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世上仿佛又有许多人谈钱。我在旁听着,大抵是两种话:一种骂钱玷污了人心,一种叹钱难赚,自家受苦。
骂钱的未必清高,叹钱难的却多半是原地坐着,一边发愁,一边等着钱从天上掉下来。
这景象看得多了,便不禁想起一句旧话:“近水楼台先得月。”然而失之东隅,总是谁离水近,谁便先得着月亮;穷苦的人站在远处,望见月光,便以为月亮是别人的,殊不知是自己不肯挪动脚步。
我也来谈钱,但谈的不是钱本身,而是钱与你的位置。
想要钱,就要想办法离钱更近。这话说得太露骨,大约要被正人君子翻白眼。可天下事往往如此:露骨的倒是实话,委婉的反是虚文。
我之所以要说这一句,是因为世人有太多误以为“埋头苦干,钱便会来找我”的。实在干的也不少,可到头来,钱还是绕着他们走。何故?因他们不懂得“在所自处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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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是楚国人,早年在郡里当一个小文书,管仓库账目,地位低微,与衙门厕所里的老鼠同居。他见过那厕所里的老鼠,吃的是秽物,遇了人与狗便慌慌然逃窜。
后来又见仓库里的老鼠,吃的是积粟,住在大屋之下,没有极大的恐惧,养得又肥又胖。于是李斯叹息道:“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这一声叹息,实在可以震动千古。他并不曾问“怎样做一只更好的老鼠”,他问的是“我该住在哪里”。
这等见地,比后世许多“听天命,尽人事”的先生们要明白得多。于是,李斯辞了小吏的差事,跑到齐国,拜荀子为师,学习帝王之术。
学成之后,西行入秦,从一个门客做起,步步高升,一直做到秦朝的丞相。粮仓里最大的老鼠,被他做成了。
我们从这段旧事里看见什么?看见一个人懂得挑选位置。他原本也不是没有能耐,但站错了地方,便是厕中之鼠。
等他一心一意往钱多、权重的地方去,手段便有了用武之地。说到底,李斯选择的是离权位近,离钱也近。丞相的门庭里,辎车百乘,金玉满堂,那不是仓鼠的生活,又是什么?
所以,“想要钱,就要想办法离钱更近”,李斯是第一个身体力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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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要责难:这岂不是教人势利?
我倒要反问他:你吃饭不用钱?你穿衣不用钱?你孝敬父母、养育儿女,不用钱?你我都是凡人,又不是喝风屙烟的神仙,嘴上说着“钱是阿堵物”,手里却恨不得多抓几张。
你若真想清高,最好连这话也别说,因为说的时候,心里已经惦记着了。
我不教你做势利小人,我教你做个明白人。这个世道,钱是通行证,是护身符,是买药治病的命。
无论你有多么好的才学,多么深的道德,若是站在离钱远的地方,便只能看着近处的人先把好处拿走。你能怪他们吗?要怪,先怪自己挑选的位置不对。
那么,怎样才算“离钱近”?这不是叫你钻到钱眼里去,不是叫你强抢豪夺。李斯也不是抢,他是用他的学问和谋略去交换,是把自己放到钱流通的河道上。
以下几条,是我替诸位从李斯身上、也从世故里舀出来的一点法子,且请看看。
先选地方,再谈本领。
钱是流动的,人也是流动的。你若住在穷山沟里,纵然种出最好的庄稼,也卖不出好价;你若站在闹市中,即便摆个茶水摊,也比乡间赚得多。李斯若不离开上蔡,到死不过是个舞文弄墨的小吏。他却离了,跑到秦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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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大地方,是汇聚四方财富与权力的所在。你不见每年有许多人背井离乡,往大城市里去么?他们未必都有大本事,但至少有一点他们是明白的——离钱近的地方,机会总是多一些。宁可在大城中做一只仓鼠,也不要躲在厕所里做一只自命清高的老鼠。这话糙,可理不糙。
要站在价值链的高处。
同样是替人做事,有人做的是最末端的活,有人做的是分钱的时候盖印的那道工序。钱流经的地方很多,你要想办法站到上游去。李斯原本做文书,经手的只是账册,记录的也只是别人的财富。
他却转而学习“帝王之术”——那是决定国家政策、分配资源、调动万民的本领。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不是改行了,是从河道下游跳到了上游。
今日的普通做工者,也应当问一问自己:我的工作,是直接创造钱的流通的那一环,还是只是看着别人挣钱的那一环?
销售比生产离钱近,决策比执行离钱近,管理资金比搬运货物离钱近。你若想得到钱,就要慢慢从河下游往上游走。哪怕一年只走一步,也是在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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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得有一点“本钱”带到河边去。
站在河边,不等于能捞到鱼。你得有网,有叉,或至少有一身好水性。李斯走近秦王之前,先拜了荀子,学了一身本事。
这本事比许多人的祖宗遗产还要有用。你若什么都不会,纵然挤进最繁华的地面,也不过是做个帮闲,站在钱旁边看着,仍分不到。
所谓“本钱”,不外乎两样:一是知识,二是信用。知识让你看得懂门道,信用让有愿带你入局。没有这两样,便老老实实去学。每天学一点,学得一分,便离钱近一寸。
要懂得交换,不要奢望施舍。
许多人以为,靠近了有钱人,便能分得一些钱。这是痴心。李斯靠近秦王,可不是去讨饭的;他是献上谋略,秦需要谋士,两边交换。
天下从来没有白白掉下来的馅饼,只有你手里有别人要的东西,人家才肯把钱给你。你想进入一个圈子,先要问自己:别人需要我什么?
我有什么是别人愿意花钱买的?如果你能回答出来,那你离钱近了;如果答不出,那便先缩回去,把自己磨成一件有用之物,再回来。
被人利用并不可怕,怕的是连可用之处都没有。这道理和老鼠也一样——厕鼠无人理会,因为无用;仓鼠得以安居,因为主人要它在此证明粮食多得吃不完,也算一种体面。
记住李斯的下场,要给自己留一扇后门。
李斯做了丞相之后,恋栈权位,又怕赵高,又贪富贵,结果被赵高构陷,判了腰斩。临刑时,他回头看着儿子说:“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这一句话,比什么劝世文都辛酸。他想念从前在上蔡带着黄狗追赶兔子的日子。
那时候他虽然穷,但至少清白、自由,还能保全一条性命。可见离钱太近也不能恋战,须得及时抽身。“所自处耳”这四个字,既要用来求富贵,也要用来求平安。你不能把自己卖了还是个数钱的。
我们听李斯的故事,不要只学他前半段,还得留意他后半段。聪明人靠近钱,是为了自由;糊涂人靠近钱,是为了更大的笼子。
你且想想,你挣的钱,是你的工具,还是你的主子?若它成了主子,你便比厕鼠还不如。
我把这些话说出来,大约有人觉得太冷,太不近人情。
但我也未尝不知道,这世上有许多事,不能事事都用钱来衡量。
可偏偏我们活着的这个时代,又是没有钱便寸步难行的时代。那么,与其坐在家中恨钱臭,不如起身往钱近的地方走几步。
你看李斯,他到底还尝过一回仓鼠的滋味;而那些只会骂钱的人,空费一世嘴劲,到老仍是厕鼠,却反过来说鼠洞安逸。这不是阔气,这是自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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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根结底,想要钱,就要想办法离钱更近。
“想”是第一步;“想办法”是第二步。一步也不走,只在原地念“钱钱钱”,与在梦中做皇上一样荒谬。我不是劝诸君都去钻营,我只劝诸君,把自己放在一个有用的、被需要的地方。
你若真有才华,便该让它靠近市场;你若真有善良,也该让它靠近能够施与的人群。钱是好东西,至少它能让你不必在病榻上因药费而叹息,让你不必在年关前因债主而躲躲闪闪。
末了,还有一句话,且送给大家:
富贵如庙堂之鼠,清贫如篱下之鼠。若让我选,我大抵会先去做一阵仓鼠,再暗暗记住回上蔡的路,免得终老在仓里,挨那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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