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教我一个睡觉的法子那年,我四十五岁。
那法子是她上个月教我的。我拖了快一个月没正经试,昨晚头一回认认真真照做,一觉睡到早上六点半,中间只醒了一回。这两句话怎么讲,得从头说。
我失眠是三年前开始的。那年厂里效益不好,裁了一批人,我留下没被裁,可活多了,一个人干两个人的事,工资没涨。我媳妇在超市做收银,早班晚班轮着倒,两个人凑在一块儿说话的时间都少。我儿子那年上初一,正是花钱的时候。房贷还剩十几年,每个月十五号扣款,那条短信一来,我心里就沉一下。
从那时候起,我晚上就睡不好了。
一开始只是躺得晚。十一点上床,翻来覆去睡不实,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白天的活、领导的话、明天的安排,一件接一件冒出来,赶都赶不走。后来变成躺下就清醒,越躺越精神。到最厉害那阵,我十二点躺下,能睁着眼睛看到窗帘从黑变灰,然后外面有扫地的车过去,五点多了,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睡不到一个钟头,闹钟响了。
白天就跟踩在棉花上一样。开会的时候眼皮往下掉,我掐自己的腿;骑车上班,等红灯的时候眼睛一闭就能睡着。
我自己也想过不少法子。
先是吃褪黑素。药店买的,一小瓶不便宜,睡前半小时含一片。头两天好像有点用,第三天就没感觉了,含两片也一样。有一回我含了三片,还是醒着,第二天起来头昏昏的,比没睡还难受。
然后是数羊。数到两百多,越数越清楚,一只一只全都是白花花的羊在我眼皮子底下排队过。
我又下白噪音的App,雨声、海浪声、风扇声挨个试。雨声听着像我妈老家屋檐下的声音,我更睡不着了,全是小时候的事往外冒。风扇声倒是有点用,可我不开空调也开风扇,冬天冻得脚凉。
最笨的办法我也干过。晚上喝两口白酒,说能助眠。酒是好使,一喝就迷糊过去,可半夜两三点准醒,醒了心里发慌,心跳快,再想睡就难了。而且第二天早上头沉得像灌了铅。这么喝了一个多月,我不敢喝了,我怕没等睡好先喝出病来。
我还去泡过脚,买了个足浴桶,泡得脚通红。也去跑步,晚上绕着小区跑四圈,跑得满头汗,回来冲个澡,躺下还是照旧。有一阵子我实在扛不住,想去医院开安眠药,挂号排到下午,轮到我,医生问了几句,说先别急着吃药,药吃了有依赖,让我回去调整作息。
调整作息这四个字,我调了三年也没调过来。
我妈住在老家,离我这一个钟头车。她今年七十二,一个人住。我爸走得早,那年我三十二,我爸 sixty-four?
Let me set: 我爸走那年我三十二岁,我爸六十三。
我每个礼拜回去一趟,给她买点菜,修修东西,陪她吃顿饭。她身体还行,就是耳朵有点背,说话得大点声。她自己做饭,自己种点葱蒜,日子过得挺安稳。
上个月我回去,是个礼拜天,中午吃了饭,我坐在她屋里沙发上打盹,坐着就睡过去了。一睁眼,我妈站在我跟前看着我。
她说:"你眼皮都是青的。"
我说,没事,最近忙。
她说:"忙什么?你那点活我还不清楚。你睡不好。"
我说,睡不好有几年了,现在很多人都这样。
她说:"很多人这样,就是对的?"
她说着,去厨房给我倒了杯热水,坐到我旁边。她往下坐的时候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那一下我看出来了,她膝盖也不行,坐下去有点费劲。
她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不听随你。"
我说,你说。
她说:"你那不是睡不着,你是舍不得睡。"
我没听懂,问她什么意思。
她喝了口水,说:"你心里那点事没放下,你怕一睡就落下了。所以人躺下了,脑子还站着。你不是不肯睡,你是不敢睡。"
我嘴硬,说我也没想什么。
她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啊,从小就是这毛病。你三年级学校开运动会,前一晚上就没睡着;你考大学那年,考前一礼拜没睡好;你结婚那阵,婚礼前一晚坐到天亮。"
我一想,还真是。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一句一句的,像在说别人的事。说完她站起来,说:"我教你个法子,你回去试试。不花一分钱。"
我说,什么法子。
她说:"三步,都是笨办法,你别嫌土。"
我拿了张纸,想记,她按住我手,说:"不用记,就三句话。"
第一步:睡前十分钟,把明天要做的事写下来。
她说,你拿个本子,把明天的事一条一条写清楚——几点干什么,找谁,说什么,要带什么东西。写完了,合上本子,放在床头柜上。
我说,这有什么用。
她说:"有用。你脑子里装的事,跟你手里拿着的事,是两码事。写在本子上,它就有着落了,不用你脑子替它守夜。你不写,它半夜就来找你。"
她还特意叮嘱,本子要合上,不能摊着放床头。她说:"摊着就是不放心。"
第二步:上床之后,把钟和手机挪出视线。
她说,你屋里那个挂钟,晚上看得见;你手机放床头,一睁眼就去摸。这两样东西,是给自己算账用,越算越精神。
她说:"你一看表,脑子里就开始算——还有六个钟头,还能睡六个钟头,不行了不行了。这一算,人就立起来了。钟表在夜里不报时,专报愁。"
我笑,说这话还挺文。她不理我,说手机放客厅,闹钟另买一个,声音小点,放远一点。
第三步:躺下以后,从脚趾头开始,一级一级往上松。
她说,你先松脚趾头,勾一下再放开,然后脚踝,小腿,膝盖,大腿,腰,肩膀,脖子,最后到脸——把牙咬一咬再松开,把眼睛周围的劲也卸了。一级一级往上,哪个地方紧,就在那儿停一会儿,等到松了再往上走。
她说完这套,又补了一句,不等我问,她就说:"要是松完一遍还醒着,那就数呼吸。吸气数一,呼气数二,数到十再从头。乱了就乱了,从一重新数,别骂自己。你骂自己一句,人就又精神了。"
我说,那要是数了半天还是睡不着呢。
她说:"睡不着就睡不着。躺着也是歇。"
最后这句话,她是慢慢说的,说完还看了我一眼。
她说:"你别跟睡觉较劲。你越赶它,它越不来。你想,你哪天赶活儿赶得顺过?睡觉跟这个一样。你不是要把它抓住,你是要把手松开。"
那天走的时候,她站在楼门口送我。她穿着那件旧毛衣,肩膀那儿有点塌。她说:"回去试试,别嫌土。"
我把那三句话记着回来了,可回来后忙,一连多少天都是倒下就睡,也谈不上试。其实是我没认真。我心里还有点不信,觉得我妈那一套,是她那个年代熬出来的土办法,对我这种白天被电话追着跑的人,管什么用。
后来真正让我下决心试的,是我媳妇说了句话。
那天晚上我又在床上翻,翻到一点多,她被我翻醒了,翻了个身说:"你去客厅躺会儿吧,你在这我睡不着。"
我说了句对不起,抱着被子去了客厅。我坐在沙发上,客厅里黑着,对面楼有一户还亮着灯,就那么一小格黄。我坐了很久,想起我妈那三句话。
第二天晚上,我试着做。
吃完饭八点多,我拿了儿子小时候没用完的一个作业本,坐到餐桌前,把明天的事一条条写下来:早上七点半送孩子,八点半到厂里开会,把上礼拜那批货的单子核一遍,下午三点去一趟客户那边,路上加油,回来给邻居老周回电话……
我写了十来条,写完翻回去看,觉得差不多都写了,就合上本子。那一下我手上真有点感觉,像把一堆东西收进抽屉里,咔嗒一声上了锁。
我把本子放在床头柜上,合着放。
然后把手机拿到客厅,插上充电线,放在茶几上。我在手机上定了闹钟,声音调到最小,又去储藏室翻出个旧闹钟,放在床对面的柜子上。媳妇看我折腾,问我干嘛,我说试试。
十点半我上床。躺下之前我按我妈说的,先去洗了脸,把灯关了,屋里黑下来。
我先松脚趾头。勾一下,放。再勾一下,放。松脚踝,松小腿……松到肩膀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肩膀一直是扛着的,硬邦邦两块,像两块石头压着。我让它们往下沉,沉到床上。
我这才注意到,平时我躺下就是直接等睡眠,从来没注意过身上这些劲还绷着。
松到脸的时候,我把牙咬紧又放开,感觉下巴也松下来了。整一套做完,大概七八分钟。
我躺着等了一会儿,脑子里还是有点东西飘,白天的事往外冒。我就开始数呼吸。吸气,一。呼气,二。吸气,三。
我数到三十几的时候,脑子里飘过一件事——明天开会那批货的单子,好像有个数字不对。我心里一动,那个念头往上一冒,我心里那句"别想了"也冒出来了。可我没骂自己,我就把这口气吐干净,重新从一数起。
数着数着我就不记得了。
再睁眼的时候,屋里还是黑的,我以为没睡多久,心里咯噔一下,想去看表。手都伸出去了,我想起我妈那句话——一看表就开始算账,一算账人就立起来。我把手缩回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接着数呼吸。
这回我没数几下,又过去了。
再醒是闹钟响,六点半,屋里有光了。我躺着没起,先感觉了一下身上。腿是松的,肩也是松的,眼睛不涩,头也不沉。我坐起来的时候不像以前那样一阵发懵。
我媳妇在厨房做早饭,看我出来,说:"你今天气色不错。"我说我昨晚睡好了。她说:"真的?你没翻?"我说翻了一回,后来又睡了。她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看我一眼,说:"那,你妈的法子还真有点道理。"
那天早上我送孩子上学,路上脑子清清爽爽,红灯的时候我还能看着路边的树发会儿呆,没有像以前那样盯着倒数秒数。到了厂里开会,那两个钟头我一句都没漏。中午同事叫我去楼下抽烟,我说不抽——我戒了烟,但那天我是少有的没想找东西提神。
上午十点多我妈打电话来。她一般上午不打电话,我接起来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问问。
我说,昨晚试了你那法子。
她在那头停了一下,问:"睡了?"
我说,睡了。写完明天的事,合上本子,手机放客厅,躺下松了一遍,数了三十几个呼吸就没意识了。中间醒一回,没看表,翻个身又睡了,早上六点半自己醒的。
她在电话那头没吭声,过了会儿说:"我说吧。"
我说,妈,你那法子哪来的。
她说,哪来的,都是熬出来的。你爸走那年,她有半年睡不着,躺下就睁眼,一睁眼就是他最后那天的样子。她试过数羊,试过喝热水,试过把被子蒙头,都不行。后来是自己琢磨,琢磨出这么个笨办法。
她说:"人到我这个岁数就明白了。睡觉不是个任务,不是你咬牙就能拿下来的。你得把手里那点事放下,它才肯来。"
她说,睡不着的时候她也不急着起,就那么躺着,听着屋里钟走的声音,想着第二天早饭吃什么,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我说,那你怎么不早教我。
她说:"教你你听吗?上回你来,我说你眼皮青,你还嘴硬说忙。"
我笑,说这次我记着了。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会儿。窗外天挺蓝的,云走得快。我想起我妈坐在她家沙发上那句话——你那不是睡不着,你是舍不得睡。
我琢磨了一上午,觉得这话不那么土。这些年我晚上躺下,脑子里过的是白天没干完的活、明天要交的差、还有那些说不出怕什么的怕。我不肯把它们放下,怕放下了明天就乱了。结果事情一件不少,觉一天没睡好。我妈那一套,说到底就是一句话:把该交出去的交给本子,把该松的松掉,剩下的,躺着也是歇。
那天下班回家,我把那个作业本重新拿出来,在头一页上写了行字,就写明天的事。写完合上,放在床头柜老位置上。
晚上我媳妇问我在写什么,我说写明天的事。她说,那我也写写。她找了张便签纸,写了两行,进屋前把手机搁在客厅茶几上,跟我一样。
那天晚上她也睡得好。第二天早上她跟我说,她以前也一直觉得睡不好是自己命苦,原来不是命,是屋里那个钟,还有那个老放枕头底下的手机。
后来我把这个法子跟厂里一个老哥说了,他失眠比我厉害,吃了两年药。我说你别急着信,你回去试三天。他礼拜一跟我说,头一天他写着写着,把憋了几天没说出口的事也写下来了,写完自己都笑了。他说他那天晚上睡到打呼,他媳妇都被他吵着了。
我妈那三句话,我到现在还是照做。本子换了一册了,第一页上还是那行字。我有时候写着写着会停笔,想一件明天的事,然后又把它写下去。写完合上,把本子立在床头柜上。
昨晚我又数到三十几。今天早上我六点半醒,推窗看见对面楼的窗户一扇扇亮着,我又想起我妈那句话——你不是要把它抓住,你是要把手松开。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