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乡风物】“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 陈思呈

老年大学的学员彭大哥写了一篇回忆文章，回忆一个街坊。当年父母把一岁多的他交给街坊杨婶婶照看，杨婶婶给童年的他留下很深的印象。彭大哥作了一些全面而概括的介绍，但看起来还是面目模糊、泯然众人。只有其中一句让我好奇：

“她经济不富裕，经常接些手工活来帮补家用，总是将我安顿好了才忙其他活。”

我问彭大哥，杨婶婶做什么手工活。他说，斩榄仁，扯布线。

光是这两个术语，就闪闪发光了。具体是怎么斩，怎么扯？得知：斩榄仁是把乌榄核斩两半，取出榄仁（一种美味食材，点心厂会收购）。扯布线是将布条扯成纱线球，被中介老板卖给工厂擦车床、供工人擦手。

我也曾见吾乡成年女性家务之余做各种手工活帮补家用，多是绣花、绞钳、做珠，从没听过斩榄仁和扯布线。

这时，班里有同龄同地方的学员，她们作了些补充：

“斩榄仁一开始挺危险的，容易砸到自己。后来工具进化了，用一种短小的钢管套住乌榄核的一端，再用锤子纵向轻轻一敲。”

斩榄仁（图片来自网络）

“扯布条的那种布是布碎，拆后叫‘纱屎’，拆一斤赚五毛钱。”

“扯布条也是工具有进化。最初徒手扯，后来有专用小铁钳，用包箱铁条做成的，像猪毛钳，回弹力很好。”

其实，彭大哥本人也记得这些细节，但他说：没写进去是因为觉得不重要。

这让我想到之前去乡下采访，有时会遇到热心的村民来当向导。有次一个向导郑大哥，热情建议我去看什么、不去看什么。可以去看的是：“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簇新标语，广场上新建的喷泉。如果我问及与主线无关的微小数据，比较俗气的俚语和评论，他便答：“这个没意思”，“这个太土了”，“这个不好看”。

所以，应该怎么说清楚素材的意义呢？就还是继续说杨婶婶。

首先斩榄仁和扯布线这两件事信息量太大了：年代特征（再晚十年就没有）、地域特征（我老家也没有）、人物特征。“杨婶婶要做手工活来帮补家用，但总是将我安顿好了才忙其他活”，这句话比前面的形容词具体多了，因为这句话有事实。但这个事实可以更具体，这个事实还可以有细节。直到我知道榄仁怎么斩，布线怎么扯，我才算认识了杨婶婶。

但我理解彭大哥和郑大哥觉得这些不重要。因为我也曾有某种教育的后遗症。就是要为主题服务，对跑题的警惕性非常高，仿佛头脑中有一张卷子在规范着我们。还有，那种教育还让我们追求“文以载道”。斩榄仁和扯“纱屎”的细节既与主题无关，还挺琐碎的，完全不足以载道。乡间粗俗的俚语就更不足以载道了。只有簇新的标语和喷泉才配得上写入文章。

其实我觉得，不需要到写的那一步，只看我们怎么阅读，也可以看到某种教育的后遗症。我很喜欢读门罗，但很多人觉得她很絮叨，无关紧要的细节写一大堆，其实她正是喜欢用各种各样的无关紧要来做迷雾弹，她岂止是不想直奔主题，她简直就是不想暴露主题。如果读她的小说想省略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省略掉去女佣家的路上那个把冰棍朝皮卡扔过来的小男孩，那阅读的快乐会少了百分之八十。

孩子还小的时候，有一个关于阅读的无厘头例子让我记忆很深。我们当时在北方旅行，冰天雪地。我怂恿他试试冰块的味道。他回：“你是衍太太吗？让别人吃冰。”衍太太是鲁迅的《琐记》中的次要人物，文中只有几行字，事迹之一就是让孩子吃冰。而《琐记》又是《朝花夕拾》中的一篇，是他们的必读书目。

当时觉得很滑稽，谁读《朝花夕拾》记得的是衍太太让小孩吃冰啊！但我又觉得很好。我想，如果老师听了，会不会觉得这个细节“很没意义”呢？鲁迅是民族魂，读了鲁迅这么伟大的作品，你怎么光记住这个不伦不类的细节呢？噢，他还记得的另一个是范爱农撕乌贼鱼下酒。

我觉得珍贵的就是孩子没有用“这有什么意义呢”这样的想法去阅读。一篇文章中，所有的细节在他心里都是平等的，他不觉得哪个细节更高级，哪个不高级，哪个琐碎无聊。漫无目标地读了，并漫无目标地记住了很多。正是这个漫无目标，让我知道他享用了阅读。

当我也成了老师，我希望我和学员都能去掉“这有什么意义呢”的预设性提问，不管是阅读还是写作。去掉这个提问，更多的创造性才能解放。其实跑题也没关系，因为更重要的是解放，是头脑里的解放。我们早就不需要考试了。

但有时候，学员的解放程度也超出我的想象，给我很大的惊喜。有一次是阅读安妮·埃尔诺的回忆录，安妮·埃尔诺写到父母所在那个街区人们的生活细节：“女人把电熨斗拿到面颊旁试试热度，四肢着地擦地板。男人在握紧铁锹之前先朝手心吐口唾沫，在耳朵上夹一支烟。跨坐在椅子上，把小刀使劲合上放在衣兜里。”

我的老年学员们纷纷地、热烈地、精准地给出了很有价值的补充：

把电熨斗放在面颊边而不是手上，是因为面颊边感到的温度更稳定。

握紧铁锹之前先朝手心吐口唾沫，是为了防滑，可以握得更紧。

把烟或者铅笔夹在耳朵上而不是衣兜里，是因为它掉了就马上能觉察到。

然后有个学员说了一句我认为意义非凡的话：看了（她写的）这些，我现在觉得可以写的东西多多了。

【吾乡风物】是陈思呈在笔会的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