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岁大爷与41岁保姆同居生活13年,每月准时给她转账9268,分手时大爷平静的说:你可以走了,我不需要你照顾了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老周把手机银行打开,当着我的面,给刘姐转了最后一笔钱,九千二百六十八块,一分不差。
转完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说,小刘,你可以走了,我不需要你照顾了。
刘姐当时正蹲在地上擦电视柜的腿。她手里攥着那块洗得发白的蓝抹布,动作停在半空,抬起头看他,像是没听清。
我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那杯茶都凉透了,也没敢喝一口。
我是老周的邻居,住对门,整整十三年。我们这栋楼是九十年代的老房子,六层没电梯,我住五楼,他住五零二,我住五零一。中间那堵墙薄,他家电视声音大点我这边都听得见。
老周那年七十二,退休前是区里机床厂的技术员,老伴走得早,零九年冬天没的,肺癌,从查出来到走拢共四十一天。他有个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待三天,初一来初四走,我记得清楚,因为每年初四早上他儿子拖着箱子下楼,那轮子声能从五楼一直响到一楼。
刘姐是二零一一年开春来的。那时候老周刚做完胆囊手术,出院回家,人瘦得脱了相,一米七五的个子剩一百零几斤。他儿子在电话里托我帮忙找个保姆,说钱不是问题,人要老实。
我介绍了刘姐。她那年四十一,从邻县农村来的,男人在工地上摔断了腰,瘫在床上五年了,家里还有个上初中的闺女。她出来做住家保姆,一个月四千五,管吃管住,钱全寄回去。
头一年老周对她挺客气,叫她小刘,吃饭都让她先动筷子。刘姐话不多,做事细,老周那件藏青色的羊毛衫她手洗了三年,领口都没起球。每天下午她推老周下楼晒太阳,轮椅是从二手市场淘的,两百块,右后轮有点晃,推起来咯吱咯吱响,老周也不让换。
到了第二年夏天,事情起了变化。
我记得那天特别热,七月十几号,我下楼倒垃圾,看见刘姐在楼道口哭。我问怎么了,她不说,光摇头。后来是老周自己跟我讲的,说他那天中午睡午觉,刘姐进来给他换凉席,他迷迷糊糊伸手拉了人家一把。
“我就碰了她胳膊一下。”老周跟我讲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她说我耍流氓,要辞工。”
我说那你到底拉没拉。
他闷了半天,说,拉了。
这事本来该到此为止。刘姐收拾东西要走,老周拦在门口,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头装了八千块钱,说这是补偿,你别走,我以后注意。
刘姐没接钱,但也没走。
过了大概半个月,我晚上起夜,听见对门有动静,像是搬东西。第二天早上看见刘姐从老周那屋出来,头发有点乱,见了我低头就进了厨房。老周坐在客厅里看早间新闻,茶几上摆着两碗小米粥,煮好了又倒掉的那种,碗边还沾着米粒。
我没问。
这种事在我们这栋楼里,没人问。
从那以后,刘姐就不叫刘姐了,老周改口叫她小刘同志,半开玩笑的那种。每个月五号,雷打不动,老周给她转钱,一开始是六千多,后来涨到七千,八千,最后三年固定在了九千二百六十八。
这个数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因为有一回老周喝多了,在楼下棋牌室跟人显摆,说我给小刘开九千二百六十八,你们猜为啥是这个数?没人猜得出来。他自己揭晓,说九千二百六十八,加一块是二十五,二十五就是二百五,我骂自己是二百五呢。
当时一桌人都笑了。刘姐在楼上没下来。
日子就这么过。刘姐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先给老周熬粥,小米粥里搁三颗红枣,枣核她提前剥掉。老周血糖高,她就把枣量减到两颗。七点半推他下楼,九点上来,老周看报纸,她去菜市场。中午四个菜,两荤两素,老周爱吃红烧肉,她一个星期做一回,一回就做六块,多一块都不做。
下午老周睡到三点,起来喝水,吃药。他那药盒子是七个格的,早中晚分好,刘姐每个星期天晚上填一次,填了十三年,没漏过一回。
晚上两个人看电视,老周看新闻频道,刘姐在旁边织毛衣。她给老周织了四件,给自家闺女织了不知道多少件。有一件灰蓝色的羊绒背心,老周穿了八年,袖口磨出洞来,刘姐补了三回,最后那回补完,老周说,别补了,扔了吧。
刘姐没扔,洗干净叠好放柜子最底下那层。去年我帮她搬柜子,还看见那件背心,叠得四四方方,压在一摞旧床单底下。
二零一六年冬天,老周儿子回来过年,初四那天早上,我在楼道里碰见他,他抽着烟问我:“王叔,我爸跟那个保姆,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我不清楚。
他说:“我妈走了才两年多。”
我说你爸一个人不容易。
他把烟头在楼梯扶手上摁灭,说了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我爸那套房子,现在值一百四十多万。”
那年秋天老周就把房子过户给了儿子。手续是我陪着去的,房产交易中心人特别多,排了三个多小时队。老周坐在塑料椅子上打瞌睡,刘姐站在旁边给他扇扇子,扇子是超市门口发的那种广告扇。
办完出来,老周在门口买了三根冰棍,一人一根。刘姐那根没吃,化了,滴在她手背上,她也没擦。
二零一九年,刘姐男人没了。她回去办了七天丧事,第八天早上回来的。老周那七天没怎么吃饭,我给他送过两回饺子,他吃了四个就不动筷子了。刘姐回来那天,他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攥着一百块钱,说你去楼下买点排骨,炖汤喝。
那天晚上我听见对门有哭声,闷闷的,像是捂着被子哭。
转天早上刘姐照样六点起来熬粥,眼睛肿着,枣核照剥。
去年开春,老周开始犯糊涂。一开始是忘事,早上吃了药下午又问怎么没吃。后来认错人,有一回把我认成他老同事,拉着我手说老李你那个图纸画错了。再后来大小便失禁,刘姐一天给他换三回裤子,洗了晾在阳台上,一排七八条内裤。
他那儿子回来过一趟,待了两天。走之前跟刘姐谈了话,我在门口听见一句,那儿子说:“我爸要是糊涂了,这钱就不能这么给了。”
刘姐没吭声。
今年正月十五,老周摔了一跤。在卫生间,地上有水,他光着脚,后脑勺磕在门槛上,缝了六针。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他清醒了一会儿,把刘姐叫到跟前,说,小刘,我对不起你。
刘姐说,你别说这个。
他说,你伺候我十三年,我连个名分都没给你。
刘姐说,我要那个干啥。
他说,我死了,这房子是儿子的,存款也没多少了,我跟你说清楚,你别到时候觉得亏。
刘姐说,我知道了。
那天之后老周又糊涂了。他开始管刘姐叫“妈”,有时候叫“秀兰”,秀兰是他老伴的名字。刘姐应着,该喂饭喂饭,该擦身子擦身子。
三月十二号那天,他儿子回来了。这回待了四天。走的那天下午,跟老周在屋里关着门说了两个钟头。我在对门听见老周吼了一嗓子,听不太清,好像是说“你给我滚”。
他儿子走了以后,老周坐在客厅里抽了半包烟。他戒烟都戒了二十年了,那天抽得直咳嗽。刘姐给他倒水,他把杯子推开了。
第二天一早,老周让我陪他去了一趟银行。他在柜台取了五万块钱现金,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回来的路上他跟我说:“老王,我心里有数。”
我问什么数。
他说:“谁对我好,我心里有数。”
那五万块钱,他后来放在了刘姐枕头底下。刘姐发现了,要还给他,他说你拿着,这是我自己的钱,我还没糊涂到那个份上。
到了四月,老周把工资卡要回去了。之前那张卡一直在刘姐手里,每个月五号她自己去取钱。老周把卡收回来的那天,刘姐什么都没说,把卡和那张写密码的纸条一起放在了茶几上。
纸条上那串数字我见过一回,是她闺女的生日的倒序。
四月五号,老周自己去的银行,取了九千二百六十八。回来给了刘姐。四月五号,又取的,还是九千二百六十八。五月五号,一样。六月五号,一样。
每回取完钱,他都跟刘姐说一句:“这个月的。”
刘姐接过来,放她那个旧钱包里。钱包是皮子的,边角都磨白了,拉链头换过一回,换的是老周钥匙环上拆下来的那个小铁圈。
七月三号那天,他儿子又回来了。这回带着一个女的,说是律师。他们在客厅里谈了一上午,刘姐在厨房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煮好了端出来,那律师没吃,他儿子吃了六个,律师说馅太咸。
他们走的时候,老周没送。刘姐送到门口,那儿子回头跟她说了一句:“阿姨,辛苦你了,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刘姐说,好。
门关上,她站在玄关那儿,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站了得有两分钟。
九月的时候,老周又清醒了几天。他把我叫过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存折给我看。上面余额四万三千多。
“老王,我退休金一个月六千八,这些年攒的,就剩这些了。”他指着存折说,“给了她五万,工资卡里那些,每月九千多,其实是我另外一张卡上的,那卡上本来有二十来万,是我老伴走时候留下的,我谁都没说。”
我说你儿子知道不。
他笑了一下,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我工资卡上有多少钱。”
我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我打算把小刘的社保给她交上,交到退休。她今年五十四,还得交六年。一年七千多,六年四万五。我存折上这些,够。”
我说那你儿子那边。
他说:“房子都给他了,他还想要啥。”
那是我最后一次跟他正经说话。十月中旬开始,他就不太认人了。有时候清醒过来,看见刘姐,就问:“你谁啊?”刘姐说我是小刘。他哦一声,过一会儿又问。
十一月三号,他儿子带着律师又来了。这次刘姐回避了,下楼在小区花坛边上坐着,我给她送了杯热水。她捧着杯子跟我说:“王哥,我不图啥,我就是觉得他可怜。”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男人瘫了五年,我伺候了五年,最后那半年他疼得整宿整宿叫,我也是这么守着的。我守惯了。”
我说那你以后怎么办。
她说:“走一步看一步呗。我闺女今年大学毕业了,在省城找了工作,一个月五千多,够她自己花的。”
她说着从兜里掏出手机给我看照片,她闺女穿着学士服站在校门口,笑得眼睛弯弯的。刘姐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涂了一层透明的指甲油,那瓶指甲油我见过,超市里卖三块五。
十一月二十号,他儿子走了以后,老周把我叫过去,说:“老王,你帮我写个东西。”
我问写什么。
他说:“你写,我周德发,自愿跟刘桂芳解除雇佣关系,从下个月起不再支付工资,以前给的钱不往回要,另外给她四万五千块钱交社保。我脑子清楚,没人逼我。”
我写了。他签了字,按了手印。刘姐那份他让我先收着。
我说你不现在给她?
他说:“等我走了再给。”
我说你别说这种话。
他说:“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这几个月我老觉得身上没劲,吃饭也不香,以前一顿能吃一碗米饭,现在半碗都费劲。我老伴走的时候就这样,最后那半个月,水都喝不进去。”
我让他别胡思乱想。
他说:“老王,你记得我老伴不?她最后那几天,就躺在床上,一天比一天瘦,像有人拿刀在削她。我那时候就想,人到最后是怎么关机的呢?是不是身体自己有个开关,到点了就咔哒一下。”
我说网上说那是身体各器官慢慢衰竭。
他说:“我查了,网上说什么的都有,没个准数。有说人最后消失的是听觉,有说是触觉。我也不知道哪个对。我就想,到时候我要是听不见了,你帮我跟小刘说一声谢谢。”
十二月五号,他又转了九千二百六十八。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就是开头那一幕。
转完钱他说,小刘你走吧,我不需要你照顾了。
刘姐蹲在那儿,抹布攥在手里,水顺着她手腕往下滴,滴在地板上,她也没擦。
她说:“周叔,你是不是糊涂了?”
老周说:“我清楚得很。我儿子下礼拜来接我去深圳,那边找了个养老院,一个月一万二,他出钱。我不需要你了。”
刘姐站起来,把抹布搭在盆沿上,说:“那我收拾收拾。”
老周说:“不用收拾,你的东西我让小张给你打包好了,在楼下车上。”
小张是楼下开超市的,有辆面包车。
刘姐看了他一眼,看了得有好几秒。然后她转身进了她那间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行李箱,其实里头啥都没有,她那些衣服早就被小张搬下去了。她就是把箱子拖出来,又放回去,蹲在那儿把箱子拉链拉上又拉开,拉开又拉上。
老周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电视没开。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后刘姐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钱包,放在鞋柜上。钱包旁边放着老周家的钥匙,两把,一把大门一把单元门,拴在一根红绳上。
她说:“周叔,我走了。”
老周没回头,说:“门带上。”
刘姐拉着她那空箱子走到门口,经过我身边,小声说了句:“王哥,你帮我看顾着点他,他三天没大便了,开塞露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
我点头。
她下楼的时候轮子咯噔咯噔响,到二楼拐角,她停了一下,我以为她要回来,结果她只是把箱子换了个手,又接着往下走。
我回屋坐了一会儿,听见对门没动静。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我过去敲门,没人应。拿备用钥匙开了门,老周还坐在沙发上,电视还是没开,他手里攥着那个手机,屏幕上还亮着转账成功的页面。
他跟我说:“老王,你坐。”
我坐下了。
他说:“我刚才数了,十三年,从二零一一年三月到二零二四年十二月,一共一百六十五个月。我前头四年给得少,后面九年给得多,拢共算下来,给了她差不多九十万。”
我说你算这个干啥。
他说:“我就是算算。九十万,在我们县城能买一套房。她伺候我十三年,一年合七万,一个月合五千八。比市面上贵点,但也不算离谱。”
他顿了顿,说:“其实我本来想多给点的。可我不能让儿子觉得我把钱都给了外人。那孩子心眼小,他妈走的时候他刚工作,这些年他老觉得我欠他的。”
我说那你干吗非赶她走。
他说:“她要是不走,我儿子来了,当着面说难听的,她脸上挂不住。我让她走,是我赶她走,她心里能好受点。”
我说你跟她说明白啊。
他说:“说明白啥?说明白我快不行了?说明白我儿子容不下她?她都懂。她要是不懂,这十三年白待了。”
那天晚上老周吃了半碗面条,自己煮的,水放多了,面坨成一团。他吃了两口放下了,说没滋味。
第二天早上我过去,看见厨房台面上摆着一碗小米粥,还是热的,边上放着三颗剥好的枣。老周坐在餐桌前,拿着勺子,一口都没动。
我问谁做的。
他说:“不知道。我起来就有了。”
我看了眼门口,那双擦得干干净净的旧皮鞋还在鞋架上,鞋尖朝外,跟刘姐在的时候摆的方向一样。
下午三点多,楼下有车灯扫过窗帘,又没了。老周问我:“是小刘回来了不?”
我说不是,过路的。
他哦了一声,把电视遥控器拿起来,摁了半天没开开,原来是拿反了。
现在老周去了深圳,走了二十多天了。那碗小米粥他到底没喝,放馊了,我帮他倒的,碗底一圈印子,洗都洗不掉。
他走之前把那个存折和四万五千块钱的信封给了我,让我转交给刘姐。我给刘姐打了电话,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王哥,那钱我不要。他以后在养老院用钱的地方多。”
我说他让你拿着。
她说:“你帮我存着吧,等他哪天需要了,你再给他。”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在县里找了个活,给一个老太太做饭,一个月三千,管住。老太太八十六了,也是一个人。”
她说完停了一下,问我:“王哥,他走那天,穿的那件灰蓝色背心没?”
我说穿了,里头还套了件棉毛衫。
她说:“那件背心袖口有个洞,我补了,他可能没看出来。你下回见着他,帮我看看那洞还在不在。”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老周在深圳,我上哪儿见他去。
那件背心我最后见着,是他儿子回来收拾东西那天。他儿子把老周的衣服一件件叠好装进纸箱,翻到那件灰蓝色背心,看了一眼,扔进旁边一个蛇皮袋里。蛇皮袋上写着“旧衣回收”。
我没吭声。
蛇皮袋后来让收废品的拉走了,给了八块钱。
那八块钱他儿子顺手搁在鞋柜上,到现在还在,上头压着刘姐留下的那两把钥匙。
钥匙我没收,也没给老周寄。我就搁在那儿,每天进进出出都能看见。
有时候晚上安静,我还能听见对门有动静,像是轮椅咯吱咯吱响。仔细听,又没有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老周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转完那九千二百六十八块钱,说“你可以走了”的时候,心里到底是真撵人,还是怕他儿子当面给刘姐难堪。你们身边有没有这种老人,临了临了,把身边人往外推,推完了自己坐在屋里,连电视都打不开。这事我讲完了,心里还是没底。刘姐那钱该不该拿,老周做得对不对,换作是你,当时会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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