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上的“无文字史书”——岩画里的阿勒泰史前文明

在墩德布拉克洞穴里，赭红色的线条已沉默约1.2万年。那不是随手涂鸦，而是先民写在石壁上的“无文字史书”——记着一群脚踩雪板、手持单杆的人在雪原上追逐猎物，也向后人讲述阿尔泰山史前人类从狩猎走向游牧的生动画卷。

岩画里到底藏着什么？这处位于阿勒泰市汗德尕特蒙古族乡墩德布拉克洞穴的彩绘岩画，由5孔洞穴组成，主画面所在的岩面宽约3.5米、高约0.8米，绘有4组人物和野牛、野马等动物。最受瞩目的那一组，人物弯腰、屈膝、身体前倾，脚下踩着长条形木板，手中只握一根单杆，身后是奔逃的野兽。经考古、人类学专家考证，其年代属旧石器时代晚期，距今约1.2万年甚至更早。

研究者推断，当时滑雪不是运动，而是“活法”：右手握杖滑行，左手持弓或拖拽猎物，在追逐与射击之间自由切换。据单兆鉴团队研究，这一形象比俄罗斯出土的已知最早滑雪板还早约2000年。人物上体宽大、背部隆起，仿佛背着行囊、穿着被滑行气流吹起的厚冬衣——这幅姿态，与今天阿勒泰农牧民的滑雪姿势几乎一模一样。

为什么是赭红色？颜料取自赤铁矿。有研究者认为，红色被先民视作血液与生命的颜色，以这种色彩作画，承载的是祈祷狩猎满载而归的祭祀表达。这类洞穴彩绘，在世界各地并不鲜见。

一段沉睡21年的故事。1982年8月，15岁的少年牧民欧吉省和小伙伴在家附近逗一群小狗，小狗钻进覆满爬山松的岩洞。调皮的少年扒开洞口枝条钻了进去：“洞里红红的，扒开一看，岩壁上居然有牛、马、人的形象，颜色非常鲜艳。”他还在地上发现了几乎腐烂的木制念珠和铜铃——可见曾有行脚僧人暂居洞中。但少年并没看出画中人是在滑雪，其父亲也未在意此事，岩画又沉睡了21年。

一次“洞中见红”的求证。2003年11月，时任汗德尕特蒙古族乡副乡长的尼咏梅下乡走访，听欧吉省提起儿时偶然发现。第二天天不亮两人就赶往墩德布拉克，扒开洞口的瞬间尼咏梅大为震撼：“洞里红彤彤的，好像有人在里面点燃了篝火一样。”

在雪乡长大的她猜想，这或许是先民跳舞祭祀、祈祷狩猎满载而归的画面。她把发现报告给文物保护部门，也引来了中国首位全国滑雪冠军、滑雪史研究学者单兆鉴的关注。

一位专家的踏雪求证。2005年3月，时年68岁的单兆鉴踏雪进山。那天积雪厚达两米，人骑在马上，脚还陷在雪里。亲眼见到岩画后，他没有草率下结论，而是将照片带回北京，请多位滑雪专家对人物动作逐一鉴定。分析认定，画面细节完全符合滑雪姿态，与当地农牧民至今穿用毛皮滑雪板的姿势高度吻合，其年代距今约1.2万年。2006年1月，单兆鉴主笔起草的《阿勒泰宣言》发布；同年12月15日，北京人民大会堂新闻发布会向世界宣布：中国新疆阿勒泰地区是世界滑雪最早的起源地。

活着的传承。岩画能“认亲”，靠的是阿勒泰人从未中断的活态传承。当地牧民世代手作的毛皮滑雪板“察纳”，用桦木做胚，取成年马前腿外侧顺着生长的毛皮裹在板底——“顺毛”滑行阻力小，逆毛扎进雪面可制动，上坡不倒退。这与岩画上的雪板形制高度一致。《山海经》中“其民从膝已下有毛，马蹄，善走”的记载，正是这般景象的写照。2015年1月，来自18个国家的30余位滑雪历史研究专家走进墩德布拉克，蹲在岩壁前用放大镜逐寸观察、临摹、比对；随后，民间艺人踩着毛皮滑雪板从雪坡滑下——单杆、屈膝、前倾，姿态与岩画如出一辙。一位挪威专家评价：“这不是模仿，这是活着的传承。”考察结束，各国专家联名签署新版《阿勒泰宣言》，面向国际学界达成共识，认同中国新疆阿勒泰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滑雪地域、人类滑雪最早起源地，这一结论由此获得国际公认。

从狩猎到游牧。岩画并不只有这面雪板。在汗德尕特蒙古族乡，雀尔沟、多阿特沟等岩画群更多展现狩猎、征战、舞蹈、放牧场景，虎、狼、狗、牛、马、驼、鹿等形象栩栩如生；切木尔切克镇的玉依塔斯巨幅岩画长15.6米、高2米，是我国境内阿尔泰山岩画中最大的一幅；市区南面约20公里的杜拉特岩画里，牧人持棒引导羊群、骑手驭马却未见鞍镫的画面，成为早期游牧生活的写实摹本。

据统计，阿勒泰地区已发现岩画125处，仅岩壁岩画就达114处，最多一处绘有400余幅，沿阿尔泰山呈带状分布，被誉为“千里岩画长廊”——这是文字发明前人类最早的“文献”。从旧石器时代晚期的狩猎，到青铜时代、铁器时代的放牧、车马与太阳崇拜，岩画清晰勾勒出史前人类社会的演进：牲畜成为画面主角，鹿的长角、羊的弯角、马的奔腾被先民一一提炼刻画。

每年1月16日，古老的毛皮滑雪比赛在这片雪原上延续，与岩画里的身影遥相呼应。岩画无言，却是阿勒泰文旅宝藏中最厚重的一页——它让“人类滑雪起源地”的每一条雪道都有迹可循，也让每一位来客，都能从一块岩石上读懂人类与自然共生、从生存走向文明的漫长来路。阿勒泰市融媒体中心记者：韩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