”
苏晴没接,继续拖地。周明站在旁边没走,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她拖到第二遍时开了口,声音很平:“周明,你妈对外人说什么我都没意见。我就想知道,她说的那些,你信几分?”
周明愣了一下:“我没信。她……老人在外面说话不周全,回来我说她。”
“行。”苏晴把拖把靠墙放着,直起身,“你说她可以,但得赶在她把整栋楼都串完之前。张阿姨周日来咱家喝茶,你妈要是想过安生日子,最好在那之前别再多添新话头。”
周明应了一声,端着水回了书房。苏晴站在原地,把赵敏说的那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等一天,只等一天。明天是周六,让事实自己说话。
第六章 第三天:沙发上的周亮
周六一早,苏晴还没出门买菜,就听见客厅里传来外放的枪战声。周亮横在沙发上,手机举在脸前,昨晚盖的那条毯子半垂在地上,茶几上摆着啃了一半的苹果核和一罐开了盖的可乐。王秀兰在厨房煎蛋,油花噼啪响,盖不住手机里“突突突”的音效。
糖糖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沙发上的叔叔,又看了看电视柜旁边被挪了位置的积木筐,没敢过去拿。苏晴在卧室门口把这一幕看完,没出声,进卫生间给糖糖放了洗脸水。
“妈妈,叔叔在打枪。”糖糖小声说。
“嗯,你先把脸洗了,一会儿咱们去阳台浇花。”苏晴把毛巾拧干递给她。
早饭桌上,王秀兰把煎蛋先端到周亮面前,又给周德海盛了粥。苏晴给糖糖剥鸡蛋,周明从书房出来,看了看沙发上的弟弟,皱了下眉:“亮子,声音小点,糖糖在家呢。”
“知道了知道了。”周亮把音量拨低两格,手指还在屏幕上戳。吃到一半,他突然抬头,“哥,我那屋收拾好了没?我昨晚睡沙发腰疼。”
周明看了苏晴一眼。苏晴低头喂糖糖喝粥,没接话。周明只好说:“次卧堆着东西,回头我收拾。”
“堆什么东西,不就是几个箱子吗?我昨晚打开看了,全是你们不用的杂物。我挪挪就行了。”周亮把最后一口蛋塞进嘴里,起身往次卧走。
苏晴放下筷子,从茶几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对周明说:“我今天带糖糖去游乐场,中午不一定回来。你弟的事你看着办,但话我昨天在厨房说过了,算数的。”
王秀兰端着碗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昨天在厨房说过了”,脚步一顿:“小晴,你说什么算数?”
“妈,您问周明。”苏晴给糖糖擦嘴,起身收拾碗筷,“我没吵没闹吧?我甚至没跟您二老顶过一句嘴。但孩子的事和家里的事,我说话得有人听。”
周德海放下筷子,脸色沉了沉:“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来了,家里规矩得重新立,这不是应该的吗?”
苏晴没跟他争,只把碗摞好放进水槽:“爸,规矩我认。但谁定规矩、规矩管谁,得说清楚。我出去一趟,晚上回来咱们再聊。”
她带着糖糖出门,去了游乐场。糖糖在海洋球里玩得欢,苏晴坐在旁边长椅上给赵敏发消息,把早上周亮住沙发的事说了。赵敏回得快:“他住多久了?”
“昨天来的,住了一晚,没走的意思。”
“那你得从孩子入手,大人的事可以慢慢扯,影响孩子不行。”赵敏补了一句,“你家里不是装了个看宠物的摄像头吗?白天家里老人和孩子在家,你打开看看。”
苏晴想起来,半年前糖糖有段时间总说白天家里没人她害怕,周明就在客厅电视柜上装了个小摄像头,平时用手机看两眼,主要是接糖糖放学前后看一眼。她打开软件回放上午的片段,本来只是想看看糖糖午睡有没有盖好被子,结果画面让她脸色沉下来。
午饭后那段:糖糖在客厅地上搭积木,搭了个小房子,正往上放第三块三角形屋顶。周亮从沙发上起来去冰箱拿饮料,路过时脚一拨,积木散了一半。糖糖愣住,伸手去捡,周亮绕开她回沙发,继续打游戏,声音外放。糖糖蹲在地上把积木一块块收进筐里,收着收着嘴一瘪,眼泪掉下来,没出声,就那么蹲着用袖子抹脸。周亮全程没回头。
苏晴把这段截下来存好,又把整段调出来看了一遍。糖糖哭的时候,王秀兰从厨房出来过一次,看了一眼,说了句“哭什么,积木倒了再搭就是了”,又回了厨房。
下午回家,糖糖在电梯里就睡着了。苏晴把她抱进屋,放在卧室床上,刚关上门,客厅里游戏音效又响起来。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沙发前,看着周亮。
“亮子。”
周亮眼睛没离开屏幕:“嗯?”
“糖糖刚睡。你声音关掉。”
“马上打完这局。”
苏晴没再说话,进厨房倒了杯水,站了一会儿,等那局打完。周亮把手机一放,伸了个懒腰:“嫂子,晚上吃啥?”
“先别管吃。”苏晴拉了把椅子坐下,语气平得跟报菜名似的,“亮子,从今天算,你住这儿的事得有个说法。两个选择,你听清楚。第一,明天开始找工作,每月交一千伙食费,住到找到工作、稳定下来为止。第二,今晚收拾东西回你自己那儿。”
沙发上的周亮坐起来,手机搁在膝盖上:“嫂子,你这是赶我走?”
“我给你选了,不算赶。”
王秀兰从厨房冲出来,围裙还没解,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苏晴!亮子住他哥家几天怎么了?这个家还轮不到你说话!我儿子买的房子,我小儿子住不得?”
苏晴没起身,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点开那段回放,画面朝王秀兰和周德海转过去。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手机里传出糖糖细碎的哭声,和游戏音效混在一起。
“妈,这是今天上午十一点半,您也在厨房出来看了一眼。”苏晴把画面停在糖糖蹲着捡积木那一帧,“孩子没做错事,被人踢了积木,自己躲着哭。您说‘哭什么’,然后就回去了。亮子连头都没回。”
王秀兰张了张嘴,脸色变了:“你……你装了监控?”
“摄像头半年前就装了,您来之前就有,客厅和我卧室门口各一个,为的是看糖糖。”苏晴把手机放下,“我没拿它盯着您二老,但孩子受委屈,我得知道。”
周德海把老花镜戴上,凑近看了一眼屏幕,又摘下来,没说话。他的脸色难看得很,转身朝周亮那屋看了一眼,那屋门开着,周亮昨晚堆在门口的两个箱子还没挪进去。
门锁响,周明下班回来了。他进门看见这阵仗,愣了一下:“怎么了?”
“你问问你弟弟。”苏晴把手机递给他。周明看完那段回放,站了半分钟,把手机还给苏晴,转头对周亮说:“亮子,你明天先回去。”
“哥!”周亮跳起来,“你也赶我?”
“不是赶。”周明声音不高,但说得慢,“这是糖糖的家。你住可以,但不能这么住。明天你先回去,找工作的事我帮你问问,但你别赖在沙发上混日子。”
王秀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周明!你娶了媳妇忘了娘是不是?你弟弟有难处,住两天怎么了?你们小时候挤一张床睡,现在给你弟睡个沙发都不行了?”
周明抬起头,看了他妈一眼:“妈,糖糖刚才在后面屋里睡觉。您小儿子在客厅打游戏外放,孩子哭了他都没管。这个家,首先是我女儿的家。”
第七章 公公的“家规”
晚饭是王秀兰做的,四个菜一个汤,摆盘不算精致,胜在量足。周德海坐在主位,倒了杯白酒,抿了两口,脸色一直沉着。周亮低头扒饭,谁也不看。糖糖坐在苏晴旁边,用小勺子舀汤,舀得慢,洒了两滴在桌布上,王秀兰“啧”了一声,拿抹布去擦,嘴里小声念叨“五岁了还吃不利索”。
苏晴没接话,给糖糖把碗往跟前推了推。
一顿饭吃得安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响。苏晴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周德海这杯酒下去,不会白喝。
果然,饭撤了,王秀兰在厨房刷碗,糖糖蹲在茶几边拼她新得的动物拼图,周明刚把碗摞进厨房,周德海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往茶几上一拍。
“都过来,坐下。”
“爸,怎么了?”周明走过来,手里还攥着抹布。
“坐下。”周德海又说了一遍,语气没商量余地。他等周明在沙发边站定了,把那张纸展开,纸是从日历本上撕下来的,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圆珠笔字,字迹大,横平竖直,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这是我想了两天的东西。”周德海用指关节敲了敲纸面,“叫家规。一个家要有个家的样子,不能各干各的,没个章程。”
苏晴把糖糖的拼图往她跟前挪了挪,示意她继续玩,自己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靠背,腰挺直,脸上没表情。周明站着没坐。
周德海清了清嗓子,念:“第一条,家里钱要归拢。小晴工资卡交给你妈管,每月给你留两千零花,剩下的统一安排。你妈会过,比你们年轻人会攒钱。”
厨房里刷碗的水声停了。
“第二条,”周德海的手指往下移,“糖糖不用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兴趣班,钢琴画画,纯花冤枉钱。我和你妈在家,接送、做饭、看着写作业,比外头老师上心。你们每个月省下的钱,攒着。”
周明的眉头动了一下。
“第三条,亮子来住,不用提前打招呼。兄弟之间走动,还得报备?没这个道理。家里有沙发有次卧,他随时来,住几天是几天。”
周德海念完,把纸往茶几中间一推,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苏晴脸上,带着那种长辈看晚辈、等对方点头的笃定。
客厅里静了几秒。电视机开着没声,屏幕里的新闻画面闪来闪去,映在几个人脸上。
苏晴低头把纸看了一遍,从头到尾,一个字没漏。纸边上还有两处涂改,一处是把“每月一千”改成了“两千”,另一处是在“随时来”后面补了“住多久都行”。
她没有笑,也没有皱眉。抬起头,先看周明。
“周明,你签吗?”
四个字,声音不高,跟问他晚饭咸不咸是一个调。
周明把手里的抹布放到茶几角上。他没看苏晴,盯着那张纸看了好几秒,摇了摇头:“我不签。”
“你说什么?”周德海把茶缸往桌上重重一放,茶水晃出来一圈。
“爸,这个我不签。”周明声音紧了一点,但没退,“小晴的工资是她挣的,怎么花我们俩商量着来。糖糖的兴趣班是她自己喜欢才报的,一个月也没多少钱,孩子高兴。亮子来住……提前说一声,不难吧。”
“你……”周德海指着他,手指有点抖,“你当着我面说这个?你翅膀硬了?”
“老周,你先别上火。”王秀兰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赔了个笑打圆场,“有话好好说,孩子不懂事,慢慢讲。”
周德海没理她,眼睛盯着苏晴:“小晴,你怎么说?”
苏晴把那张纸拿起来,举到眼前,用手机对着它拍了一张,拍完放回原处。
“爸,您的规矩,是您那个年代一个院子的规矩。”她顿了顿,选了最平的说法,“一家几口住一个院,钱都归一个匣子,兄弟串门不用敲门。那时候行得通。可现在是三个人的小家庭,我和周明,加上糖糖。您和妈是长辈,来养老我认,可这个家里谁挣的钱怎么花,得我和周明自己定。”
周德海脸涨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要是坚持这套规矩,那我只能按法律上的规矩来。”
“什么法律?”周德海声音高了,“你跟老子讲法律?”
苏晴没躲他的眼神:“房子怎么来的,钱怎么出的,婚后这些年账是怎么走的,都有凭据。明天我会把方案拿出来,大家坐下来谈,一条一条谈清楚。谈得拢,日子照过;谈不拢,也有谈不拢的办法。”
“你这是威胁我?”周德海站起来了。
“爸,这不是威胁。”苏晴把手机收进口袋,“是提前把话说在明处。您写家规,我尊重您写,我也把我们的想法整理成文,明天一起看,公平。”
周德海胸口起伏了几下,转头冲王秀兰嚷:“你听见没有?她这是要跟我们算账!”
王秀兰脸上干笑都挂不住了,拽了拽他的袖子:“行了行了,明天再说,孩子还在呢,别吓着糖糖。”
糖糖一直低着头拼图,这会儿抬起头,奶声奶气地问:“妈妈,爷爷为什么声音那么大?”
“爷爷累了,声音大一点。”苏晴走过去,把她拼好的动物收进盒子里,“走,妈妈给你洗澡去。”
带孩子睡下之后,苏晴出来倒水,走廊那头亮着灯,王秀兰的声音从次卧虚掩的门里传出来,压得低,可夜里安静,听得清楚。
“……搬过来才几天啊,她就甩脸子。今天晚饭桌子上,当着老周的面说按法律来,你说这是儿媳妇说的话?老周气得一晚上没消停……我跟你讲,她这是存心要赶我们走。我们老家那房子,住不住人的另说,真要走,我这脸往哪搁……”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王秀兰叹了口气:“她比老周还硬。我算是看出来了,这趟来,指望不上……行了行了,不说了,你嘴严点,别在村里乱传。回头真有那天,你替我们说句话就行。”
苏晴站在走廊阴影里,把杯里的水慢慢喝完了。这些话她料到了,一点不意外。
她没推门,也没出声,转身回了主卧。
周明靠在床头发呆,手机摆在腿上,屏幕亮着,什么也没干。见她进来,他张了张嘴。
苏晴从衣柜最上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坐到床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摊在床上。
房产证,翻到扉页。首付三十万,那笔转账记录她手机里有,银行流水打印过一份,白纸黑字,转账方是她父亲的名字。六年的按揭还款明细,逐月标着扣款日期和金额。她父母当年给的凭证,红章清清楚楚。还有她记了一周的家庭开支表,买菜的、添日用品的、给公婆配钥匙的、周亮住进来之后多出来的水电燃气,一项一项,金额日期都写着。
最后,她把手机里存的那段回放视频,跟下午拍的这张“家规”照片,单独放进一个相册文件夹。
周明看着床上这一片,半天没说话。
“明早我去接赵敏过来,她懂法律,做个见证。”苏晴把东西一样样收回文件袋,语气淡淡,“我不是要赶你爸妈,也不想撕破脸。但规矩得立,账得清。明天我把方案摊开,他们同意,好好过;不同意,咱们俩的事,也一并说明白。”
周明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小晴……”
“你先想清楚。”苏晴把文件袋放回柜子,关了灯,“明天坐桌上,你要么跟你爸站一边,要么跟我站一边。中间没有位置。”
第八章 摊牌前的夜晚
那天夜里两个人没怎么睡。
周明先开的口,声音闷在枕头里:“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准备什么?”
“这些东西。”他侧过身来,眼睛在暗处看不太清,“房产证、流水、开支表,你摆得整整齐齐的,跟开会做汇报似的。”
苏晴没急着回。窗外楼下有车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又没了。她把手机屏幕调暗,翻到那张转账记录的截图,递过去。
“你先看这个,别说话,看完一张我给你下一张。”
周明接过去,看了很久。三十万,收款账户是他们的共同还贷卡,转账备注写着“给晴晴安家”,付款人是他岳父。这笔钱他知道,六年前买房时凑首付,他家里出了五万装修钱,剩下的缺口全是苏晴父母补的。当时他还说了句“以后慢慢还”,岳父摆手说“一家人说这个干什么”。那句“一家人”他记着,可这六年他确实没再提过还。
第二张是按揭还款明细。他把手机往眼前凑了凑。逐月,一次没落,扣款账户是苏晴的工资卡。他名下那张卡负责家里日常开销和糖糖的托费,可房贷这一块,他心里其实有数——他收入比苏晴略低,前两年项目奖金也不稳定,真正顶着大头的是她。
“我没想到你打印得这么全。”他嗓子有点干。
“不是打印,是银行有明细,我按年拉下来整理的。”苏晴把手机拿回来,换了一张,“这张是这一周的开销。”
周明看着那些条目,一条条往下走:周一买菜一百四,周二添了两把新钥匙配了门禁卡,周三婆婆说腰不好买了个靠垫,周四周亮来了之后水电燃气的单日用量比上一周平均值高出一截,还有糖糖的托费、兴趣班的月费。每一项后面标着金额,日期精确到天。
“这钱也不是花不起。”周明小声说。
“花得起和该不该这么花是两回事。”苏晴的声音不高,也没往上提,“你弟弟住进来那天,冰箱里冻的排骨一晚上下去半扇。我不是心疼那点肉,我是想让你看看,多一个人长住,开销是能看见的。这还没算他打游戏的外放声、占着的沙发、半夜洗澡的热水。”
最后一张她没递手机,而是从枕边摸出一张打印的作息表。上面是糖糖这周的记录:周二午睡被客厅的声音吵醒一次,醒了四十分钟没再睡着;周四晚上九点多还被吵得从床上爬起来问妈妈“叔叔为什么那么大声”。记录是苏晴用笔记的,具体到几点几分。
周明盯着那两行字,拇指在纸边上磨。
“我总想着忍忍就过去了。”他终于说,“我爸妈那脾气我知道,你跟他们硬顶,他们能闹到街坊邻居都知道。我想着人在一个屋檐下,过一阵子磨合磨合,也许就互相让一步了。”
“磨合是双方的。”苏晴说,“你爸妈来了六天,我让了六天。调料怎么摆、饭怎么做、糖糖几点睡,我都顺着。可你看见他们让了哪一步吗?没有。你爸今天把家规都写出来了,让我工资上交,糖糖的兴趣班不要上,你弟弟来住还不用打招呼。这叫磨合?”
周明不吭声。
“忍可以。”苏晴把那张作息表折好放回去,“但忍不能拿糖糖的安稳去忍,也不能拿我爸妈那三十万去忍。那是他们的养老钱,他们拿出来是让我有个家,不是让这个家变成谁都能来住、谁都能来定的地方。”
“我知道。”周明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三十万……我心里一直有数。”
“有数不够,得有说法。”
“你打算怎么办?”他转过脸来,眼神认真了一些。
苏晴靠着床头,慢慢说。她语速不快,像是早就想好了:“明天周日,我把赵敏请来,以朋友身份,她懂法律,在旁边做个见证,不掺和家事,只在必要的时候把话说清楚。我请张阿姨也过来喝茶,楼下的邻居,这些年跟你妈也熟,让她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后呢?”
“方案我列了几条。第一,你爸妈住可以,养老我认,但得签家庭公约:作息上互相尊重,晚上十点以后客厅归安静;育儿的事我和你有决定权,爷爷奶奶可以提建议,但不能越过我们直接定;生活费按人头分摊,你爸妈的退休金出一部分,剩下的我们补,写明白出多少,免得今天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明天又嫌我小气。”
周明点点头,让她往下说。
“第二,周亮不能长住。他来吃饭、来串门都行,提前打个招呼,住一晚两晚可以商量。长住不行。你妈许诺他随时来住的时候,问过你吗?问过我吗?这房子是我们两个人的,不是谁家的客房。”
“第三呢?”
“第三,”苏晴顿了顿,“如果这些谈不拢,你爸妈坚持按你爸那张纸来,那我就带糖糖先出去住一段时间,同时把财产的事梳理清楚。首付是我爸妈出的,还贷是我在顶,法律上该怎么算就怎么算,该是谁的谁的。这不是赌气,是把路先看清,真到那一步,我不会手忙脚乱。”
周明愣了好一会儿。她这不是临时起意。每一条都对着一个具体的口子,钱的口子、育儿的口子、房子的口子。她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不吵不闹,可哪一条都退不回去。
“你信不信我?”他忽然问。
“我信你人不坏。”苏晴看着他,“可这六年的账,每次你家有事你都往后缩一缩,让我去顶。买房的时候你家里出五万,你脸红了半天没敢跟他们多要,最后是我爸妈补的。糖糖出生那年你妈说带孩子累,让我辞职,你没吭声,我一个人休了四个月产假提前回来上班。这些我没跟你算过,可我都记着。”
周明垂下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绞在一起。
“明天你坐桌上,不用站我这边。”苏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站这个家这边就行。这个家是你、我、糖糖三个人的。你爸妈是你爸妈,周亮是你弟弟,帮衬可以,但得有个先后。”
屋里静了好一阵。
“行。”周明把灯关了,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声音比刚才定,“明天我站这个家这边。”
“睡吧。”苏晴说,“明天早起点,赵敏九点到。”
窗外又有一辆车过去。糖糖在隔壁翻了个身,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沉了。苏晴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把明天要说的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一条一条的,像是账本上的数,看得见,摸得着。
第九章 文件夹放在饭桌上
周日早上七点半,苏晴把粥煮上,鸡蛋蒸进锅里,又把昨天买的水果洗好摆盘。糖糖还在睡,她轻手轻脚把客厅拾掇了一遍,茶几上多摆了两只杯子。八点刚过,周明从卧室出来,头发还翘着,看了一眼茶几,没吭声,进厨房帮忙摆碗筷。
“一会儿你爸妈起来,先别提。”苏晴低声说,“吃完早饭再说。”
“知道了。”周明洗了把脸,声音闷闷的。
八点四十,门铃响。苏晴去开门,赵敏提着一袋橘子站在门口,穿得素净,笑着进来换鞋,压低声音问:“准备好了?”
“都在里面。”苏晴指了指书房的方向。
九点整,张阿姨端着半块自己做的红糖发糕上了楼,笑呵呵说“听说今天家里热闹,我来凑凑”。王秀兰从卧室出来,看见客厅坐了个外人,愣了一下,脸上堆起笑:“张姐,你咋来了。”张阿姨把发糕放下:“小晴说家里有点事说说,我在楼下听着也惦记,上来看看。”
周德海最后一个出来,看见这阵势,眉头就皱上了。他看了眼周明,又看了眼苏晴,没坐下,站在饭桌边上:“这是要开什么会?”
“爸,先吃饭。”苏晴把粥盛好,一人一碗摆好,“吃完说两句话,说开了大家都踏实。”
早饭吃得安静。糖糖被这气氛弄得有点不安,扒拉着碗里的鸡蛋,小声问妈妈:“今天怎么这么多人。”苏晴摸摸她的头:“吃你的,吃完去屋里搭积木,妈妈跟爷爷奶奶说点事。”
九点四十,碗筷收走,苏晴把饭桌擦干净,从书房拿出那个牛皮纸文件夹,放在桌子正中间。桌上坐着周德海、王秀兰、周明,赵敏坐在侧手边,张阿姨挨着她,手里还攥着块发糕没吃完。
“爸,妈,”苏晴坐下来,声音不高,“你们来六天了,有些话咱们一直没正经说。今天当着赵敏和张阿姨的面,我把事摆一摆,说清楚了,往后怎么过,咱们定个章程。”
她打开文件夹,第一页推过去:“这是买房时候的转账记录。首付一共四十五万,我爸妈转过来三十万,你们出了五万,我和周明自己攒了十万。房本上写的是我和周明两个人的名字,这一点没含糊。这六年房贷,我这边流水都打印了,每月从工资卡里扣。”
周德海扫了一眼,没伸手翻。
“第二页,是这六天的开销。”苏晴继续往后翻,“买菜、日用品、水电燃气,我都记了。妈,你那天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生活费让我们出,我没意见。可一家人也得有个数。你和爸退休金加起来五千多,我们小两口工资是比你们高,可房贷、糖糖的托费、车贷、两边老人的赡养,项项都是钱。按人头摊,咱们写明白,谁出多少,心里都有底。”
王秀兰嘴动了动,被周德海一个眼神压住了。
“第三页,糖糖的作息。”苏晴把最后一张摊开,“她五岁,晚上九点睡,中午在学校午睡。这六天,她两回被吵醒,一回是亮子打游戏,一回是你们在客厅说话声音大了。孩子正长身体,睡不好扛不住。”
周德海终于开口了,脸沉下来:“你这是把我们当外人查账来了?”
“爸,账不是查你们的。”苏晴看着他,“是查这个家的。查明白了,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
她把文件夹合上,两只手按在桌面上:“我说三条路,你们选。”
“第一条,你们留下养老,我认。但得签个家庭公约。生活费按人头摊,你们的退休金出一部分,剩下的我们补,写清楚。作息互相让,晚上十点后客厅安静。糖糖的事,我和周明拿主意,你们可以提意见,但不能越过我们直接定。亮子不能长住,来吃饭串门随时欢迎,住要提前打招呼。”
“第二条,你们回老家。”她顿了顿,“我跟周明每个月给一千五赡养费,老房子该修的地方我们出钱修,逢年过节接你们来住。你们想孙女了,随时视频,长假我们带糖糖回去。”
“第三条。”苏晴的声音没变,“如果你们觉得儿子的家就该你们说了算,那这日子我过不下去。我带糖糖出去住,财产的事按法律来,首付哪来的、还贷谁出的,法律上一条一条算清楚。”
周德海“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你敢!”
赵敏这时候把茶杯放下,不紧不慢说了句:“周叔,您坐。我是小晴朋友,今天就是坐这儿喝杯茶。不过我是律师,有句常识我顺嘴说一下,您别多心。婚内房产首付来源、还贷记录,法律上都是有说法的。小晴不是要跟谁争,她是把话先说在明面上,免得真到了掰扯不清的地步。”
这话轻,可分量重。周德海站着,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王秀兰左右看看,张阿姨正低着头慢慢吃发糕,那表情说不上同情,倒像是看明白了什么。她鼻子一酸,捂着脸哭起来:“我们走就是了,大老远跑来,让人拿账本摔脸子……”
周亮本来窝在沙发上玩手机,听见这话抬起头,刚想张嘴,周明先开口了:“你先把你那八万外债说清楚,再说话。”
一句话,满屋安静。
周亮脸一下涨红,手机差点掉沙发上,嘴张了半天,一个字没挤出来。王秀兰的哭声也噎回去半截,扭头看小儿子。
苏晴看着这一桌人,把文件夹往中间又推了推:“我不赶人。我就要一个能过日子的规矩。爸,妈,你们想想,这家里谁都不容易。粥我煮了,饭我做了,话我说完了。三条路,哪条都行,定了咱们就从明天开始照着办。”
第十章 炸翻之后
那顿饭最后谁也没再动筷子。
糖糖被苏晴提前抱回了房间,门关着,客厅里只剩下碗碟碰撞的轻响和压抑的呼吸声。周德海站了半晌,忽然把椅子往后一推,木头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一声。
“收拾东西。”他冲王秀兰说,“这个家不欢迎咱们,还赖着干什么。”
王秀兰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嘴里含含糊糊地数落:“从进门就没给个好脸,我们图什么,大老远跑来伺候谁……儿子养这么大,到头来连句话都做不了主。”
周明坐在原处,手指头按着桌沿,没接话。
周亮不知什么时候溜下的楼,沙发上手机充电线还耷拉着,人没影了。张阿姨放下手里的发糕,拿纸巾擦了擦手,站起来说:“小晴,我先下去,家里灶上还烧着水。”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德海,嘴张了张,到底没说什么,轻轻带上了门。赵敏没急着走,帮苏晴把碗筷收进厨房,压低声音说:“我电话不关机,有事随时打。”她拎包出门前,在玄关处停了停,“小晴,你今天说话的分寸,比我预想的还好。”
苏晴点点头,送她到电梯口。
再进屋时,主卧的门关着,里面传来王秀兰哭一阵、说一阵的动静,周德海闷声不响,只听见柜门开合的响。周明还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粥凉透了,结了一层薄皮。
苏晴没去安慰谁,也没去看公婆的脸色。她进厨房把剩下的菜封上保鲜膜放进冰箱,擦干净灶台,又烧了一壶水灌进保温瓶,然后打开电脑,把下午那份家庭公约打印了三份。
打印机嗡嗡响的时候,周明走进来,站在厨房门口。
“苏晴。”
“嗯。”她没抬头,把打印好的纸一张张摆正。
“我爸刚才说收拾东西走人,是气话。他们老家的房子好几年没人住,冬天水管都冻裂过。”
苏晴把三份公约摞齐,用夹子夹好:“我知道是气话。可气话也得有人接。你接得住吗?”
周明张了张嘴。苏晴把公约放在茶几正中间,压上那个玻璃镇纸,直起身看着他:“明子,我不逼你今天就去表态。但你得想明白一件事,你爸妈来这六天,我一次没跟他们红过脸。我是把账摆出来了,不是把刀架人脖子上。你爸觉得受了委屈,可你问问他,那八万外债是谁欠的?那间次卧是谁答应给亮子随时住的?我这个当嫂子的,连句话都不能说?”
周明低着头,半天挤出一句:“我去跟他们说。”
他敲主卧门的时候,王秀兰的哭声停了。门开了条缝,周德海坐在床沿,脚边真摊开了一只帆布行李箱,手里攥着一件外套往里面塞。
“爸,妈,”周明走进去,站在电视机前头,没坐,“我来就是跟你们说几句实话。说完你们要还走,我给你们叫车。”
周德海没抬头,手上动作也没停。
“妈,你说苏晴给你甩脸子。她进门叫妈,每顿饭先给你们盛,你们换下来的衣服她顺手就洗了。那天你说不能吃轻食,她第二天就改做粥和面食。可她也有工作,糖糖四点五十接,她五点下班,天天请半小时假去接孩子,路上还得买菜。这些我没替她讲过一句话,是我不对。”
王秀兰坐在床尾,抹了把脸,嘴还撇着。
周明声音不高,但一句是一句:“这房子,首付四十五万,苏晴她爸妈拿了三十万。那是老两口一辈子攒的养老钱,转账记录在桌上摆着。六年房贷,苏晴还了大头,我工资比她低两千多,这你们知道。”他顿了顿,“爸,换过来想想,要是你闺女嫁人,你出了大半首付,住了六年,公婆一声招呼不打搬进来,还把屋子许给小叔子住,你心里什么滋味?”
周德海塞衣服的手停了一下。
“亮子的事,我来管。”周明把话头转过去,“他二十八了,不是八岁。那八万里头,有多少是打游戏请客花出去的,他自己心里有数。明天我把他叫回来,一笔一笔理清楚,该他还的他还,还不上就慢慢还,但不能指望嫂子给他兜底。妈,你不能因为他小,就什么都替他扛,扛到最后他更站不起来。”
王秀兰抬头,眼圈通红:“那亮子怎么办?他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工作我帮 他找。”周明说,“我同学在物流园管仓库,先干着,累是累,但一个月五千打底,干好了有奖金。他跟不跟去,是他自己的事。妈,你和我爸退休金一个月五千多,够在老家花。我们每月给赡养费,房子该修我们出钱修。你们想来住,提前说,住一阵我们欢迎。但亮子不能跟着来长住,也不能再把次卧当他的。这个话我今天撂这儿。”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周德海把外套往箱子里一摔,闷声闷气地说了句:“我抽根烟。”
他拎着烟盒往阳台去了,没再提走的事。王秀兰拿手背蹭了蹭鼻子,看着周明,嘴唇哆嗦了两下:“你倒好,娶了媳妇,连爸妈都不要了。”
“我要。”周明蹲下来,跟她视线平齐,“可我要法不对。以前我一味顺着你们,回了屋再让苏晴忍,两头哄两头瞒,把日子过得跟走钢丝一样。妈,苏晴没对不起这个家。你不能把亮子的事全压在她头上。”
王秀兰没再说,翻了个身面朝墙躺下。
晚上九点多,苏晴把糖糖哄睡了,自己坐在床边叠衣服。门轻轻推开一条缝,糖糖光着脚跑回来,手里捧着那个塑料小猪存钱罐,踮着脚往苏晴手里塞。
“妈妈,我的钱给你。”
苏晴一愣,把存钱罐拿起来晃了晃,里面哗啦响,全是她平时攒的硬币和压岁钱。
“给妈妈钱干什么?”
糖糖眼睛大大的,声音软:“你最近老看手机上的数字,是不是没钱了?奶奶说家里钱不够花,我的给你。”
苏晴鼻子一酸,忍住了,把存钱罐放回糖糖手里:“妈妈够用。你这些钱收好,将来买画本。”她把女儿搂过来,下巴抵在她头顶,“糖糖,家里没什么事,大人说话声音大,跟你没关系。你只管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糖糖“哦”了一声,趴在她肩膀上说:“那爷爷奶奶还走吗?”
苏晴想了想:“那是爷爷奶奶自己决定的事。但不管他们走不走,你都有人疼。”
等糖糖回了小床,苏晴走到客厅。茶几上三份公约还压着镇纸,旁边多了一杯温水。周明从阳台进来,身上带着凉气,手上烟味散得差不多了。他坐到苏晴旁边,把其中一份公约拿起来看,看了半天,说:“明天我去买菜,按公约记上账。”
苏晴没说话,只把温水端起来喝了一口。阳台上另一头,周德海的烟头亮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王秀兰在屋里翻了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这个晚上,谁都没睡踏实。
第十一章 婆婆的试探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厨房里没有响动。苏晴起床时愣了一下,看见王秀兰已经坐在餐桌边,桌上摆着一锅白粥、一碟咸菜、几个煮鸡蛋,粥还冒着热气。王秀兰见她出来,难得主动开口:“去叫糖糖吧,我把她的鸡蛋剥好了。”
苏晴在桌边站了两秒,说了声“妈,辛苦您”。王秀兰摆摆手,低头擦桌子。
糖糖被叫起来,迷迷糊糊坐好。王秀兰把剥好的鸡蛋递过去,语气软下来:“多吃点,长个儿。”糖糖咬了一口,笑着冲她竖起大拇指:“奶奶煮的蛋最好吃。”王秀兰脸上松动了一点,抿着嘴笑了下。
周明从卧室出来,看了看桌上的早饭,又看了看苏晴,苏晴只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清楚。
粥喝到一半,王秀兰开口了,语气像在商量,眼神却一直在看苏晴的脸色:“小晴啊,妈昨晚想了一宿。这个公约,能不能改改?生活费那块,我们老两口也没多少,每月一千五……是不是多交点就轮不到我们了?要不,少交点,意思意思就行?”
苏晴放下筷子,没有立刻接话,先给糖糖把粥碗往近处推了推,才道:“妈,金额可以谈。您和爸退休金多少,开销多少,咱把数摆开,按实际情况算。该我们出的,我们不推。但这个原则改不了——谁的开销谁心里有数,钱怎么来的、怎么去的,都得明白。这个不是防着谁,是一家子过日子该有的规矩。”
王秀兰脸色僵了一下,低头搅了两下粥,又抬起头,声音更低:“那……亮子那八万,你们当哥嫂的,帮一半总行吧?四万。你俩工资不低,四万拿得出来。他一个人在外面,被债逼得急,出了事怎么办?”
苏晴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才慢慢问:“妈,亮子这八万,您知道他欠的是赌球的钱,还是做生意的本钱?”
王秀兰张了张嘴,眼神闪了下:“反正是欠了……年轻人嘛,总有手头紧的时候。”
“手头紧和欠八万不一样。”苏晴语气没抬高,“妈,要是他做生意赔了,说明他试过、干了,这钱咱能商量。可他这八万,您连花哪儿了都说不清。帮急不帮穷,救急不救赌。我今天替他还四万,明天他再欠八万,是不是还得凑?到那时候,糖糖的学费、家里的房贷,从哪出?”
王秀兰被这几句问住,手里的鸡蛋剩下半个,也忘了吃。
一直闷头喝粥的周德海抬起头,看了王秀兰一眼,声音不高但清楚:“亮子的事,你别老拉着老大两口子。他二十八了,自己欠的自己还。”老王秀兰扭头瞪他:“你倒会说现成话,那不是你儿子?”
“是我儿子,才不能惯。”周德海把碗放下,难得没拍桌子,闷闷地说,“昨晚明子说的话,我抽了半包烟,想明白了。亮子这些年,一分钱没往家交过,换手机跟换衣服似的。咱老家那边,像他这么大的,哪个不是自己养家?是咱给惯的。这回让他自己弄,弄不动再说,咱不能再替他张嘴要。”
王秀兰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到底没说出话。
苏晴没乘胜追击,只把话接过来:“妈,我不是不管亮子。他始终是周明的弟弟、糖糖的叔叔。让他来家里吃顿饭,我没意见。但有个前提——他得先找份稳定工作,把每月还债的计划写出来,欠谁多少、怎么还、什么时候还完,白纸黑字。写清楚了,咱们帮他看看这计划在不在理,缺什么我也可以帮着出主意。这叫帮他站起来,不是替他扛。”
王秀兰听完,闷了半天,嘟囔了一句:“还得写计划啊……”
“写计划不难,难的是他肯不肯动起来。”苏晴说着把粥喝完,“妈,其实您比我更清楚,亮子这些年过得顺,是因为您一直在后面兜着。您兜不动了,他也不会自己就会站稳。让他试试,真摔了跟头,我们再扶一把。”
周德海从椅子上站起来,把碗往厨房端,路过王秀兰身边撂了一句:“我看小晴说得在理,你别再提四万的事了。”王秀兰没吭声,手指头抠着桌沿,半天才轻轻说了句:“那我跟亮子说说,让他来吃饭。”
苏晴点头:“行。来了好好吃,规矩在那儿搁着,大家按规矩来。”
周明全程没怎么说话,只在桌子底下把手轻轻搭在苏晴手背上,捏了一下。苏晴没甩开。
上午苏晴请了个假,把糖糖送到幼儿园后跟赵敏约在小区门口的咖啡馆。赵敏刚坐下就笑:“看你这脸色,昨天没掀桌子吧?”
“掀了,用文件掀的。”苏晴把事情讲了一遍,包括早饭时王秀兰的试探和周德海的松口。
赵敏搅着咖啡听完,摇头:“别心软太快。妈退这一步不是想通了,是没话说了。公公说那两句,是真有点想明白,但一个家说话算数的是婆婆。她最拿手的,就是嘴上答应、过两天换个法子再开口。你留心观察两周,别再松口子,尤其亮子的事,一松就是无底洞。”
“心里有数。”苏晴说,“我只给了门,钥匙在他自己手里。他要不肯进去,我也不会替他开。”
赵敏放下杯子:“门别开太大,话也不要说太满。你可以帮,但不能替。你帮到八分,他欠的那两分自己扛不动,还回头怪你不够意思。这种账,多了去了。两周,不动原则,看他动没动。”
苏晴点头,把手机里一张照片给她看:糖糖昨天塞来的存钱罐,“这孩子还问我是不是没钱了。”赵敏沉默了几秒,叹口气:“孩子什么都看在眼里。你做得对,没瞒她,也没吓她。行了,回去该干嘛干嘛,先把球踢给亮子。他接不接,才看得出这个家到底往哪个方向走。”
第十二章 周亮的债务真相
周日中午,周亮是被周明一个电话叫回来的。
进门的时候他头发乱着,身上还是昨天那件灰卫衣,袖口起了球,脚上趿着拖鞋,一看就是刚睡醒。他往玄关一杵,先瞄了眼饭桌上有没有饭,见只有一壶白开水,才悻悻地把拖鞋蹭到客厅中间。
“哥,什么事啊,电话里说不清楚?”周亮往沙发上一坐,腿翘起来。
周明把一杯水推到他面前:“坐好。把你那八万的账,一笔一笔说清楚。”
周亮眼皮一抬,先扫了苏晴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嘴角扯了一下:“不就八万块嘛,至于摆这么大阵仗。我最近手头紧,过阵子准能还上。”
“谁问你什么时候还上了。”周明声音压着,但没退,“我问你欠谁的,欠多少,花哪儿了。清单,写出来。”
周亮不吭声,手插在兜里,像没听见。王秀兰从厨房出来,手里端了盘洗好的葡萄,搁到周亮跟前,嘴上道:“明子,你弟弟刚坐下,你让他先吃口东西……”
“妈。”周明抬手拦住,“这葡萄先放着。今天这事说完再吃。”
王秀兰的手顿在半空,悻悻收了回去,坐到旁边椅子上,眼睛不住地往小儿子脸上瞟。
周德海坐在单人沙发上,捧着茶杯不出声,只时不时吹一下水面。
苏晴没坐正桌,把椅子往窗边挪了半尺,抱着胳膊,一副“我不掺和,我听着”的架势。
周亮扛了几分钟,见没人给他台阶,把腿放下来,嘟囔:“行行行,我说。网上借的,还有两张信用卡,加起来八万出头。花哪儿了……花了就是花了,请客吃饭、玩游戏充点钱,不就这么没了。”
“充了多少?”周明追问。
“哥你查户口啊?”周亮脖子一硬。
“查的就是你。”周明从茶几底下抽出个本子和笔,拍到他跟前,“写。网贷哪家、剩多少没还、利息怎么算、信用卡还款日是几号。写不清楚,今天这饭你别吃。”
周亮手搁在膝盖上,不动。
王秀兰忍不住了:“明子,差不多得了,你弟弟都知道错了……”
“妈,他错哪了?”苏晴在窗边开了口,语气平常得像在问天气,“他连欠谁的钱都说不全,您说他错哪了?”
王秀兰噎了一下。
周亮斜过眼来:“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看笑话是吧?”
“我不看笑话。”苏晴从包里抽出张纸,走过去放到他面前,是上周打印的家庭开支表,“你住这儿三天,吃、用、水电,我列了个大概。不多,三天两百出头。这钱我不问你要。但我要说一句——你自己花的钱花哪儿了记不清,我帮你记着。这是一样,欠人家的账,是另一样。两样都记不清,那问题就不在钱上。”
周亮低头看那张表,脸慢慢涨红了:“我……我在外面借的,谁记得那么细……”
“手机里都有记录。”苏晴说,“借款平台、银行App,点进去,账单往下拉。你不写,是记不清;拉了还不写,是不想写。你自己定。”
客厅安静了半分钟。周德海把茶杯往茶几上一墩,声音不大但沉:“亮子,你要还认我这个爸,就拉出来写。你哥嫂做到这份上,你嫂子连账都替你想在前头了,你还挑?写。”
周亮嘴唇动了动,到底掏出手机,低头翻。翻了几分钟,纸上歪歪扭扭落下几行字:网贷平台两个,一个欠三万三,一个欠两万七,信用卡两张,一个欠一万六,一个欠四千多。利息他写不清楚,只含糊标了个“有”。
周明拿过来看,眉头越皱越紧:“这个三万三,年化多少?”
“不知道……”周亮声音低了。
“不知道就是坑。”周明把纸递给苏晴,苏晴扫了一眼,没加评论,只问:“每个月要还多少,你算过吗?”
周亮摇头。
“按这两个平台的常规利息,你一个月光利息就得小两千,本金还没动。”苏晴把纸放回桌上,“这钱,家里不替你还。你哥的意思,我的意思,一样——自己欠的,自己还。”
周亮一听这话,脸垮下来:“嫂子,我刚才听你说得挺大气,合着还是不帮啊。”
“帮。”苏晴说,“我帮你想办法。你们家仓库前天走了一个理货员,我认识那边的组长。活儿不轻松,要搬东西、点货、扫条码,一班八小时,一个月四千五,转正后有社保。你要愿意,明天我带你去认个门,试工三天,人家要你,你自己干;人家不要你,我管不了。”
周亮下意识往后一靠:“仓库?搬货?”他看了眼王秀兰,“妈,你听听,让我去搬箱子。”
王秀兰嘴巴一软:“小晴,亮子身体单薄,那活儿是不是太累了,能不能找个坐办公室的……”
“妈。”苏晴没让她说完,“第一,坐办公室的要学历、要经验,他一条不占。第二,他现在每个月要还两千多利息,四千五的活干下来,省着点花,能还上,人也能站住。第三,我不是替他做决定。去不去,他自己拿主意。”
周德海把杯子一放,站起来,走到周亮跟前:“你嫂子给你指条路,你嫌累。我问你,你欠钱的时候怎么不嫌累?点鼠标不累,搬箱子嫌累。行,那你回去躺着,等人家上门。”说完往房间走,到门口又回头撂下一句,“我跟你妈这些天在明子家,吃的喝的哪一样不是小晴张罗。你再嫌,我脸没处搁。”
周亮坐在那儿,手指头绞着卫衣带子,半天没说话。王秀兰想开口,又被周德海那一眼瞪回去。
周明把本子往他跟前推了推:“试工三天。干不下来,你自己说,不勉强。干下来,往后每个月怎么还、怎么攒,你在这本子上记,我一个月看一回。”
周亮伸手把本子拿过去,翻了两页,闷声说了句:“行,我试试。就三天,不行别怪我。”
“没人怪你。”苏晴坐回窗边,端起水杯,“你自己不怪自己就行。”
周亮吃午饭的时候没怎么说话,王秀兰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肉,他扒了两碗饭,吃完抹嘴就走,临走把那本子和纸都塞进了卫衣口袋。
门关上以后,周明把碗收进厨房,苏晴跟进去。水龙头一开,周明低声说:“我刚才真怕他一摔门走人。”
“走了也正常。”苏晴洗着碗,“他二十八了,摔门走人是他的事,不是我该操心的。”
周明停了一下,轻声说:“谢谢你,没把他一棍子打死。”
苏晴把一只碗扣在沥水架上:“我要的是他别再来搅我们的日子。理货那个活他要是干住,一个月四千五,还了账还剩点,人也能沉下来。他沉下来,你们家就清静了。”
周明点点头:“他要是干不住呢?”
“那就看爸妈的了。”苏晴拧上水龙头,拿抹布擦了擦手,“你爸今天那两句话,是真心话。你妈还没转过弯来,可她一个人护不住。咱把路铺到这儿,走不走是他的事。你要是现在就心软,替他兜一半,那我前面这些天就白忙了。”
周明摇头:“不兜。这回我兜不起。”
苏晴看他一眼,没再多说,端着洗好的碗往外走。经过客厅,周德海正坐在沙发上翻他那本旧相册,抬了抬眼皮:“小晴,亮子那活,真能行?”
“干得住就成,干不住也有个教训。”苏晴把碗放进橱柜,“爸,您今天那几句话,他听进去了。往后的,看他自己。”
周德海嗯了一声,翻过一页相册,没再问。
第十三章 张阿姨的茶话会
周六上午九点多,门铃响了。苏晴正在阳台晾衣服,听见王秀兰趿着拖鞋去开门,紧接着嗓门就亮起来:“他张姨,快进来快进来,好些天没见你了。”
张阿姨住楼下,手里拎着一兜刚出锅的糖糕,进门就笑:“我闻见你们家飘肉香,上来瞧瞧。这不过年不过节的,伙食挺好啊。”
王秀兰接过糖糕往茶几上放,嘴里的话像开了闸:“好什么呀,我这是硬撑。你是不知道,我们老两口大老远跑来给儿子看家,一天到晚还得看人脸色。”她往沙发上一坐,拍着膝盖,“你说说,我这一把年纪,做饭洗衣伺候一大家子,图什么?图人家说一句‘边界’。”
苏晴从阳台进来,冲张阿姨点了下头:“张姨来了,坐。”她弯腰把糖糖散在茶几边上的蜡笔捡进盒子,语气平平淡淡,“你们聊,我给孩子切点水果。”
王秀兰见苏晴真不接话,说得更起劲了:“老张,你评评理。我跟他爸有退休金,不是来吃白饭的。可在这儿住着,条条框框多得数不清,买个菜要记账,晚上几点以后不能出大动静,连亮子来住一晚都得提前打招呼。这还算家吗?”
张阿姨捏了一块糖糕,慢慢嚼,没急着接茬。等王秀兰把一肚子话倒完,她才放下手里的糕点渣,纸巾擦了擦手指:“秀兰,你这话我听着,怎么跟我想的不一样呢。”
“哪儿不一样?”
“周二那天上午,你们家开会,我正好上来借葱,听见了几句。”张阿姨也不绕弯子,“你那儿媳妇把账本摊开,一条一条说,首付谁出的,贷款谁还的,一月开销多少,养孩子多少。人家没吵没闹,也没冲你们喊,就是把数摆桌上,给你们留足了面子。说实话,我在旁边听着都服气。换个别家的媳妇,早就摔门回娘家了。”
王秀兰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下去,嘴还硬:“账谁不会算……”
“账是会算,可人家算完了还给你们两条路选。”张阿姨打断她,“我在这楼里住了十一年,明子跟小晴两口子什么样,我看得清。糖糖从出生到现在,我见天看小晴背着孩子挤地铁,晚上回来还拎着菜。明子加班多,家里里里外外谁撑着,你心里没数?你们老两口有退休金,一月加起来五六千,在老家够花了。孩子们背着房贷养着娃,不容易。住一块儿,就得互相让,光指着小的让老的,那日子能过吗?”
客厅里静了一瞬。周德海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茶杯,在茶几边上站着,没坐。
王秀兰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只把围裙角攥在手里搓。
张阿姨也不揪着不放,换了语气:“我也不是说你不对,老人想跟儿女住,天经地义。可天经地义也得商量着来,对不?你突然搬进来,人家小晴连个准备都没有,心里能不堵?这些天我看她照样做饭接送孩子,一句难听话没往外说过。这样的儿媳妇,你打着灯笼找去。”
王秀兰低头坐着,好半天说了句:“我就是心里不痛快。”
“不痛快就说不痛快,别到处说儿媳妇的不是。”张阿姨起身拍了拍衣服,“行了,我走了。糖糕趁热吃,凉了发硬。”
王秀兰起身送,送到门口又停住。张阿姨回头看她一眼:“秀兰,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争出来的。你琢磨琢磨吧。”说完下楼去了。
门关上,王秀兰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回身把围裙解了,往厨房走。周德海跟进去,小声说:“听见了吧,这楼里的人都长眼睛呢。”
“你少说风凉话。”王秀兰压着嗓子。
“我这不是风凉话。”周德海把茶杯放下,“我早说了,你满楼道诉苦,人家未必顺着你说。”
苏晴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从厨房出来,见两人站在灶台边,只说了一句:“张姨送的糖糕还有两块,我装盘了,爸妈你们吃。”说完就带孩子下楼晒太阳去了。
下午两点多,又有邻居来串门。这次是三楼的小赵,拎着一袋橙子,进门就说:“阿姨,听说你们从老家来了,我来认认门。”聊了没几句,小赵就提起张阿姨上午在楼下说的话:“张姨说你们家儿媳妇可讲理了,把日子安排得明明白白。我们那栋楼几个姐妹还说,哪天有空跟小晴请教请教呢。”
王秀兰脸上的笑挂不住了,端茶倒水都显得手忙脚乱。
到了傍晚,四楼的李姐也来了一趟,名义上是送自家腌的萝卜,话里话外也是一样:“小晴这人我们知道,跟她共事过两回,实在。我们楼道里都说,你们跟儿子一家住,福气呢。”
送走李姐,王秀兰在客厅坐了半晌,跟周德海说:“老周,你说咱们是不是真有点……”
周德海没接话,把电视打开又关上,半天才闷出一句:“这个楼里,嘴比脚还快。”
当天晚上,王秀兰在厨房做饭的时候,跟周德海念叨:“这几天外头的人见了我就问,问得我心里发虚。原先我说儿媳妇怎么怎么,人家张嘴就替她说话。我在这儿待着,天天看人眼色,还落不着个好名声。要不……咱回老家算了?”
周德海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打火机,不吭声。隔了好一会儿才说:“回可以。但话得说清楚,不能灰溜溜走。等明子回来,听他怎么说。”
“那你那句‘儿子的家我说了算’呢?”
周德海脸一沉,打火机往兜里一揣:“我什么时候说这话了。”可他到底没再往下争,只摆手,“行了行了,做饭。”
苏晴那天晚上带孩子上完兴趣班回来,进门照常喊了声爸妈,洗手、热饭、收衣服,跟邻居们的议论一个字没提。周明在厨房问她:“楼下张姨上午是不是来了?”
“来了,送了糖糕。妈跟她聊了一会儿。”
“聊什么了?”
“没细问。”苏晴把奶倒进杯子,“咱家这阵子事多,邻里说什么,我不往耳朵里放。爸妈自己要面子,就得自己把面子挣回来。”
周明看了她一会儿,低声说:“张姨那人热心,嘴上不饶人,心是好的。”
苏晴点了下头:“我知道。所以我没拦着。”
她把热好的奶端出去,糖糖正趴在桌上画房子。王秀兰端着菜出来,看见苏晴,嘴张了一下,最终只说了句:“吃饭吧。”苏晴应了一声,把筷子摆好,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来,谁都没再提上午的事。可饭桌上安静了许多,这安静跟前几天不一样,不像是憋着气,倒像是各人心里都在盘算着。
第十四章 一份赡养方案
晚饭后,糖糖被周明带去房间读绘本,客厅里只剩下碗筷轻碰的声响。苏晴把最后一只盘子擦干放进柜子,解了围裙,在餐桌对面坐下来。周德海正拿遥控器换台,王秀兰在剥橘子,两人都没抬眼。
苏晴没绕弯子:“爸,妈,今晚想跟你们商量个事。就咱们四个人,明子一会儿也过来。”
王秀兰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什么事,你说。”
苏晴从沙发旁的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两张打印纸,平平整整放在两人面前。纸上是表格,标题写着“家庭赡养安排(草案)”。
周德海把遥控器放下了,眯眼看了两行,眉头皱起来:“这什么意思?”
“不是赶人的意思。”苏晴语气很稳,“这几天家里的事,你们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再这么住下去,谁都不痛快。所以我把往后怎么走,写成几条具体的,咱们一条一条过。觉得不合适,可以改,但得坐下来谈。”
周明这时从卧室出来,轻轻带上门,在苏晴旁边坐下。
周德海把纸推远了一点:“你先念。”
苏晴没推辞,逐条往下说:“第一条,爸妈回老家住,那边的老房子该修的地方我们出钱修,屋顶前年漏过一次,这次一并弄好。第二条,每月一千五的赡养费,我和明子共同承担,每月五号打到妈的卡上。第三条,每个季度接你们来住一周,来之前提前打个电话,我们好把房间和孩子的作息安排开。第四条,看病住院这类大支出,单独商量,谁出多少按实际情况定,不预先画框框。”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楼道里的脚步声。
王秀兰把橘瓣放下,嘴角动了动:“说来说去还是让我们走。”
“妈,是让两边都舒服。”苏晴把纸往她面前推了推,“您现在在这儿住着,心里不痛快,天天觉着别人看您眼色。我们呢,也不敢松快。糖糖这两天睡觉都不安稳。这日子硬凑在一块儿,凑不出好来。”
王秀兰低头看着那张纸,眼圈慢慢红了。她没像前几天那样提高嗓门,声音反倒低下去,带着点发颤的意思:“小晴,我跟你说实话。我们不是非要赖在这儿。就是怕。人老了,在老家屋里待着,院里一天到晚没个人声。万一哪天有个头疼脑热,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我们就怕老了没人管。”
这句话说出来,周德海没接嘴,手却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苏晴看着她,没有顶回去,也没软下去,只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妈,管。您和爸老了,我们肯定管,这是应当的。可管有管的法子,不是把各人的日子搅成一锅粥。钱按月给,房子我们修,人每个季度接来住,生病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这些写清楚了,您心里踏实,我们心里也踏实。”
周德海半天没吭声,忽然冒出一句:“那亮子呢?他以后结婚怎么办?”
苏晴早就料到这一问,答得干脆:“他自己挣。”
“自己挣?”周德海抬高了声音,“他那个样子,挣得着吗?”
“挣得着挣不着,得先让他去挣。”苏晴说,“他现在有手有脚,欠的债还没还清,爸妈要是先替他把结婚的钱备下,他更不肯动了。我们能帮的帮,但量力,不兜底。八万的窟窿,我和明子可以借他一部分,写明还款,剩下的他自己想办法。爸,这不是狠心,是把他往正道上推。”
周明在旁边点了点头:“爸,小晴说得对。我前几年也想着多帮衬亮子,结果帮来帮去,他连个正经班上不住。这回得改。”
周德海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妇,嘴唇动了几动,到底没再争。他弯腰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问:“这一千五,是死的还是活的?”
“是底数。”苏晴说,“以后物价涨了,或者你们身体有个变化,咱们再商量往上调。但得商量,不能谁一拍脑袋就定。”
“那来住一周,还提前打电话。”王秀兰吸了吸鼻子,“回自己儿子家还得打电话,这话传出去……”
“妈,”苏晴平平静静地说,“传出去的话,这些天还少吗?您满楼道说我不孝顺,现在整栋楼都知道我是什么人了。提前打个电话,比事后闹一场体面。您来之前说一声,我把次卧收拾出来,被子晒好,您住着也舒坦。您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来了发现屋里一团乱,您心里就痛快了?”
王秀兰被堵得没话说,拿手背抹了下眼睛。
周德海把纸在桌上按平,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行。回老家。不过——”他顿了顿,“再多住一个礼拜。这边还有几个老熟人没见,东西也得慢慢收。”
苏晴没犹豫:“行。多住一周可以。但这几天,公约照常执行。买菜记账,作息各管各的,亮子不能天天来泡着。”
“亮子这两天也没怎么来。”王秀兰小声说。
“那就更好。”苏晴把另一张纸递过去,“这是这一周的开支表,还剩三天,照着往下走就行。爸,妈,我把话说在前头,不是为了治谁,是把日子摆到明面上。明面上过得去,人心才过得去。”
周德海盯着那张开支表看了几秒,忽然哼了一声:“你这账,记得比我厂里会计还细。”
“细点好。”苏晴说,“细了没人委屈。”
周明一直没怎么插话,这会儿伸手把两张纸收拢,叠好,放回信封里:“爸,妈,就这么定。这一个礼拜,你们想见谁见谁,想吃什么跟小晴说,她做或者我做。走那天我请假送站。老家的房子,我下周联系师傅去看,该修的一次修利索。”
王秀兰终于把眼泪擦干净了,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去把碗泡上。”
苏晴拦住她:“妈,碗我来。您跟爸商量商量,回去要带什么,列个单子。”
王秀兰站在那儿,看了苏晴好一会儿,忽然说了句:“小晴,这几天……我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往心里去了。”苏晴实话实说,“但现在说开了,就翻篇。以后有事说事,别攒着。”
王秀兰点点头,进厨房去了。周德海还坐在沙发上,把那信封拿起来又放下,像是还有话没说。周明挨着他坐下:“爸,还有啥不放心的?”
周德海沉默了一阵,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想不明白,一家人过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
“因为一开始谁都没把话说明白。”周明说,“我也有责任,光想着拖,拖到拖不下去了。往后不拖了。”
周德海摆摆手,起身往卧室走:“行了,睡觉。明天把那个表再给我看一遍。”
苏晴在厨房洗碗,周明走进来,靠着门框看她。水声哗哗的,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没跟他们吵。”
苏晴把一只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吵解决不了问题。我不吵,不是没脾气,是想把事办成。”她关了水龙头,回头看他,“明子,方案定了,后面就看执行。你要是半道上又心软,这纸就白写了。”
“不会了。”周明说。
客厅里,电视被重新打开了,声音调得很小。糖糖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问:“妈妈,爷爷奶奶还走吗?”
苏晴擦干手走过去,蹲下来给她把睡裙的带子系好:“走。过几天走。走之前还陪你搭积木呢。”
“那他们走了还来吗?”
“来,春天来。”
糖糖想了想,点点头,回屋去了。苏晴直起身,看见次卧的门缝里透出光,王秀兰在里面窸窸窣窣地翻东西,大概是收拾回老家的行李。那声音不快,也不烦躁,一样一样地归置,像是把一团乱麻慢慢理顺。
周明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家,头一回觉得这些天绷着的那根弦,松下来了一点点。
第十五章 周明的道歉
卧室门一关,客厅里那点电视声就被隔在了外面。苏晴把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往边上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放手机和那沓子材料。周明没坐床,拖了把椅子,端端正正地坐在她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苏晴看他这副架势,没催,先把手机屏幕摁亮了又摁灭,等着。
“我先说头一件。”周明开了口,嗓子有点哑,“爸妈要来这事儿,我早知道。上周二我妈打的电话,说想过来住一阵子,我当时在工位上,脑子一热就应了。应完就后悔,可也没脸跟你说。我想着,先斩后奏,人到了门口,你总不能往外撵。”
“所以你就让我当那个被先斩后奏的人。”苏晴语气平平的。
“是我不对。”周明没绕弯子,“我应该当天晚上就跟你商量,把话说透。你说行不行,咱俩一块儿商量个法。我图省事,把难处全推给你了。”
苏晴没接这句,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往下说。”
“第二件,”周明抬起头,眼神没躲,“这六年,家里凡是跟我爸妈我弟弟沾边的事,我一律和稀泥。你跟我妈为带孩子的事呛起来,我说算了算了;亮子张嘴借钱,我说亲兄弟别计较;我妈逢年过节当着亲戚面说你工资高不顾家,我装没听见。我总想着,忍忍就过去了,反正一年见不了几回。可我忘了,一回了也是回,忍的那个人是你,不是我。”
这话说得实在。苏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但没松口,只点了点头:“还有呢?”
“第三件,房贷和糖糖。”周明说到这儿,声音更低了些,“房子首付你爸妈拿了三十万,我家里拿了两万,剩下全靠你。这六年,还贷的大头是你,糖糖的接送、辅导、看病,也是你排在前头。我天天加班写代码,回家往沙发上一躺,还觉得自己功劳不小。我算过,真要掰扯清楚,我这个当丈夫的,亏欠得太多。”
苏晴听到这里,起身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文件夹,抽出一张流水单,拍了半张在床头柜上:“这是六年的还贷记录。你亏欠不亏欠,我不跟你算旧账。我要的不是道歉。”
“那你要什么?”
“我要的是下次有事,你站前面。”苏晴看着他,“你爸妈再来,你提前跟我说,话说在前头。你弟弟张嘴要钱,你回绝,别让我当恶人。你妈在亲戚跟前说我什么,你当场接过去,别等事后再让我忍。道歉我收下了,可道歉换不来日子,规矩才换得来。”
周明把这话在脑子里嚼了两遍,重重点头:“行。我应你三件事。头一件,往后家里的大事,买什么、动什么、谁来住,咱俩先商量,商量不通就不动。第二件,我爸妈我弟弟那头的事,我先去沟通,谈完了我再回来跟你说,不让你冲在前头当那个唱黑脸的。第三件,每个月开一次家庭会,固定的日子,谁有意见摊到桌面上。”
苏晴把文件夹摊开,翻到最上面那张纸。那是她下午用打印机打出来的,标题改成了“家庭议事规则”,一条一条列得清楚。她拿笔递给周明:“你看一遍,有要改的现在提。改定了签字。”
周明一条一条看下来。第一条,家庭住所常住人员的变动,夫妻双方须提前沟通达成一致,不得单方承诺。第二条,双方原生家庭的合理需求,由各自子女先行沟通,不让配偶直面冲突。第三条,家庭公共开支每月公示,赡养、人情、教育费用单列。第四条,每月第一个周日开家庭会议,家庭成员均可提出议题,五岁的糖糖也有发言权。第五条,重大分歧协商不成的,可邀请双方信任的第三方参与调解,例如赵敏。
看到最后一条,周明笑了:“你连调解人都想好了。”
“有备无患。”苏晴没笑,“签字吧。”
周明签了,笔尖压得很重。苏晴接过来也签了,两个人的名字并排落在纸尾。她正要把笔收起来,卧室门被推开一条缝,糖糖抱着她的小兔子玩偶站在门口,睡裙下摆歪到一边,眼睛半睁半闭。
“妈妈,你们在写字吗?”
“在定规矩。”苏晴朝她招招手,“过来,你也得签。”
“我不会写字。”
“按手印。”苏晴把印泥盒拿出来,拧开,拉过她的小拇指在红泥上按了一下,然后点在纸尾那行“家庭成员确认”后面。一个小小的红指纹,圆圆的,像颗没长熟的草莓。
糖糖凑近看了看,挺满意,忽然想起什么,仰起脸问:“妈妈,爷爷奶奶还来吗?”
“来。”苏晴蹲下来替她把玩偶扶正,“住几天就走,像做客一样。”
“那他们来了睡哪儿?”
“还睡次卧。被子晒得香香的,跟住旅馆似的。住几天,玩几天,高高兴兴地来,高高兴兴地走。”
糖糖琢磨了一会儿,似乎觉得“做客”这个词不赖,抱着小兔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很严肃地补了一句:“那他们不能动我的积木。”
“这条写进规则里。”周明大声说,“明天我加一条。”
糖糖这才放心地回自己屋去了。门轻轻带上,卧室里安静下来。苏晴把那张签了名、按了手印的规则折好,放回文件夹,压在最上面。她站起来把文件夹放进床头柜抽屉,锁好,钥匙往笔筒里一丢。
周明还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做完这一套动作,忽然轻声说:“小晴,我爸妈这回回去,心里肯定有疙瘩。往后逢年过节,怕是没以前热络了。”
“热络是处出来的,不是忍出来的。”苏晴关了灯,只留床头一盏小夜灯,光线昏昏黄黄的,“你妈今天那几句话,别看说得硬,其实是松了口了。她要真铁了心,不会说‘说话不好听别往心里去’。她开始拿我当个能讲道理的人看了,这比嘴上热络强。”
周明把椅子放回原位,躺到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那一个礼拜之后送站,我去。你别去,省得两边都别扭。”
“我去。”苏晴在他旁边躺下,拉过被子盖到胸口,“你要是去,你妈哭起来你招架不住,三句软话你就什么都答应了。我去,她反而不好哭。再说了,晕车药得有人给她买,保温杯得有人灌热水。你一个大男人,做这些不利索。”
周明侧过脸看她,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握了握:“苏晴,我这回是真的知道了。”
“知道就好。”苏晴把他的手拍开,“睡吧,明天还得看着你妈收拾行李。她说慢慢收,我瞧那架势,明天一早就会翻箱倒柜。你那几个旧纸箱,别舍不得,给她装东西。”
周明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对了,那个赵敏,你什么时候请人家吃饭?这回人家帮了大忙。”
“周六中午。”苏晴已经闭上了眼,声音变得含含糊糊,“你出钱,订个好点儿的馆子。别点辣锅,赵敏胃不好。”
夜灯的光晕落在墙上,像一小汪化开的蜜。周明没再说话,听着苏晴的呼吸一点点匀下去,自己却睁着眼想了很久。次卧那边传来王秀兰压着嗓子和周德海说话的声音,隔着一道墙,听不真切,但语气不再是白天那种剑拔弩张,倒像是两个人在商量什么事,你一句我一句,还夹杂着拉拉链的刺啦声。
这个家,乱了一整个礼拜,总算是在一张纸上落了定。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一个礼拜之后送站那天,能不能顺顺当当把两位老人送上车,他心里其实没底。
第十六章 送站
周日早上七点,苏晴把闹钟按掉,先去厨房烧了壶水。她把晕车药从抽屉里翻出来,又找出一板新的,剪了六粒用小密封袋装好,连同说明书一起塞进王秀兰那个随身背的布包里。保温杯灌满热水,拧紧盖子,她试了试,不烫手才放进手提袋旁边。
周德海起得最早,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烟,看见她忙前忙后,把烟摁灭了,闷声说了句:“不用那么麻烦,火车站什么都有卖的。”
“有卖的也得有人去买。”苏晴把保温杯搁到他脚边的行李箱上,“您胃怕凉,路上喝口热的舒服。”
周德海没接话,扭过头去看墙上的挂钟。那挂钟还是他去年过年送来的,说家里没个钟不像过日子的样。苏晴当时笑着收了,一直没摘下。
王秀兰从次卧出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换了件出门才穿的深蓝色外套。她看见苏晴手里的袋子,愣了一下:“你连药都备了?”
“妈您晕车,七个小时的火车,吃一粒能睡一路。”苏晴把袋子递过去,“说明书在里面,一次一粒,别多吃。”
王秀兰接袋子的手顿了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扭头去催周德海:“你倒是快点,穿那件灰的,别穿黑的,看着丧气。”语气还是那个语气,调门却压低了,不冲着人来了。
周明从卧室出来,手里拎着两个纸箱,用胶带封得板板正正。“爸,您那些工具我分开放了,扳手和钳子一个箱,螺丝钉螺丝帽另一个,回去找着方便。”
周德海站起来,弯腰摸了摸箱子上写的字,是周明的笔迹,一笔一画像小学生交作业。老头子鼻子哼了一声:“你小时候让你收拾个书包都嫌烦,现在倒会贴标签了。”
“您儿子长大了嘛。”周明把箱子推到门口,回头朝他爸妈笑了笑。
苏晴在厨房热了几个包子,端上桌催大家吃。“路上带的吃食我装了一袋,上车再买点热乎的,别光啃干粮。”她一边说一边把糖糖从被窝里捞起来,小丫头闭着眼被套上外套,嘴里嘟囔着“我还要睡”。
“送爷爷奶奶去车站,回来再睡。”苏晴给她扎了个歪辫子。
糖糖一听送站,睁开眼:“爷爷奶奶要走了?”
“回老家。”王秀兰蹲下来帮她系鞋带,手指头笨笨地打了个蝴蝶结,歪歪扭扭的,“糖糖乖乖听妈妈话,奶奶回去给你晒红薯干,让你爸下回带过来。”
“那你们什么时候再来?”
王秀兰被问住了,抬头看了一眼苏晴。苏晴正把包子往保鲜袋里装,没接这个眼神。王秀兰自己想了想,说:“等你想奶奶了,奶奶就来住几天。”
“住几天就走吗?”
“就走。”王秀兰把她的鞋带又紧了紧,“不赖着。”
周明叫的网约车到了楼下。周德海把四个箱子往门口挪,周明拦着:“爸您别动,我搬。”一趟一趟往下运,苏晴在后面扶着王秀兰的胳膊下楼,糖糖抱着小兔子跟在最后,像个小尾巴。
车上没人说话。王秀兰靠着车窗,看外头的高架桥一截一截往后退。苏晴坐在她旁边,从包里掏出那个装药的袋子,又提醒了一遍:“上车半小时前吃。”
“知道了。”王秀兰接过去,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忽然低声说,“小晴,之前是妈想岔了。”
苏晴正给糖糖擦嘴,手上停了一下。
“我寻思着,儿子的家就是我的家,我来了想怎么弄就怎么弄,没想过你们小两口有你们的过法。”王秀兰把药袋折了两折,搁到膝盖上,“你那天摆出来的那些账,我夜里翻来覆去想了。你爸骂我,说我净给你添乱,我说他也没少添。我俩吵了半宿,后来想明白了,你做得对,过日子就得有本账,糊里糊涂的,到头来谁都不痛快。”
苏晴听着,没急着说“没事”也没说“过去了”。她只是把糖糖往王秀兰那边推了推,说:“妈,回去有事打电话,别自己扛。您那个膝盖,变天疼起来别光贴膏药,去医院拍个片子,钱我给您转过去。”
王秀兰眼圈一红,别过头去:“不用不用,我有医保。”
“医保报完了剩下的我出。”苏晴说得很自然,语气像在安排下周的菜谱。
周德海坐在副驾,一路没回头,到了车站才把一直抱在怀里的一个布袋子打开,掏出两包真空装的腊肠、一罐子自家腌的萝卜干,还有一袋子晒干的红辣椒。“你妈腌的,比外头买的干净。”他把东西往糖糖怀里一塞,“给糖糖就粥吃。”
糖糖抱了个满怀,仰头喊:“谢谢爷爷。”
周德海嗯了一声,伸手想摸她的头,抬到一半又收回去,改成拍了拍她怀里那个布袋子:“别弄撒了。”
检票口前,王秀兰把背包带紧了紧,回头看了苏晴一眼。人潮从她两边涌过去,她站定了,又说了一遍:“小晴,那药我吃了啊。”
“吃吧,到了发个消息。”
王秀兰点头,跟着周德海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糖糖挥手,嘴张了张,没喊出声,大概是怕一喊就带出哭腔来。周德海一直没回头,只是在拐弯前把王秀兰的背包接过去自己挎着,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处,消失在检票口里边。
周亮没来。周明在车上给他发了消息,隔了十分钟才回过来一句:仓库这边盘货走不开,让爸妈路上小心。周明看着那行字,居然舒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他要真来了,站这儿说两句不疼不痒的话,咱妈又该抹眼泪了。上班好,上班比什么都强。”
回程的车里安静下来,糖糖靠在后座睡着了,小兔子歪在一边。周明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苏晴,说:“我以为你会记恨。”
“记恨太累。”苏晴看着窗外,车下了高架,路边的梧桐树正抽新叶子,“你妈说想岔了,那就是想通了。她要是不说这句话,我也就是按规矩办事。她说了,我心里那点别扭也就散了。把日子过好比较划算。”
周明握着方向盘,指头轻轻敲了两下:“那我呢?我值得你划算一下?”
“你”苏晴斜了他一眼,“看你后续表现。公约第三条,夫妻分歧不过夜,你今天要是敢跟我吵一架,晚上就得自己睡沙发。”
“不敢不敢。”周明笑出声来。
车停到楼下,张阿姨正拎着一兜菜从外面回来,看见他们一家三口,老远就招呼:“哟,送走了?”
“送走了。”苏晴把睡着的糖糖往周明怀里递了递。
张阿姨走到跟前,往楼上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这两天清静多了。你婆婆前天在楼下碰见我,说你们家现在定规矩了,还问我‘你们家是不是也这样’。我说我们家没你们家这么热闹,就老两口,想怎么过怎么过。你婆婆听完还点点头,说‘那也挺好’。”
苏晴笑笑没接话,只是帮张阿姨扶了扶快掉下来的塑料袋。
张阿姨又说:“你婆婆这人吧,嘴碎归嘴碎,人不坏。这回回去,我看她心里有数了。”
“嗯。”苏晴从周明怀里把糖糖接过来,“张阿姨,回头我腌了萝卜干给您送一罐,我婆婆的手艺,我学着做的。”
“那敢情好。”张阿姨高高兴兴上了楼。
周明抱着糖糖往家走,苏晴跟在后面,到单元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明天周一,家庭会议第一个议题,你先把上个月水电燃气费查出来,打印两份。糖糖那份用大字,别用表格,她看不懂。”
“得令。”周明抱着孩子往楼上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苏晴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自家阳台,晾衣杆上还挂着王秀兰走之前洗的两条毛巾,在风里晃来晃去。她掏出钥匙,喊了声:“快点上去开门,孩子沉。”
楼上传来周明拖长声的回应:“来了”
第十七章 家庭会议
星期天早上八点半,糖糖就把全家叫醒了。她穿着睡衣站在主卧门口,手里举着她那只掉了半只耳朵的小兔子,很严肃地宣布:“今天开会,谁都不许迟到。”
周明翻了个身,拿枕头蒙住头嘟囔:“谁定的规矩开会定在早上……”
“我定的。”苏晴已经坐起来了,“第一个周日,说好的。你起来把客厅收拾一下,茶几擦干净,椅子摆开。”
“得,领导。”周明挣扎着爬起来。
九点钟,客厅的布置就绪。茶几上摆着一壶温水,几个杯子,一碟洗好的小番茄。周明规规矩矩坐在侧面,苏晴坐在单人位,糖糖搬了她的小板凳坐在正中间,小板凳上还铺了张彩纸,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投一票。那是昨晚苏晴帮她准备的,糖糖说要开会就得投票。
“谁先记录?”苏晴拿出那本新记账本,翻到扉页给她看,“这里我写了六个字,一家人,明算账,也讲情。糖糖你认得几个?”
“一、人、家、情。”糖糖掰着手指头数,“四个。”
“聪明。剩下的下次学。”
周明清了清嗓子,有点不自在:“咱这会议,还用这么正式吗?”
“正式点好。”苏晴把笔搁在本子旁边,“不正式就会变成吵架。正式,就都得听别人说完。”
糖糖高举起手:“我先说!”
苏晴点头:“好,糖糖第一个。”
小女孩攥着兔子耳朵,坐得笔直:“爷爷奶奶来我家可以,但是不能动我的积木。上次奶奶把我搭的城堡拆了,说要扫地,我搭了一整天的。”她停了一下,语气重点强调,“一整天的。”
周明看向苏晴,苏晴已经认真地在本子上记,嘴里念着:“第一条,糖糖的积木房,长辈不得自行拆动,需要移动要先问糖糖。”
“对。”糖糖满意了,又补充一句,“奶奶也不能翻我的小抽屉,她说看看有没有脏袜子,我里面放的是贴纸,不是袜子。”
“记下了,私人抽屉,未经允许不翻。”苏晴写完,抬眼看了看周明,“你觉得这条行吗?”
周明比了个手势:“行,非常合理。我起个名——糖糖的个人边界条款。”
“别起那么长的名,她记不住。”苏晴在笔记本上改成“糖糖的东西先问糖糖”,字写得大一些。
接着是正式议程。苏晴把上个月的开支表放在茶几上,三个人一份,糖糖那份是大字打印的,没有表格,只写“水电费一百六、燃气费五十二、买菜一千二”这样的大字条目。
“以后每个月第一个周日,我们都对一遍账。大到房贷,小到糖糖的画画课,全部公开。”
周明说:“我没有意见。但是,我爸妈那边,得由我来说。”
苏晴停下笔。
周明坐直了些:“上次的事我想了很久。不能总是你出面跟他们讲道理,我是儿子,话得我先说。以后家里的事,涉及我爸妈、我弟弟,我去沟通。你管钱、管人情来往的记录。分工,明明白白的。”
“可以。”苏晴一字一顿地写上,“爸妈来访提前一周商量;家庭安排由周明对接长辈;每月账目苏晴公开。”她抬头问糖糖,“糖糖听得懂吗?”
“听得懂。就是爷爷来时爸爸先说,奶奶要钱妈妈要说清楚。”小女孩概括得非常直白。
周明噗地笑了:“太精准了。就是这个意思,但是对外别这么讲,容易伤和气。”
苏晴把本子递给周明:“还有呢?该你说说,周亮来吃饭怎么定。”
周明接过本子,把笔帽按得咔嗒响:“周亮来吃饭提前说,不许吃完饭顺一箱牛奶走——这条必须加,上回他拿走了糖糖的奶酪棒。”糖糖马上点头如捣蒜:“对,我的恐龙形状奶酪棒,他吃了三根。”
“所以以后周亮来吃饭,提前一天说,不留宿。”周明一边写一边念,“如果有需要借钱,直接说,我和苏晴商量,能帮就帮,不帮也别翻脸。这条先立着,省得日后掰扯。”
“通过。”苏晴在会议记录后面打了个勾。
会议最后一项是糖糖提的:“我能不能也有投票权?”苏晴想了想,“平时大人商量事你给建议,大事情投票,你这一票算半票。”
“为什么半票?”
“因为你五岁,等你十岁就算一票。”苏晴答得很快。
糖糖想了想,觉得公平,就同意了。
十点二十分,苏晴合上本子:“今天的议题讨论完毕。记录我誊出来,贴冰箱门上,谁都可以看。”
“那下一次开会说什么?”周明问。
“第一次复盘,看这一个月执行得怎么样。”苏晴把新本子收进电视柜抽屉,“旧的本子我收起来了。”
她回房间把用了六年的旧记账本拿出来,那本子封皮都磨得起毛边了,里面记着某年某月某日还了多少房贷、周亮借了两千说下月还至今没还、糖糖幼儿园缴费多少。苏晴把它放进床头柜最深处,合上抽屉。新本子就搁在客厅,谁都可以翻开看,明明白白。
会议散了,周明系上围裙进了厨房。苏晴陪糖糖在阳台玩积木。阳光照进来,积木块在地板上投出小小的影子。糖糖搭了一个带院子的房子,说这是给奶奶盖的,但门前要放一个牌子,写“进门先敲门”。
“字会写吗?”
“画个门铃。”糖糖很认真地用红色积木拼了个圆形,“按了铃才能进来。”
苏晴笑着看女儿搭房子,耳朵里是厨房翻锅的声响。家里的房子不大,此刻却显得格外宽敞。周明探头出来喊:“中午吃炸酱面,谁要加黄瓜丝?”
“我要!”
“我要!”糖糖把积木块举得高高的,像举个小旗子。
苏晴起身去冰箱拿黄瓜,顺手把冰箱门上贴的家庭会议记录单抚平。字写得清清楚楚,分条列项,连“糖糖的个人边界条款”都占了半行。规矩和情分都在这张纸上,也在饭桌的热气里。
厨房里传出周明的声音:“苏晴,这酱咸了兑点水不?”
“兑一点,别多。”
“好嘞!”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有本子记着,有规矩守着,该笑的时候,声音照样从阳台传到厨房。
第十八章 三个月后的一通电话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三下午,苏晴正在公司开周会,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两下。她瞥了一眼,是婆婆王秀兰。她按掉,回了条短信:妈,开会,半小时后给您回。会一散,她把电话拨回去,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
“小晴,忙完了?”王秀兰的声音不像三个月前那么冲了,还带着点小心。
“刚开完会。妈,家里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跟你说一声,亮子转正了。”王秀兰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仓库那边的主管说他手脚麻利,盘货没出过错,上个月就让他签了正式合同。”
苏晴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那挺好啊,他自己高兴吧?”
“高兴,头一回拿工资那天回来脸都是绷着的,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结果是不知道钱该怎么花。”王秀兰顿了顿,“他先还了两千的债,剩下的交给我一千当饭钱。小晴,你是没看见,他把那两千转出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苏晴靠在走廊的窗边,没接话。王秀兰又往下说:“我以前总觉得他还小,帮他兜着。上回你们把话说开了,我夜里睡不着,想了半宿。你爸也说,再这么下去,不是疼他,是害他。”
“妈,亮子能自己迈出这一步,比什么都强。”苏晴说这话是真心实意的。
“可不是。”王秀兰话音一转,透着股轻快,“还有啊,老家房子修好了,上个月你爸找了人,把后墙裂的那道缝补了,房顶也重新铺了油毡。院子里原来那棵枣树碍事,本来想刨了,后来想想糖糖爱吃枣,就留着了,等明年结枣,你们回来正好赶上。”
苏晴笑了一声:“糖糖听见得乐坏了,她上次还念叨爷爷院子里那棵树。”
“那过年能不能早点回来?”王秀兰问得有点试探,语速慢下来,“也不用太早,就……腊月二十八九的,住到初五。房间我收拾出来了,被子都晒过。”
“行,我们提前订票,等周明把放假的日子定下来,我给您回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王秀兰才说:“小晴,那我就等你们信儿了。你忙吧,我不耽误你。”
挂了电话,苏晴在原地站了片刻。三个月前,同一个号码打来是通知,不是商量。现在这句“能不能早点回来”,听着平常,分量却不一样。
晚上回家,周明在厨房炒菜,苏晴把包搁下,说了句“你妈妈来电话了”。周明手里的铲子没停,头却转过来:“说什么了?”
“亮子转正了,还了两千债。老家房子修好了,问过年能不能早点回去。”
周明关了火,铲子往锅边一搁:“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
周明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冲她竖了个大拇指,那模样跟糖糖得了小红花一个样:“那你答应了?”
“我说等你的假定了就订票。”苏晴换了鞋,往沙发上一坐,“你妈妈还特意说,被子晒过了。”
周明乐了:“她这是怕你不肯回去呢。”
“我有什么不肯回去的。”苏晴说。
周明没再吭声,回身重新开了火。隔了几秒,厨房里飘出一句:“那今年回去,我得跟我爸好好喝一杯。”
晚饭后,苏晴收拾完碗筷,手机又亮了。赵敏发来的消息:之前咨询的那档子事,我这边都归档了,借条、转账这些留着也没用,哪天吃个饭?算是给你这阵子画个句号。
苏晴回了个“好”,又补一句:你定地方,我请。
赵敏秒回:那我不客气了,挑个贵的。
苏晴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到一边。她往客厅看,糖糖正趴在茶几上画画,彩笔摊了一桌。周明坐在旁边看手机,时不时给女儿的画笔递个颜色,气氛松快得很。
苏晴走过去,在糖糖身后蹲下:“画什么呢?”
“全家福。”糖糖头也不抬,画得很认真。
苏晴凑近看。纸上画了一排小人,最左边两个头发花白的,是爷爷奶奶;中间挤着爸爸妈妈,爸爸戴眼镜,妈妈扎马尾;右边一个高高瘦瘦的,画的叔叔,旁边还特地画了个月亮,说是叔叔上夜班;她自己站在妈妈边上,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
苏晴注意到,每个小人都隔开了一点距离,没有手拉手挤在一起。糖糖画自己的时候,特意在脚底下多画了一块方方正正的地板。
“糖糖,他们怎么不挨着?”苏晴问。
糖糖咬着笔帽想了想:“挨太近了挤得慌,这样各站各的地方,但都在一张纸上。”
周明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只伸手在女儿头顶揉了一把。
苏晴把画拿起来,走到冰箱前,找了个空地方用磁贴压上。那张画挨着家庭会议记录,一边是规矩,一边是情分。
她退后一步看了看,轻声说了句:“这样挺好。”
厨房里传出周明的声音:“明天周末,早上多睡会儿,早饭我做。老规矩,谁别提前叫醒糖糖。”
“知道啦。”苏晴应了一声。
糖糖从沙发上蹦下来,跑去冰箱前看自己的画,小手指点着爷爷奶奶:“过年回去,我要在爷爷的院子里摘枣。”
“行,摘一兜。”
“叔叔也去吗?”
苏晴想了想:“叔叔得上班,要是他放假,就叫上他。”
糖糖点点头,心满意足地又跑回茶几继续画了。
苏晴坐到沙发上,翻开手机看了一眼日历。离过年还有两个月,订票的事她记在了新本子第一页的备忘录里,明早写上去。
第十九章 规矩与情分
苏晴把日历翻到腊月,用红笔在二十八那天画了个圈。圈画得不太圆,她又描了一遍,直到看着顺眼了,才把笔帽扣回去。这个习惯是三个月前养成的,凡是家里要商量的事,先落到纸上,再开口说。
周明下班回来,看她趴在餐桌前写东西,凑过去瞄了一眼:“订票?”
“嗯,三张,还是四张?”
周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说叫不叫亮子。”
“我无所谓,你拿主意。”苏晴把笔递给他,“你家的人,你定。”
周明接过笔,没马上写,拇指在笔杆上蹭了两下。这要搁以前,他准会含糊过去:“到时候看吧”“再说吧”“问问我妈”。苏晴也不催他,低头把手机拿出来翻,给他留出想的时间。过了小半分钟,周明自己开口了:“不叫。他刚转正,过年正是值班表现的时候,请假扣钱不说,给人印象也不好。我跟他说清楚,不是不让他回,是这个节骨眼上他得立住。”
苏晴抬起头看他:“你确定你妈妈那边不会多想?”
“我先跟我爸妈说。”周明把这句话说得很顺,像是练过似的,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这话我现在张口就来。”
苏晴也笑:“行,那你去说。”
这三个月里,周明这句“我先跟我爸妈说”慢慢成了家里的一个开关。公婆回老家之后,电话没断过,头一个月尤其密,不是问糖糖吃什么,就是问周明单位忙不忙,话里话外还带着试探,想摸摸苏晴那天的火气散没散。苏晴一概不接话头,只把该说的说完就挂。到了第二个月,王秀兰又打来一回,说老家邻居家儿子在城里买房,首付不够,问周明能不能“搭把手”。苏晴当时正在切菜,手机开着免提搁在台面上,听见这话刀没停,眼睛抬了一下,看周明。
周明回得很快:“妈,借不了。我们家钱怎么花,我和小晴一块定,不是我一个人点头就算数。邻居家的事,您也别替我应。”
电话那头顿了顿,王秀兰说了句“知道了”,没再多讲。挂了电话,周明冲苏晴摊了摊手,脸上有点无奈,也有点不好意思:“我也不是一学就会,就是想起你那天说的话,钱的事不能糊里糊涂。”
苏晴没夸他,只把切好的菜推过去:“炒吧,油热了。”
她在心里认了一句:这人还是周明,还是那个会先想“我妈会不会不高兴”的周明,但中间多了个停顿,多了句“我先问问小晴”。这个停顿,是她那天把文件夹放到桌上换来的,也是周明自己认下来的。
腊月二十九,一家三口上了高铁。糖糖独占一个靠窗座,把画本摊在小桌板上,画一路的树和电线杆。苏晴靠着周明补觉,迷迷糊糊听见他跟糖糖念:“到站叫妈妈。”
老家站台冷,风往脖子里钻。出站口挤着接人的,周明一眼瞧见他爸,灰棉袄,手缩在袖子里,脚边放了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爸,您怎么还带东西来?”
“你妈让带的,家里蒸的馒头,还有冻好的饺子馅,怕你们到得晚没得吃。”周德海弯腰去拎袋子,苏晴先一步提了起来:“我来,爸。”
周德海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才说:“沉,你悠着点。”
这句话要是三个月前从公公嘴里出来,苏晴能听出另一层意思,怕她嫌东西不值钱、嫌他们穷讲究。现在她提着袋子走在前头,回头说了句“不沉,车上糖糖还说饿呢”,老人的脸就松了。
到家院子,枣树没刨,枝上光秃秃的,底下扫得干净。王秀兰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去拉糖糖:“可算回来了,奶奶给你留了枣,晒干的,泡水喝甜。”
糖糖脆生生喊了声奶奶,又踮脚往厨房看:“做什么呢?”
“炖了排骨,还炸了丸子。”
晚饭摆了满满一桌。王秀兰端最后一盘菜上来,在苏晴旁边站定,拿筷子指了指中间那碗炖鱼:“小晴,你尝尝这个咸淡,我放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苏晴夹了一块,尝了尝,说:“刚好。”
王秀兰的肩膀明显落下去一点,嘴里念叨:“那就好,那就好。你上回说腌菜太咸,我记着了,这回少放了半勺。”
周明在桌下碰了碰苏晴的腿,冲她挤了下眼。苏晴没理他,给糖糖挑鱼刺。
饭吃到一半,周德海放下筷子,从桌角摸出个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周明满上。他端着杯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僵了几秒,才看向苏晴:“小晴,这杯我敬你。”
苏晴忙把筷子搁下:“爸,您坐。”
“我坐。”周德海坐下了,手却没松,“这几个月,家里的事……我原先想得简单,觉得儿子家就是自己家,当爹的说了算。后来你摆出那些账,我头两天还气,觉着你这是跟我们算账。再往后想,你说的在理。家要有家的样,可家也得有家的规矩,不然日子没法过。”
他停了停,杯子往前递了一点:“我这人嘴笨,说不了好听的。就一句话,一家人,好好过。”
苏晴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好好过。”
周明紧跟着举杯,跟父亲、跟苏晴的杯子逐个碰过去,碰得急,酒洒出来一点,被王秀兰瞪了一眼:“毛毛躁躁的。”
糖糖见状也要凑热闹,端起自己的小水杯站起来:“我也碰!”
周德海脸一松,笑出了声:“碰,都碰。”
年夜饭吃完,院子里响起零星的鞭炮声。糖糖翻出周明买的一把小摔炮和一捧手持烟花,非拉着全家出去看。苏晴给她裹好围巾,王秀兰往兜里塞了把瓜子,周德海搬出两把椅子搁在廊下,嘴里说“你们看你们看,我给你们添火”。
烟花点着,一小簇光蹿起来,在夜色里划出细细的亮线。糖糖举着跑圈,王秀兰在后面喊“慢点慢点别燎着”,周德海把瓜子嗑得脆响。周明站在苏晴边上,没头没脑冒了一句:“你说,明年枣熟了,是不是还能这么齐整地站一块儿。”
苏晴看着那点光亮在女儿手里画圈,声音不大:“只要规矩还在,情分就在,就能在一块儿。”
周明嗯了一声,伸手把她的围巾往下拉了拉,别让风灌进去。
院子里,烟花的光一明一暗,映着一家老小的脸。风吹过枣树,枝上没剩几片叶子,但根扎得稳,开春就会返青。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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