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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发微信过来的时候,我正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发呆。
“林秀梅同志,祝贺你通过2023年教师招聘考试,请于八月二十日前带齐材料到县教育局人事科报到。”
八月二十,今天都八月十八了。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喝了口水。窗外的蝉叫得刺耳,整个镇上都是那种黏糊糊的热。风扇呼呼地转,吹起来的风也是热的。
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夏天。
我那时候在镇小学当代课老师,一个月一千二。张建国在镇上的家具厂做事,旺季能拿四千多,淡季就两千出头。我们结婚三年,没买房没买车,租在镇东头的老房子里。
那天晚上他回来,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摔,说:“林秀梅,我二叔在福永那家电子厂能安排你进去,包吃包住,一个月好歹四五千。”
我在厨房择菜,头也没抬:“我不去。”
“你在这破学校一个月一千二,够干什么?”
“我走了,四年级那两个班没人带。”
“学校没你还不转了?”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上,皱着眉头看我,“人家黄老师老公在东莞,一个月九千多。你倒好,赖在这镇子上不走。”
“我走不了。”
“怎么就你走不了?”
我没说话,把择好的青菜放进篮子里。张建国把那根烟抽了大半,又开口:“你就是不想去,嫌苦嫌累。”
“不是。”
“那是什么?”
我说不上来。代课老师工资是低,可站在讲台上,底下四十几个孩子仰着头看你,那种感觉,怎么说呢。不是钱的事。
婆婆那时候住在城关,偶尔过来给我们做饭。有天晚上张建国不在,她坐在沙发上,一边磕瓜子一边说:“秀梅啊,女人嫁了人,就得跟着男人过日子。建国让你去深圳,是为你俩好。镇上能有什么出息?”
我说:“妈,我想考编制。”
“考编?”婆婆把瓜子壳吐在桌上,“你都二十六了,还考什么编?人家十八九岁的小姑娘考考也就算了,你这一把年纪的。再说,就你那文凭,一个师专的,拿什么跟人家本科的争?”
我没回话。
婆婆又说:“这些年你爸走的早,你妈一个人拉扯你,也没让你过什么好日子。嫁到我们家来,建国不嫌弃你,你还端上了。”
我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夏天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街道上烧烤摊的烟味。
张建国十点多回来,满身酒气。他靠在门框上,问我:“想好没有?”
“我跟你说了,不去。”
“那你在这镇上能干什么?一辈子教你那破书?”
“我会考上的。”
他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就是比打我一巴掌还难受。
“你考得上?十年前要是考得上,还用来当代课老师?”
我瞪着天花板,没睡。旁边的他已经打起鼾,酒气一阵一阵地往我这边飘。
那之后连着好几天,我们没怎么说话。
白天我在学校上课,放学回来做饭洗衣,他下班了就坐在客厅看电视,遥控器按得啪啪响。有时候吃饭吃到一半,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搁,盯着我说:“你到底去不去?”
我说不去,他就起身去阳台抽烟。
那年暑假,张建国一个人去了深圳,在二叔的电子厂干了两个月。他在那边打电话给我,说车间里有空调,比镇上凉快。说厂里的姑娘们一个月能拿五六千。说他想让我去。
我说:“我要考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随你吧。”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八月的晚上热得睡不着,电风扇呼呼吹一夜,头发都是黏的。
九月开学,张建国从深圳回来了,黑了瘦了。他没再提让我去深圳的事,但也没怎么跟我说话。晚上他睡在沙发上,我也不问。
我心里清楚,他是觉得我窝囊,没出息。
十年了,我自己都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代课老师转正的名额一直轮不到我,每年考试成绩都差那么一点。有时候我也怀疑,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我不是那块料。
可今年,我考上了。
01
报到那天从县里回来,我路过菜市场买了条鱼。张建国在厂里上夜班,晚上才回来。我一个人拎着鱼往回走,心里想着晚上清蒸还是红烧。
手机响了,是张建国的号。
“你在哪儿呢?”他声音有点急。
“买鱼呢,怎么了?”
“妈住院了,你赶紧来县医院。”
鱼没来得及送回家,我拎着塑料袋拦了辆三轮。一路上给学校打电话请假,刚报到第二天就要请假,我自己都觉得过意不去。那头是个女老师接的,声音挺和气,说知道了,让我安心处理家里的事。
到了县医院,张建国蹲在走廊的长椅旁边,看到我站起来:“胆结石,得手术。”
“严重吗?”
“医生说结石不小,得赶紧做,不然怕出问题。”
我跟着他往病房走。婆婆住的是三人间,她躺在那张靠窗的床上,脸色倒不算太差。看到我,她微微欠了欠身子:“秀梅来了。”
“妈,您感觉怎么样?”
“疼的时候是真疼,打了针好多了。”
张建国站在床边,搓着手,没说话。我注意到他眉头皱着,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
护士进来量体温,我和张建国到走廊上。
“医生怎么说?”
“就是说要手术,越快越好。”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我已经跟车间请假了,这几天陪着。”
“手术费多少?”
“大概……”他顿了一下,“十万左右。”
我愣了一下。我们俩这些年攒的钱都在一张存折上,我算过,八万四不到。这还不算平时零花的。
“咱们的钱可能不够。”我说。
“我知道。”他靠到墙上,看着走廊尽头,“我寻思着找厂里预支点,再找朋友凑凑。”
“那也行,我这边也想想办法。”
张建国点了点头,没看我。
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晚饭的时候,我给婆婆打了份稀饭端过来。她靠在床头,喝了两口就不想喝了。张建国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揣回去。
“你手机一个劲响,有事就去忙。”婆婆说。
“没事。”他把手机调了静音。
我看着他,他目光躲开我,起身去了洗手间。
晚上回家,我翻了翻存折。存款八万三,还是我上个月刚存了一笔工资进去。张建国在镇上做活,工资都是他自己拿着,每个月给我两千家用。这些年我们买了个县城的二手房,还在还贷款。
我盘算着,如果真要凑十万,得跟亲戚借,或者去银行贷一笔应急的。
正想着,手机收到银行短信提醒,打开一看,是这条借记卡的取款记录。我平时不怎么用这张卡,但里面有钱,是张建国说放我这儿保管的。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
两个月前,一次取了一万五。四个月前,取了两万。都不是我取的。
我拨了张建国的号,响了很久他才接。
“你在医院吗?”
“嗯,在呢。”
“我翻了一下存折,最近有几笔钱你取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取了。”
“取那么多干嘛用的?”
“就是……给妈买营养品啊,还有些人情往来的事。”
我听着他的声音,觉得不太自然。认识这么多年,他说谎的时候喉结会动一下,声音也会低半度。
“建国,妈这病来得很急吗?”
“怎么这么问?”
“就是觉得,她之前不是说身体挺好的吗,上次还说要帮咱们看着房子装修的事。”
“谁知道呢,病来如山倒。”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
我挂了电话,坐在客厅里。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半明半暗。
这一夜没怎么睡。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路过二楼外科的时候,看到张建国在走廊尽头的窗口站着,背对着我打电话。他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抬起来捂着嘴。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隐隐约约听到他在说:“……再宽限几天,我有钱肯定还……”
他看到我,脸色变了一下,挂了电话。
“跟谁打电话呢?”
“厂里的。”他把手机揣进裤兜,“妈醒了,你去看看。”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那团疑云越积越厚。
02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镇上那家信用社。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我把存折递过去,说查一下流水。姑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去年十一月,取款两万。今年二月,取款一万五。今年四月,取款一万。
都是柜面取的。
“这些取款记录,有留底单吗?”我问。
“有,需要调出来吗?”
“调一下。”
姑娘打印了几张底单出来,我一张张看。签名栏里,字迹是张建国的。
我认得他的字。撇捺都带勾,写得很使劲。
那三笔钱,一共四万五。加上我们存折上剩下的八万三,手术费十万其实勉强够。但问题是,那四万五他说给婆婆买营养品、走人情。婆婆住院前身体好得很,什么营养品能吃四万五?
我把存折收起来,跟姑娘道了谢,出了信用社的门。
镇上的风热烘烘的,街边的梧桐树被太阳晒得蔫蔫的。我站在路边,捏着那张存折,手心全是汗。
晚上我到医院的时候,张建国不在病房。
婆婆靠在床上,正在看电视。看到我来了,她把声音关小了些:“秀梅啊,手术的事你跟建国商量好了吗?”
“商量着呢,妈。”
“我这个病啊,拖不了。”她叹了口气,“你们两口子也别为了钱的事闹别扭。”
“不会的。”
“秀梅,”她看着我,“我知道这些年咱们处得不算好,但你现在也考上编制了,日子会好起来的。我这把老骨头活了六十年,别的不怕,就怕拖累你们。”
她说着眼眶就红了。
我连忙说:“妈,您别想太多,手术肯定要做,钱的事我们会想办法的。”
正说着,张建国进来了。他看到我坐在婆婆床边,顿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到床头柜上:“买了点水果。”
我起身:“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走廊里,我压低声音问:“你跟我说实话,那几笔钱到底用到哪去了?”
“我不是说了吗,买营养品和走人情。”
“什么营养品要四万五?”
他咬了一下嘴唇,下巴收紧:“有些是家里用的,冰箱洗衣机,换了个热水器,那不算钱吗?”
“那些不是用你的工资买的吗?”
“工资不够。”
“不够你跟我说啊。”
“跟你说你就高兴了?”他突然拔高了声音,又赶紧压低,“我一个大男人,每个月给你两千,剩下的要养这个家,我还不能有点打算了?”
“我不是不让你用,但你得跟我说清楚。”
“现在不是跟你说清楚了吗?”
他现在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看不起,现在是想把什么事情藏起来。
我没再说什么。
回到病房,婆婆已经关了电视,闭着眼睛。我帮她拉了拉被角,感觉到她身体还是暖的。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县城的夜景不算好看,几栋高楼亮着灯,底下都是黑乎乎的居民区。
张建国进来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快步走出去。
我听到他走进楼梯间,门啪地关上了。
过了几分钟,我也跟出去。楼梯间的门虚掩着,能听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跟你说了,再等等,就这几天……”
我听不太清那边说了什么,只听到他继续:“我知道,我知道……但我妈真住院了,我没骗你……你总不能让我去抢吧?”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闷闷地说了一句“行”,然后挂了电话。
我站在门外,没动。
门突然被拉开,张建国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站这儿干嘛?”
“出来透透气。”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从我身边走过去,回了病房。
我靠在墙上,走廊里每个两三米就有一盏灯,都亮着。有一盏嗡嗡响,像是随时要灭了一样。
张建国最近瘦了,眼窝都陷下去了。我不知道他在瞒着什么,但我知道他不是那种能藏住事的人。
他现在这个样子,让我的心悬着。
三年了,我考编上岸的那天,以为日子总算有盼头了。可这才几天,婆婆就病倒了,钱不够用了,他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我还有多少日子,能这么一步步往前走,又被拽回来?
03
张建国跪在病房地上,膝盖磕在地砖上,闷响一声。
“秀梅,算我求你,签字吧。”他低着头,声音闷在喉咙里,“妈疼得一夜没睡,医生催了好几回了。”
我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手术同意书。纸边被汗浸湿了,软塌塌的。
张母躺在病床上,脸转向窗户,声音不大,正好让人听见:“秀梅,妈不怪你。妈这命不值钱,拖累你们了。”
“妈,您别这么说。”我走近两步。
“不是她不想救你,是她舍不得钱。”张建国突然抬起头,眼眶发红,“林秀梅,你是不是嫌我妈是累赘?”
我愣住。
“我没这么说。”
“那你倒是签啊!”他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存折在我这儿还是在你那儿?钱能当命花?”
走廊里有人探头往这边看。
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咕噜噜响。她侧头瞥了一眼,又收回去,推着车走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那笔钱的去向还没问清楚,但现在提这个,好像就是不孝。
张母翻了个身,脸对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建国,别难为秀梅。她刚考上编,手头紧,妈知道。”
这话软,软得扎心。
“妈,不是钱的事。”我说。
“那是什么?”张建国盯着我,“你倒是说到底为了什么?”
我看着他脸上的急切,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晚上。他逼我去深圳打工,我说我想教书,他说教书能挣几个钱。后来我偷偷报了函授本科,他发现了,把书摔在地上。
那会儿他也是这样盯着我,眼睛像要往外喷火。
“我这两天去银行查了下咱们的存折。”我说得慢,声音压得低,“建国的卡里,六月初取了两万,七月中旬又取了两万五。”
张建国脸色变了。
张母的眼泪也停了,躺在床上,没动。
“那是……那是厂里同事借钱,我周转了一下。”他说得磕巴,“已经还了。”
“还了?”我问,“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大男人的事,还一样一样跟你汇报?”
“四万五,不是小数目。”
“你这是查我账?”张建国声音又高了,“林秀梅,你是不是觉得我偷你钱了?”
张母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背一起一伏。张建国赶紧去拍她的背。
“妈,您别急。”他回头瞪我一眼,“你看你,非说这些。”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十年前我就该走。可我没走。
“手术费多少?”我问。
“十万。”张建国说。
“我问医生。”我拿起手机。
“你!”张建国伸手要抢,被我躲开了。
电话通了。是主治医生的办公室,护士接的。
“喂,请帮我查一下二病区23床张秀兰的手术费用预估。”
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
“胆结石手术的话,总费用大概三万多一点。”护士说,“医保报销比例不低,具体要看用药情况。”
我握着手机的手,有点抖。
三万。
不是十万。
“那医保能报多少?”我问。
“大概百分六十到七十吧,具体要术后结算。”
我挂了电话。
病房里很安静。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盖过了一切。
“建国,你再跟我说一遍,手术费多少?”我一字一字问。
张建国没说话。
张母也没说话。
“十万是吧?”我看着他,“你跟我去医院缴费窗口问问,看十万是从哪儿来的。”
张建国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我……我记错了。”
“记错了?”我笑了一声,“四万五也记错了?电话里跟人说‘再宽限几天’也记错了?”
张母突然捂住肚子,大声叫唤:“哎哟,疼,疼死我了,”
护士跑进来,按了呼叫铃。
张建国冲过去握住母亲的手:“妈,您撑住,我在这儿,”
我看着这一幕,一时分不清是真是假。
也许真疼。也许假疼。
“秀梅,”张建国转头看我,眼里带着泪,“就当是我记错了,你先去缴费,别让妈遭罪,行不行?”
我没动。
他跪下来了。第二次。
“算我求你了。”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是真的急,还是装的?
我咬咬牙,从包里拿出存折。折子上写着我的名字,余额三万八。
“我去缴费。”我说,“但建国的账,我回头要问清楚。”
张建国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神色。
我转身往外走。走廊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
走到电梯口,护士推着药车经过,嘴里嘀咕着:“胆结石都能报这么多,怎么还拖到疼成这样……”
我停下脚步。
“姑娘,你说什么?”
护士抬头看我:“哦,我说23床那个阿姨,她这病其实早该手术的,拖久了反而疼。要是家里困难,还可以申请大病救助,报销比例更高。”
“你是说,胆结石手术费不高?”
“不高啊,县医院做下来就两万多,加上医保,自付几千块的事。”
我靠在墙上,心跳得很重。
那为什么张建国要说十万?
他为什么要骗我?
护士走了。我站在原地,脑海里翻来覆去转着这句话。
我拿出手机,给林晓发了条微信:“你现在有空没?帮我查一下,张建国这几个月跟什么人走得近。”
林晓回得很快:“姐,出什么事了?”
“没事,你先查。”
我收起手机,没有立刻去缴费窗口,而是拐进了楼梯间。
楼梯间里没人,声控灯亮了一盏。我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结婚十三年。他瞒着我取了四万五,又说手术费十万。
他以为我会上当。
也许我本该上当的。
可偏偏我多问了一句,偏偏护士多说了几句。
这钱,到底该不该掏?
我站起来,揉了揉脸。
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存折上的数字。
三万八。那是我代课十年攒下的,再加上考上编后发的第一个月工资。
要是他真骗了我,这钱掏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要是不掏,婆婆真疼出什么事来,我这辈子能心安?
手机响了,是张建国打来的。
“秀梅,妈疼得不行了,你赶紧去缴费啊!”
“知道了。”
我挂断电话,往缴费窗口走。步子不快不慢,脑子里全是乱麻。
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
我只想知道,他到底在隐瞒什么。
04
缴费窗口前排着长队。我站在队伍里,手里的存折捏得发烫。
前面是个大爷,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住院单和身份证。收费员接过去,噼里啪啦敲键盘。
“医保卡带了吗?”
“带了带了。”
我看着他颤巍巍地从塑封袋里抽出医保卡,忽然想起护士说的那句话,“胆结石手术费不高,医保能报大部份。”
我掏出手机,又拨了主治医生办公室的电话。
“喂,你好,麻烦帮我查一下23床张秀兰的住院信息。”
“您是?”
“我是她家属。”
电话那头敲键盘的声音。
“病人是昨天入院的,确诊胆结石,目前还没手术。具体的费用方案,您可以找管床医生了解一下。”
“那大概的总费用和自付比例……”
“建议您直接和医生沟通。”
挂了。
我还是不放心,又翻开通讯录,找到堂妹林晓。
“晓晓,你帮我个忙。”
“姐你说。”
“你老公不是在县医院药房上班吗?帮我打听一下胆结石手术的实际费用,还有医保能报多少。”
“行,我这就问。”
我收起手机。
前面的大爷办完了,转身冲我笑:“姑娘,别急,这医院办事慢,但也靠谱。”
我点点头,没搭话。
轮到我时,我把住院单递进去。收费员看了一眼电脑屏幕,说:“23床,还没排手术时间,你先把预交金交了。”
“多少?”
“三万。”
我怔住。
“医保还没结算,只能按全额预收。”收费员头也不抬,“术后多退少补。”
三十秒后,手机响了。
林晓:“姐,问了。胆结石腹腔镜手术,县医院收两万五到三万。医保报销完,自己可能花不到一万。”
“你确定?”
“确定。我老公说他上个月还处理过一个一模一样的,自付才八千。”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身后有人催:“姑娘,办不办啊?”
收费员也抬起头看我:“办不办?不办先让后面的人。”
我张了张嘴,说:“等一下,我先打几个电话。”
说完我转身走出大厅。
手机屏幕亮着,林晓又发了条信息:“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有事你说话。”
我没回。
拨通了张建国的手机。
“喂?秀梅?交了吗?”
“建国,我问你一次,你老老实实跟我说,手术费到底多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
“你到底想怎么样?”张建国语气变了,“非要在妈疼成这样的时候跟我算账?”
“你跟我说实话。”
“三万!三万行了吧?”他突然吼出来,“我多说了点,不就是怕你不肯掏钱吗!”
“那你为什么要取四万五?”
“那是……那是给别人还的。”
“还谁?”
“你管得着吗!”
电话挂断了。
我盯着屏幕,耳边嗡嗡响。
他承认了。手术费三万,他说十万。
他多说了七万。
为什么?怕我不给钱?还是想从我这儿多弄点钱走?
我深吸一口气,又拨了林晓的电话。
“晓晓,你老公跟药房的人熟吗?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张建国,看看他最近几个月有没有什么异常。”
“姐,你这是在查姐夫?”
“先查吧。”
林晓顿了顿,声音认真起来:“行,我让他帮忙打听。但是姐,你心里要有数,万一查出什么……”
“我知道。”
我收了手机,走到医院花园的凉亭里坐下。
亭子里有个老头在下棋,对面空着。他对着棋盘自言自语,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我看着他,问自己:你跟张建国过了十三年,你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
他脾气急,爱面子,但从来不骗我。
至少我以为他不骗我。
可现在呢?
他偷偷取钱,谎报手术费,电话里跟人说“再宽限几天”。
那天他在病房外打电话,说的那句“我妈真住院了,我没骗你”,现在回想起来,怎么听都觉得古怪。
就像是在跟谁解释,证明他确实没撒谎。
那就是说,之前有人怀疑他在撒谎。
他为什么要让人怀疑他撒谎?
我闭了会儿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再宽限几天,我有钱肯定还”。
一个工人,欠谁的钱?
工厂同事?
还是……
我没敢往下想。
手机震了,林晓发来一条信息:“姐,我老公说,药房的人不认识张建国。但他打听了一下,张建国的工友说,去年年底开始,他经常请假,也不怎么跟人聚餐。有人说他……”
“说什么?”
“说他打牌输了钱。”
我盯着“打牌输了钱”五个字,眼睛发涩。
打牌。
不是小事。
我站起来,往住院部走。
心口砰砰跳。走到楼梯口时,看到张建国从病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往楼梯间走。
他掏出手机,贴在耳朵上。
“喂?再给我三天,三天我肯定还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楼梯间的背影。
声控灯灭了,他走进黑暗里。
我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双手抱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给林晓发消息:
“帮我查清楚,他欠了多少。”
发完我收了手机,往病房走。
走到门口,张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压得很低:“你让她把钱交了没有?”
“还没。”
“她是不是起疑了?”
“可能。”
“那你赶紧想办法,别让她坏了事。”
我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
日光灯嗡嗡响,像一只蜂在耳边绕。
我推开门。
张母的脸转向我,笑了笑:“秀梅,去缴费了?这家里有你,妈就放心了。”
我也笑了笑,说:“妈,我刚问了医生,说最快后天手术,让您先好好休息。”
“好好好。”
她闭上眼睛,像是很累的样子。
张建国从楼梯间回来,看到我站在床边,愣了一下。
“你跟谁打电话?”我问。
“没谁。”他说。
我没再追问。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开始变了。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食堂给张母打粥。
熬得很稀的小米粥,冒着热气。食堂大姐多给了个馒头,说:“拿着吃,别客气。”
我端着粥往病房走,走得很慢,脑子里全是昨天那些片段。
张建国的电话。张母的话。林晓的消息。
快到病房门口时,我看到张建国从里面出来,低着头,手里攥着手机。
他没看到我,转身往走廊那头的阳台走。
我放轻脚步,跟了上去。
他站在阳台的角落里,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我跟你说,这事她知道了也没用。钱我已经准备好了,你别催了。”
“行了行了,我妈真住院了,我没骗你。”
“再宽限几天,等我妈手术做完了,她肯定把钱拿出来。”
“三万八都用不了?到时候剩下的不都是咱们的吗?你急什么!”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沉默了几秒。
“行行行,我知道。”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到我站在三步外。
他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听到什么了?”
“都听到了。”
他的脸色变了,先白后青,然后又变白。
“秀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口。
我把粥碗放在阳台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他。
“三万八,是给我妈的医药费。”
“剩下的都是你们的?”我问,“我跟你的钱,什么时候成了你们的?”
“秀梅,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为什么取四万五?解释你为什么把一万变成十万?还是解释你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
他说不出来。
走廊里,护士推着换药车经过。太阳从阳台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脸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淌。
我不说话,看着他。
他忽然蹲下去,双手抱头。
“秀梅,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手头紧,想从你这儿借点钱周转一下。”
“借?”我笑了一声,“你取我存款的时候,跟我商量过吗?你跟我婆婆串通好,拿她住院的事骗我,这叫借?”
他的肩膀在抖。
“我没想骗你,真的没想……”
“那你取四万五干什么?”
他不说话了。
“给谁还债?”我盯着他,“是别人,还是你自己?”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他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很陌生。
结了十三年婚,我不知道他会背着我做这些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那四万五,你到底拿去干什么了?”
他咬着嘴唇,不开口。
张母房里的动静。咳嗽声。然后是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跑了进去。
张建国如蒙大赦,转身往病房跑。
我跟在他后面。
病房里,张母捂着肚子,脸色蜡黄。护士给她测了血压,问:“有没有吃药?吃饭了吗?”
“没吃,疼得吃不下。”张母的声音有气无力。
护士看了我一眼:“家属尽快去缴费,安排手术。”
张建国站在床边,背对着我。
我看着他的后背,忽然做了个决定。
“我去缴费。”我说。
从包里拿出那张存折,走到病房门口。
我停了一下。回头。
张建国还是背对着我,张母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走廊里没人。
我拐了个弯,没有往缴费窗口走,而是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
里面有人在说话。是张母的管床医生,姓王。
“23床的,明天手术,费用预交三万,术后结算多退少补。”他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那医保能报多少?”有人问。
“大概百分之六十到七十吧,具体要看用药情况。”
“那自付也没多少?”
“对啊,最多自付一万出头。”
脚步声靠近门。我赶紧退后两步。
门开了,王医生走出来,看到我,问:“你是23床家属?有事?”
“医生,我想问一下,手术费到底多少?”
“三万左右,医保报完自付不到一万。”
“那为什么我老公说十万?”
王医生皱了皱眉:“十万?谁跟你说的?我们这个科室标准收费就是这样,不会有十万。”
我点点头,没说话。
王医生看了我一眼,又说:“是不是家里有什么误会?你最好跟家属沟通清楚。”
“谢谢医生。”
我转身,走出医生办公室。
腿有点软。
一万。他跟我说十万。
多出来的九万,他想用这笔钱干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
我站在走廊中央,人来人往。
有人在喊护士换药,有人在哭,有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呻吟。
我一个人站在那儿,脑子清醒得可怕。
那天晚上,张建国跪在地上,红着眼眶说“妈疼得一夜没睡”,张母躺在床上说“妈不怪你”,那画面在脑海里一遍遍地放。
全都是演出来的。
从开始到结束,全是假的。
我攥着存折的手,在发抖。
手机上,林晓的微信又来了:“姐,你还让我查吗?”
我没回。
我把存折翻出来,看着上面那串数字。
三万八。
这点钱,是我代课十年攒下的,是我每晚复习到凌晨换来的。
他们想要。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走到缴费窗口。
前面没人。窗口里的收费员抬起头看我:“办什么?”
我说:“23床,预交金。”
“三万。”
我打开存折,手指停在签名处。
这笔钱,掏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我要是不掏,婆婆的手术就做不了。
张建国会不会利用这一点,赖在我头上?
如果他真欠了债,这笔钱是不是会被他拿去还债?
脑子里全是问题。
我握着笔,迟迟没签字。
手机震了。
是张建国。
我接通。
“秀梅,你还交不交?妈疼得不行了!”
他的声音像一把刀,直直扎进我心里。
“你别催我。”
“我催你?妈都快死了,你还在那儿磨蹭?你还是不是人?”
电话那头,张母的哭喊声也传过来:“秀梅啊,妈疼啊,”
泪一下就涌上来了。
我不知道这泪是为谁流的。为他们?为我自己?
我举着手机,看着存折上那串数字,手心湿透了。
“秀梅?喂?秀梅?”张建国的声音还在响。
我没挂电话,也没说话。
站在缴费窗口前,我忽然明白了,
无论我交不交这笔钱,这件事都不会善了。
如果交,以后他还会骗我。
如果不交,这个家,就散了。
怎么办?
我看着收费员的脸,艰难地说:“我……先交一万吧。”
“一万?”
“剩下的明天再交。”
收费员接过存折,敲了几下键盘。
我站在那儿,心脏跳得很急。
我知道,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另一场战争的开始。我等着他把这笔钱交到他想要的人手里。我必须知道他到底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06
存折递进去,收费员敲了几下键盘。
“余额不足。”她把存折递回来,“这卡里只有三万八,你刚才说交一万,可以,但你得先补全密码。”
我接过存折,手有点抖。
那张纸薄薄的,握在手里,一个字也看不清。
“你等等。”我说。
“快点,后面还有人排队。”
我退到一边,看着存折封面上“林秀梅”三个字。
那是我自己的名字。这钱是我自己挣的。
可我现在连花它都要想半天。
因为我知道了,这钱花出去,有一部分会流到我丈夫和他妈不知安排好的什么地方去。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以后,我脑子就没停过。
一万。他骗我说十万。
多出来的九万,他想干嘛?
还赌债?还是……干脆就是想把钱攥在自己手里,防着我?
张建国的影子在走廊尽头闪了一下。他去接水了。
我握紧存折,走到病房门口。
张母闭着眼,脸色蜡黄。床头柜上放着体检报告。
我拿起来翻了翻。
胆结石,确诊。建议手术。
病历是正规的,诊断是真的。
她确实病了。
但他们也确实用这个病骗了我。
两个不冲突的念头,一起卡在脑子里。
“秀梅?”张母睁开眼,看着我,“你站着干嘛?坐啊。”
“妈,我问你件事。”
“你说。”
“手术费到底多少?”
她眼皮跳了一下。
“三万。”她说,“医生说的。”
“那建国为什么说十万?”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他是怕你不肯掏钱。他跟我说,这钱他出,不想你操心。”
他出?
他拿什么出?
他连我都偷偷取了四万五。
“秀梅,你别怪他。”张母声音柔了,“他一个男人,要面子,又怕你嫌花钱多,才这么说的。”
“您信吗?”
她愣了一下。
“什么?”
“他说他用自己工资出这钱,您信吗?”
她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这十三年,我一直在猜他们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猜来猜去,把自己猜得心力交瘁。
“妈,我明天早上去交钱。你先休息。”
她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我没出病房,而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掏出手机,翻林晓的聊天记录。
之前的消息翻完了,我点开她的头像,打字:“那五万,查到了吗?他到底欠谁钱?”
她没回。
我退出微信,点开短信。
忽然看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显示在通知栏里。
是我以前存的号码,存的是“嫂子”。那是张建国他哥的老婆。
张旭阳,他大哥,三年前离婚了,在隔壁县城打工。他前妻是我们本地的,姓王,我叫她嫂子。
点开短信。
内容不长,就几行字:
“秀梅,听说妈住院了,我这边还好,你照顾好自己。另外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张建国去年年底来我这借了两万块,说手头紧。到现在也没还,我也没催。你要是方便,问问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两万。
又是两万。
加上他自己取的四万五。这已经六万五了。
还没完。
还有那个电话里说的“还有三万八”和“剩下的都是咱们的”。
我数了数。
四万五。嫂子的两万。加上那还没掏出来的三万八。
不算利息,已经上十万了。
他在外面到底欠了多少?
我握着手机,手心直冒冷汗。
张母的呼吸很均匀,像是睡着了。可我总觉得她在装睡。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拨了林晓的电话。
“喂,姐。”
“晓晓,你帮我查的怎么样了?”
“我老公问了他们厂里几个人。他们说张建国去年厂里放假那阵子,几乎天天打牌。头两个月赢了几千块,后来就开始输,越输越大。”
“输了多少?”
“具体没人知道,只知道他借了好几个人的钱,加起来可能……十几二十万。”
我握着手机,靠在窗台上。
窗玻璃冰凉,外面的天灰蒙蒙的。
“姐?你还在吗?”
“在。”
“你打算怎么办?”
“我……你说怎么办?”
林晓沉默了一下:“姐,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他要只是穷,我没什么好说的。可他骗你,还拉上妈一起骗你。这事你忍一次,以后他还会来。”
我闭上眼。
她说得对。
我知道。
可知道跟做到,是两回事。
我跟他过了十三年,说离就离吗?孩子呢?房子呢?我爸妈那边怎么交代?
我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这些问题。
“晓晓,我先挂了,你帮我再查一下,他跟谁借的,借了多少,最好有借条。”
“行。你小心点。”
挂了电话,我回到病房里。
张母还在睡。
我坐下来,打开手机备忘录,一五一十地把我知道的钱记下来。
4.5万(自取)
2万(跟嫂子借)
3.8万(存折余额,他计划的)
?万(电话里跟人说“剩下的都是咱们的”)
加在一起,至少十万。
这十万,他用什么还?
他一个月工资三千五,吃喝拉撒下来,能剩一千五。一年撑死剩两万。
还到猴年马月?
除非他打算让我还。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后背就凉了。
他拉上他妈一起装病骗钱,就是想让我把所有存款都交出来。
然后呢?
我掏空了,以后怎么办?
我回学校上班,一个月工资还是那点。他继续打牌、继续欠债,再找下一个理由让我掏钱?
我又不是傻子。
可我偏偏就站在这里,手里握着存折,犹豫着该不该交这一万。
你交吧,你婆婆真病了,你不交,她说你没人性。
你不交吧,你永远也不会知道这钱兜了一大圈,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张母翻了个身,睁开眼,看着我:“秀梅,你还在这儿?不是去交钱了吗?”
“妈,我明天去交。”
“为什么今天不交?”
“我没带够。”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说:“你是不是不相信妈?”
我没回答。
她叹了口气:“妈知道,这些年妈对你不算太好。可妈病了,你不能眼睁睁看着妈疼死吧?”
“您放心,病我会治。”
“那钱……”
“钱的事,等建国回来,我们一起说清楚。”
她眼神闪了一下,没再说话。
病房里安静下来。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来来回回。电视挂在墙上,不知道哪床调的,放着午间新闻。
主持人说:“赌博害人又害己,一个家庭破碎的悲剧,往往就是从一张牌桌开始……”
我把头转向窗外。
远处是灰蒙蒙的城镇。屋顶、树梢、电线杆,都罩在傍晚的光里。
这县医院三层楼,我在二楼。
楼下是花园,花园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深处有个棋牌室。
张建国会不会去过那里?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我打开手机,给张建国发了条微信:“晚饭我在食堂打,你回来一趟,我们谈谈。”
他没回。
我盯着他的头像看了很久。
头像是两年前拍的,他带着孩子去河边玩,蹲在河边,侧脸晒得黝黑,笑得很开心。
那照片我拍的。那天阳光好,水很清,孩子在河边捡石头。
他回头冲我笑:“秀梅,你也下来嘛!”
我没下去。我说我帮你们拍照。
那会儿我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
我退出微信,把手机锁屏,压在枕头底下。
张母又开始哼哼。
我站起来,去给她倒了杯水。
水倒进杯子里,有些溅出来,滴在桌上,洇成一滩。
我拿抹布擦了擦。
不多时,张建国推门走进来,身后跟着他的手机铃声,叮铃铃响。他接起来,脸色微变,又压低声音说了两句,然后挂掉。
“你回来了。”我说。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低着头,走到床边坐下。
“秀梅,我跟你说了,手术费的事,是我弄错了。”
“那你取的四万五呢?”
他挠挠头,不说话了。
“你跟嫂子借的两万呢?”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你怎么知道的?”
“嫂子给我发短信了。”
他的脸白了一下,又红了一下。
“那是……那是给她孩子交学费的,我说了先借一下。”
“借两年了?”
“你!”
“张建国,我不傻。”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告诉我,你到底欠了多少?”
他不吭声。
“你不说,我就不交钱。”
“你妈她生病,你说不交就不交?”他脸红脖子粗地吼起来。
“对。你说实话,我就交。不说实话,你的事你自己扛。”
张母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造孽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儿子不孝,儿媳妇又不仁……”
我站起来,拿起包,往外走。
“秀梅!”张建国追出来,“你上哪儿去?”
“食堂打饭。”
我走出病房门,脚步未停。
走廊很长。我走了很久。
手机亮了一下。
林晓:“姐,查到了。张建国去年年底开始,跟厂里三个工友打牌,一个姓孙的,欠了四万。后来跟邻镇的人赌过两场大的,具体金额没人愿意说。但我老公认识一个中间人,说总欠款在二十万左右。”
二十万。
我盯着那行字,站定了脚步。
二十万。不是十万。
我给的三万八,他能还四分之一。
那剩下的十六万呢?
他还会用什么名目来骗我?
夜色从窗户那边涌进来。走廊的灯管又闪了一下。
我站在灯光下,忽然觉得自己像极了一根被掰断的筷子。
以前还能撑着。
现在,撑不住了。
07
挂断电话,我在走廊站了很久。
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吱呀吱呀的。我盯着那辆车上挂着的输液袋,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
我掏出手机,翻到嫂子的短信,又看了一遍。
“两万块,到现在也没还。”
她怎么不早说?去年年底的事,现在才告诉我。
也许是觉得不好意思开口,也许是不想掺和别人的家事。
我退出短信,打开通讯录,找到嫂子王敏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喂,秀梅?”
“嫂子,你那条短信我看到了。”
她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秀梅,我不是想挑事。就是觉得这钱……拖太久了,跟你说一声。”
“他当时怎么说的?”
“说是手头紧,有急用,下个月还。我信了。后来一个月又一个月,我也没催。去年过年碰到他,他提都没提这事。”
“他现在在哪?”
“他?应该在厂里吧。我跟他大哥离婚后,我跟他也没什么联系了。就是过年那会儿碰到的。”
“嫂子,你当时借钱给他的时候,他说什么急用?”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他说……厂里效益不好,发不出工资。他妈身体不好,要买药。”
又用妈做借口。
我握紧手机:“嫂子,我问你个事。他后来有没有跟你说,这笔钱他拿去干嘛了?”
“没有。但去年腊月,我听人说他在牌桌上玩得挺大。”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秀梅,你别多想。也许就是那阵子手痒,输光了才来借钱的。”
“他借了多少人的钱,你知道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听说,他跟老周也借过。”
“老周?”
“就是以前在你们镇上开牌馆的那个老周。后来被查了,不开了。”
“他欠老周多少?”
“这我也不清楚,都是听人说的。他们说老周放贷,利息高。”
我靠着墙,腿有点发软。
“秀梅,你要是遇到什么难处,跟我说一声。我这边虽然也不宽裕,但总能帮上点。”
“不用了,嫂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那行,你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没动。
走廊尽头,张建国端着一杯水走过来。他看到我站在那,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站这?进去啊。”
我没说话。
他把水递给我:“喝点水。”
“不渴。”
他把杯子收回自己手上,喝了一口。眼睛不知道往哪看,最后盯着地面。
“建国,我问你件事。”
“你说。”
“你跟老周认识?”
他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
“老周?哪个老周?”
“开牌馆那个。”
他脸色变了,像是被人揭了老底。
“我不认识他。你听谁说的?”
“嫂子说的。她说你去年跟他借过钱。”
“她胡说八道。她跟张旭阳离婚了,看不惯我们张家的人,没事找事。”
“那你看看这个。”我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他嫂子王敏的短信。
他扫了一眼,脸色更白了。
“她乱说的。”
“两万块,她说你借了两年没还。还有利息。”
“什么利息?没有的事。我就跟她借了两千。”
“两千?她说两万。”
他急了:“她记错了。就是两千,当时手头紧,借来周转一下。”
“不用还的那种周转?”
“怎么就还不还的?我后来……”
“你后来还了?”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闪开目光,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建国,你在外面到底欠了多少钱?”
“没欠多少。”
“四万五。嫂子的两千。还有那个电话里说的三万八,剩下的都是咱们的。你告诉我,这加起来是多少?”
他不说话,只是喝水。
“还有那个老周,你借了没?”
“没有。”
“那你去过他的牌馆没有?”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去过没有?”
“去过几次。”
“输了赢了?”
“没输多少。”
“多少?”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秀梅,你别问了。”
“我问得还不够多吗?”
我声音有点大,走廊里一个护工回头看我们。
他抓住我的胳膊,往外拉:“我们去外面说。”
我甩开他的手,往病房里走。
“秀梅!”他在后面叫我。
张母还躺在床上,眼闭着,但我知道她醒着。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外面的光线暗下去,路灯还没亮起来。楼下的停车场里,有几辆车慢慢开走。
张建国进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妈,你醒了没?”
她没动静。
“妈,你别装了。”
她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我。
“秀梅,你们在走廊里吵什么?我在里面都听见了。”
“听见了正好。”我说,“妈,你知道他在外面欠多少人钱吗?”
“我哪知道?他啥也不跟我说。”
“那你知道他去年年底去打牌的事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看向张建国。
张建国低着头,不说话。
“你说话啊。”张母急了,“你啥时候去打牌了?你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省心?”
“就去了几次。”张建国声音很低。
“几次?”
“三四次。”
“输了?”
“输了一点。”
“一点是多少?”
他没回答。
张母叹了口气,看着我:“秀梅,你别急。他一个大男人,偶尔出去玩玩也是正常的。输赢都是小事情。”
“正常?”我笑了,“他瞒着我取了四万五,又跟嫂子借了两千,现在电话里的人跟我说还有三万八没还。这叫正常?”
张母愣了一下,看向张建国:“你取钱了?”
他不说话。
“你取秀梅的存折?”
“取了。”
“取了四万五?”
“嗯。”
“你拿去干嘛了?”她的声音也变了。
“还债。”
“什么债?”
他还是不说话。
病房里安静下来。护士推门进来,换了张母的吊瓶,又出去了。
我看着窗外,路灯亮了。
昏黄的灯光照在停车场上,把车影子拉得很长。
“建国,我们明天去一趟你嫂子家。”我说,“把账当面说清楚。”
“去她家干嘛?”
“你不是说她记错了吗?当面问。”
他没说话。
“你不去也行。我明天自己去。”
他抬起头,看着我。
“秀梅,你别去。”
“为什么?”
“我……我跟她说的数字,对不上。”
“对不上?那你到底借了多少?”
他低下头,声音像蚊子一样:“一万。”
“一万?”
“嗯。”
“那她还说两万?”
“她借了我一万,我自己凑了一万。”
“凑了干嘛?”
他不说话了。
“你拿着两万干嘛去了?”
“还债。”
“还谁的?”
他不说,只是低着头。
张母在旁边急得拍床:“你个不争气的!你说啊,到底怎么回事?”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秀梅,我们晚上回去说。”
“不用。现在说。”
“这里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妈也在,正好让她听听。”
张母看着我,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看着张建国,等着他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我去年年底,赌了一点。”
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虽然早就猜到了,但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赌了多少?”
“没多少。”
“老周那,欠了多少?”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一万五。”
“嫂子的那一万呢?”
“还老周了。”
“那你在电话里说的那三万八呢?”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那是……那是高利贷的利息。”
我愣住了。
“利息?”
“嗯。”
“你借了多少高利贷?”
“两万。”
“还了多少?”
“还了本金。利息没还完。”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在我眼前变得陌生。
一起生活了十几年,我忽然觉得不认识这个人了。
“所以,你现在到底欠多少钱?”
他低下头:“大概……十六七万吧。”
张母“哇”的一声哭出来。
“你个不争气的东西!你把我们张家脸都丢尽了!”
她拍着床板,哭得撕心裂肺。
我没哭。
我只是看着他,看着他低着头站在病床边。
这十三年,我一个月一千二,省吃俭用存下来的辛苦钱,他半年赌光。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忍、我熬,总会好的。
现在我明白了。
只要他不改,我忍一百年也没用。
08
张母的哭声在医院走廊里回荡。
护士推门进来:“阿姨,您别激动,对心脏不好。”
“我养了个什么儿子啊!”她拍着床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护士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同情。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路灯把街道照得通亮,街上没什么人。秋天夜里凉,大家都呆在家里。
“妈,你别哭了。”张建国蹲在床边,拉他妈的胳膊。
“你别碰我!”张母把手抽回来,“你说你,你让我怎么跟秀梅交代?”
我心里冷笑一声。
这个交代,来得太晚了。
“秀梅,”张母抬头看我,“是我没教好儿子。你原谅他这一回,他再也不敢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神里有急切、有哀求,但就是没有愧疚。
“妈,我问你一件事。”我说。
“你说。”
“他赌钱的事,你知道吗?”
她愣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
“那他从我这里取了四万五,你知道吗?”
“他跟我说你要买书。”
“买书要四万五?”
“我……我哪知道你们这些当老师的事。”
“那你今天跟他说手术费十万,这事你总知道吧?”
她的脸色变了。
“我……”
“医生跟你说的三万,你为什么要跟他说十万?”
她不说话了。
“妈,我问你话呢。”
“我就是怕你们舍不得花钱……”她声音越来越小。
“舍不得?我攒了十年,存了五万多。你给我说舍不得?”
“秀梅,你别激动,我就是……”
“就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张建国在旁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你们两个联合起来骗我是吧?”我说,“她病是真的,但你们用她的病来骗我的钱,去还你的债。”
张建国抬起头:“不是的!不是还债。我妈是真的病了。”
“我知道她病了。但手术费三万,你们跟我说十万。多出来的七万去哪了?”
他不说话了。
“是不是拿去还利息?”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所以你们计划好了。先用妈的病让我掏钱,然后拿多的钱去还高利贷。”
张母急了:“秀梅,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建国跟我是商量过,说怕你舍不得花钱……但多出来的钱不是拿去还债,是他自己存着,准备以后养孩子用的。”
“存着?”
“真的,你信我。”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妈,你到现在还在骗我。”
“没有骗你……”
“那他的欠条呢?”
她愣住了。
“那些催债的短信,你们存的现金,都在哪?”
张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几张欠条。还有一沓短信截图。
“老周借了两万,利息每月一千。另一个叫李勇的,借了一万五,利息八百。还有一个叫王志强,借了一万,利息六百。还有……”
“别说了。”
我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坐在椅子上。
手指碰到的信封纸,粗糙发黄。
张母看着我,声音软下来:“秀梅,你原谅他这一回。他以后再也不敢了。”
“妈,你早就知道他会去赌,对不对?”
“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去年年底他去牌馆,你肯定知道了。”
她不说话了。
“你不但知道,你还帮他瞒着我。”
“我……”
“你还帮他骗我。”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张建国在旁边,眼睛红红的,声音哑了:“秀梅,是我的错。不关我妈的事。”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去赌?”
他低着头:“我那阵子,厂里效益不好,心里烦。本来想赚点快钱,没想到越陷越深。”
“你一开始就知道那是赌博。”
“我以为……我以为能赢回来。”
“赢回来?”
“嗯。”
“那现在呢?你赢回来了吗?”
他不说话了。
“你不但没赢回来,还欠了十六七万。你还把你的家庭、你的妻子、你妈的病,都扯进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掉下来:“秀梅,你就原谅我这一回。我这辈子再也不赌了。”
“你上次不是也说过吗?”
他愣了一下。
“去年你从我这拿了两千,说是买手机。结果呢?你去了牌馆。”
“那一次……”
“那一次就是开始。从那以后,你越赌越大,越赌越凶。”
“我……”
“你现在跟我说不赌了。我凭什么信你?”
他看着我的眼睛,犹豫了很久,最后低下头。
“秀梅,我这回真的改。”
“你的保证,值多少钱?”
“我,”
“你以前欠的债,你打算怎么还?”
“我用工资慢慢还。”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四千。”
“十六七万的债,你要还多久?”
他不说话了。
“加上利息。那些高利贷,你打算用工资还?”
他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张母在旁边,也哭了。
“秀梅,你帮帮他。你们是夫妻,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帮他?他把我十年的心血都输光了,你现在让我帮他?”
“他就是一时糊涂……”
“他糊涂了半年。我从今年六月份开始,就在省钱,准备给他妈治病。他陆陆续续从我卡里取了四万五,我还傻傻地以为我们要攒钱。”
我把存折拿出来,翻开。
“你看,这是六月的记录。六月初,他取了两万。我还在上面写了‘存钱’。我把这张存折当成我们家的希望。”
我把存折放在床上,张母看了一眼,没说话。
“七月中,他又取了二万五。我还在上面写‘加油’。加油?加什么油?”
我把存折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今天的记录:预交一万。
“今天,我拿这钱来交你妈的住院费。我以为,这是我应该做的。结果发现,你们俩早就算计好了。”
病房里安静极了。
只有空调嗡嗡响。
“秀梅,”张建国声音很轻,“我明天去跟老周他们说,分期还。”
“你分期还?你拿什么还?”
“我慢慢还。”
“你的工资,每个月都要还债,你吃什么?”
他愣了一下。
“你妈吃药的钱呢?你爸的养老钱呢?你打算怎么办?”
他不说话了。
张母在旁边,声音也小了:“秀梅,你别跟他离婚。你们是夫妻,有什么事好好商量。”
“我没说要离婚。”
“那……”
“但我不会用我的钱去还他的赌债。”
张母愣住了。
张建国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些东西,我说不清。
可能是失望,可能是怨。
“他欠的债,他自己还。”我说,“我存的钱,我留着自己用。”
“秀梅,你……”
“他的工资,我不会动。他要还债,他自己想办法。”
张建国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去哪?”张母问。
“抽烟。”
他开门出去,门关上,走廊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张母看着我,嘴唇动着,想说点什么。
我没等她说。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很安静,马路对面的小店里,电视亮着,画面在闪。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跳,很慢,很稳。
我知道,从今晚开始,我不再是那个傻傻等他回头的林秀梅了。
从今晚开始,我得为自己活。
09
张建国抽完烟进来,站在门边。
“秀梅,你出来一下。”
我站起来,跟他走到走廊尽头。
楼梯间,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靠在墙上,从兜里掏出一支烟,又放回去。
“秀梅,我欠的那些债,你打算怎么办?”
“我刚才说了,你自己还。”
“我一个月四千,怎么还?”
“那是你的事。”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点红:“我妈的手术费呢?”
“我明天去交。他妈是真的病了。”
“你只交手术费?”
“嗯。”
“剩下的钱呢?”
“留在卡里。”
“你不帮我还债?”
“不帮。”
他沉默了很久,靠在墙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们十几年的夫妻了,你就这么绝情?”
“我绝情?”
我看着他,胸口闷得发疼。
“你觉得我绝情?”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什么都愿意帮我。”
“我以前是傻子。”
他抬起头,看着我。
“张建国,”我说,“你结婚的时候跟我说,以后会好好对我。结果呢?”
他不说话。
“你让我去深圳打工,我去了。我在厂里干了半年,手上全是茧,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你说不想两地分居,让我回来。我回来了。”
“你让我考编,我考了五年,今年才考上。考上那天,你说要请我吃饭。结果呢?你在外面跟人家打牌。”
“你让我给你生个孩子,我怀了两次都没保住。第三次怀上了,你说太累,让我别生。我听话了。你呢?你听我一次话了吗?”
他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你现在觉得我绝情?”
他沉默了,嘴唇动了一下,最后轻声道:“秀梅,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就是觉得,夫妻之间,有什么事不能一起扛?”
“一起扛?”
我看着他,气笑了。
“我扛了十几年。你的脾气、你妈的挑剔、你家的穷。我扛到现在,才发现原来你在外面欠了十几万。”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你去年九月就开始赌了!你骗了我整整一年!现在你跟我说一起扛?”
走廊里安静下来。那盏声控灯终于灭了,我们站在黑暗里。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烟。火光一闪,我看见他的脸。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
“秀梅,我明天去借钱还债。你帮我先把妈的医药费交了。”
“我会交的。”
“那……我不跟她说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很慢,背影在走廊里越走越远。
我站在楼梯间,没动。
感应灯灭了,又亮了。
外面起风了,楼梯间的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我走回病房。
张母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我。
“秀梅,你们谈得怎么样?”
“谈好了。”
“他要还债?”
“嗯。”
“你答应帮他还了?”
“没有。”
她脸色变了。
“秀梅,你不能这样。你们是夫妻。”
“夫妻?”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妈,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知道他去赌博,为什么不拦他?”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拦了,他听不进去。”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
“你怕我知道以后,跟他离婚?”
她不说话了。
“所以你宁愿帮他瞒着我,让他越陷越深?”
“我……”
“你没想过,他欠了十几万,我们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她低下头,声音小了:“我以为他会赢回去……”
“你以为?”
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妈,你知道你这样做,害的是谁吗?”
她抬头看着我。
“害的是你自己儿子。”
她不说话了。
“他会越赌越大,越欠越多。到时候,债主找上门来,连你都得跟着倒霉。”
“不会的……”
“怎么不会?他欠老周的钱,利息滚利息,迟早滚到你头上。”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妈,你好好休息。明天我来交手术费。”
“那你……”
“我会跟他谈离婚的事。”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秀梅,你不能跟他离婚……”
“妈,你儿子欠了十几万。我是老师,一年工资也就五万左右。他欠的是我一辈子的收入。”
“他会改的……”
“他说了很多次他会改。”
我看着她,语气很平静。
“妈,我不是不愿意原谅他。但原谅一个人,跟信不信任他,是两回事。”
我不等她开口,开门离开。
走廊里,灯光惨白。
张建国站在自动贩卖机边,手里捏着一瓶水。看到我出来,他抬起头。
“你去哪?”
“回学校。”
“今晚不回去了?”
“嗯。”
“那你……路上小心。”
我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
他忽然喊住我:“秀梅!”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他的声音有点抖:“对不起。”
我没说话。
说完这两个字,又能怎么样呢?
我还是往前走,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
电梯从三楼下来,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他看了我一眼,让开位置。
我踏进去,转过身。
走廊里,张建国还站在那边。
他的手握着那瓶水,瓶子被他捏得变了形。电梯门关上,他的脸慢慢消失。
电梯下行,指示灯一格一格往下跳。
我看着自己的影子映在电梯壁上,头发有些乱,眼袋也重了。
但我眼睛很亮。
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这么清楚自己要什么。
电梯到一楼。
我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医院的大门。
冷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寒颤。
十月的夜晚,风已经很凉了。街上的树叶被吹得哗哗响。
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天。
天上有一颗星星,很亮。
我想起十年前,我刚当上代课老师,拿着九百块的工资。
那时候我觉得,只要努力,日子总会好起来。
后来涨到一千二。再后来,我考上了编。现在工资四千出头。
我终于稳定了。
可他呢?
他还站在原地,陷在那个坑里,越陷越深。
我掏出手机,给林晓发了一条消息:
“晓晓,帮我查一下,离婚要什么手续。”
她很快回了一个问号。
然后又补了一句:“姐,你决定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嗯。”
发完这条短信,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沿着路灯走。
走到路口,我看到一家还没关门的包子铺。
老板正在收拾东西,把剩下的包子装进塑料袋里。
“老板,还有包子吗?”
“还有三个肉的,要不要?”
“要。多少钱?”
“五块。”
我掏出五块钱递给他,接过塑料袋,站在路边吃。
包子还热着,咬一口,油香的。
我一边吃一边走,风把塑料袋吹得哗哗响。
走到我学校附近的出租屋时,包子已经吃完了。
我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很安静。
我打开灯,看了看这间十几平方的小屋。
靠墙一张床,床边一张桌子,墙角一个衣柜。
这是我的出租屋。
五千块一年的房租,水电网另交。
我每个月工资四千多,给家里一千五,剩下的自己花。存折里有两万八,那是以后准备交学费的钱。
现在想来,幸好没全给他。
我洗了脸,坐在床边。
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印出一道淡淡的光晕。
我躺下来,看着那道光。
明天要去医院交手术费。
周末要去镇上的司法所问离婚的事。
等手续办完,他欠的债跟我没关系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心里说不上轻松,也说不上难过。
就是觉得,这条路,走得真累。
但再累,也得走下去。
因为这是我自己的路。
10
我站在医院走廊尽头,手里攥着存折。
手机屏幕亮着,林晓的消息还没回。我盯着“离婚手续”那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张建国从病房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秀梅,你……”
“我已经决定了。”我把存折放回包里,“你妈的手术费,我只付该付的部分。医保报销后,自费部分我来出。但你的赌债,一分钱我不会拿。”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秀梅,你不能这样,十几年的夫妻,”
“十几年?”我看着他,“你瞒着我赌钱的时候,想过十几年吗?你跟你妈联手骗我的时候,想过十几年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转身朝护士站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秀梅,我求你了,就这一次,帮我还了,我保证再也不赌了,”
我没回头。
护士看了我一眼,把缴费单递过来。我填了数字,签了字,手指没抖。
结清预交金后,存折上还剩一万八。我把它装进包里,走出医院大厅。
阳光刺眼。
我掏出手机,拨了110。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平静。声音很稳:“我要报案,我丈夫赌博欠高利贷,借款人上门催债,已经影响到家庭安全。”
对方问地址。
我一字一句报了。
回到家的时候,张建国还没回来。我打开衣柜,把自己的衣服叠好,装进一个旧旅行袋。
书桌上还摆着我考上编制的录取通知书。我摸了摸那页纸,纸边有点毛了,这几个月翻了太多次。
门口传来钥匙声。
张建国冲进来,脸煞白:“秀梅,你是不是报警了?”
“是。”
“你疯了吗?那是我兄弟,”
“你欠债的时候,想过我是你老婆吗?”
他的手机响了。接起来,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他的脸更白了。挂断后,他盯着我,眼睛红了。
“我去自首,行了吧?你满意了?”
我没说话。
他摔门出去。
我坐在床边,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窗台上还晾着他的袜子,一双灰的,一双蓝的。
我拿起手机,给林晓发了条消息:“手续的事,帮我问问具体情况。”
发完,我关了静音。
晚上八点,电话响了。是派出所打来的,说张建国已经自首,赌博事实清楚,涉案金额较大,目前在看守所。让我明天去办手续。
我“嗯”了一声,挂了。
九点多,张母的电话打过来。她在电话里哭:“秀梅啊,你不能这样,他是你男人啊,”
“妈,”我打断她,“他赌钱的时候,你帮他瞒着我的时候,想过我是你儿媳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小时候就爱玩,我管不住啊……”
“你管不住,就让所有人陪他一起陷进去?”
她不说话了。
我挂了电话。
夜里十一点,手机又响了。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张国建的声音,哑得厉害:“秀梅,我签了保证书,以后再也不赌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原谅我一次?”
我听着他说话,眼前浮现的是这些年的日子。
他不赌的时候,也不是坏人。会修水管,会买我爱吃的橘子,过年会给我妈包红包。
可那些日子,被十几万赌债压碎了。
“保证书你留着吧,”我说,“给法官看。”
“秀梅,”
“我不离婚,”我说,“但我要分居。”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要走?”
“我不走。你走。”
说完,我挂了电话。
那晚我睡在沙发上。卧室门关着,里面是张国建的东西。我没进去。
凌晨三点,我醒了一次。客厅黑漆漆的,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
我想起十年前,他逼我去深圳打工,我不去。他说我倔,说我不识好歹。
现在我还是倔。
只是这一次,倔的是我自己。
11
一年后。
开学第一天,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四十个孩子叽叽喳喳跑进来。
“林老师好!”
“林老师,我暑假去外婆家了,”
“林老师,你看我长高了没?”
我笑了,摸了摸最前面那个小女生的头。
教室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是我上学期搬来的。叶子绿油油的,长了好长一串,垂到窗台下。
新学校在镇上的另一边,离家四十分钟车程。我每天六点半出门,下午五点回来。
张建国搬出去住了。他在镇上租了个单间,一个月三百块。每个周末,他会来看孩子,带点水果,或者买盒牛奶。
他没再赌。这是他从看守所出来后,自己说的。
“工友盯着我,”他说,“再有下次,他们也不认我这兄弟了。”
我信,也不信。信任这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我允许他看孩子,但我不会再跟他住一个屋檐下。
有时候他会问:“秀梅,你还能原谅我吗?”
我说:“我们之间不谈原谅。你是孩子爸,这没法改。别的,再说吧。”
他沉默,低头抽根烟,然后走了。
张母去年年底做了手术,恢复得还行。她托人带话,说想见孙子。我没拦着,让孩子爸带她去看了一次。
回来的时候,孩子说:“奶奶哭了。”
我没接话。
林晓有时候会打电话来,问我要不要换个城市。我说不用。她在电话那头叹气:“姐,你太累了。”
累吗?我不知道。
每天六点起床,给儿子做早饭,送他上学,然后去学校。备课、上课、批作业,晚上九点才能歇下来。
日子过得紧巴巴,但心里踏实。
存折上那一万八,我存着没动。每个月工资发下来,先留够生活费,剩下的存起来。
儿子上三年级了,成绩中等,但乖。他知道爸爸不住家里,但从来不问为什么。
有一天晚上,他突然问我:“妈妈,爸爸是不是做错事了?”
我愣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奶奶说的。她说爸爸赌钱,是坏人。”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爸爸做错了事,他在改。但他还是你爸爸。”
儿子点点头,没再问。
那晚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月亮。
镇上的夜空很干净。远处有狗叫声,断断续续的。
我想起十年前,我在那所破小学当代课老师,一个月一千二。张建国骂我没出息,逼我去深圳打工。
我没去。
我说我要考编。
他笑我,说我做梦。
现在我真的梦醒了。
不是考上编的那天醒的,是报警的那天,是签分居协议的那天。
秋天的时候,学校组织秋游。我带孩子们去爬山。
爬到半山腰,一个小男生摔倒了,膝盖破了皮。我蹲下来给他贴创可贴,他突然说:“林老师,你真好。”
我笑了。
“哪里好?”
“你从来不凶我们。”
我拍拍他的头。
山顶有风,吹得人眼睛发酸。我站在那儿,看着山下的镇子,房子小小的,路弯弯曲曲的。
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晓发的消息:“姐,你最近怎么样?”
我回:“挺好的。”
发完,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孩子们在喊我:“林老师,我们要下山啦,”
我应了一声,转身跟上队伍。
下山的路有点陡,我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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