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的夏天,雨水特别多。陈家岙村口的土路被泡得稀烂,牛蹄子踩上去能陷进去半尺深。
陈建军坐在老黄牛背上,手里攥着一根柳条,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牛屁股。老黄牛慢悠悠地走,尾巴甩来甩去赶着牛蝇。陈建军心里烦,他爹让他出来放牛,其实是想让他躲开家里的媒婆。
“建军啊,你都二十三了,还不着急?隔壁村赵家的儿子比你还小一岁,孩子都会满地跑了。”他娘天天在耳边念叨。
陈建军不是不急。可他家里穷,三间土坯房,他爹身子骨不好,常年吃药,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要上学。这样的条件,谁家姑娘愿意嫁过来?
老黄牛走到村口的老樟树下,停住了。陈建军抬头一看,树下站着一个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的确良衬衫,黑色裤子,头发扎成两条辫子,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罐头。
姑娘长得挺好看,眉毛浓浓的,眼睛大大的,就是脸绷得紧紧的,像是谁欠了她钱。
“同志,请问陈家坳是不是往这条路过?”姑娘开口了,声音挺脆。
“嗯,往前走半里路就到了。”陈建军说。
姑娘点点头,提着网兜就走。刚走两步,老黄牛突然甩了一下尾巴。牛蝇被赶急了,嗡嗡地飞起来,有一只直直地撞到姑娘脸上。
姑娘“哎呀”一声,手一松,网兜掉在地上。两瓶罐头滚出来,一瓶撞在石头上,“啪”地碎了,黄桃块和糖水淌了一地。
陈建军赶紧从牛背上跳下来:“同志,对不起对不起,这牛不是故意的。”
“你这人怎么回事?”姑娘火了,指着他鼻子,“放牛也不看着点,这罐头是我给我姑买的,两块多钱呢,你赔!”
陈建军搓着手,脸胀得通红:“我……我赔我赔。”
他掏遍全身口袋,只摸出三毛钱。上个月他爹抓药,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他兜里比脸上还干净。
姑娘看着他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气不打一处来:“就这三毛钱?连个罐头底都买不着。你说你这人,年纪轻轻的,连两块多钱都拿不出来。”
陈建军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我明天去镇上给你买,你告诉我你叫啥,哪个村的?”
“算了算了。”姑娘捡起剩下那瓶罐头,用袖子擦了擦,“算我倒霉,看你那样子,估计明天也拿不出钱来。”她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把牛看好了,别让它再祸害人。”
陈建军站在老樟树下,看着姑娘的背影消失在路那头,脸上火辣辣的。老黄牛“哞”地叫了一声,像是也知道闯了祸。他蹲在地上,把碎玻璃捡起来,又用树叶把地上的糖水擦干净。
看着那几颗沾了灰的黄桃块,他咽了咽口水,没舍得扔,用干净点的叶子包起来揣兜里了。
晚上回家,他把黄桃块用水冲了冲,给了妹妹小云。小云吃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哥,真甜。”
陈建军摸摸她的头,心里更难受了。
没过几天,他娘喜滋滋地跟他说:“建军,你姑给你说了个对象,镇上周家的姑娘,人家愿意跟你见一面。”
陈建军愣了:“啥姑娘?”
“周家老三的闺女,叫周小兰,在镇上的裁缝铺帮忙。”他娘一边说一边翻箱子,“你快试试这件衬衫,我跟你刘婶借的,你穿上看合身不?”
陈建军没抱什么希望。上次相亲,人家姑娘来了,看见他家三间土坯房,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这次估计也是一样。
见面地点在镇上的小饭馆。陈建军特意理了发,穿上那件借来的白衬衫,脚上是他娘连夜刷干净的解放鞋。他爹从枕头底下摸出五块钱塞给他:“别让人家姑娘掏钱。”
陈建军到的时候,姑娘还没来。他坐在饭馆靠窗的位置,手心全是汗。窗外是镇上的主街,人来人往,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
门帘一掀,进来一个姑娘。陈建军抬头一看,愣住了——浅蓝色的的确良衬衫,黑裤子,两条辫子,浓眉毛,大眼睛。就是那天在村口骂他的那个姑娘。
姑娘也认出了他,脚步一顿,脸“唰”地红了。她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妇女,是介绍人赵婶。
“来来来,这就是建军。”赵婶热情地招呼,“小兰,快坐。”
周小兰低着头坐下来,跟陈建军隔着一张桌子。她今天没绷着脸,脸却红得跟桌上的西红柿似的。陈建军也手足无措,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赵婶点了几个菜,又说了一堆“年轻人好好聊”的话,就借口走了。饭馆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菜上来了,一盘青椒炒肉,一盘醋溜白菜,两碗米饭。陈建军没动筷子,周小兰也没动。
沉默了好一会。周小兰先开口了,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一样:“那天……那天不好意思,我脾气急了点。”
陈建军赶紧摇头:“不不不,是我的错,牛没看好。”
“你那三毛钱。”周小兰从兜里掏出几张毛票,放在桌上,“还给你。”
陈建军看着那三毛钱,脸更红了:“不用不用,说好了我赔你罐头的。”
“不用赔了。”周小兰说,“那天我回去跟我姑说了,我姑说,人家放牛的也不是故意的。算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米饭的热气在中间升起来,把两个人的脸都蒸得红扑扑的。
“你……你在裁缝铺干活?”陈建军找了个话题。
“嗯,跟我表姐学裁缝。”周小兰说,“学了两年了,能自己做衣裳了。”
“那挺好。”陈建军说,“我……我在家种地,农闲时去镇上给人扛包。”
“扛包?”周小兰抬起头看他,“那活累吧?”
“还行,扛一包五分钱,一天能挣两三块。”陈建军老实回答。
周小兰看着他,眼神跟那天不一样了。那天是嫌弃,今天是什么呢?陈建军说不清。
“你吃菜。”周小兰把青椒炒肉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也吃。”陈建军把菜又推回去一点。
两个人隔着桌子推来推去,最后都笑了。这一笑,气氛就松快了。
周小兰问他裁缝铺的事,他问她种地的事。两个人越聊越多,从镇上的集市聊到村里的收成,从家里的爹娘聊到小时候的趣事。不知不觉,一碗米饭见了底。
“陈建军。”周小兰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说咱俩是不是有缘分?”周小兰红着脸,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划来划去,“那天我本来是去我姑家送罐头的,走错了路才碰见你。今天来相亲,我本来不想来的,是我娘非让我来。结果一掀门帘,又是你。”
陈建军的心跳得厉害。他看着周小兰红扑扑的脸,想起那天她骂他的样子,又想起刚才她把菜推过来的样子。
“是……是有缘分。”他说,声音有点抖。
周小兰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陈建军,我家也不富裕。我爹在镇上摆摊修鞋,我娘给人缝缝补补,我下面还有个弟弟念书。咱俩……咱俩谁也别说谁。”
陈建军愣住了。他以为镇上来的姑娘肯定看不上他这样的。
“那天我说你连两块多钱都拿不出来,其实我自己兜里也就五块钱。”周小兰笑了,“是我表姐给我的工钱,我还没舍得花呢。”
陈建军也笑了。他摸了摸兜,掏出那三毛钱,放到周小兰手里:“这个你拿着,算我先赔你罐头底。”
周小兰捏着那三毛钱,笑出了声:“三毛钱买不着罐头底。”
“那……那我以后再补。”陈建军说。
“好。”周小兰把三毛钱收起来,“那你记着,你还欠我一瓶罐头。”
吃完饭,陈建军要送周小兰回去。两个人沿着镇上的石板路走,天边晚霞烧得通红。路过供销社,陈建军停下来,摸了摸兜里他爹给的五块钱。
“你等我一下。”他跑进供销社,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瓶黄桃罐头。
“给你。”他把罐头塞到周小兰手里。
周小兰看着那瓶罐头,又看看他:“你哪来的钱?”
“我爹给的,让我请吃饭的。”陈建军挠挠头,“饭没花多少,剩的钱够买罐头。”
周小兰捧着罐头,半天没说话。
“咋了?”陈建军问。
“没咋。”周小兰扭过头去,声音有点哑,“就是……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实在的。”
两个人继续走。走到裁缝铺门口,周小兰停下来:“到了,那我走了。”
陈建军转身走了几步,周小兰叫住他:“陈建军。”
“嗯?”他回头。
“下个集你还来吗?”周小兰问,声音小小的。
“来。”陈建军答得干脆。
从那天起,陈建军每个集日都去镇上。有时候帮周小兰她爹修鞋摊收摊,有时候给裁缝铺搬布料。周小兰给他做了一条裤子,蓝色的卡其布,合身得很。
“你怎么知道我尺寸?”陈建军问。
“我眼睛就是尺。”周小兰得意地说。
陈建军穿着新裤子回家,他娘问哪来的,他说相亲对象做的。他娘高兴得直抹眼泪:“这姑娘好,手巧心也善。”
秋天的时候,陈建军跟周小兰商量结婚的事。
“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陈建军说,“三间土坯房,我爹还吃药。你要是嫌——”
“我嫌什么?”周小兰打断他,“我家不也一样。我爹修鞋,下雨天就没生意;我娘给人家缝衣裳,一件挣两毛钱。咱俩谁也别嫌谁。”
“那……那咱俩一起干。”
“一起干。”周小兰点头。
年底,两个人结婚了。婚礼很简单,在陈建军家摆了三桌。周小兰的嫁妆是一台缝纫机,是她表姐淘汰下来的旧货,周小兰修了修,用起来跟新的一样。陈建军的彩礼是一百块钱,是他扛了半年包攒下来的。
婚后,周小兰在陈家坳开了个小裁缝铺。村里人做衣裳不用跑镇上,都来找她。她活细,要价低,人又和气,生意慢慢好起来。陈建军除了种地,还养了十几只鸡,两头猪。
每天早上起来先喂鸡喂猪,再去地里。周小兰在缝纫机前忙一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数钱,一毛两毛的票子铺了一桌子。
“今天挣了四块三。”周小兰说。
“我今天卖了十斤鸡蛋,两块五。”陈建军说。
两个人对着笑。
“建军。”周小兰靠在他肩膀上,“你说咱俩是不是挺配的?”
“配。”陈建军说,“你骂我的时候就挺配。”
“你还记着呢?”周小兰捶他。
“记一辈子。”
第二年,周小兰生了个闺女。陈建军他爹抱着孙女,笑得合不拢嘴。周小兰她爹从镇上赶来,提了一兜子苹果:“闺女好,闺女好。闺女是爹的小棉袄。”
陈建军抱着闺女,看着躺在炕上的周小兰,觉得这辈子值了。
日子一天天过。周小兰的裁缝铺从一间扩到两间,收了两个徒弟。陈建军把地种好了,又承包了村里的鱼塘。两口子起早贪黑,三年下来,把三间土坯房翻成了五间大瓦房。
村里人都说,陈家坳最会过日子的小两口,就是陈建军和周小兰。
有一天,陈建军去镇上办事,路过供销社。他停下来,买了一瓶黄桃罐头。
回到家,周小兰正在缝纫机前给闺女做裙子。陈建军把罐头放在桌上。
“买这个干啥?”周小兰问。
“还债。”陈建军说,“当年欠你一瓶,今天补上。”
周小兰看着那瓶罐头,眼圈红了。
“陈建军。”她叫他的名字,跟当年在小饭馆里一样。
“嗯。”
“你说咱俩是不是有缘分?”
陈建军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和闺女:“是牛蝇牵的线,罐头做的媒。”
周小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落在闺女的新裙子上。
“妈,你怎么哭了?”闺女仰头问。
“妈高兴。”周小兰抹了把脸,“妈高兴。”
窗外,老黄牛在院子里慢悠悠地吃草,尾巴甩来甩去。夕阳照在瓦房上,照在缝纫机上,照在一家三口的笑脸上。
缘分这东西,有时候来得挺怪。你以为是冤家,结果成了亲家;你以为走错了路,结果遇对了人。就像那年夏天,老黄牛甩了一下尾巴,牛蝇撞了姑娘的脸,罐头碎了,三毛钱掏不出来。可谁能想到呢?那碎了的罐头,后来成了一辈子的甜。
后来,陈建军和周小兰的裁缝铺变成了服装厂。他们从村里招了三十多个姑娘媳妇,教她们做衣服。周小兰管生产,陈建军管销售,两口子把生意做到了县城。
闺女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服装设计。周小兰送闺女去火车站,临上车,闺女问:“妈,你当年怎么看上我爸的?”
周小兰想了想:“你爸实在。”
“就这?”
“就这。”周小兰说,“实在比什么都强。”
闺女上了火车,隔着车窗冲她摆手。周小兰站在月台上,想起很多年前,陈建军站在供销社门口,掏空兜里最后一分钱给她买罐头的样子。她笑了,眼睛湿湿的。
回到家,陈建军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她回来,招手:“快来,今天鸡下了双黄蛋。”
周小兰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陈建军一看,是三毛钱,旧旧的,卷着边。
“这……当年那三毛钱,我一直收着。”周小兰说,“今天还给你。”
陈建军捏着那三毛钱,看着眼前的媳妇。头发里有了白丝,眼角有了皱纹,可笑起来的样子跟当年在小饭馆里一模一样。
“小兰。”
“嗯。”
“咱下辈子还做夫妻。”
“好。”周小兰握住他的手,“下辈子我还骂你。”
“行。”陈建军说,“你骂我,我听着。”
院子里,老黄牛的后代甩着尾巴,赶着牛蝇。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两个不再年轻的人身上。
日子啊,就这么过着,有苦有甜,有吵有闹。可只要两个人一条心,再苦的日子也能过出甜味来。就像那瓶黄桃罐头,碎了的是瓶子,甜的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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