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素云,今年七十三了,住在城西这片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膝盖还能对付着爬,就是到了四楼得扶着栏杆歇一歇,顺便看看楼道窗台上那盆快被晒死的绿萝——那是三年前搬走的邻居留下的,没人管,也没人扔。
我这辈子没什么值钱东西,唯独一只玉蝉,贴身藏了二十三年。
事情得从去年春天说起。那天下午我在厨房刷碗,手一滑,抹布甩到了胸口,正打在玉蝉上。我赶紧拉开领口去摸——蝉还在,可手指头刚碰上去,就觉出不对了。那只蝉我戴了二十三年,绳是红丝线,蝉是青白色的,原先摸着冰凉滑溜,可那天我分明感觉到,蝉肚子那个位置,微微鼓着,好像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滚动。
我站在水池前面愣了半天,水龙头开着,碗里的洗洁精沫子都溢出来了。
其实这股异样的感觉,不是头一回。早些年我就隐隐觉得蝉腹不对劲,可每次跟人说,换来的都是同一句话:“素云,你戴久了,心理作用。”我自己也这么劝自己。毕竟,那是慈禧太后赏的东西,我一个当丫鬟出身的人,哪敢多想。
先说说我的来路吧。我十二岁进宫,在储秀宫当差。那时候宫里已经不太平了,可对我们这些底下人来说,天塌下来也轮不到我们操心,能吃饱、不挨打,就是好日子。我手脚还算麻利,二十岁那年被调到太后跟前伺候茶水。别听着体面,其实也就是端茶递水、点烟装烟,比粗使宫女强不了多少。
太后那会儿年纪大了,脾气阴晴不定。高兴了赏你块点心,不高兴了连眼皮都不抬,让李莲英把人拖下去。我在她跟前熬了八年,没得过什么大赏,也没挨过狠罚,全凭一条——不多嘴。
二十三年前,太后六十大寿。宫里上上下下忙了小半年,我这种近身伺候的更是脚不沾地。寿宴散了的第二天,管事的姑姑忽然叫我去偏殿,说太后要见我。我当时腿就软了。进了殿,太后歪在榻上,让我在跟前跪着,打量了我半天,问:“你在我这儿几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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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回太后,八年了。”
太后“嗯”了一声,说:“年纪也不小了,出宫去吧。”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跪在那儿没动。太后倒笑了一下,说:“怎么,舍不得走?”我赶紧磕头,说不敢。
她让身边人取来一个小锦盒,打开,里头是一只玉蝉,青白色的,雕得极细,翅膀上的纹路一根一根清清楚楚。太后说:“拿着吧,你跟了我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往后出去了,好好过日子。”
我磕了头,捧着盒子退出来,手心里全是汗。那只玉蝉,我后来找人看过,说成色一般,算不上什么稀世珍宝。可那是太后赏的,光这一条,就够我揣一辈子了。
出了宫,我嫁了人,男人是个老实巴交的木匠,不嫌我年纪大,也不嫌我没嫁妆。那只玉蝉我用红丝线穿了,贴身戴着。男人问过一次,我说是宫里赏的,他就不再问了。后来他走了,走那年我四十八。没儿没女,就剩我一个人。
玉蝉这东西,搁在外头是祸,搁在心里是念想。我从来不敢拿出来显摆,连我男人活着的时候都没细讲过来历。街坊邻居只知道我身上挂了个老物件,问起来我就说是家传的。时间长了,谁也就忘了。
可我心里一直搁着一件事。
在储秀宫最后那几个月,我撞见过一回蹊跷。那天晚上该我值夜,端着茶盘经过东暖阁后头的小过道,听见里头有人压着嗓子说话。一个是李莲英的声音,另一个,我听着像内务府的人。我没敢停步,可耳朵没办法关起来。只听着断断续续几个字:“封好了……别过了明路……太后知道了……”我当时腿肚子转筋,加快步子走了。事后越想越怕,恨不得把那段路从脑子里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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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宫那天,我捧着玉蝉往宫门外走,走到筒子河边上的时候,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的话,心里咯噔一下。可我到底没敢回头,也没敢把玉蝉打开看看——那玩意儿雕得严丝合缝,也根本打不开。
这二十三年,我隔三差五就摸着蝉肚子发愣。尤其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翻来覆去,手指头就不由自主地摸上去。蝉腹那块地方,起初我以为是摔过,有暗伤。后来觉出它会动,有时候像有粒米在里头慢慢转,有时候又一点动静没有。我一度以为是自己血压高,手指头麻,感觉出了错。也偷偷找过一个修玉器的老师傅,让他给看看。老师傅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瞧了半天,说东西是老的没错,里头像是封过什么东西,可年头太久了,封口早就跟玉长一块儿了,没法开,一开准碎。
我问他能不能照个什么光看看,他笑了,说:“您当这是医院呢?玉不过手,玉不过手。”
就这么着,我又把它揣回怀里,一揣又是好几年。
去年春天那个下午,我拿着玉蝉在窗边看。阳光不错,照得蝉身透亮。我鬼使神差地拿指甲去抠蝉腹那条细缝——以前从来不敢使劲,那天也不知怎么的,手重了。就听“咔”的一声,从蝉腹那道缝里裂开了,玉蝉断成了两半。
我“哎呀”一声,心都凉了。赶紧把两半捧起来对在一起,可裂缝已经在那儿了。
就在那时候,我看见了蝉腹里面的东西。
那半片蝉腹里,嵌着一个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蜡丸,黄蜡封的,外头裹着一层薄绢。我手抖得厉害,拿针尖把那层绢挑开,蜡丸也跟着裂了,里头滚出来两颗东西——一颗是小小的珍珠,还有一块更小的、卷起来的纸片。
纸片卷得极紧,我用针一点点拨开,凑到灯底下看。上头是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有几处被蜡浸得发黄了,可底下的字还能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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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第一遍,没懂。又看第二遍,手开始抖。看到第三遍,我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了。
那上头写的,是一笔账。一笔从内务府到宫外当铺的账。上头记着几十样东西,字很小,我认了半天,认不全,可有几样我认得——“翡翠扳指一对、金镯四副、东珠三颗”,后头跟着的,是几个当铺的名字和日期。最底下有一行字,写的是经手人的姓。
我认得那个姓。
就是那天夜里,在东暖阁后头,跟李莲英说话的那个人的姓。
我坐在地上,脑子里嗡嗡的。忽然就什么都想起来了。想起太后寿宴那阵子,内务府的人进进出出,一个个脸上都笑呵呵的,可背地里鬼鬼祟祟。想起我男人活着的时候,有一回喝多了酒,说我这人“揣着宝贝还装穷,也不知道那玩意儿是保命的还是催命的”。我当时还骂他胡说。
我想起出宫那天,李莲英在宫门口把我叫住,说:“太后赏的东西,好好收着,别丢了,也别给人看。”我当时只当是句寻常嘱咐,还给他磕了个头。
我越想越怕。这些东西,那些当铺,那些日期——这哪是赏赐,这分明是有人借着太后的名义,把宫里的东西倒腾出去。而我,一个出宫的宫女,手里攥着最要紧的凭证,还自以为得了天大的恩典,贴身藏了二十三年。
可我到底还是有一件事没想通。那天晚上我听见的话,还有这蜡丸里藏的账,怎么偏偏就进了太后赏我的玉蝉里?是太后知道,故意给我的?还是底下人动了手脚,把该送出去的东西,阴差阳错塞进了给我的赏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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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这些都不是让我倒下的原因。真正让我两眼一黑、后来街坊说我“七窍流血”的,是最后那一行字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我拿放大镜才看清,写的是:“素云收讫。”
素云。我的名字。
我当时想的是:这账上记着我。甭管是我经了手,还是只挂了名,这上头白纸黑字写着我的名字。二十三年,我天天戴着它,就跟脖子上挂了个锁链似的,自己还不知道。
后来的事,我是听楼下的刘姐说的。她说听见我屋里“咕咚”一声,上来敲门没人应,叫了开锁的把门打开,就看见我趴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半片玉蝉,脸上、鼻子里全是血。
我在医院躺了十一天。医生说是血压冲上去,眼底血管破了,鼻子出血也是血压的事儿,“七窍流血”是街坊传得邪乎了,其实就是鼻子和眼睛出血。我醒过来以后,谁也不理,就盯着天花板看。
护士把玉蝉碎片装在小塑料袋里给我收着。出院那天,我把那两片碎玉连蜡丸纸片一块儿,用块手绢包了,坐公交车去了城南的古玩市场。我没找当初那个老师傅,找了个生面孔。那人戴着白手套,看了半天,说东西是老的,玉质一般,雕工是宫里的路子。我问里头那个蜡丸和纸片值多少钱,他抬眼看了我一下,说:“大妈,这玩意儿,认的人少,不认的人多,我不收,也不敢收。”
我把东西收回来,又坐车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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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把碎玉、蜡丸、纸片,一层层包好,塞进了饼干盒子里,搁在衣柜最里头。饼干盒上印着“钙奶饼干”四个字,是前年过年社区发的。
我坐在床边,想了半宿。我这辈子,进宫、出宫、嫁人、守寡,没干过一件出格的事。太后赏的东西,我当宝贝揣了二十三年。结果呢,人家拿我当个匣子使,我还美滋滋的。
可转念一想,这二十三年,我确实靠着这只玉蝉,熬过了不少个难捱的晚上。男人走的那年,我摸着它,觉得心里还有个着落。下岗那几年,我攥着它,觉得再难也能过去。它护没护过我,我说不清;可我供着它,是实实在在的。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买菜,在楼道口碰见刘姐。她问我身体咋样,我说好了,就是血压得盯着。她凑过来小声问:“素云,你那宝贝疙瘩到底碎了没?听说里头有货?”
我笑了一下,说:“碎了。里头是空心的,啥也没有。”
刘姐“哦”了一声,眼神明显不信,可也没再问。
我拎着菜往楼上走,爬到四楼,又在那盆绿萝跟前歇脚。我伸手把枯叶子掐了,顺手把带的半杯水浇进去。看着水渗进土里,我心想:我这辈子,跟这盆花也差不多,放这儿多少年,没人管,可自己还绿着。
那只玉蝉,就让它碎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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