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为啥至今无法攻克艾滋病？

今年夏天，巴西里约热内卢开了一场国际会议，会上宣布了一个好消息：第26届里约国际艾滋病大会（AIDS 2026）公布两例全新HIV长期停药缓解病例。可同一周，联合国又公布了另一个数字：2025年全球新增120万例艾滋病病毒感染病例，57万人死于艾滋病相关疾病。

一边治好两个人，一边新添一百多万人。人类和艾滋病斗了四十多年，为什么还是这样一笔账？

先看治好的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

其中一位来自德国埃森。他2025年8月停药，累计停药12个月，为全球首例HIV合并乙肝共感染的移植缓解病例。名字里的“移植”两个字，就是问题的关键。

这一类病例有个共同点：所有病例均因合并血液肿瘤接受移植，非常规治疗手段。这些人先得了白血病一类的重病，不得不换骨髓。医生顺便挑了基因特殊的捐献者，这些人的细胞上少了一道病毒进门要走的“门”，医学上叫CCR5。

这扇门，找起来也很难。在欧洲，携带CCR5-delta32杂合子突变的人口约占16%，而纯合子仅占约1%。德国还有一位“柏林病人2号”，用的是只带一份突变的捐献者，该患者在干细胞移植三年后（2018年）停用抗逆转录病毒疗法，至今已超过七年时间，仍未发现HIV-1病毒复制的迹象。

这让能用的捐献者一下多了不少。可换骨髓本身就是闯鬼门关，骨髓干细胞移植手术副作用大，不适合大多数艾滋病患者。全世界四千多万感染者，不可能每个人都去冒这个险。

那么药呢？

现在的药其实很管用。抗逆转录病毒疗法虽不能治愈艾滋病，但可以将病毒水平限制在很低甚至检测不到的范围，还能让传染给别人的风险降到几乎为零。

麻烦出在停药以后。艾滋病毒有个本事：它能把自己的基因“抄”进人体免疫细胞里，像把一个外人的名字偷偷写进户口本。细胞不干活的时候，病毒也跟着不动。药只能打正在复制的病毒，碰不着这些“睡着”的，一停药，它们又醒过来了。

医学上管这些藏起来的病毒叫“病毒库”。科学家想过先把它们叫醒再一起消灭，可完全治愈需解决病毒储存库清除、免疫重建等难题，相关技术至少需10年以上验证和优化。

还有一道坎是疫苗。

天花、小儿麻痹靠打疫苗挡住了，很多老人都打过。疫苗的道理，是让身体提前记住敌人的长相。可艾滋病病毒作为一种核糖核酸病毒，其基因组具有较高的突变率，使得开发艾滋病疫苗和治疗药物十分困难。敌人隔一阵就换一张脸，身体怎么记都记不住。

所以，药能把病毒管住，却清不干净；疫苗想提前防，病毒又老在变。科学上这两道坎，到今天都还没迈过去。

不过新办法也在出。今年的大会上，还公布了一项针对艾滋病毒感染的每周一次口服抗逆转录病毒联合疗法的试验结果，显示该疗法在将病毒载量抑制至检测限以下方面成效显著。以前天天吃药，以后也许一周吃一次就够了。

预防这头也有进展。一年打两针的长效预防药来那卡帕韦已经开始用了，非洲的斯威士兰今年3月开始使用艾滋病预防药物来那卡帕韦。只是它管的是“不被传上”，已经感染的人还得靠吃药。

可这么好的药，有多少人用得上？

联合国的报告里，算过这样一笔账：有关机构计划到2028年使300万人获得近乎达到疫苗效果的预防药物莱纳卡帕韦。但目前仅有数千人受益。真想挡住新感染，需要有2000万人获得基于抗逆转录病毒药物的预防措施。

钱，正在变少。来自多个国家的艾滋病防治国际资金减少超过15亿美元，从2024年的88亿美元降至2025年的73亿美元，降幅18%，创近二十年来最低水平。

联合国艾滋病规划署执行主任拜安伊玛说得很直接：“毫无疑问，这是自全球携手抗击艾滋病以来，防治工作遭遇的最严重挫折。”报告还警告，如果不立即采取行动实现2030年目标，到2030年全球艾滋病病毒新发感染病例可能超过300万例。

国外缺的是钱，国内被漏掉的，更多是一群没人往这上面想的人：中老年人。

广州医科大学附属市八医院的蔡卫平医生发现，“在门诊新发现的感染者中，如今中老年人的占比也在增加，已经超过了50%。”他还说，商业性行为是主要的感染渠道，安全套的使用比例很低。

这不是一个地方的事。2022年报告≥60岁老年HIV感染者占同期报告全部HIV感染者的比例达到25.1%，而且这些人几乎都是通过异性性接触感染的。浙江的情况更突出，今年新发HIV病例中，50岁以上的中老年群体已占到39.2%。

为什么偏偏是老年人？有研究说得很实在：由于不再面临生育风险，部分老年人可能会减少甚至停止使用安全套。还有一层，有些医生也不好意思跟老人谈这些事，老人自然就没处问。

不问、不查，最后吃亏的是自己。很多老人查出来的时候，病毒已经在身体里待了好些年，免疫力早被拖垮了。病毒藏在细胞里，人又把事情藏在心里，两样都藏着，最难对付。

针对这一点，有的地方已经动了。广东的新方案提出探索结合公共卫生服务项目对50岁以上人群开展艾滋病检测，等于把检查送到老人每年的体检里。

重庆走得更远。新通过的条例建立双轨告知制度：感染者要主动告诉配偶和性伴侣，自己不说的，医疗卫生机构有权根据流行病学调查情况进行告知，并给予医学指导。这份条例2026年12月1日起施行。

过去医生最难的就是这一步。有评论说，这条规定解决了过去医生“告知违规、不告知又怕传染”的两难困境。在这之前，云南、广西、广东已有类似探索。

可是社会上的害怕，常常找错了地方。

这个月，山东不少家长的手机上转着一条“安全提示”，说外地艾滋病、梅毒患者来济南高校恶意传播艾滋病。很快官方核实，该信息为不实信息，个别网民在未经核实的情况下，为博眼球吸引流量发布在网络上。

这条谣言把危险说成“外人闯进来”。真实情况正好反过来：艾滋病主要靠性接触、血液和母婴传播，吃饭、握手、蚊子叮都不会传染。真正的风险，往往出在熟人之间，出在从来没查过血的人身上。

回到开头那笔账。科学上，病毒会藏、会变，现在还没有能把它彻底清干净的办法。科学之外，钱在减少，药送不到人手里，还有不少人到病重了才知道自己感染。这几样凑在一起，艾滋病就一直攻不下来。

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在今年的高级别会议上讲，尽管过去45年来全球抗击艾滋病取得重大进展，但艾滋病尚未终结。

能一针根治的那天，还没人说得准。抽血查一次，今天就能做。现在的药已经能让感染者活得跟常人差不多，前提是早点查出来、按时吃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