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学同学22岁跟着亲戚去巴西,他去巴西20年只回来过一次
我大学同学叫陈志远,比我小一岁,今年四十三。我俩是省城大专的同学,学的都是国际贸易,九九年入学,二〇〇二年毕业。说是大学,其实就是个大专,两年制,学校在省城西郊,一栋教学楼一栋宿舍楼,操场是煤渣铺的,跑一圈鞋底能黑半截。那两年我俩住上下铺,他睡上铺,我睡下铺,他睡觉打呼噜,我拿脚踹床板,踹完了接着睡。
陈志远这人话不多,闷葫芦一个,可脑子好使,英语学得快,那时候他就爱听巴西的广播,说将来想去南美看看。我们都笑他,说你去南美干啥,看足球啊。他说南美机会多,我姑在那边做生意,说中国人过去了能挣着钱。
他姑叫陈玉兰,八几年就出去了,先去的阿根廷,后来转到巴西,在圣保罗开个批发店,卖中国的小商品,头绳、发卡、打火机、手电筒,挣了不少钱。陈志远毕业那年,他姑回国探亲,看他没找着合适工作,说你跟我去巴西吧,先帮我看着店,熟悉了自个儿干。
二〇〇二年冬天,陈志远跟着他姑去了巴西。走那天我跟另外两个同学去送他,在火车站,他拎着个帆布包,包里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盒感冒药。我说你到了那边来个信。他说行,到了就给你写信。那时候没微信,国际长途贵得吓人,写信最实在。
他头一封信是一个月以后来的,写了三页纸,说圣保罗热得跟蒸笼似的,十二月天穿短袖,他姑那个店在二十五街,那一片全是中国人开的批发店,人挤人,货堆得像山。说他一天站十二个钟头,卖货、点货、搬箱子,脚底板都磨出水泡了。信的最后一行写着:老刘,这边钱好挣,可人不是人过的日子。
后来信越来越少,从一个月一封到半年一封,再后来就改打电话了。他姑店里装了电话,他一个月给我打一回,掐着时间,说三分钟,说完了挂。他说他搬出他姑家了,自个儿在附近租了间屋,跟一个浙江人合伙盘了个店面,卖手机配件。他说巴西人爱买中国的便宜货,一个手机壳进价两块,卖十块,一上午能卖百十个。他说老刘,我跟你讲,在这边只要肯干,钱跟捡的似的。
我说那你挣着了没有。他说挣着了,就是存不住,这边东西贵,房租贵,税也重,挣十块得交五块给税务局。我说那你还回来不。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回去干啥,国内工作也找不着。
二〇〇八年,他回来过一次。那次是他爹病了,肝癌晚期,他姑给买的机票,圣保罗飞北京,再转火车回县城。他到家的时候他爹已经说不出话了,在床上躺了三天,他守了三天。第四天他爹走了。他办完丧事,在家里住了半个月,来省城找我喝了一顿酒。他瘦了,黑了,胳膊上有几道疤,说是搬货划的。我说你在巴西到底咋样。他说还行,店大了点,雇了俩伙计,巴西工人,懒得很,干一天歇两天。我说那挣得不少吧。他说挣是挣了点,可那边物价你也知道,存不下。我说那你打算啥时候回来。他说再说吧,等挣够了钱。
那顿酒喝到半夜,他说他爹走的时候他没赶上最后一面,就差两天,飞机不等人。他说老刘,你说人这一辈子图啥,我在巴西拼死拼活,我爹最后一眼我没瞅着。我拍拍他肩膀,没说话。
他走了以后又没了音信。电话也少了,从一个月一回变成俩月一回,再变成半年一回。有时候我打过去,那边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啥。后来有了微信,他加了我,朋友圈里发些巴西的街景、烤肉、足球场,偶尔发张自拍,胖了,头发少了,笑模样还是那样。
二〇一六年,他在微信上跟我说,结婚了,媳妇是福建人,也在圣保罗做生意,卖服装。发了一张婚礼照片,就在他店里办的,背后挂着一排排牛仔裤,桌上摆着烤鸡和啤酒,来了十几个人,都是开店的中国人。我说你啥时候带媳妇回来。他说等明年,明年生意淡季回来一趟。
明年复明年。二〇一八年他说生了闺女,二〇二〇年说疫情回不来,二〇二二年说机票太贵再等等。我在微信里问他,志远你巴西那边到底咋样。他说还行,店开了三家,雇了七八个人,买了房买了车。我说那你日子过得不赖啊。他说不赖啥,每天睁眼就是进货卖货管人,晚上回家倒头就睡,一年到头休不了几天。
去年秋天,他又回来了一趟。这回是给他妈办八十大寿。他妈八十大寿,他提前两个月订的机票,圣保罗飞北京,北京飞省城,省城坐高铁回县城。他媳妇和闺女一块来的,闺女六岁,会说葡萄牙语,汉语只会说你好谢谢。
我去县城看他。他胖了,肚子起来了,头发白了一小半,说话还是那个闷葫芦样,可眼睛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他闺女叫安娜,混血模样,大眼睛,卷头发,见人就笑。他媳妇姓林,叫林小芳,看着挺能干,在他妈家厨房里忙里忙外,嘴上还一直念叨,说巴西那边店里没人盯着不行,得赶紧回去。
我跟他坐在他家院子里喝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是他爹活着的时候栽的,二十多年了,树干有碗口粗。他说老刘,我这次回来,发现县城变样了,路宽了,楼高了,街上的人穿得也好了。我说那可不,这二十年国内啥都变了。他说我在巴西,天天想国内,真回来了,又觉得待不住。我说咋待不住。他说这边太方便了,手机一扫啥都买了,巴西那边还得跑银行排队,快递一个月送不到。可这边节奏太快,我待了几天就心慌,觉得不干活儿就少挣钱。
我笑了,说你这人,在巴西想国内,回国内想巴西。他也笑了,说可不是嘛,两头不着调。
寿宴那天,他喝多了,拉着他妈的手哭,说妈我对不住你,这些年没在你跟前伺候。他妈拍他脑袋,说你个傻儿子,你在外头好好的就是孝顺。他媳妇在旁边拿纸巾给他擦脸,安娜趴在桌子上画画,画了一座房子,旁边站着三个小人。陈志远看了一眼,说安娜画的是巴西的家。
寿宴散了以后,他又待了半个月,帮他妈把房子拾掇了一遍,换了门窗,安了空调,又去给他爹上了坟。走那天我去高铁站送他,他拎着俩大箱子,箱子里塞满了他妈给装的土特产,小米、大枣、干辣椒,还有一瓶自家腌的咸菜。我说你带这干啥,巴西没超市啊。他说我妈非让带,不带她生气。我说你下回啥时候回来。他说争取两年后吧,安娜该上小学了,得回来让她学学汉语。我说你别又两年推两年。他说这回真不推了,我妈八十了,我还能回来几趟。
高铁进站了,他拉着箱子往闸机口走,回头跟我说,老刘,你说我这辈子,在巴西二十年,就回来过两回,我爹走的时候我没赶上,我妈老了我也照顾不着,挣那么多钱有啥用。
我说那你回来呗。
他站住,想了一会儿,说回来干啥呢,我除了卖货啥也不会,国内这摊子我也接不上手。巴西那边有店有房有朋友,安娜在那边上学,小芳她爹妈也在那边。我这辈子,怕是得在巴西终老了。
我说那你就好好在那边过,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
他点点头,进了闸机,没再回头。我站在高铁站广场上,看着他坐的那趟车开出去,心里头挺不是滋味。陈志远这人,二十二岁出去,四十三了,头发都白了。他在巴西挣了钱,买了房,娶了媳妇,生了闺女,按说日子过得不错。可他爹走的时候他没在跟前,他妈老了他在外头,他闺女说葡萄牙语不说汉语。这些事,搁谁心里头都是疙瘩。
那天晚上我给他发微信,说志远,到了报个平安。他第二天回了一句,说到了,巴西这边热得跟下火似的,安娜吵着要吃冰激凌。底下配了张照片,他家院子里,一棵从国内带来的石榴树苗,他去年栽的,浇了半年水,刚冒了俩芽。
我看了半天,给他回了一句:活了就行,慢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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