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1月11日下午,安徽阜阳汽车站旁边一家小旅馆里,警察推开门的时候,于牧师正躺在床上看电视。
他没跑,也没慌,抬头看着进来的民警,脸上写满了不理解。审讯的时候他跟警察说了一句话,大意是,按悬疑小说里的套路,自己本来不该被抓到。
我反复琢磨这个画面。一个人杀了两个人,分了尸,浇了水泥,扔了头颅和四肢,然后坐在小旅馆的床上看电视等风声过去。他不是觉得自己侥幸,他是真觉得自己按书上的办法做了,就不该有这一天。
这种自信从哪儿来的,我想了好几天。
事情得从2009年10月17日那个下午说起。
洛阳城郊铁路桥下有一片荒草地,本地人很少往那儿去,常年有个拾荒的老人在这儿捡建筑垃圾换点零碎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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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盯着土坑里几块厚重的水泥块,心里还挺高兴。这种浇得紧实的水泥废料里常常藏着能回收的钢筋。他掏出随身的铁锤,一下一下敲。碎石簌簌往下掉的时候,一团暗沉的软组织露了出来。
他起初以为是丢弃的腐肉,接着敲,一只发白浮肿、近乎白骨化的手掌卡在水泥缝里。老人扔了锤子,踉跄后退,抖着手拨了报警电话。
警察到了之后看到的是七块大小不一的水泥硬块,整整齐齐摆在土坑里。每一块里面都封着零碎的人体组织。
法医连夜拼,拼出一个很诡异的缺口,死者的头颅不见了。勘查继续往下走,水泥块下面压着一个破旧编织袋,袋里是一具残缺的男性躯干,四肢和头颅同样不翼而飞。
两具残缺的尸体,同一个抛尸现场,凶手刻意肢解、水泥封藏,又特意带走关键部位。法医推断女性死者年近三十,男性死者年约五十,死亡时间超过半年。半年,风吹雨打,人来人往,现场几乎所有痕迹都被自然抹掉了。
整片荒地上翻了个遍,只找到一枚孤零零的深色纽扣。这是该案唯一的物证线索。
我看到这儿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半年时间,七块水泥,两具尸体,一枚纽扣。这个凶手不是随手扔的,他在跟时间打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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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赌的是,等有人发现的时候,能查的东西已经被雨水和杂草收拾干净了。这个赌法不是一般人能想到的。后来警方审讯时他交代,那些招数是从悬疑小说里看来的。
警方判断大批量重物很难远距离转运,第一案发现场大概率就在周边村落。办案重心锁定半年内的失踪人口,以抛尸地为圆心往外摸排。可连续多日筛查,周边村落没人上报过匹配的失踪人员。
案子就这么僵住了。
警方发了万元悬赏通告,面向全城征集线索。重金之下还真有人来了。当地一个村民主动提供情况,说自家租住的两名外来租客刚好凭空消失了半年,行踪时间和年龄特征跟两名死者高度吻合。
这两名租客都来自河南濮阳,男的叫范留栓,是零散工地的包工头,女的叫张凤田,在村内服装厂务工。
两人不是夫妻,却长期同居,各自都有完整家庭。四年前两人一起离开老家,私奔到洛阳这个村子的出租屋里。
可这间出租屋不止住了两个人。
还有一个年轻男子常年留宿在这儿,是范留栓认下的干儿子杨某,平时跟着范留栓在工地干活。邻居回忆,半年前深夜常听见屋里激烈争吵,争执过后这个年轻男子就突然搬走了,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杨某的嫌疑一下子就顶到了天花板。
可警方排查的时候发现一个麻烦事,全村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和籍贯,连一张照片都没有。杨某只是他随口用的假名。茫茫人海,追查又卡住了。
就在侦查僵持的时候,房东提供了一条关键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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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客失踪之后,这个年轻男子曾经专门回来过一趟,想结清范留栓拖欠的房租,带走屋里遗留的东西。房东没见到范留栓本人,拒绝了。主动现身处理遗留事宜,这个反常的镇定举动把警方的怀疑彻底坐实了。
警察立刻封锁了他曾经住过的房间。
屋里杂乱陈旧,乍看没什么异常。细致勘查之后,地面缝隙里残留的细碎水泥碎屑,跟抛尸现场的水泥材质和配比完全吻合。衣柜里一件外衣的纽扣空缺,跟现场那枚孤零零的深色纽扣完美匹配。铁证摆在面前,这个无名男子的凶手身份没有悬念了。
警方请了专业模拟画像师,依据村民零散的记忆绘制人像,印了五万份悬赏通告全城派发。同时全员出动,逐一对村落旱厕、河道、沟渠进行打捞搜寻,想找回缺失的头颅和肢体,把证据链补完整。多轮排查过去,还是没有收获。
转机出现在一条很隐秘的线索里。
多名务工者反馈,画像上的男子真实姓名叫于牧师,此前常年辗转各地打工,曾经冒用他人姓名生活。警方顺着务工轨迹追查,获悉他先是潜逃到上海,等警察赶到当地,他已经提前五天逃窜到安徽阜阳。
2009年11月11日下午,两地警方联动布控,在阜阳汽车站周边的小旅馆里把于牧师抓获。落网时他正躺在床上平静地看电视。
我看了好几遍这个细节。躺在床上,平静地看电视。一个杀了两个人、分了尸、浇了水泥的人,在警察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没有跳窗,没有抄家伙,没有瘫在地上。他在看电视。
这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他真觉得自己不会走到这一步。审讯的时候他抬头看着民警,语气里带着几分偏执的疑惑,说按悬疑小说的作案套路,自己本该完美脱罪。
于牧师三十一岁,年少就外出务工,多年漂泊让他性格孤僻敏感。2007年他在工地结识范留栓,凭着一股勤恳肯干的劲头得了对方赏识,被认作干儿子,两个人朝夕相伴,处得还不错。2008年范留栓向他借了两万块钱,事后屡次推脱拒不归还。日积月累的债务纠纷把这段关系磨断了。
2009年2月28日,两个人又因为欠款爆发肢体冲突,年轻力壮的于牧师失手用砖块把范留栓砸倒,范留栓当场死亡。
杀人之后他没有慌。多年读的悬疑犯罪小说这时候成了他脑子里的模板。为了把关联痕迹彻底抹掉,他决定一不做二不休,以范留栓醉酒需要照料为由,把张凤田骗到出租屋,徒手把她掐死。
然后他买了七袋水泥,在出租屋里分尸、浇筑、封藏。因为水泥用量不够,没法把所有尸块都裹进去,他索性把两名死者的头颅和四肢切割剥离,丢进河道顺水漂走,剩下的尸块浇成水泥块,连夜运到铁路桥下扔了。
我一直在想,他站在那间出租屋里,把七袋水泥一袋一袋拆开、搅拌、浇筑的时候,脑子里在盘算什么。他大概觉得自己正在执行一套从书上看来的完美流程。书里的凶手不就是这么干的吗。
把尸体处理掉,把痕迹抹干净,然后消失在茫茫人海里。他在小旅馆里看电视等风声过去的时候,心里想的多半是,再过一阵子就彻底安全了。
可他漏算的东西恰恰是书里最不爱写的那部分。
书里的侦探靠的是灵光一闪和天才推理,现实里的警察靠的是地面缝隙里的水泥碎屑、衣柜上缺了一颗的纽扣、房东记得的那个回来结房租的年轻人、务工者嘴里念叨的那个真名。这些东西不戏剧化,不上头,可它们一颗一颗钉下去,就把那套从小说里抄来的流程钉穿了。
于牧师最后因为故意杀人罪被依法判处死刑,立即执行。那个在铁路桥下敲开水泥块的拾荒老人,那个提供租客线索的村民,那个拒绝年轻人带走东西的房东,那些说出画像男子真名的务工者,他们谁也没读过什么完美犯罪的小说。
可他们每人递了一小块拼图,拼到最后,那个躺在床上看电视的人就坐不住了。
我写这篇的时候始终在想一件事。
悬疑小说里的犯罪手法看着过瘾,是因为作者把侦查那一头写弱了,把凶手那一头写神了。
可现实里没有作者替你安排巧合,也没有作者帮你把警察写成笨蛋。于牧师把小说当成了操作手册,却忘了小说里最不起眼的一条铁律,凡是做过的事,总会留下点什么。七袋水泥不够用,头颅和四肢得另找地方扔,扔了就有人可能看见。回来结房租显得镇定,镇定过头就成了破绽。
每一步他都觉得自己在模仿书里的高明,可每一步都在现实的粗糙地面上蹭出了印子。
那枚纽扣是他衣服上掉下来的。
他可能根本不知道它掉了。他以为水泥封住了一切,河道冲走了一切,时间抹平了一切。可一颗纽扣卡在土里没走,一群他不认识的人记住了他模样的碎片,一个他以为早就忘了他的房东记得他回来过。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比任何一本悬疑小说里的神探都管用。
于牧师被判死刑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想明白一件事。书里的完美犯罪之所以完美,是因为写书的人不让它露馅。现实不写书,现实只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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