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岁的我刚守寡7个月,那天擦地时听见空无一人的厨房里传来亡夫的笑声,推开门的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了。
那笑声细细的,断断续续,像有人捂着嘴憋不住乐。
我攥着拖把柄站在厨房门口,声音就是从门后透出来的,闷闷的,像隔了层厚棉花。
猛的推开门,里头半个人影都没有。
灶台擦得锃亮,不锈钢锅倒扣着,只有我那台落在桌上的手机亮着屏,正在播视频。
镜头里举着筷子往碗里夹菜的男人,是我死了7个月的丈夫周野。
他对着镜头笑,嘴里还喊爸,说嫂子做的炒茄子就剩最后一口了,你也赶紧吃。
镜头晃了晃,扫过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是我死了3年的公公周建川。
我婆婆在周野上高中的时候就走了,公公之后一直没再婚,邻居给他介绍多少老伴他都推,说一个人过惯了。
我站在原地盯着屏幕,后脖子发凉,这视频根本不是误触拨出来的,是有人在放。
我突然反应过来,每个月的今天,公公都会偷偷摸来我家厨房,摆上一桌子周野爱吃的菜,对着视频跟逝去的儿子吃饭。
身后突然传来个平静的声音:你都知道了?
我回头,公公就站在我身后,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青菜汤,轻轻放在我面前。
他说,今天是野子的生日,也是他的忌日。我就想,他要是还活着,今年该多大了。
我拿起汤勺搅了搅,汤烫得热气糊了我一整片眼镜片。
擦眼镜的功夫,我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个酒坛子,封口的红布都磨起了毛,上面用毛笔写着三个大字:周野。
这是你婆婆当年亲手酿的,他27岁那年我就封上了,说好每年冬天都跟他喝一杯。
我数了数坛子上的封条印,刚好7道。
他问我,你是不是也有话想跟他说?
我没说话,伸手摸了摸红布的麻糙纹理,像极了婆婆生前总干农活的手。
我突然想起周野出事那天,早上出门前趴在桌上给我留的字条,字歪歪扭扭的:老婆,晚上等我回家吃饭。
这张字条我贴在衣柜内侧,看了整整7个月,边缘的字迹都磨得发虚了。
公公低着头,声音有点发颤: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我就是……太想看看他了。
他掀开酒坛的红布,倒了两杯酒,一杯推到我面前,一杯自己端起来。
十二月的天黑得特别早,屋里暖气开得再足,风顺着窗户缝往骨头里钻,凉得人打颤。
他问我,你是不是怨我?
我摇了摇头。
我哪能怨他啊。我怨的是周野那个傻子,就这么把我一个人扔在世上,我才25岁,以后再也摸不到他的手,再也听不到他喊我老婆了。
可我不怨公公。
周野走的那天晚上,还发消息跟我说要加班晚点回,我回了个好,躺床上等他,等啊等,天光大亮,人也没回来。
那天我们俩就着昏黄的灯光,坐在厨房喝了半坛酒,谁都没提难过的事。
他突然问我,你有没有想过搬走?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神沉得像老树根,扎在土里,默默扛了半辈子的重量。
我说,不搬。
公公没说话,把酒一口闷了,喉咙里发出很沉的一声响。
他说,你要是走了,我就真的没人了。
我那瞬间突然累到极致,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冷风顺着没关严的窗户往身上灌,冻得我浑身发麻。
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公公没过来拍我背安慰我,他只是默默起身关了灶火,又把厨房的灯也关了。
黑暗里他的声音轻轻飘过来:你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他的脚步声慢慢挪向卧室,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人。
第二天我醒过来,发现自己好好躺在卧室床上,身上盖着厚毛毯。
厨房飘来煎鸡蛋的香味,公公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站在灶台前翻鸡蛋,油滋滋响得热闹。
他把煎得金黄的鸡蛋推到我面前,说冬天冷,你一个人住我怕你冻着,再多住段日子。
我咬了一口鸡蛋,咸淡刚好,暖得从舌尖一直落到胃里。
我突然问他,周野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什么话给我?
公公沉默了半天,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
是周野的字,写得特别潦草,像是急着出门趴在桌上划的:
老婆,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别太难过。记得跟爸说一声,让他别太想我。还有,你要是撑不住了,就跟爸喝那杯酒,别一个人扛着。
我把纸按在胸口,眼泪啪嗒砸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我内衣口袋里还揣着周野的旧手机,一直没舍得扔,最后一条信息是我发给他的晚安,他回了个笑脸,到现在都显示未读。
第二天我收拾东西准备搬走,公公剥蒜的手顿了一下,没拦我。
他说,搬可以,但你得答应我,每个月回来住两天,不算走,算回自己家。
他还隔着厨房的门跟我说,以后遇到合适的人,别为了谁等,想往前走就大胆走,不用管我。
我拎着袋子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公公站在阳台上往我这边望,抬手飞快擦了下眼睛,假装捋头发。
风刮得脸生疼,我裹紧围巾,突然想起以前周野总笑我走路样子怪,一只手永远缩在口袋里不肯拿出来。
我坐上公交最后一排,看着路边落光叶子的树往后倒,树枝张着像干瘦的手抓着天。
路过十字路口的时候,我看见路边卖烤红薯的大爷,炉子上的红薯烤得流油,冒着白汽。
周野以前冬天最爱买这个,烫得两手来回倒,连皮都舍不得剥,咬一口甜得直眯眼。
我突然反应过来,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这个家的灶台还留着他擦过的印子,沙发还留着他坐出来的凹痕,枕头还留着他枕出来的矮印子。
我不能让这些东西慢慢凉透,最后散得连点痕迹都不剩。
我下了车,转身进了路边的花店,买了一大束白菊花。
周野的墓前,去年我放的黄菊花,花瓣掉了好几瓣,我捡回来夹在书里当书签,到现在还留着。
我抱着花往公交站走,花瓣软乎乎的,轻得像一团落雪。
原来最亲的人走了,从来不是悲伤的终点。
是往后每一个你吃到爱吃的菜,路过熟悉的街,摸到旧物件的瞬间,都会突然愣神,然后心里空一块。
但好在,我们俩都没把对方一个人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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