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我把鼠标停在职位表的第三行,手心里全是汗。屏幕左上角的时间跳得我眼眶发酸——距离国考报名系统关闭还有二十分钟。
我爸在客厅里咳了一声,没说话。我知道他一直在等我开口。
“报上了?”过了很久,他隔着门问。
我说还没。
他走进来,穿着一件褪色的格子睡衣,站在我身后看了几秒屏幕,然后说了句让我记忆深刻的话:“别等最后了,网上说今年可挤了。”
他说的“网上说”,是他在快手上刷到的那些报考数据分析短视频。昨天晚上他还念叨过什么“泰安岗位最火”之类的事,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我不当回事不行了。今天是国考报名第九天,数据已经定格。我盯着那组数字,脑子里反复闪过三档城市排名的画面:
1. 泰安93.8
2. 济南92.5
3. 淄博82.2
4. 菏泽81.7
5. 聊城80.4
6. 枣庄75……
这些数字像一座座山压过来,压得我快喘不上气。
我去年毕业,已经在济南一家公司干了一年半。工资四千七,房租一千二,加上生活费,每个月能剩一千五就不错了。和我同批进来的一个女生,今年考上老家乡镇公务员,上个月发朋友圈,说离家近,能每天回去陪爸妈吃饭。我妈看到那条朋友圈,在我耳边念叨了整整一个礼拜。
“你不能一辈子飘在外面吧?咱们村你表哥,在青岛上了四年班,现在回来了,不就挺好?”她说。
我表哥不是在青岛上班。他在青岛送外卖,回来是因为腰伤。
可我没告诉我妈这些。
今晚是报名截止日,我回老家了。我的卧室还是我上学时候的样子,书桌上贴着一张塑封的地图,我上高中时买的,现在边角已经发黄起卷。我打开电脑,重新翻开职位表,一遍一遍地筛选。
我能报的岗位一共十四个。其中十一个在济南或青岛周边,竞争比没有低于一百比一的。剩下三个,分别对应三个城市,那组数据里的第三梯队:
1. 威海55.7
2. 潍坊53.3
3. 滨州52.6
4. 青岛52.6
5. 东营51.2
6. 日照47.3
日照排最后。四十七点三,报名人数除以招录人数,也就是说,平均下来每个岗位只有四十多个竞争对手。
这比例听着比济南舒服多了。
但我妈肯定不满意。日照我去过一次,大二那年暑假,和同学坐了五个小时大巴去看海。海边确实不错,但那座城市的市中心还没有我上大学的那个城市热闹。
晚上八点之后,街上基本没什么人。同学跟我开玩笑说,在这里生活,可能连奶茶店都找不着几家。
我当时也笑,说我去日照干嘛,喝风啊。
现在我却盯着日照那个岗位,手指在鼠标上微微发颤。
去年我一整年都在考:
1. 省考报了老家乡镇,笔试过了一分线,面试被一个有过基层工作经验的刷了下来
2. 事业单位统考报的是济南一个区级图书馆,岗位招收一个人,报了一百七,我考了第十九
那段时间我辞了工作专心备考,结果两场都折了,只能又回公司上班。领导见了我,也没说什么过激的话,只是把我的工位换到了离打印机最近的地方。
“今年国考的岗位,我看了一下。”我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济南的一个都没戏,青岛一个岗位竞争比接近一百三。”
我爸坐在我床沿,点了点头。他没问我怎么知道的,直接问:“那你想报哪?”
我看着屏幕,沉默了几秒,说:“日照。”
我话音刚落,就感觉到空气冷了一截。
我爸没说话,但我妈推门进来了。她还系着围裙,手里拿着半个没削完的土豆,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日照?”她笑了,“你去日照干什么?那地方连个像样的商场都没有,你去了以后,将来找对象都费劲。你说你表姐在那边上班,一个月工资三千五,干了三年,连个像样的房子都租不起。”
她说的我表姐,前年研究生毕业,考到日照下面一个县城的事业编。我表姐本科在济南读的,硕士在青岛读的,最后落脚在日照。
去年过年我去她家吃饭,她喝多了,跟我妈说,考编这种事,最怕的就是心里那道坎儿过不去——一进了体制,人就磨圆了,这辈子就定了。
她当时没说日照不好,但她那话里藏着的意思,我听得出来。
“那你想让我报哪?”我问。
我妈把削了一半的土豆放在桌上,说:“你老师不是你二舅认识吗?前两天我让你二舅打听了一下,说泰安那边今年有个岗位,专科就行,只要是个本科,过了笔试,后面基本就稳了。”
“泰安竞争比九十三点八,稳不了。”我说。
“你才哪到哪,你这还没开始考呢,你先想是不是个对手?”我妈的语气提了上来,“你看那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又不是考不上,你去年笔试差多少分?差零点五分。这次你好好复习,认真点,怎么就不能去泰安?”
我爸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日照那个岗位,你看好了没有?”
我愣了愣。
我妈扭头看了他一眼:“老陈,你是不是糊涂了?那地方……”
“你先别说话,”我爸截断了她的话,看向我,“日照那个岗位,是真的好考?”
我点了点头:“竞争比最低,全省就九个岗位没人报,日照占了两个。其中一个专业报的人更少,我是土木,那边有个岗位招土木的,报的人可能没几个。”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拿起床头柜上那半盒烟,抽出一根,没点,夹在指间捏了两下。
我妈急了:“你让他去日照,那不是送他跳火坑吗?你难道不知道你侄女毕业去了那边,现在一个月多少?三千八!还不好提,都说了找不到对象……”
“那你让他去济南?”我爸抬起头看着她,“济南那边报了多少人?你让他去跟几千个人抢?”
我没想到我爸会替我说那句话。我从小到大,他虽然没怎么管过我学习,但到了这种关口,他脑袋比谁都清醒。
我妈不说话了。
我重新回到电脑前,屏住呼吸,看着职位表上那个日照岗位。
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我下去过日照,也见过那地方的样子,一年到头没什么新变化,城市像被冻住了一样,时间走得比别处慢。
但那又怎么样呢?我在这儿待了二十六七年了,学历一般,能力一般,家境也一般,再没个编制,我一辈子就这样了——在济南那间出租屋里,干着一份随时可能被替代的工作,每月看着工资条发愁,赌一个不太可能来的涨薪。
我脑子里闪过的,是去年面试落榜那天,我坐在考场门口的台阶上吃了一个肉夹馍,一口咬下去,眼泪差点掉下来。我赶紧把帽檐压低,把脸别到没人的方向去。
那不是矫情。那是第一次感觉到,有些东西我真的够不着。
我不想要什么大富大贵,我不想变成什么厉害的人。我就想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能让我过年回家的时候,不再被我妈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问得想钻地缝。
我把鼠标移到那个日照岗位的“报名入口”上,深吸了一口气,点了一下。
页面跳转,提示“当前岗位报名人数已更新”。
我看到了具体数字。报名人数八,招录人数一。八比一。
我盯着那个“八”看了半天,直到我妈从身后瞄到,愣了一下,说:“就八个人啊?那你岂不是白捡?”
我没说话。我心里的感觉很难说清楚,一半是侥幸,一半是没底。八比一,听起来确实轻松,但万一那八个人里有几个考过多年、就等着这种冷门岗位捡漏的“卷王”呢?
我爸点上那根烟,抽了一口,说:“报吧,明天一早去资格审核。”
我点下“确认报名”的那一刻,时间刚好跨过了十一点五十九分。系统提示“报名成功”。
那一瞬间,我觉得胸口那块石头卸了下来,但随即又浮上来一块更沉的。
日照。我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要去日照。
我没有那种“终于有出路了”的痛快,那种感觉太奢侈了。我心里更多的是慌。我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看着那个写着“准考证打印”的页面,听着窗外传来的猫叫声,脑子里忽然冒出我妈刚才说的一句话:“你去了那地方,将来怎么找对象?”
我没法回答她,因为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我不去日照,我可能连一个正式的工作都没有。在这个年龄,没有正式的工作,就像没有户口一样,走到哪儿都矮人一截。
我妈在厨房砸蒜,声音砸得很大。我爸坐在那儿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屋里飘着一股烟味和蒜味混在一起的酸涩味道,呛得我眼眶有些发酸。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我收到了报名系统发来的短信:您的报名信息已通过资格审查,请按时参加笔试。
我拿着手机看了很久,最后给日照那个朋友发了一条消息:“我报名了,可能今年要去你们那儿了。”
他没回我。
我放下手机,背上那个破旧的双肩包,去赶回济南的高铁。路上我刷到一个消息,说今年国考全国报名人数突破三百二十万,平均每人争一个名额。
我算了算,三百二十万,减去我这一个,还剩三百一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
我忽然之间不想去算这个数了。我闭上眼,靠着车窗,想象着自己以后走在日照那条沿海公路上,海风扑面而来,周围一个人都不认识。那种感觉说不清是好是坏,但至少我知道,那是我自己选的。
车窗外,泰安和济南的路牌一闪而过。我没再看它们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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