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01
手机在借书台下层的抽屉里振了一下。我正给一本撕了角的绘本贴补胶，胶带撕到一半，歪了。
抽屉拉开。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酒店那种白得发蓝的床单。枕头拍得鼓鼓的，陷下去两个坑。一个女人靠在一个男人的肩膀上。男人只露了肩膀和一段脖子，肩头有颗痦子，偏左，往下两寸。夏天他穿背心的时候我常拿这颗痦子开玩笑，说像一颗没化开的话梅糖。
他睡觉永远朝右侧躺。照片里的肩膀也朝右歪着，连歪的角度都一样。
照片底下跟了一行字：他说他单身。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手底下的胶带还粘在书页上，歪的。撕掉重来。又撕掉，又重来。第三回贴正了，把那本书合上，摞进旁边的还书车。
借书台前有个小男孩，抱着一摞漫画来还，七八本摞起来到他下巴。我一本一本扫码消磁。他问阿姨暴龙的书到了没有。我说没有，到了给你留。他说好，一蹦一跳跑了。
我把那摞书码齐。掏出手机。
给顾衍打字：二十分钟内到家。
发出去。对话框顶上跳出来“对方正在输入”，亮了一下，灭了。
我又打：你还有十九分钟。
锁屏。手机揣进围裙兜里。
组长从办公室探出半个脑袋，说小沈你把新到的那个书架理一理。我说好。理完了。又把少儿区的地拖了，地上永远有碎纸片和双面胶的残胶，拖两遍才干净。第三遍拖完，涮了拖把，放回卫生间。
四点半，我去找组长，说胃不大舒服，想早点走。她看了我一眼，说脸色确实不大好，赶紧回吧。
出了图书馆的门，风灌进领口。太阳还挂在西边，把整条街照得黄瘫瘫的。
站了半分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顾衍没回。那条“二十分钟内到家”安安静静搁在对话框里，连个已读都没有。
走了一条街。水果店门口，老板娘正拿刀划纸箱，箱里码着橙子，刀片划开胶带那一瞬，橙子味儿冲出来，酸得发涩。她冲我点了一下头，我也点了一下。
走出去几步，手机又响。苏蔓追加了一条：嫂子，你别怪他。是我先找的他。
我看了三秒。退出对话框。揣回兜里。
五点十分到的家。
楼下往上看，六楼厨房窗户开着，客厅窗帘拉开半幅。他到家了。
上楼，走楼梯。一百零五级台阶，我数过。
推开门。客厅灯亮着。他坐在沙发上，工装鞋脱在玄关，一只朝东一只朝西。外套没脱，拉链拉到胸口。茶几上放着一瓶没拆的酸奶，车钥匙压在底下。电视开着，静音，一个做菜节目，厨师正颠锅。
他站起来，手机从腿上滑下去，在沙发垫子上弹了一下，他伸手去捞。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把包挂到门口钩子上。换鞋。把鞋摆正。
“照片怎么回事。”
他没出声。
“二十分钟，不够你回我一条消息？”
“我看了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先说照片。”
他把手插进裤兜，抽出来，又插进去。
“出差那天晚上，她来我房间，说工作上有个事要问我。我开了门。她进来坐了一会儿。后来我困得不行，躺床上眯着了。就那几分钟。”
“她坐你旁边自拍，你眯着了。”
“念念——”
“你躺着，她靠着你肩膀，拍完了发给我。你看见了，不知道说什么。”
他嘴唇抿了一下，抿成一条线。
“你们出差住什么酒店。”
“就公司旁边那个云栖宾馆。”
“她住几楼。”
“三楼。”
“你住几楼。”
他顿了一下。“三楼。”
“隔壁？”
“隔两个房间。”
“公司统一订的？”
“嗯。”
“按性别分？”
“嗯。”
“那她怎么正好跟你同一层。”
“行政说那个楼层靠电梯近，搬设备方便。”
“谁搬设备。你一个做技术支持的搬什么设备。”
他没接上。
我从茶几上拿起那瓶酸奶，看了看保质期，还有四天。放回去。
“你今晚睡沙发。毯子在次卧柜子最上头。”
02
夜里我听见客厅有动静。翻身时皮革沙发那种吱呀声。三点多我起来接水，路过客厅，他侧躺在毯子底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我进厨房，拧开水龙头，他那边屏幕按灭了。灭得很快。他以前看手机不这样。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我起来做早饭。煎蛋，热牛奶。他站在厨房门口的时候，毯子已经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叠成一个方块。
“我送晓晓。”
“送完回来。把话说完。”
“行。”
女儿拖着书包从房间出来，嘴里叼着半片吐司。他蹲下来给她系鞋带，系了个死扣，女儿低头看了看，没吭声，自己蹲下去重新系了一遍。
门关上。我把锅刷了。沥水架上的碗摞齐。水池边沿擦干。又拿抹布抹了一圈灶台。电话响了，我妈打来的，问我周末回不回去吃饭，说我爸买了两条鲫鱼，不会收拾。我说回，我弄。挂了。
七点五十，他回来了。
坐在餐桌对面，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指甲前天剪的，边缘还有点毛。
“你说。”我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
“苏蔓去年秋天调过来，一开始就是工作上的来往，发发文件，打打电话。她这个人吧，说话没分寸，我没当回事。后来她给我带早饭，我说不用，她说顺手多做了一份。有一回加班到很晚，她说打不着车，让我捎一段。我捎了。”
“捎了多少回。”
“三四回吧。”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什么从什么时候。”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觉得她可以给你发这种照片。”
他喘了口气。“就出差这一回。之前没别的。”
“没别的。那就是说之前她已经觉得可以坐在你床边上了，你都没察觉。”
“念念，我知道怎么解释你都很难信。”
“你别解释。先把事说对。”
他低下头。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软塌塌趴在头顶，今天早上没压。
“她说你跟她讲你单身。”
“她胡扯。”
“那你跟她说了什么。”
他想了想。“我说我最近挺累的。她说她也累。我说我老婆工作忙，孩子也缠人，每天跟打仗似的。”
“跟打仗似的。”
“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她听进耳朵里是什么？”
他不说话了。
我转身打开冰箱，把里面那盒排骨拿出来，搁在水池里解冻。塑料袋子上结了一层霜，遇水就化了。
“顾衍，你听我说一句。她敢发这张照片给我，说明她不怕。她不怕，说明她觉得你给了她底气。这个底气是你哪句话给的，还是哪个眼神给的，你自己回去想。中午之前给我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你自己想。”
03
上午十点，我给苏蔓回了一条消息：你今年多大。
隔了十分钟，她回：二十六。
我回：他三十六了。他在你面前抱怨他老婆，你听着像什么？
那边一直在“正在输入”，打了好半天，过来一段：嫂子，我没想破坏你们。我就是觉得，他过得不开心。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下去，我用指头戳亮，又暗下去，又戳亮。
我回：他跟你说的他不开心？
她说：他说的。他说在家里跟一个人过跟没这个人一样。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窗外有辆车在挪，倒车提示音一声一声的，响了七八下才停。
图书馆的午休时间，我坐在更衣室的塑料凳上，盯着自己的手看。指甲缝里有一点补书胶的残胶，我抠了半天抠不掉。
一个人过跟没这个人一样。
这句话我咂摸了好几遍。我们家是什么状况？他早上出门，我还没起。我晚上回来，他有时候已经睡了。两个人的班次错开，一天说不上十句话。上个月我想换个班，跟组长提了一嘴，组长说排班表都定了不好调。我就没再提。我没跟他说过这事，因为说了也没用。
可他往外说的，是“跟没这个人一样”。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组的同事小周坐我对面，啃着一个饭团，说沈姐你今天怎么光扒米饭不吃菜。我说不太饿。她说你脸色差得像熬了三天夜。我说昨晚没睡好。她说那你中午趴会儿。我说嗯。
下午两点多，手机又亮。苏蔓发来一句：嫂子，你要是想见我，我可以过来。
我打了三个字：不用了。
过了两秒，又补了一句：你把他的对话框删了吧。他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他连自己说出去的话有多重都掂量不出来。这话是说给他听的，我听进去了，你听进去了，他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
发完这段，我把她删了。
晚上六点回家。顾衍在厨房，围裙系得歪歪扭扭，案板上摆着切好的土豆块，大小不一，最大的比核桃还大。他回头看我一眼。
“我做饭。”
“嗯。”
“排骨我焯过水了。”
“嗯。”
我坐在餐桌边上，看他手忙脚乱地倒油、下土豆，油溅出来，他往后跳了一步。女儿在自己屋里写作业，门虚掩着，能听见铅笔划纸的沙沙声。
“苏蔓那边，我给她发了消息。”他说，铲子在锅里翻来翻去。
“发什么了。”
“我说以后工作之外别联系了。她没回。”
“就这句？”
“嗯。”
“你今天在单位见到她了吗。”
他停了一下。“见到了。在走廊上。”
“说话了吗。”
“没有。她看了我一眼，就过去了。”
土豆在锅里发出闷响。他往里面加水，水倒多了，一下没过所有土豆块。他站在那儿盯着锅看，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站起来，接过铲子，把火关小。
“顾衍，她说你跟她讲，你在家里跟一个人过没两样。”
他握着锅盖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那么说过。”
“那你说了什么。”
“我可能……说过差不多累的话。”
“累。跟没这个人一样。你分得清这两句差多远吗？”
他没说话。煤气灶上的火苗噗噗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
“你不分。我替你分。她那句话我听了，我心里堵得慌，但我信你。信你是因为我看得出来你不是存心的，你就是嘴笨。可嘴笨的人，说出来的话也是话。”
他把锅盖放下了，转过身来，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我明天跟她当面说清楚。”
“你要当面说，就得把话说死。说不死，你就是又给了她一次机会。你想好了再说。”
04
第二天是周六。我五点多就醒了，天还没亮透。
洗了脸，进厨房。先烧水。水开的工夫，我把碗柜里的碗全拿出来，用开水烫了一遍，一只一只倒扣在沥水架上。烫完碗，又拿抹布把碗柜隔板擦了两遍，边角的地方用旧牙刷蹭，蹭出一层黑水。
顾衍起来的时候，稀饭已经在锅里了。他从柜子里拿了两个鸡蛋，站在灶台前，把蛋壳在碗沿上磕开。第一个磕重了，蛋液流到碗外面。他用抹布去擦，擦完把抹布在水池里涮了涮，拧得不够干，水滴答了一路。
“我来。”我说。
“不用。你歇着。”
我没歇着。我去阳台把晾了三天的衣服收进来，一件一件叠。他那件灰色的圆领衫领口松了，我抻了抻，也没抻回去。叠完衣服，把衣柜里他的那格抽屉重新码了一遍，袜子卷成卷，内裤叠成方块，摆得整整齐齐。
女儿从房间出来，穿着睡衣在沙发上滚。顾衍喊她吃早饭。她问今天能不能去朵朵家画画。我说行，吃完送你去。她高兴得蹦起来。
吃完饭，我洗碗。洗到一半，听见客厅里他在打电话。声音不大，我关了水龙头，侧着耳朵听。
“……不是那个意思。我说清楚，以后除了工作上的事，你别再给我发那些。对。嗯。就这样。”
挂了。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说完了。”
“她怎么说。”
“她说知道了。”
“没了？”
“没了。”
我把洗好的碗放进柜子，拿起抹布开始擦餐桌。桌子是实木的，用了五年，边角磕掉一小块漆。我拿抹布反复擦那个磕角的地方，擦完了，又去擦旁边的餐椅靠背，一根栏杆一根栏杆地抹。抹到第三把椅子的时候，我听见我自己在叹气，很轻，像漏了气。
“念念。”
“嗯。”
“你歇会儿吧。”
“我不累。”
“你在那儿擦了快十分钟了。”
我低头一看，抹布还攥在手里，椅子靠背早干了。我把抹布丢进水槽，开水冲了冲，挂到钩子上。
中午接了女儿回来，她在客厅看动画片，声音开得老大。我在阳台上坐着，手里攥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家族群。群名叫“一家人”，头像是婆婆种的那盆君子兰。里面最新一条是前天早上我发的晓晓背古诗的视频，四个赞，婆婆回了一朵花。
我把那张照片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点了转发，选中“一家人”，发送。
什么都没说。就一张照片。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阳台外面有晾着的床单，风一吹，鼓成一个大包，又塌下去。我坐在那里看那张床单鼓起来，塌下去，鼓起来，塌下去。
05
家族群里先亮起来的是婆婆。一条语音，我没点开。
第二条是大姑姐顾婷，打字：小顾怎么回事？
第三条是公公，他没打字，转了一条“家和万事兴”的朋友圈链接进来。这种链接他每天往群里转，转完就没人理。
过了大概五分钟，顾衍的手机在客厅响了。第一遍没接。第二遍他接了，声音压得很低。我从阳台进来，他站在电视柜旁边，脸白得像刚被叫去谈话的学生。
“妈。妈你先别急。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他听着电话。那头声音很大，隔着两米都听得见老太太的嗓子拔高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回头跟你解释。”
挂了之后他看着我。
“你发的？”
“我发的。”
“你怎么直接发群里。”
“怎么了。家里人不该知道？”
他站在那儿，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顾婷。他接起来，刚“喂”了一声，那头就劈头盖脸。我听见“你在外面”“晓晓怎么办”“你让念念怎么想”这几句。他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去了，把推拉门关上，隔着玻璃能看见他一只手叉腰，一只手举着手机，头低着，来回踱。
女儿从房间里探出脑袋，问妈妈怎么了，爸爸在跟谁吵架。我说没吵架，爸爸在说事情。她说哦，又缩回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瓶酸奶拿过来，拧开，喝了一口。太凉了，胃里一阵紧。
二十分钟之后，他从阳台进来。推拉门拉开的时候，外面的冷气扑了一屋子。
“念念，你把照片撤回去行不行。”
“撤不回来。发出去两分钟就撤不回来了。”
“我妈心脏不好——”
“你妈心脏不好，你干这事之前没想过？”
他站在我面前，像一根被锯了一半的树，不知道该往哪边倒。
“我妈说下午过来。”
“那就来呗。她说来看我，还是来骂我？”
“念念。”
“她来我不躲。但顾衍，我跟你说清楚一件事。这照片我发出去，我就不打算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你妈来了，我把事情说清楚。你觉得委屈，你自己跟她解释。”
他慢慢蹲下来，蹲在茶几旁边，两只手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胳膊里。
“我错了。”
“哪儿错了。”
“我不该让她拍照片。”
“还有呢。”
“不该跟她单独出差还让她进我房间。”
“还有呢。”
他抬起头。
“还有。我不该跟她说家里的事。”
“再有一条。”
他愣了半天。
“你慢慢想。想到下午你妈来之前想不全，你当着你妈的面自己说。”
他回屋了。卧室门没关严，我听见他在里面翻东西。过了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绒布盒子。我认得这个盒子，他手表那个牌子的。他把盒子放到我面前的茶几上。
“这表我不戴了。”
“为什么。”
“这表是你送我的，照片里我戴着它跟别人坐一块儿。我不配戴。”
我把盒子拿起来，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收回去吧。表你戴不戴不重要。你人要是不值钱，戴什么表都不值钱。”
他没再说话。下午三点，门铃响了。婆婆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兜橘子，身后跟着公公，两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眉头皱成一团。
06
婆婆进门把橘子放在鞋柜上，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顾衍一眼，脱了鞋，往里走。公公跟在后头，没换鞋，婆婆回头说了他一句，他才弯下腰把鞋脱了。
四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关了。女儿在屋里写作业，门关着。苏蔓发来的那张照片还在我手机里，我没有再给婆婆看，她也没提。
“我不问照片。”婆婆开口了，嗓子有点哑，“照片我看见了。小顾，你自己说。”
顾衍坐在单人沙发上，两只手夹在两膝中间。
“是我没分寸。出差的时候她进我房间，我没拦。她说那些话我听了也没及时——”他顿了顿，“我应该当场就把话说绝的。我抹不开面子，就出了这种事。”
“抹不开面子。”婆婆重复了一遍，“跟谁抹不开面子。你媳妇的面子你抹不开，外面的面子你抹得开？”
“妈——”
“你别叫我。你媳妇在群里发照片，我第一反应是脸上挂不住。我气她。后来我坐着想了半小时，我要是我，我也发。我发得比她还早。”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婆婆把茶几上那兜橘子解开，拿了两个放到我面前，又自己拿了一个，慢慢地剥。橘络扯得干净，一瓣一瓣掰开，摆在茶几上。
“念念，我养的儿子我知道。他打小就这毛病。别人对他好，他分不清是客气还是别的。他爸当年也这样。”她瞥了公公一眼，公公咳了一声，没敢接茬。
“有回他单位一个女同志给他织了副手套，他戴回来了，我让他退回去，他不肯，说人家好意。我把手套塞他书包里，逼他第二天还给人家。这个事我跟你说过没有？”
“说过。”顾衍闷声答。
“我跟你说过没有？”婆婆又问我。
“没说过。”
“你看。他连这个都不告诉你。”婆婆把一瓣橘子塞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跟你说，他这毛病不是冲你一个人，他是对什么都分不清。你要是不狠狠拧他一回，他下回还这样。”
公公终于开口了：“那怎么弄。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婆婆看着他：“谁说算了。这事得有个交代。小顾，你说怎么交代。”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把她微信删了。工作上的事，我跟领导申请调组。”
“调组？”
“嗯。我跟组长说了，有合适的岗位就调。”
“领导怎么说。”
“说下个月有个项目组缺人，让我过去。”
婆婆没再说什么，把剩下半个橘子塞进嘴里，拿橘子皮擦了擦手。
“行。你调就调。调完了，家里的事你多干。念念上她的班，你接孩子，做饭，该你干的你干。”
他点头。
婆婆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没有拉我的手，也没有说什么体己话。她把茶几上剩下的几个橘子拢到一块，往我这边推了推。
“这橘子甜。我挑的。”
然后她去玄关穿鞋，公公跟在后头。临出门，她回头看了顾衍一眼，什么也没说，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很安静。顾衍在沙发上坐着不动。我把茶几上的橘子收进果盘，拿到厨房水池里洗了几个，放回桌上，自己拿了一个剥。橘子皮薄，汁水沾了一手。
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念念，我明天给组长写申请。”
“写吧。”
“以后每天下午我去接晓晓。”
“你接得了吗，你们五点半下班。”
“我申请提前半小时走。早上早点到。”
“行。”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起身去厨房端了杯水出来，放在我面前。水是温的，杯子是那只有裂口的马克杯，他一直拿它喝水，我说扔了换个新的，他一直不换。
那天晚上女儿睡了之后，我把客厅的地扫了，又拖了一遍。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拖到他脚底下，他把腿缩上去，等我拖完了又放下来。
拖完地，我把拖把涮干净，晾在阳台上。屋里静得很，能听见楼上那家的洗衣机在甩干。我站在阳台上看对面的楼，一排窗户亮着，有的白，有的黄，有的装了窗帘，有的什么都没有。
他从客厅走过来，站在阳台门边上，没往我这边靠。过了会儿，他转身回去，把茶几上那瓶酸奶拿起来，放进冰箱里。
“明天早上我蒸包子。你多睡会儿。”
“嗯。”
“那个。表。”
“嗯。”
“你要是不想让我戴，我就收着。”
“你自己看着办。”
他站了一会儿，回屋了。我把阳台门关上，看了眼手机。苏蔓的头像已经从我的列表里消失了，聊天框也没了。群里的那张照片还搁在那儿，婆婆没删，大姑姐没删，谁也没发话让删。
我把手机锁了屏，翻了翻茶几上女儿落下的作业本。数学作业写到一半，最后一道题空着，旁边画了只大肚子恐龙。
我拿了支铅笔，在草稿纸上把答案给她算了一遍，把纸夹在作业本里。
第二天早上他蒸包子，面没发起来，皮塌得歪瓜裂枣。女儿拿了两个，说爸爸蒸的包子有特点。我把皮撕了，只吃馅。他去阳台收衣服的时候，顺手把冰箱上那盒受潮的饼干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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