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我就发现不对劲。
我妈住的是双人间,隔壁床是个姓赵的老太太,八十三了,脑梗后遗症,半边身子不利索,但嘴不饶人。我拎着水果进门那天,她正跟护工小刘掰扯:“这个月又扣我三十块洗衣费,我那两件褂子值三十吗?”
小刘赔笑:“赵奶奶,都扣,单间也扣。”
“单间?”我妈等小刘走了才撇嘴,“你信她?这层二十间房,双人间十四间,三人间五间,真正的单间就一间,还空着。”
“空着?”
“没人住得起。”我妈压低声音,“一个月六千,不含护理费,不含药,不含纸尿裤。你算算,六千加两千四护理,加乱七八糟的,小一万了。这院里退休金最高的是三楼那个姓陈的老头,以前中学副校长,七千多,他都没住单间,住的双人间,剩下三千全填药费了。”
我不信。走廊尽头那间单间我路过时往里瞟过一眼,阳光好,家具全,还带个小冰箱。门上贴着“入住登记:刘府”——刘府,多气派。
“刘府那老爷子呢?”
我妈嗤了一声:“住了四个月,儿子炒股亏了,上月搬三人间去了。现在那间空着,院长说‘留给有需要的’——你懂什么叫有需要?就是降价前先别让外人知道单间不是满的。”
第二天,我特意去前台问单间价格。小姑娘拿出价目表,果然写着“标准单人间:6000元/月”。我问现在住单间的有几个,她说“有几位”。我说我能看看入住率吗,她笑了笑说这涉及隐私。
中午吃饭时,我数了数食堂里的老人。一层餐厅坐了四十来号,我挨个看过去:三人间的住客我能对上号,都穿着院里发的蓝色罩衣;双人间的穿灰罩衣;那几个穿自己衣服、干干净净的,护工说是“自理区”的。我问护工自理区住单间的有几个,护工想了想:“刘爷爷搬走后,好像就……没了?”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老头插嘴:“赵老师算一个。”
“赵老师住单间?”
“赵老师是职工家属,特殊价,一千八。”
我回头看了看我妈那桌。赵老太太正把红烧肉里的瘦肉挑出来藏进饭盒,留着晚上吃。她儿子每周来一次,每次来都拎一箱特仑苏,她转手就卖给小卖部,一箱回六十块。
“她儿子不是开公司的吗?”
“开啥公司,”我妈说,“前年就黄了,现在跑滴滴。她不要儿子的钱,说‘你留着给孙子交补课费’。她那间双人间本来靠窗,靠窗每月贵两百,她主动换到靠门的,就为了省这两百。”
第三天,我陪我妈在活动室看电视。电视里正播一档养老访谈,说“高端养老市场蓬勃发展”“月费上万仍一床难求”。赵老太太嗑着瓜子说:“蓬勃发展个屁。我们这楼去年走了一百二十个老人,新住进来八十个,剩下的床位拿隔板一打,双人间改三人间。院长开会说‘优化资源配置’,就是让护工多管一个,加两百块工资。”
活动室另几个老人跟着算账:老周头退休金五千二,住三人间,儿子每月补贴一千五;老孙头退休金四千三,住三人间,女儿补贴两千;老钱头以前私企的,退休金三千八,住最便宜的北向三人间,靠闺女全包。
“那谁住得起六千的单间?”我问。
沉默了一会儿。老周头说:“以前有个退休教授住过,住了半年搬走了,说‘性价比太低,不如请个居家保姆’。”老孙头说:“还有个拆迁户,儿子拿了补偿款送他来的,住了一年,儿子生意周转不开,接走了。”老钱头补了一句:“这院里住单间的,十个里没三个。有仨是职工家属特殊价,有一个是退休金九千多的老工程师,剩下那个……”他想了想,“上个月刚搬进来,还没见过家属来。”
晚上我躺在我妈旁边的陪护床上。我妈说:“你别琢磨这单间不单间的了,能住双人间就不错了。北向三人间你去看过没?窗户只有半扇,三个人轮流擦背,护工忙起来一天来三趟。你妈我好歹是朝南双人间,你爸当年房子拆迁我死活要了笔补偿款,没全给儿子买房,要不现在也是三人间。”
她翻了个身:“你说那些拍视频的,怎么都爱拍单间?拍完说‘老了就该对自己好一点’。我们这院里,对自己好一点的都在三人间省下钱给孙子报班呢。”
第四天一早我走之前,看见那个单间门上“刘府”的牌子摘了,换了一张白纸,手写“临时储物”。
赵老太太在走廊里晒太阳,冲我喊:“下次来别带水果,带两包纸尿裤,这个最实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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