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茶几上震了第三轮,我没接,我妈的微信头像在屏幕上跳。上一条信息是昨天中午发的:“你小姨说泰安那边招文员,包吃住,你要不要回来看看?”
我没回。
租的这间房在杭州城西,30平方米,月租1800。我把窗帘拉得死死的,从年初到现在,除了下楼取外卖,出门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冰箱里有半盒发黄的西兰花,我懒得扔,也懒得做。
我今年30岁,狮子座。失业的第9个月。
我妈不知道我在杭州没工作的事。她只知道我“在做新媒体”,听起来还体面,所以我每次视频都接,笑着应付几句就挂。房租还剩最后一个月,银行卡里不到5000块,这些我没法告诉她。
我原来在广告公司做策划,干了5年,加班到凌晨是常态,凌晨三点改PPT被客户电话吵醒也是常态。老板长得像一头疲惫的公牛,每天早上10点准时在群里发“想死”,我们回“同想”。那是玩笑,也是真的。
2021年公司撑不下去了,解散那天,老板在会议室把门关上,没说废话,直接说经营难以为继,工资结到当天。我抱着一个纸箱出来,里面装着我工位上养到第三年的绿萝,和一包没喝完的速溶咖啡。我没哭,甚至松了口气。我当时觉得,休息两个月,再找就是了。
结果一休息,就是9个月。
求职软件装了删,删了装。简历投出去,大部分石沉大海;偶尔有面试,聊到一半我就知道没戏,对方问“你之前那个项目负责的具体是哪部分”,我回答的时候声音发紧,脑子空空。
回去以后我在床铺上躺了一下午,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不是没能力,是我说不出自己做了什么。这两年我在公司里像一头拉磨的驴,转得很多,学会的很少。
后来我连投都懒得投了。到第4个月,我彻底切断了和外面世界的联系。朋友约饭不出去,同学群的消息设置免打扰,连爸妈的视频我都挑着接。
我躲在出租屋里,白天睡觉,醒了刷手机,刷到凌晨三四点再睡。追完6部剧,看完3部小说,收藏了200多条“搞钱干货”,一条都没点开过。买过一门1999的课,听了两节就丢在一边——不是不想听,是听不进去。
那段日子,我妈打过一次视频,我正好在吃泡面,就赶紧把碗推到镜头外,敷衍说“刚吃过,别担心”。挂了以后,我看了那碗泡面很久,突然觉得,我到底在干嘛?我真的在“休息”吗,还是我一直在骗自己?
有一天半夜,我刷到一个视频,一个自称“大叔”的人讲狮子座女生,说最近几年只喜欢待在家里、不社交、没目标的人,不是废了,是“觉醒后的虚无期”。
我坐起来,把手机声音调大了一点。他说得玄乎,说狮子是被太阳守护的,底色是火是光,火不烧的时候是在积蓄。说狮子自尊心太强,这几年消耗太多心气,现在的不想社交、不想动,是潜意识开启了强制保护。
说这个阶段越折腾越漏气,老老实实待着养精蓄神,等心脉能量重组完,就会等来一个转折点,属于你的东西不用追,会自己涌过来。
我听了三遍。
我知道这内容半真半假,里面还有卖课的钩子,评论区一片“狮子涅槃,顶峰相见”,像某种大型玄学自愈现场。但有一句话我不是笑过去的:我是不是真的在等什么节点?还是我只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那天夜里我没睡,翻来覆去。到凌晨4点我才承认一件事:我好像不是懒,也不是废。我是害怕。我怕投了简历被拒,怕面试被人挑,怕别人问“你这9个月在干什么”,我答不上来。
我怕被人看穿,怕自己承认自己什么都不会。可真要说“什么都不会”,我又不甘心——我明明写过那么多方案,明明在公司一个人扛过三个项目。
后来我做了件事。我把手机里“大叔”那个视频删了,又把这半年收藏的200条“干货”全清空。然后把床底下那个纸箱拖出来,里面是我离职时带回来的东西——绿萝早就死了,还剩一本以前做的方案。
我翻到凌晨,一页一页看。那个方案我做了三周,客户后来没通过,被毙了。但方案里有一句文案我写了很久:“放弃的人走捷径,留下来的人走自己。”
我把这句话拍下来,发了条朋友圈。没配字,就图。
第二天中午,有人加我微信,备注写的“老赵”。我认出来了,是以前合作过的一个品牌方。他没寒暄,直接问:你还在做这块吗?我们这边有个年轻人做的牌子,想做内容,就很朴素那种,你能接不?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大概两三分钟。手有点抖。不是兴奋,也不是害怕,说不上来。我没回“能接”,我只是回了一个字:“在。”
后来我接下了那个活。活儿不大——帮一个做手工皂的小品牌写公众号文案,一个月4篇,2000块。我坐在出租屋的床铺上,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我盯着光标跳了十几秒。
然后开始打字。第一句话写得磕磕绊绊,删了写,写了删。到第三段,手顺了一点。那天我写到了天黑,中间没吃饭,也没觉得饿。
写完发过去,对方第二天回了两个字:“意外。”
我大概花了两个月才把状态调整回来。期间没发生什么大事。我没有一夜之间爆改人生,没有贵人从天而降,没有“心脉重组”。
我只是开始集中接稿,写品牌文案、写推文,朋友介绍、前同事介绍,我挨个接。接到第3个月,我翻了一下账:这三个月我收入9400块。不多,但我的房租续上了。
我妈上周又打视频,这次我没躲。她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在接活,还行。她在屏幕那边看了我两秒,说:“你脸好像大了一点。”我说:“按时吃饭了嘛。”她笑了一声,没再追问,说明天寄点腊肉给我。我没拒绝。
挂视频之前,我妈突然说了一句:“你要是累就回来,家里不差你一口饭。”我说好。挂了以后我没哭,就是把窗帘拉开了一角。
是我的微信签名,到现在还是。我原来写的是“不想坐班”,后来改的。改的那天,我刚好在出租屋里接下一个新活儿。那时我突然想起来,“大叔”在视频里说过很多话,什么涅盘、什么顶峰相见、什么必有大转折——真正应验的不是那些。真正应验的是四个字:
我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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