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我九点半打卡进公司,主管没骂我,只是走到白板前,把“周岚”两个字写在最右边,外面画了个圈。全组没人抬头,那种安静比骂一顿难受多了。
那是我那阵子第三次迟到,项目收尾期,人人都在赶,只有我一个人天天踩着红线进门。
我三十四岁,在城南一家小广告公司做后期。白天剪片子对版本,晚上躺下脑子还停在时间线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半以后才睡得着。
早上闹钟响三遍跟没响一样,越是告诉自己今晚早点睡,夜里越是清醒得像白天。我试过早睡,十一点上床,十二点还在看天花板,一点摸起手机,两点索性不装了。
陈默跟我同居三年,在物流公司上早班,六点半出门。那天我到家,桌上摆着一串钥匙,是客厅的。他说,岚岚,你夜里开灯刷手机,我凌晨五点的闹钟对着你两点熄的灯,我撑不住了,先去客厅睡一阵。
他抱着枕头出去的时候,我站在卧室门口,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出口。丢人和心酸混在一起,我说不清哪个更多。
那晚我照旧刷到两点半,困得实在不行才放下手机,顺手翻到公司群里。同事林姐发了长长一段话,说她以前也这样,晚睡惯了,想早睡又睡不着。
她的办法听着挺狠:今天不管几点睡的,明天定个早一点的闹钟,硬起。早起的人白天一定困,困一天,到晚上就困得早,能提前睡着。
第二天再逼自己早起,慢慢把入睡时间往前顶,大概一个星期就扳过来了。她说她刚开始就是用这个办法把自己倒逼回来的。
我盯着那段话看了两遍,心里冷笑,这种话谁没听过。可一想到白板上我的名字和客厅那串钥匙,我把闹钟定在六点四十,想着就试一周,不行再说。定完闹钟,人却照旧刷到两点半。墙那边陈默翻了个身,我知道他也没睡。
周二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算了算,自己拢共睡了四个多小时。窗外还没亮透,我在床沿坐了快十分钟,脚落地那一刻,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
地铁上我扶着杆子打盹,头一点一点,差点坐过站。上午还能撑,下午两三点最难,眼睛发涩,太阳穴一跳一跳。就是那个时候我把文件发错了,两版方案,旧版发给了催终稿的客户,还带着我没删的内部备注。
主管把我叫进小会议室,声音压着,说这是老客户,再出一次错,你自己想想怎么办。我全程点头,一句没辩解,心里想的全是今晚说什么也得睡着。
那天下午我灌了两杯咖啡,硬撑到下班。晚上九点,我坐在沙发上跟陈默说话,说着说着接不上词,眼睛都对不上焦。十点半,我关了灯。
这是我几个月来头一回十点半睡着,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林姐没骗人,可这也太难受了。
第二天早上陈默跟我说,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熟了,灯也没开。他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高兴还是没所谓。
周三早上我五点五十就醒了。窗外蒙蒙亮,我躺在床上等闹钟,心里一阵得意,觉得自己两天工夫就成了。坏就坏在中午,困劲上来,我趴在工位上想眯十分钟,一睁眼两个多小时过去了,脖子是歪的,袖子上蹭了口水。
那天晚上十一点躺下,十二点半了还睁着眼。白天欠的觉,中午全还回去了,晚上自然又不困。我盯着天花板,越躺越慌,前一天攒下的成果像当场作废。
陈默从客厅过来倒水,看我灯还亮着,说了一句,我就说吧,三分钟热度。我一下子炸了,说你上早班你懂什么,我项目压在头上,别人都睡了我不能睡,我改个作息还改出错来了。
他没再接,回客厅把门带上,那声关门跟摔的没区别。我在屋里坐了半天,又后悔又委屈。
后半夜我没睡,坐在客厅地板上用手机查,为什么中午补觉会坏一整晚。看了几个帖子才想明白,中午睡掉的那两小时,等于把我欠的觉还上了,困意攒不到晚上。
这法子靠的不是狠劲,是得让白天的困一直留到夜里。也就是说,中午不能趴,咖啡得掐着点喝,夜里那点困意来了就得立刻躺下,别磨蹭。
要说最想放弃,就是周四中午。困得眼皮抬不起来,同事喊我一起趴会儿,我嘴上说出去走走,心里把林姐骂了一路,什么破办法,花钱买罪受。
我下楼绕着公司走了二十分钟,风一吹,好歹撑过去了。下班提前一站下地铁,快走了半小时到家。进门我把手机充电器插到客厅插座上,卧室只留闹钟,不带手机。
头一回手里没手机地上床,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盯着天花板,心里烦躁,想着这回肯定又得熬。结果翻着翻着,十点四十就睡着了。原来我不是睡不着,是手机在手里,永远觉得还能再看一条。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走廊的小灯亮着,是有人睡前留的,家里往常这个点全黑。陈默没提,我也没问,那盏小灯我看了好几秒才回屋。
周五公司聚餐,定在晚上七点。搁以前我肯定坐到最后,喝酒吹牛,回家照旧两点。可我掰指头一算,只要这晚熬了,周末两天必乱,周一又得从头受罪。
九点我就站起来说要回去了。同事起哄,说周岚这是改养生了,还是家里查岗啊。我笑着说早点睡,明天有事。没人信,好在也没人硬拦。坐进地铁那一刻,我承认自己有点难堪,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回家路上我在便利店买了个最便宜的闹钟,只会叫,干不了别的,放在客厅充电器旁边,算是给这个办法上的保险。到家十点四十,锅里温着饭,是陈默给我留的。我吃完,十一点前上的床。
周六我六点半自然醒,比他闹钟还早。他七点出门上早班,我们三年里头一回一起坐着吃早饭。蛋煎糊了一面,他没说什么,我也没提闹钟的事。就二十分钟,可我觉得家里像是缓过来了一点。
下午我塌了。一整个星期的困攒在一起发出来,人又乏又烦。他问我衬衣洗了没有,我就炸了,冲他喊你能不能别烦我,声音大得我自己都吓一跳。
他看着我,两秒钟,什么都没说,回了客厅。我站在阳台晾衣服,手是抖的,一半是气,一半是知道自己不讲理。
晚上我在客厅门口站了半天才进去,跟他道歉。我说对不起,我是困的,但困不是理由。后来我把真话说出来了,我不是不想早睡,我是怕承认自己管不住自己,你一开口我就觉得是被盖章认定我不行。我还怕你哪天不是搬去客厅,是直接搬走。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用每天都做到完美,你只要别再把我当敌人。他说他搬去客厅不是嫌弃我,是他早班路上骑车犯过困,差点出事,才下的决心。
他还说,往后他不念叨我了,可我自己得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破一次就当破一次,别拿它证明什么。
周日晚上,我十一点二十关了灯。陈默把枕头从客厅抱了回来,往床上一放,说明天早上我要是又两点睡,他就再搬出去。这是玩笑,我们俩都笑了,这一个星期头一回笑出声。
睡前我们把话说开了。我要是哪天又熬到半夜,谁也不许翻旧账,不许说三分钟热度,就做两件事:手机放客厅,第二天照常早起。我补了一句,真破了我就重来一周,流程我都会了,熟门熟路。他说行。
现在我躺下写这段,明早闹钟照旧六点四十。我不敢说自己从此就是个早起的人,可入睡实实在在从两点半挪到了十一点半左右;除了周二那次发错文件,后面几天白天没再出错。周五下班前,主管把白板上我名字外那个圈擦了,没说话,我也没提。
至于林姐那几行字,那个星期四我还在心里怪过她,今晚却想把那办法再谢一遍。办法本身不值钱,值钱的是后面几天:白天困成那样还硬撑着不补觉,才算真在改。
我不指望自己永远不熬夜,下个项目一上量说不定就乱;但真乱了,我也知道第一步该做什么,不用再等谁把我叫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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