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媳妇是北大医学博士,肿瘤专家。在重庆旅游时,她突然头疼
我媳妇叫林昭,北大医学博士,肿瘤内科专家,在北京一家三甲医院干了八年,专门看肺癌。她这人平时话不多,看片子的时候眼睛跟扫描仪似的,病人家属哭天抹泪的她也不劝,就一句“先治,别想那么多”。回家也不怎么聊工作,我问她今天看了几个病人,她说“十二个”,我问“有重的吗”,她说“有一个”,然后就没下文了。
我丈母娘说她从小就这样,闷葫芦,心里装事儿。高考那年她报北大医学部,我老丈人问她为啥学医,她说“人总得干点有用的事”。我老丈人说啥是有用的事,她说“能直接帮到人的事”。我老丈人后来跟我说,这闺女心硬,但心硬的人干这行合适,心软的人天天看着人走,受不了。
我俩结婚六年,没要孩子。她说“我这工作没日没夜的,要了孩子谁管”,我说“那就不着急”。我搞建筑设计的,时间比她自由点,家里事儿我管得多,买菜做饭收拾屋子都是我。她下了班回家,往沙发上一瘫,刷会儿手机,吃口饭,接着看文献。我俩一天说不了十句话,但她不觉得有问题,我也不觉得。
今年五月,她说想歇几天,去哪都行。我说重庆吧,你不是爱吃辣吗。她说行。我请了五天假,订了机票,订了洪崖洞边上一个民宿,想着让她放松放松,天天吃火锅,坐江边喝茶,啥也不想。
结果到重庆第二天,她头疼。
那天上午我俩在磁器口逛,人挤人,她吃了碗酸辣粉,又买了个陈麻花,吃得挺高兴。走到码头边上的时候,她站住了,拿手摁着太阳穴,说:“我头疼。”
我说:“是不是辣到了?”
她说:“不是。整个头都疼,从后脑勺往前箍。”
我看她脸色不对,额头冒汗,嘴唇发白。我说:“找个地方坐会儿。”
她说:“没事,歇歇就好。”
我俩找了个石凳子坐下。她闭着眼,手一直摁着太阳穴。过了大概十分钟,她说:“不行,越来越疼,还恶心。”
我摸她额头,不发烧。我说:“是不是中暑了?今天三十八度。”
她说:“不像中暑。中暑是浑身没劲儿,我这个是头疼,疼得厉害,跟有人拿锤子敲后脑勺似的。”
我说:“那去医院?”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熟悉——她看片子的时候就是那个眼神,先愣一下,然后脑子里飞速过东西。她说:“去。”
我打了个车,跟司机说去最近的医院。司机说:“最近的有个区医院,三甲得去市里。”我说:“就近,别耽误。”到了区医院急诊,挂了个号,排了二十分钟队。她坐在候诊椅上,一直闭着眼,手摁着头。我给她买了瓶水,她喝了两口,吐了。
我慌了。
急诊大夫姓刘,三十来岁,问了问情况。林昭自己说的,哪儿疼、什么时候开始、疼的性质、有没有其他症状。她说话的时候我站旁边听着,心想这哪像病人,这像同行交流。刘大夫说:“你这个疼法,不像偏头痛,也不像紧张性头疼。做个CT吧。”
林昭说:“好。”
CT做了,等了四十分钟出报告。刘大夫看了报告,眉头皱了一下,又看了一下,说:“CT上看着没出血,没大问题。但你这个症状,头疼剧烈、伴恶心呕吐,CT没看出问题的话,得考虑是不是其他情况。我建议你们去市里大医院,做个腰穿看看。”
我那时候不太懂腰穿是什么。林昭懂,她点了一下头,说:“行,我们转院。”
出了急诊大门,我问她:“腰穿是查啥的?”
她说:“查脑子里的感染,或者免疫性疾病。”
我说:“你怀疑啥?”
她停了一下,说:“我怀疑不是脑子本身的问题。”
我说:“那是啥?”
她说:“可能是肺。”
我站住了。她看着我,说:“我最近半年,偶尔干咳,没当回事。前两个月有一次痰里带血丝,我以为是嗓子破了。我看了八年肺癌片子,我知道早期不疼不痒,等疼了,就不是早期了。”
我说:“你别吓我。”
她说:“我没吓你。你听我的,去了市里,别光做腰穿,做个胸部CT。”
我说:“你行吗?你现在头疼成那样,还惦记着查肺?”
她说:“我头疼死不了。我要是肺上有个东西,拖一个月就是一个月的事。我是大夫,我心里有数。”
我叫了辆车,往市里走。路上她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脸白得跟纸似的。我攥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她突然说了一句:“我要是真有事儿,你别慌。该怎么治怎么治,我是内行,我自己定方案。”我说:“你给我闭嘴。”她说:“我闭嘴可以,但你得答应我,去了先做胸部CT。”我说:“行,先做胸部CT,做完你爱干啥干啥。”
到了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急诊,我按她说的,跟大夫说“查胸部CT”。急诊大夫看了她一眼,说:“头疼查胸部?”林昭说:“我是北京XX医院肿瘤内科的医生,我怀疑我肺上有问题,麻烦您给我开个胸部CT,头疼的事儿回头再说。”那大夫看了她一眼,也没废话,开了单子。
CT做完,等报告。我陪她在走廊里坐着,她靠着我,我搂着她。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跑过去,一个老太太在哭,她闺女在旁边劝。林昭闭着眼说:“你闻见味儿了吗?”我说:“啥味儿?”她说:“消毒水味儿。我上班闻了八年,现在闻着就想吐。”我说:“那你闭上嘴别闻了。”
报告出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我进去拿的,看了一眼——右肺下叶有个结节,一点八公分,边缘毛刺,有分叶。我不懂医,但我陪她看了八年的片子,她在家有时候拿手机看片子,嘴里嘟囔“这个不好”“这个还行”,我耳朵都磨出茧子了。我知道“毛刺”“分叶”是什么意思。
我拿着报告站在窗口那儿,腿有点软。她坐在走廊椅子上喊我:“拿来我看看。”
我没动。
她站起来,走过来,把报告从我手里抽走了。她看报告的样子我见过一万回,拿着片子对着光,眯着眼,看了正面看侧面。这次她看的是纸,看了大概一分钟,把报告折好,揣兜里。
她说:“一点八,早期。得做手术。”
我说:“你确定?”
她说:“我看了八年了,这点把握还没有?”
我说:“那咋办?”
她说:“回北京。我认识人。先别跟我爸妈说,等定了方案再说。”
我说:“你头疼呢?”
她说:“先管头疼。头疼可能是副肿瘤综合征,也可能是别的事儿。先把肺解决了,头疼可能就没了。”
我们在重庆待了两天。两天里她做了个头颅核磁,脑子里没东西。又做了个腰穿,结果正常。头疼吃了止痛药能压住,但药劲儿过了又疼。她说:“没事,副肿瘤综合征,等把瘤子切了就好了。”
第三天我们飞回北京。飞机上她靠着我,闭着眼说:“我要是早半年做个CT,现在啥事没有。”我说:“你咋不做?”她说:“我天天给人看片子,轮到自己了,总觉得没事。你说我这叫什么?”我说:“叫灯下黑。”她说:“叫傻。”
回北京第二天她就住进了自己医院的胸外科。主刀的是她同事,姓陈,胸外科副主任,跟她一个楼办公,平时见面点个头。陈主任看了片子说:“一点八,位置好,胸腔镜能做,微创,切了就行。”林昭说:“术中冰冻,要是浸润了,做肺叶切除加淋巴结清扫。”陈主任说:“知道,不用你教我。”她说:“我这是给自己定方案,不是教你。”
手术那天我在外面等着,等了三个小时。陈主任出来跟我说:“腺癌,浸润性,但是早期,没见淋巴结转移。切干净了,不用化疗,定期复查就行。”我说:“她人呢?”陈主任说:“醒了,嚷着要看病理报告。”我说:“她能不能消停会儿?”陈主任乐了:“不能。她这人你还不知道?”
我进病房的时候她正拿着病理报告看,胳膊上扎着留置针,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还跟护士说“把床头摇高点我看得清楚”。我过去把报告拿走了,说:“你歇会儿行不行?”她说:“我看完了,没事。早期,不用化疗。我头疼也好了,真是副肿瘤综合征。”
我说:“那你现在干啥?”
她说:“我现在当病人。你给我倒杯水。”
住院那几天,她科里的同事一波一波来看。有个小护士提着果篮进来,眼圈红红的,说“林老师你没事吧”。她说:“没事,切了。你回去把那床三十二的化疗方案改一下,我看了,紫杉醇剂量大了。”小护士说:“林老师你都这样了还惦记化疗方案?”她说:“我这样了才惦记。我好好的时候你们也不听我的。”
出院那天,她坐在轮椅上,我推着她往外走。走到医院大门口,她让我停一下,看了看门诊楼,说:“我在这楼里上了八年班,头一回从大门出来坐轮椅。”我说:“你以后还坐不坐?”她说:“不坐了。我回去上班。”
我说:“你先歇一个月。”
她说:“歇半个月。”
我说:“一个月。”
她说:“二十天。”
我说:“行,二十天。”
她歇了二十天,回去上班了。上班头一天,她科里那个小护士跟我说,林老师上午看了八个病人,下午开了个科会,晚上六点才走。我说:“她身体行吗?”小护士说:“她说行。她说她现在是早期肺癌术后患者,比谁都懂病人啥感受。以前她跟病人说‘没事,切了就好’,病人不信。现在她跟病人说‘我上个月刚切的’,病人立马信了。”
上礼拜她下班回来,坐沙发上刷手机,突然说:“老公,我想吃火锅。”我说:“你肺刚切了,吃啥火锅?”她说:“肺切了跟吃火锅有啥关系?我又不用肺吃。”我说:“辣的你嗓子受得了?”她说:“我在重庆吃了两顿火锅才头疼的,跟辣没关系。”我说:“那走。”
我俩去了小区门口那家重庆火锅,点了个微辣。她涮毛肚涮得挺高兴,吃了两盘。吃完了回家路上她说:“我跟你说个事儿。”我说:“啥事儿?”她说:“我们科要开个肺结节专病门诊,我申请了,每周半天。”我说:“你身体行吗?”她说:“我身体不行谁行?我自己的片子我自己看,我自己的病我自己治,我自己的门诊我自己上。”
我说:“行。但你得答应我一条。”
她说:“啥?”
我说:“以后每年体检,你自己也做一个低剂量CT。别光给别人看,也给自己看看。”
她乐了,说:“行。我以后年年做。我给我自己当病人,我给自己开单子。”
我说:“你这人,当病人也当得这么横。”
她说:“我当大夫的时候更横。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想了想,也是。她这人就这样,看片子的时候眼睛毒,说话的时候嘴冷,心里啥都明白,嘴上不说。我娶她的时候就知道她是这号人,六年了,没变过。
昨天她下班早,回来做了俩菜。我挺惊讶,她平时不做饭。我说:“今儿咋了?”她说:“我今儿看了个病人,跟我一样,一点八公分,吓得不行。我跟她说我上个月刚切了个一点八的,她当时就乐了,说‘林大夫你都不怕我怕啥’。”我说:“你拿自己当案例了?”她说:“当案例咋了?有效就行。”
她坐我对面吃饭,吃了一口说:“老公,谢谢你。”我说:“谢啥?”她说:“谢你陪我去重庆,谢你在医院跑上跑下,谢你让我吃火锅。”我说:“你别谢了,你以后少让我操点心就行。”她说:“我尽量。”
我看着她吃饭,心里想:这人命大。她自己说“灯下黑”,要不是去了重庆,要不是头疼,要不是她自个儿是内行,这个一点八的结节还不知道在肺里待多久。早期肺癌没症状,等有症状了就不是早期了。她天天给别人看片子,自己差点漏了。
吃完了饭,她坐沙发上看文献,我刷碗。刷完了我坐她旁边,说:“林昭,你以后别光顾着给别人看片子,也顾顾自己。”她说:“知道了。”我说:“你知道个屁。”她说:“我真知道了。我以后年年做CT,我给自己当病人。”
我说:“行。那你明年体检我陪你去。”
她说:“你陪我去干啥?你又看不懂片子。”
我说:“我看得懂你。你看片子的时候啥表情,我就知道你查出来啥了。”
她乐了,说:“那你明年看好了,别漏了。”
我说:“我漏不了。你脸上写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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