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栋今年七十六,每天早上六点准时醒。他不用闹钟,到那个点儿自己就睁眼,比钟还准。醒了先在床上躺两分钟,活动活动手指脚趾,确认身上的零件都还听使唤,然后慢慢坐起来,穿上拖鞋,去卫生间洗漱。
他洗脸不用洗面奶,就用清水。毛巾是旧的,边上磨出了毛边,可软和,擦脸不扎。洗完脸,他对着镜子梳头。头发白了大半,可还有黑的,稀稀拉拉地掺着。他梳得很慢,从前往后,一下一下,梳得齐齐整整。
院子里有棵石榴树,是他搬来那年栽的。算算,有二十年了。树干粗壮,枝杈伸得老开,夏天遮一大片阴凉。现在入了秋,石榴熟了,红彤彤地挂在枝头,把枝条都压弯了。陈国栋走到树下,伸手够了一个,掂了掂,沉甸甸的。他没摘,想着再让它在树上多挂两天,更甜。
隔壁老刘头从院墙那边探出脑袋,喊他:“老陈,今天去不去公园?”
陈国栋说:“去,吃了早饭就去。”
老刘头说:“那你等我,我熬了小米粥,给你端一碗。”
陈国栋说:“不用,我自个儿熬了。”
老刘头缩回去了。
陈国栋进厨房,打开煤气灶,坐上一锅水。水开了,下小米,转小火慢慢熬。他又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鸡蛋,一根黄瓜,黄瓜切成细丝,鸡蛋打散了煎成薄饼,也切成丝。小米粥熬得黏黏糊糊的,盛到碗里,就着黄瓜丝和鸡蛋饼,一口一口吃。他吃得不快,嚼得烂,医生说老年人牙口不好,吃东西要细。
吃完早饭,他把碗洗了,厨房收拾干净。然后换上一件干净衬衫,一件薄外套,拿上老年卡,出门。
公园离他家不远,走路十几分钟。路上碰见几个老伙计,都是去公园的,大家点点头,说声“来了”,也不多话,就一起走。陈国栋走路腰板挺得直,步子稳,不晃。有人问他:“老陈,你七十几了?”
陈国栋说:“七十六。”
那人说:“看着不像,看着像六十多。”
陈国栋笑笑,没接话。他知道自己看着年轻,因为他瘦,因为他腰直,因为他脸上没那么多褶子。可他也知道,岁数不饶人。他膝盖不太好,走久了会酸。耳朵也背了点,别人说话声音小了他听不清。可他每天还是走,慢慢地走,走不动了就歇一会儿,歇完了再走。
到了公园,老刘头已经在凉亭里坐着了。老刘头比他小两岁,七十四,可看着比他老。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得拄拐棍。两个人下棋,下五子棋,老刘头输多赢少,可还是天天来。
下完两盘,老刘头把棋盘一推,说:“不下了,你今天手气好。”
陈国栋把棋子一颗一颗捡回盒子里,说:“跟手气没关系,你老看错步。”
老刘头说:“你脑子好使,我脑子不行了。”
陈国栋没接话。他想起自己前两年也有过一阵子,记性差,东西放哪儿转头就忘,有时候说着话突然卡壳,想不起要说什么。他闺女带他去医院查,医生说正常,年纪大了,有点认知退化,但还没到那程度。让他多动脑子,多跟人说话,别一个人闷着。
从那以后,陈国栋就开始下棋,看书,每天写日记。日记写得简单,就记今天吃了什么,去了哪,见了谁。可他坚持写,一笔一划,写慢了也不急。
下完棋,陈国栋在公园里走了一圈。他看见湖边有人在打太极,动作慢慢的,他跟着比划了两下。又看见凉亭另一边有几个老太太在聊天,声音很大,笑得也很大声。他走过去,跟她们打了招呼。其中一个叫张桂芳,七十八了,是他老伴生前的好友。张桂芳拉住他说:“老陈,晚上来我家吃饭,包饺子。”
陈国栋说:“不了,我自己做。”
张桂芳说:“你一个人做什么做,来我家吃。”
陈国栋还是说:“不了,谢谢。”
张桂芳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陈国栋继续走。他走到公园最里面,有个小广场,几个老头在抽陀螺。陀螺转得嗡嗡响,抽的人甩鞭子甩得啪啪的。陈国栋站旁边看了一会儿,没上手。他腰还行,可胳膊没劲儿了,甩不动鞭子。
中午回家,他简单做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烫了几根青菜。吃完睡了个午觉,半小时,不长不短。醒了喝杯水,坐在院子里看石榴。石榴又红了一点。他伸手摸了一下,果子硬邦邦的,还没软。
下午他去了趟超市。超市离家两站路,他走过去。买了点排骨,买了把芹菜,买了几个苹果。收银员是个小姑娘,认识他,说:“爷爷,您又自己来买菜啊?”
陈国栋说:“自己来,能动就动。”
小姑娘说:“您身体真好。”
陈国栋说:“还行。”
回家的路上,他提着袋子,走得不快。袋子有点重,他换了两次手。路过一个水果摊,摊主老远就喊:“陈大爷,今天的橘子甜,来点?”
陈国栋走过去,看了看橘子,皮有点青。他说:“不甜吧?”
摊主说:“甜,您尝尝。”掰了一瓣递过来。
陈国栋接过来尝了,确实甜。他挑了几个,摊主称了称,说:“五块。”
陈国栋掏出钱包,数了五张一块的。他不用手机支付,他习惯用现金。他觉得钱拿在手里,心里踏实。
晚上他炖了排骨芹菜,焖了米饭。自己吃了一半,剩一半放冰箱,明天热了再吃。吃完饭洗碗,擦桌子,倒垃圾。然后坐在堂屋里,打开电视看新闻。新闻里说什么他听不太清,就看字幕。看完新闻,他关了电视,去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石榴在月光下黑黢黢的一团。他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粗的,凉凉的。
然后他回屋,洗脸洗脚,上床睡觉。躺下的时候,他想了想今天。七十六岁,能自己起床,自己做饭,自己走路去公园,自己下棋,自己买菜,自己算账,自己睡觉。这七条标准,他数了数,都做到了。
他想起前几天社区来做调查,一个年轻姑娘拿着表格问他:“爷爷,您一个人住,能自己做饭吗?能自己洗澡吗?能自己出门吗?”他都说能。姑娘在表格上打了勾,又说:“您这年纪,能做到这些的不多。”
陈国栋问:“多少人能做到?”
姑娘说:“我们社区七十五岁以上的老人,能全部做到的,没几个。能做到四五个的,已经算不错了。”
陈国栋没说话。他想起老刘头,老刘头能自己吃饭,自己看电视,可洗澡得儿子帮忙,出门得拄拐棍。老刘头能做到的,大概四个。张桂芳能自己做饭,可腿不好,下楼费劲。她能做五个。
他想起自己老伴。老伴走的那年七十二,走之前病了两年。那两年里,她慢慢不能自己吃饭,不能自己洗澡,不能自己上厕所。最后连认人都认不清了,看着陈国栋叫“爸”。陈国栋那时候天天守着她,喂饭,擦身,换尿布。他不觉得累,他就觉得心里空。老伴走的那天,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瘦得只剩一层皮。他说:“你走了,我怎么办。”老伴没说话,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后来陈国栋一个人过。闺女要接他去省城,他不去。他说我在这住惯了,有老伙计,有石榴树。闺女拗不过他,就每个周末打电话,逢年过节回来。陈国栋说不用回来,我挺好。闺女说:“爸,您一个人我们不放心。”陈国栋说:“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能吃能走能睡,比你们年轻人身体都好。”
他确实身体好。七十六了,血压正常,血糖正常,心脏没毛病。去年体检,医生说他是“健康老人”。他问医生什么叫健康老人,医生说,各项指标正常,生活能自理,没有重大疾病。陈国栋说,就这些?医生说,就这些,可做到这些的老人,不多。
陈国栋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蛐蛐叫。秋凉了,蛐蛐叫得不如夏天响,断断续续的。他想起白天在公园看见的那个打太极的老头,动作比他利索。那老头看着七十出头,可一问,七十九了。陈国栋当时想,我七十九的时候,还能打太极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他做到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六点,陈国栋准时醒了。他躺在床上,活动手指脚趾。手指有点僵,活动了两下就顺了。脚趾也是。他坐起来,穿拖鞋,去卫生间。洗脸的时候,他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皱纹多了,可眼神还亮。他梳头,白头发好像又多了几根。他想起昨天社区姑娘说的那七条标准。能自己吃饭,能自己走路,能自己洗澡,能自己上厕所,能自己做饭,能自己出门,能自己管钱。他七条都占了。
他想起老刘头。老刘头昨天说:“老陈,我脑子不行了。”陈国栋今天打算去问问老刘头,要不要一起去超市。老刘头腿不好,可他还能走,慢慢走。陈国栋想,能多走一步是一步。
他熬了小米粥,煎了鸡蛋,吃了早饭。然后出门,往老刘头家走。路过石榴树的时候,他停下来,摘了一个石榴。果子在手里沉甸甸的,皮红透了,一按一个软印。他掰开,籽粒红莹莹的,挤在一起,亮晶晶的。他抠了几粒放进嘴里,甜,酸,汁水在舌尖上炸开。
他把剩下的半个石榴用塑料袋装了,揣进口袋。走到老刘头家门口,敲了敲门。老刘头在里面应了一声,门开了,老刘头拄着拐棍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还没洗脸。
陈国栋把石榴递过去,说:“尝尝,院子里的,熟了。”
老刘头接过来,看着那半个石榴,忽然说:“老陈,你说咱们还能吃几年石榴?”
陈国栋说:“不知道。今年先吃。”
老刘头笑了,说:“对,今年先吃。”
两个老头站在门口,一人抠了几粒石榴吃。籽粒在嘴里嚼着,嘎吱嘎吱的。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巷子里,暖融融的。远处有鸡叫,有狗叫,有卖豆腐的吆喝声。陈国栋把石榴皮扔进垃圾桶,拍拍手,说:“走吧,去公园。”
老刘头说:“走。”
两个人慢慢往巷子外走。陈国栋走在前头,腰板挺直。老刘头跟在后头,拐棍点地,笃笃笃的。太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上,一个直,一个弯。
陈国栋忽然想起昨天社区姑娘问他的那七条标准。他没告诉那姑娘,他老伴走之前,他天天守着她,喂她吃饭,给她擦身,抱她上厕所。那时候他六十八,他做到了那七条之外的事。那姑娘也没问他,有没有人陪。有没有人说话。有没有人一起吃石榴。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刘头。老刘头正低头看路,拐棍点得稳稳的。陈国栋想,这大概就是第七条之外的那一条。能自己活,也能让别人靠一靠。
他放慢了脚步,等老刘头跟上来。两个老头并排走,一个七十六,一个七十四。太阳照在他们身上,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你呢?你家有七十五岁以上的老人吗?他们能做到几条?你又有没有想过,那些标准之外,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东西?欢迎在评论区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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