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吃到最后,儿子放下筷子,突然说了一句:“爸,我想报警校。”
我手里的汤勺顿了一下。今年儿子高二,物理类,县一中重点班,平时成绩在全校四百人里排一百二十名上下。按往年惯例,这个位置够一够河北警院是有点希望的。我放下勺子,没急着接话。
我媳妇先开了口:“你不是一直想学计算机吗?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计算机太卷了。”儿子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定,“我同学他表哥,去年从河北警院毕业的,联考过了,分到老家县局。我同学他表哥说河北警院他们那一届挺多人都进了体制内。我了解了一下,这类院校联考入警率很高,基本都能端上铁饭碗。”
儿子说“铁饭碗”三个字的时候,眼里有光。
我没立刻泼冷水,但我也没点头。我打开手机,开始查2026年河北警院的招生计划。查2026年河北警院的招生计划不是我第一次查,从儿子上高二开始,我就陆陆续续在关注。但这一次,我越查越不对劲。
“河北警院,2026年招生计划从1300人砍到了900人。”
我把这句话念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有点不敢信。去年还是1300,2026年直接缩了四百个名额。我媳妇凑过来看,问我:“是不是搞错了?警校扩招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缩招?”
我没回答我媳妇,继续往下翻。物理类544人,历史类356人,女生总共只有114人。其中历史类女生46人,物理类女生68人。
我算了一下,女生名额比去年少了将近四成。
“你物理类,男生。”我看着儿子,“2026年投档参考线,物理男大约572分。”
儿子没说话。我知道儿子在心里算自己的分数——按照最近一次质检考,儿子考了551分,离572还差21分。
“这不还有一年吗。”儿子说。
“是还有一年。”我把手机放到桌子上,“但你听我给你算清楚。”
我把凳子往儿子那边拉了拉,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第一道闸,就是分数。物理类男生572是个基准线。听好了,是基准线,不是稳的线。你要想选网安、经侦这些热门专业,585以上才叫站在门口。你知道经侦去年最低多少吗?我没查到河北警院的具体分,但邻省同类院校,经侦方向比治安类高出十到十五分。考警校,每年都在涨,没有哪一年是降的。”
我停顿了一下,看儿子还想说什么,我举了手示意儿子先听完:“第二道闸,体测和体检,一票否决。男生身高不低于170,女生不低于160。裸眼视力不低于4.8,色盲色弱不行。BMI男生17.3到27.3,女生17.1到25.7。体能测试要测一千米跑、折返跑、引体向上、仰卧起坐。这些硬线一项不过,分数再高都作废。”
“我身高178,体重70公斤,体检肯定没问题。”儿子说。
“体重你当然没问题。”我看着儿子,尽量让语气不那么像数落,“那你视力呢?”
儿子不说话了。
我点开手机相册,翻到了儿子去年学校体检的报告单,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左眼5.0,右眼4.6。右眼过线,左眼差那么一丁点。
“4.6,离4.8差两行。”我说,“你要做激光手术,必须提前半年。3月做的手术,6月体测眼睛恢复时间不够。你这学期一开学就是3月,你要做,这个月底就得定下来。你自己想想,来得及吗?”
儿子还是没说话。我媳妇轻轻碰了碰我胳膊,示意我别逼得太紧。我没停,因为我知道这些事现在不说,等高考完再说就晚了。
“第三道闸,选科。高一就定了,改不了。”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调出我之前存的选科对照表:“警务学类,治安学、侦查学、经济犯罪侦查,再选科目必须选政治。你选的是物理、化学、生物,政治根本没选。警务技术类,网络安全与管理、刑事科学技术、数据警务技术,物理加化学就够。但你选科里没有政治,警务学类全报不了。技术类倒是能报,只是你没政治成绩,有的学校预审就要卡你。”
儿子终于抬起头:“那我只能报技术类?”
“只能报技术类。”我点头,“警校不是你想考哪个专业就考哪个专业,选科锁死的。你要硬报警务学类,第一轮线上审核就被刷了,连体测的机会都没有。”
我看到儿子攥了一下拳头,没有吭声。
“第四道闸,政审。”我继续往下说,“政审你没法做任何事,但得提前知道。政审查的是你本人和你家的主要成员。父母如果有危害国家安全的行为、参与邪教组织,或者因故意犯罪受过刑事追责,考生不予录取。咱们家没问题,但政审这一点得写在明面上。你舅舅十年前有过一次醉驾记录,治安处理记录,不是刑事,不构成影响,但如果你有任何类近的亲属记录,材料没准备好,流程上会很难看。”
“你舅舅那事还能影响我考警校?”儿子皱眉。
“不影响,但你必须知道有政审这个环节。”我说,“5月26日报名加政审,6月19日到24日体测面试。时间卡得很死。材料不提前备好,等通知出来了再办,来不及。”
厨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我媳妇去收拾碗筷,哗哗的水声从水池那边传过来。儿子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指不停地抠着桌沿那道裂痕。
过了大概两分钟,儿子说:“爸,那我大概还有多大希望?”
我没马上回答儿子。我打开计算器,按了一组数字:551加50,601。这是儿子能达到的一个比较理想的目标,也是我能想到儿子拼命一年后最大的提升空间。
去年河北警院物理男投档线是530多,前年更低。但2026年缩招之后,参考线已经拉到了572。2027年的线会不会更高?没人知道。
“你这一年,至少得再涨50分。”我说。
儿子抬眼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儿子的那个眼神我认识——儿子在等我说“但是”。
“但是——”我媳妇正好端着水果过来,接着我的话头,“你要真想考,也不是没门。”
我媳妇坐下来,看着我和儿子,说:“你舅舅单位有个同事,他孩子去年考的郑州的一所警务学院,走的是铁路警务方向。那个孩子分数比你低,但那个孩子选科选对了,政治有,体检也过了,体能练了小半年。如果你一定要考警校,选科这关你是改不了了,留在技术类这条线上还能打。你要能接受将来不做治安不碰刑侦,走网安、走数据警务,这个方向政审要求一样严,但竞争压力比侦查小一些。”
我媳妇说完看了我一眼。我没接话,因为我还在算另一笔账。
“你知道这类院校联考给出的入警资格,不是市局机关岗吗?”我放下手机,看着儿子,“大部分毕业生最后去的是县乡派出所,路面执勤岗,巡防岗。基层强度大,地域绑定强。你以为穿警服是去市局坐办公室,你以为考上了就是电影里那种查大案的机会。但现实是,你这分数考进去,毕业大概率回咱们县,派出所值夜班,出警调解纠纷,处理醉汉打架。你能接受吗?”
儿子沉默了很久。
“……能。”儿子说,声音有点涩,“我爸以前就是乡镇上的。我能回去。”
儿子说完这句话,我愣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那时我才二十多岁,在镇上派出所对面的供销社里上班。每天傍晚,我会把儿子扛在肩膀上,从供销社门口走过派出所那条街。
儿子那时指着派出所门口的蓝牌子,问我那是什么字。我告诉他:是守护大家平安的警务人员。儿子咿咿呀呀重复了一遍,然后趴在我头顶上睡着了。
那年我以为儿子只是一时说梦话。没想到儿子记住了,记了整整十七年。
我没再跟儿子说局势有多紧张,分数线有多高,体测有多难过。我把手机收起来,拍了拍儿子肩膀说:“那你要真决定了,明天开始每天跟我去跑圈。”
儿子点了点头,眼神里透着一股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那晚我躺在床上没怎么睡。凌晨十二点多,我打开手机又翻了一遍河北警院的招生简章,拿老花镜重新把那组数字看了一遍:物理男572,历史男530,物理女601,历史女572起。
我心想:572分,全省物理类大约一万四千名左右。这个位置,放在前年是稳的,2026年已经成了门槛。缩招之后,往后的路只会更窄。
我能感觉到,想穿警服的这条路,真的变成了一条窄路。孩子得拿分数、体测、选科、政审四张证明,才能把碗递到窗口前。从前是考上了就能端碗,现在是四证齐全才递得进去。
我不知道儿子最终能不能考上。但我知道,明早六点半,我得叫儿子起床去跑圈。
儿子那里存着十七年前那个傍晚的一束光,儿子不太容易放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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