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晚上十一点十七分,我拎着两杯热豆浆站在楼道里,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门没关严,里面传出林悦她妈压低的声音:“你真打算让他明天正常去面试?笔试他第一,你第二,这个岗就录一个,他要发挥正常,你还有什么机会?”
我脚下一顿。
这是我和女友林悦一起备考这个岗位的第三个月。
白天她还坐在我旁边,帮我熨明天面试穿的白衬衫,笑着让我放宽心:“都走到这一步了,谁上岸都凭本事。你别因为我在第二名,就背什么心理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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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门里安静了几秒。
林悦说:“妈,你别急,我来办。”
那一瞬间,我后颈像被冷风扫了一遍。
我没推门。
手里的豆浆还热,隔着薄薄的塑料杯烫着掌心,我却觉得指尖越来越凉。
她妈又说:“我不是非让你使什么坏招。可你们谈了四年,以后也是一家人。他已经考过两次了,再考一年怎么了?你年纪也不小了,这个机会丢了,谁知道下次在哪儿。”
林悦没接话。
她妈继续说:“再说了,你爸托人打听过,这次就这一个名额。你跟他差得又不多,只要他面试稍微差一点……”
椅子腿在地砖上蹭了一下。
林悦终于开口:“我知道。”
她妈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屏住呼吸。
屋里传来水杯放上桌面的轻响。
“我跟他说。”
“他能同意?”
“不同意也得想办法让他同意。”
我站在门外,半天没动。
楼道感应灯灭了。
黑下来以后,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咬着后槽牙。
几分钟前,我还想着她这几天胃不舒服,特意绕了两条街,去那家还开门的早餐铺买她爱喝的甜豆浆。
老板都准备收摊了。
我说:“麻烦再给我装一杯,少放糖,我女朋友明天考试。”
老板笑着问:“你也考?”
“我也考。”
“那你俩一起上岸。”
我当时还笑。
现在那句话堵在胸口,怎么想都讽刺。
我和林悦是大学同学。
毕业以后,我进了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她在培训机构做课程顾问。我们都不喜欢现在的工作,一年前就商量着考编。
最初不是考同一个岗位。
我学的专业能报的岗位多一点,她能报的少。
公告出来那天,我们俩坐在出租屋的小餐桌前筛职位。
桌子是二手市场买的,八十块,右边桌腿短一点,垫着两层硬纸板。
林悦指着电脑屏幕说:“这个岗咱俩都能报。”
我看了一眼。
招一个。
报名人数不少。
我问她:“要不要错开?”
她摇头。
“为什么要错开?考试又不是谈恋爱,谁分高谁上。再说了,万一咱俩一个第一一个第二,多牛。”
我当时觉得她说得对。
甚至还有点高兴。
两个人一起复习,至少不用互相解释为什么周末不逛街,为什么晚上不看电影,为什么吃完饭就得趴在桌上背材料。
后来三个月,我们确实像两名绑在一起的战友。
早上六点半起床。
我煮鸡蛋,她热牛奶。
七点开始刷题,八点各自上班。
晚上回来以后,她练言语,我做资料分析。谁先困了,谁就去厨房洗把脸。
林悦数学差。
她最怕增长率和基期量,我把自己整理的公式重新抄了一份,贴在冰箱门上。
我申论不稳定。
她做培训,语言表达比我强,每次都拿红笔给我圈:“你这个开头太虚。”
有时候她圈得太狠,我不服。
“阅卷老师又不是你。”
她把笔一放:“行,那我不管你了。”
过十分钟,我又把本子推过去。
“林老师,再看看。”
她就憋不住笑。
那段日子是真的苦。
可现在回想起来,也是我以为我们最靠近的一段日子。
笔试前一天,我们还互相约定过。
谁考得高,都别故意让。
她当时盘腿坐在床上,一边啃苹果一边说:“尤其是你。你别到时候觉得我是你女朋友,就给我演什么孔融让梨。我最烦这种。”
我说:“放心,我没那么伟大。”
她拿苹果核丢我。
“最好是。”
成绩出来那天,我在公司厕所里查到的。
第一名。
看到排名的时候,我手都抖了。
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稳了,而是我往下一滑,看见了第二名。
林悦。
我和她笔试折算后只差一点几分。
我盯着手机看了半分钟。
第一反应居然不是高兴。
我在想,怎么跟她说。
结果她的电话先打了过来。
“查了吗?”
“查了。”
“第几?”
我没说话。
她在那边笑了一声:“第一是不是?”
“嗯。”
她又问:“知道我第几吗?”
“第二。”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我赶紧说:“面试还没开始,这点分差根本不算什么。”
“你紧张什么?”
她语气听着挺轻松。
“我第二又不是第二百。你第一我还挺高兴的,起码证明咱们这几个月没白熬。”
我问她:“真没事?”
她说:“真没事。晚上吃火锅,庆祝咱俩都进面。”
那天晚上我们真的去吃了火锅。
她点了毛肚、黄喉,还加了一盘我平时舍不得点的鲜切牛肉。
吃到一半,她忽然举着饮料杯跟我碰了一下。
“提前说好。”
“什么?”
“面试各凭本事。”
我笑:“知道。”
“谁也不准让谁。”
“行。”
“输了的人也不许闹。”
我看着她:“那你输了会不会哭?”
她白我一眼。
“说得跟你已经上岸似的。”
我们都笑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挽着我胳膊。
我怎么都没想到,一个多星期以后,我会站在她家门外,听见她和她妈讨论怎么让我“放弃”。
那晚我们没住出租屋。
因为面试考点离林悦父母家近。
她妈主动说让我们过去住,第二天少折腾四十多分钟。
我本来不太想去。
面试前夜住女朋友家,我总觉得不自在。
林悦却说:“你别矫情了,省四十分钟能多睡一会儿。”
下午到了以后,她妈对我也很热情。
切水果,做排骨,还一直问我准备得怎么样。
吃饭的时候,她爸甚至给我夹了一块鱼。
“小周,你笔试第一,明天正常发挥就行。”
我赶紧说:“叔叔,面试变数挺大的。”
林悦她妈在旁边笑。
“你们俩谁考上都好。”
就是这句话。
现在想起来,我胃里都发沉。
门里面又传来林悦的声音。
“妈,你先别说了,他一会儿该回来了。”
“我说这些还不是为你?”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悦悦,妈跟你讲,人有时候不能太实在。你们现在是男女朋友,又没结婚。他要是真考上了,你没考上,以后两个人一个有编一个没编,你觉得还能一样吗?”
我握着门把手。
没有推。
林悦她妈继续说:“等他工作稳定,单位里什么样的姑娘没有?到时候你怎么办?”
林悦声音明显烦了。
“你能不能别说这些?”
“我说错了吗?”
“我没说你错。”
这句话比前面那几句更扎我。
她没有说她妈错。
她只是嫌她妈说得太直。
我突然很想知道,她所谓的“我来办”,到底准备怎么办。
于是我松开门把手,退到楼梯拐角。
豆浆已经没那么烫了。
我站在那里等了大概两分钟,才故意加重脚步重新上楼。
然后掏钥匙。
钥匙刚碰到锁孔,门就从里面开了。
林悦站在门口。
她看见我手里的豆浆,愣了一下。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那家店快关门了,等老板重新给我做的。”
我把豆浆递给她。
“少糖。”
她接过去,手指碰到我的手。
“你手怎么这么凉?”
“外面风大。”
我看着她的脸。
她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头发用黑色发圈扎在脑后,身上穿着那件灰色居家服,鼻梁旁边还有一颗刚冒出来的小痘。
这是我看了四年的脸。
熟悉得我闭着眼都能想出来。
可那一刻,我忽然不知道她刚才在屋里说的那句话,到底有几分认真。
她妈从客厅探出头。
“小周回来了?赶紧洗洗睡,明天可是大日子。”
我点头。
“好,阿姨。”
进屋以后,我把手机充上电。
充电线是林悦带来的。
线头已经开裂,她用透明胶缠了两圈。
以前我总说该换了,她舍不得。
“还能用,二十多块也是钱。”
我盯着那两圈胶带看了很久。
林悦坐到我旁边。
“紧张?”
“有点。”
“正常。”
她拿出手机,点开我们白天录的模拟答题视频。
“要不要再过一遍?”
我说:“不了,脑子有点涨。”
她把手机放下。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周远。”
“嗯?”
“我问你个事。”
我心里猛地绷紧。
“你说。”
她没马上开口。
先低头喝了一口豆浆。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明天你状态不好,最后我上了,你会不会不舒服?”
我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问?”
“随便问问。”
“不会。”
她抬头:“真的?”
“考试而已。你要凭自己考上,我有什么好不舒服的?”
她捏着吸管。
“那如果反过来呢?”
我问。
她明显停了一下。
“什么反过来?”
“我上,你没上。”
她扯了下嘴角。
“那我也认啊。”
我没再说话。
她用胳膊碰了碰我。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累了。”
“那早点睡。”
她起身的时候,我差一点叫住她。
我想直接问。
你刚才为什么说“我来办”?
你准备怎么办?
可话到了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想起她妈那句话——
“只要他面试稍微差一点。”
我突然意识到,明天之前,我不能和她吵。
不是因为我怕她。
是因为面试对我也只有这一次。
我准备了这么久,不能在前一晚把自己弄得一夜不睡。
我第一次对身边最亲近的人生出了防备。
那感觉特别难受。
不是愤怒。
至少一开始不是。
更像你走惯了的一段楼梯,突然发现有一级台阶是空的。
你明明还站着,却不敢再往前迈。
我洗完澡出来,林悦已经躺下。
她把另一床被子往我这边拉了拉。
“空调别开太低,我明早容易鼻塞。”
“嗯。”
“闹钟定了吗?”
“六点半。”
“我也定一个,双保险。”
她说完翻了个身。
没多久,呼吸就慢下来。
我却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次。
凌晨十二点零九分。
我点开我们的聊天记录。
最上面是她下午发给我的一句话。
“别想排名,明天就当平时模拟。”
再往前。
“领带我给你放包里了。”
“身份证别忘。”
“准考证打印两份。”
每一句都像她。
至少像我认识的那个林悦。
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把门外听到的话想严重了。
也许她所谓的“办”,只是想跟我聊聊。
也许她妈逼她,她只是敷衍。
也许她不会真的做什么。
人一旦舍不得一段关系,就会替对方找很多解释。
我也不例外。
凌晨一点多,我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六点二十,我被厨房的动静吵醒。
林悦不在旁边。
我起床出去,看见她妈正在装早餐。
鸡蛋、牛奶,还有几个小包子。
林悦坐在餐桌边,手里拿着我的保温杯。
看见我出来,她立刻拧上盖子。
“醒了?”
我看了眼杯子。
“你干吗呢?”
“给你倒水啊。”
她语气自然。
我走过去,拧开杯盖闻了一下。
就是白开水。
我为自己这个动作感到难堪。
林悦也愣住了。
“你闻什么?”
“看看烫不烫。”
“烫不烫你用鼻子闻?”
她笑了一下。
我也跟着笑。
“没睡醒。”
她妈把包子端过来。
“赶紧吃。悦悦,你少吃点,别一紧张胃疼。”
又转向我。
“小周,你多吃两个。”
“谢谢阿姨。”
我拿了一个包子。
咬了一口,几乎没尝出味道。
吃到一半,林悦忽然问:“你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我看你翻了好几次身。”
“紧张。”
她低头剥鸡蛋。
鸡蛋壳碎得很细,她剥了半天,蛋白被带下来一块。
她妈看了一眼。
“你这孩子,心不静。”
林悦手停了一下。
“妈。”
她妈没再说。
我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心里的那根线越绷越紧。
七点十分,我们出门。
林悦她爸开车送。
车里有股淡淡的烟味,后座塞着两个靠枕。
林悦坐我旁边。
一路上,她都在看手机里的面试笔记。
我看窗外。
红灯的时候,她爸忽然说:“你们两个都别有压力。考到这一步,已经不错了。”
林悦她妈坐副驾驶。
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是,机会以后还有。”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到了考点附近,还有半小时才进场。
她爸去停车。
林悦她妈说去买水。
剩下我和林悦站在人行道边。
十月底的早晨有点冷。
风把路边早餐店蒸笼里的白汽吹得一阵一阵。
林悦忽然拉住我的袖口。
“周远。”
“嗯。”
“咱们去旁边说两句话。”
来了。
我跟着她走到一家关门的文具店门口。
卷帘门上贴着转租广告。
她先看了一眼时间。
然后说:“我昨晚想了一晚上。”
我没接话。
“这个岗位,咱们俩非得争一个吗?”
我看着她。
“什么意思?”
“你别急,先听我说完。”
她声音很轻。
“你成绩一直比我稳定,而且你专业能报的岗也多。明年省考还有不少岗位,你再考一次,机会其实比我大。”
我突然想笑。
原来我昨晚给她找的那些解释,一个都没用上。
“所以呢?”
她咬了一下嘴唇。
“所以我在想……你今天能不能别答得太满。”
我盯着她。
“什么叫别答得太满?”
“就是正常答,但别把所有亮点都往上堆。”
她说得很慢。
像是每个字都提前练过。
“我们笔试就差一点多分。面试本来波动就大,你稍微收一点,不一定就……”
“林悦。”
我打断她。
她停住。
我问:“你是在让我让你?”
“不是让。”
她马上否认。
“你别把话说这么难听。我只是觉得,我们得从两个人以后考虑。”
“那你告诉我,怎么考虑?”
“你能报的岗位多,我能报的真的很少。”
“这我知道。”
“那你还问?”
她的声音一下高了。
旁边有两个同样穿正装的考生看过来。
她压低声音。
“周远,我不是想占你便宜。我只是觉得,这个机会对我更重要。”
我看着她。
“对你更重要,所以我三个月的准备就该打折?”
她脸色变了。
“我没这么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让你别那么拼命!”
这句话出来以后,我们都安静了。
她自己大概也意识到不对。
几秒后,她软下来。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说话。
她伸手拉我。
我躲开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
“周远,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跟我较劲?”
我问她:“昨晚你跟你妈也是这么商量的?”
她脸瞬间白了。
风吹过来。
卷帘门上的广告纸哗啦响。
林悦半天没出声。
我看着她的表情,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你听见了?”
“听见一部分。”
“听见多少?”
“够了。”
她眼神一下乱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笑了一下。
“那是哪样?”
“我妈就是着急,她说话一直那样。她让我想办法跟你谈,我没答应她要害你。”
“你说的是‘我来办’。”
“我那是为了让她别说了!”
“那现在呢?”
我指了指考点方向。
“现在让我别答得太好,也是为了让她别说了?”
林悦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来。
我第一次发现,人真正被戳中以后,解释会突然变得很少。
以前我们吵架,她能从我洗碗不擦灶台一路说到我袜子乱放。
今天她一句都说不出来。
我问她:“你昨晚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我怕你多想。”
“所以等到进考场前半小时说?”
“我……”
“因为这个时候我最难拒绝,对吗?”
她猛地抬头。
“你别把我想得那么坏。”
我没吵。
甚至声音比刚才更低。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偏偏现在说。”
她红了眼睛。
“因为我也纠结了一晚上!”
“你纠结的是该不该让我放弃公平竞争,还是纠结怎么开口?”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周远,你有必要这样吗?”
这句话我听得心口发紧。
她哭了。
可我发现,我居然没有像以前那样第一时间去哄。
谈恋爱四年,我最怕她哭。
有一年她奶奶住院,她在医院楼梯间哭,我坐高铁赶过去,凌晨两点陪她在急诊门口坐了一夜。
她工作被家长投诉,回家以后趴在桌上哭,我第二天请假陪她去处理。
以前她一掉眼泪,我的原则就会往后退。
可那天,我只是看着她。
“有必要。”
她擦了下脸。
“行。”
“你觉得我自私,是吧?”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么想的。”
她声音发颤。
“你根本不知道我压力多大。我爸妈天天问,亲戚也问。培训机构现在什么情况你也知道,我每天晚上十点才下班。这个岗位专业限制这么死,我能报上已经很难了。”
“这些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
她盯着我。
“你能报十几个,我可能就两三个。你今年不上,明年还能考。我要是不上呢?”
我沉默几秒。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让。”
她又不说话了。
我点点头。
“我明白了。”
她急了。
“你明白什么了?我不是让你直接弃考!”
我看着她。
“那你希望我进去以后,看见会答的题故意少说两句;碰见能拿分的点故意绕过去;出来以后还得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我们以后。”
她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继续说:“然后如果你上了,我还得替你高兴,对吧?”
“我没要求你这样。”
“你刚才就是这个意思。”
“周远!”
她声音又高起来。
这时她妈拿着两瓶水回来了。
看见林悦哭,她立刻快步走过来。
“怎么了?”
林悦转过脸。
“没事。”
她妈看看我,又看看她。
脸上的笑也没了。
“马上考试了,有什么话不能考完再说?”
我没吭声。
林悦忽然说:“妈,他昨晚听见了。”
她妈的表情僵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很快又恢复过来。
“听见什么了?”
我看着她。
“阿姨,别装了。”
她脸色沉下去。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妈!”
林悦喊了一声。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
我不想在考点门口吵。
我拿过自己的文件袋。
“进去吧。”
林悦她妈却叫住我。
“小周。”
我回头。
她压着声音说:“既然你都听见了,阿姨也不跟你绕。我们确实希望你能替悦悦考虑一点。”
我没想到她会直接承认。
林悦急得拉她。
“妈,你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
她妈甩开她的手。
“谈了四年,结婚也不是没谈过。以后都是一家人,谁进编制不是进?你一个男孩子,再考一年有什么?”
我看着她。
“那为什么不是林悦再考一年?”
她一下噎住。
我又问:“既然谁进都一样,为什么一定得是她?”
她的脸彻底沉下来。
“因为她是女孩子。”
“女孩子怎么了?”
“女孩子工作稳定多重要,你不懂?”
“我工作稳定就不重要?”
“你一个男的,有点担当不行吗?”
这句话落下来,我反而不生气了。
因为我终于听明白了。
在她的逻辑里,这根本不是一场公平竞争。
我考第一,是我运气好。
林悦考第二,是她需要被照顾。
如果我坚持拿自己应得的机会,就是没担当。
我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十五分钟进场。
我说:“阿姨,您说得对,我确实该考虑以后。”
她神色稍微缓下来。
可能以为我松口了。
“这就对了。两个人过日子,不能什么都算那么清。”
我点头。
“所以我更不能让。”
她愣住。
我继续说:“因为如果我们以后真结婚,我不想每次碰到只能有一个人得到的东西,都先问一句是不是该归她。”
她脸一下拉下来。
林悦红着眼看我。
“你非要在今天把话说这么绝吗?”
我说:“今天先考试。”
“其他的,考完再谈。”
说完我转身往考点走。
身后没有人再叫我。
进候考室之前,手机要关机装袋。
我最后看了一眼微信。
林悦发来一条消息。
“你真的一点都不愿意为我退一次吗?”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最后没有回。
手机关机。
装进透明袋。
封口。
我忽然觉得世界安静了。
候考室里坐了十几个人。
有人低头看材料,有人闭着眼,有人一直搓手。
我抽到的顺序靠后。
坐下以后,我脑子里还是会冒出林悦的话。
“你能不能别答得太满。”
很荒唐。
我准备了三个月。
练到嘴里长溃疡。
为了省时间,我和她有一个多月没在工作日做过正经晚饭,常常一人一碗挂面,加个荷包蛋就算解决。
我最忙的时候,晚上十一点回家,还得掐着秒表答两道题。
有一次练综合分析,连续卡壳。
我烦得把笔扔桌上。
林悦把笔捡起来。
“再来一次。”
我说:“不来了。”
“那你以后看到成绩差零点几分的时候别后悔。”
当时是她逼我坚持。
现在也是她,希望我少拿零点几分。
想到这里,我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轮到我时,我走进考场。
桌上有纸和笔。
对面坐着几名考官。
主考官念完规则,让我开始。
第一题出来,我脑子空了一秒。
不是不会。
是林悦的声音突然又钻出来。
“别答得太满。”
我握着笔。
笔尖停在纸上。
那一秒很长。
长到我甚至想,如果我真的少答一点,她会不会上?
我们是不是就不用分手?
她爸妈会不会觉得我懂事?
以后结婚的时候,这件事会不会变成一句“当年周远还让过悦悦”?
可紧接着,我想起了那根开裂的充电线。
想起她贴在冰箱上的公式。
想起她说:“谁也不准让谁。”
我低头写下第一行提纲。
然后正常答。
没故意拔高。
也没故意收着。
会多少,说多少。
第二题是应急处置。
正好是我前几天练过的类型。
我答得比模拟时还顺。
第三题有一个追问。
我停了两秒,把能想到的补充完整。
结束以后,主考官说:“好,考生可以离场。”
我站起来。
鞠躬。
出去的时候,我腿有点软。
但心里很稳。
我知道,至少这一场,我没对不起自己。
在指定区域等成绩的时候,我碰见了林悦。
她比我先出来。
眼睛有点肿。
我们隔着几把椅子坐着。
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主动挪过来。
“答得怎么样?”
“正常。”
“正常是什么意思?”
“该怎么答怎么答。”
她抿了抿嘴。
“哦。”
我问她:“你呢?”
“第二题有点乱。”
“嗯。”
又没话了。
几分钟后,她忽然问:“你是不是已经决定了?”
“决定什么?”
“跟我分手。”
我看着前面墙上的考场纪律。
“先等成绩吧。”
“为什么非要等成绩?”
“因为今天最重要的事是考试。”
她眼圈又红了。
“你现在怎么这么冷静?”
我转头看她。
“那你希望我怎么样?”
她没回答。
我也没再问。
成绩公布是在下午。
我们在大厅外等。
林悦她爸妈也来了。
她妈没跟我说话。
她爸大概不知道早上发生了什么,还问我:“发挥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点点头。
“那就好。”
林悦她妈在旁边冷不丁说:“发挥好当然好了。”
语气很淡。
她爸看了她一眼。
“你阴阳怪气干什么?”
“我说什么了?”
林悦马上说:“行了,别吵。”
我站到另一边。
那时候我突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考试累。
是终于发现,原来一段关系到了利益真正冲突的时候,会冒出那么多以前看不见的东西。
下午三点多,成绩贴出来。
一群人围过去。
我没抢。
等前面的人散了一些,才往里走。
林悦已经看见了。
她站在纸前没动。
我走过去。
第一名。
周远。
综合成绩第一。
我的面试成绩不是这个岗位最高,但足够守住笔试优势。
林悦还是第二。
我们之间的综合分差比笔试时还大了一点。
我盯着那张纸。
没有想象中的狂喜。
只是长长呼出一口气。
三个月。
终于有结果了。
旁边有人拍我肩膀。
“兄弟,恭喜啊。”
我说:“谢谢。”
林悦转身往外走。
她妈赶紧追过去。
我没追。
以前她每次情绪不好,我都会追。
这一次没有。
我在成绩单前站了一会儿,用手机拍了张照片。
然后去问工作人员后续流程,确认体检还要等通知。
等我出来,林悦她爸一个人站在门口。
他脸色有点尴尬。
“小周。”
“叔叔。”
“你阿姨跟悦悦先回车上了。”
“嗯。”
他犹豫了一下。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没想把细节在考点门口全说出来。
“我们有点矛盾,晚上再谈吧。”
他点点头。
“行。你今天考得好,是好事,叔叔先恭喜你。”
“谢谢叔叔。”
这句恭喜,我听得出来是真心的。
也正因为这样,我没有把对林悦她妈的不满算到他头上。
我自己打车回出租屋。
车开出去十多分钟,林悦才给我发消息。
“你满意了吧。”
我看了好几遍。
没回。
她又发。
“我知道你会觉得我输不起。”
“但我今天真的状态很差。”
“早上的事影响我了。”
“如果你没偷听,根本不会闹成这样。”
看到“偷听”两个字,我手指停住。
门没关。
我拎着给她买的豆浆站在门外。
我没有贴门。
没有录音。
没有故意窥探。
可现在,那件事变成了“我偷听”。
我回了一句话。
“晚上回来,把事情说清楚。”
她没再回。
我到家以后,先把西装脱下来。
白衬衫后背全是汗。
领带是林悦帮我挑的。
深蓝色。
买的时候她说红色太像卖保险的。
我把领带解下来,放在餐桌上。
桌腿还是晃。
我蹲下去,把那两层硬纸板重新塞紧。
做完这些,我烧了一壶水。
水开了,我却没泡茶。
就坐在那里等。
六点四十,门响了。
林悦回来了。
一个人。
她把包放在鞋柜上。
“我爸妈让我回去住。”
“嗯。”
“我说我回来拿东西。”
“好。”
她换了鞋,走到客厅。
看见桌上的领带,她眼神停了一下。
“你东西都收拾好了?”
“没有。”
“那你什么意思?”
“先谈。”
她坐到我对面。
这张桌子太小了。
以前吃饭的时候,我们膝盖经常碰在一起。
今天她把椅子往后挪了点。
“你说吧。”
我问她:“昨晚你说‘我来办’,你到底准备怎么办?”
她皱眉。
“我早上不是说了吗?”
“我要听完整的。”
“完整的就是我妈一直逼我,让我劝你。我烦了,就说我来办。”
“然后呢?”
“没有然后。”
“你有没有想过让我弃考?”
她马上说:“没有。”
“有没有想过让我故意面试差一点?”
她沉默。
我看着她。
“说实话。”
她深吸一口气。
“想过。”
终于。
我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成绩出来以后。”
“也就是说,你跟我说‘各凭本事’的时候,已经想过了?”
“不是!”
她急了。
“那时候我只是偶尔冒过这个念头。我又没真决定这么做。”
“后来什么时候决定跟我开口?”
“昨晚。”
“为什么?”
她低头。
“我妈一直说。”
“只是因为你妈?”
她不说话。
我问第二遍。
“只是因为她?”
她抬起头。
“不是。”
声音很小。
“我自己也不甘心。”
这句话反而让我松了一口气。
至少是真的。
她继续说:“周远,我知道这事我做得不好。但你站在我的角度想想行吗?”
“我一直在想。”
“那你应该知道,我真的比你更需要这个岗位。”
“需要和应该得到,是两回事。”
她脸色又变了。
“你又开始讲大道理。”
“这不是大道理。”
我指了指桌子。
“咱们就说最现实的。你考第二,我考第一。规则只有一个,综合成绩高的人上。你觉得你更需要,所以希望我少考几分。那如果今天第三名家里比咱们都困难,他是不是也可以来找咱俩,让咱俩一起少答两道题?”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情侣。”
“所以情侣就应该让?”
“有时候不应该吗?”
她盯着我。
“周远,你别把感情说得跟考试规则一样。两个人在一起,本来就会有人牺牲。”
“可以。”
我说。
“但牺牲得是我自己愿意。”
她一下安静了。
我继续说:“你可以问我,甚至可以告诉我你特别想要这个机会。可你不能先跟你妈商量怎么让我退,再在考试前半小时来劝我,然后我不答应,就变成我不肯为你牺牲。”
“我没跟我妈商量怎么害你!”
“我没说害。”
“你就是这个意思!”
她站起来。
“从早上开始,你看我的眼神就像我给你下药了一样!我给你倒杯水你都要闻!”
我也站起来。
“因为我前一晚刚听见你们说‘想办法’!”
“那是我妈说的!”
“你答的是‘我来办’!”
她突然把桌上的纸巾盒推开。
纸巾盒掉到地上。
“对,我说了!”
“我承认!”
“我就是想让你让我一次,怎么了?”
屋里一下静了。
冰箱压缩机嗡嗡响。
我没说话。
她胸口起伏得厉害。
眼泪又下来了。
“我跟你四年。”
“我陪你最难的时候吃过泡面,陪你租过一个月一千多的老房子。你辞职那次两个月没收入,是不是我在交房租?”
“是。”
我承认。
“那时候我有没有嫌过你?”
“没有。”
“你妈做手术的时候,你回老家,我是不是转了五千给你?”
“是。”
“那你现在凭什么觉得,我让你为我让一次,就是十恶不赦?”
我看着她。
这些事都是真的。
也正因为是真的,才难。
如果她从来没对我好过,我根本不会坐在这里跟她谈。
我会直接走。
我说:“那五千块,我后来还你了。”
她脸色一僵。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帮过我,我记得。我也帮过你。”
“所以呢?”
“所以我们谈的是感情,不是在记账。”
“现在是谁在记账?”
她冷笑。
“你连我妈给你夹过几块排骨是不是都要算清楚?”
我没接她这句。
我问:“如果今天换过来呢?”
“什么?”
“你第一,我第二。”
“我在面试前半小时告诉你,我能报的岗位少,我爸妈压力大,让你故意少答一点。”
“你会答应吗?”
她张了张嘴。
没有回答。
我说:“你看。”
“我不知道!”
她突然喊。
“事情没发生在我身上,我怎么知道!”
“那就别要求我必须知道该怎么牺牲。”
她整个人像泄了气。
慢慢坐回去。
我们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人开车回来。
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又过去。
她忽然问:“所以你一定要分手,是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直到那一刻,我其实还在犹豫。
四年不是四天。
出租屋里几乎每一样东西都有她的痕迹。
鞋柜第二层是她的。
浴室左边挂她的毛巾。
冰箱冷冻室还有她上周买的馄饨。
衣柜里我的衣服甚至比她少。
一个人不是说从生活里拿走,就能马上拿走的。
我问她:“如果今天我听你的,故意考差了,你会觉得欠我吗?”
她说:“会。”
“多久?”
她没回答。
“一个月?一年?结婚以后?”
“周远,你非要这么算吗?”
“不是我算。”
我看着她。
“我是在想,以后如果我们吵架,我会不会把这件事翻出来。”
她怔住。
“我会想,我为了你放弃过一次。你会想,是我自己答应的,又不是你逼的。”
“时间长了,这件事一定会烂在我们中间。”
她眼泪慢慢掉下来。
这次没出声。
我也没有觉得痛快。
我甚至希望她能说一句特别有力的话,把我说服。
可她没有。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现在呢?”
“现在也已经烂了,是吗?”
我没否认。
她低头擦眼泪。
“我妈说得对。”
我皱眉。
她苦笑了一下。
“她说人没结婚的时候,感情都是假的,真碰到利益就知道了。”
我听完反而笑了。
“你还没明白。”
“什么?”
“今天让我难受的,不是你想要这个岗位。”
“是你觉得因为我是你男朋友,所以我的第一名应该比你的第二名更容易被放弃。”
她抬头看我。
我说:“你妈可以这么想。”
“她是你妈,她偏你很正常。”
“但你不能也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她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刚才还有委屈。
现在只剩疲惫。
“我没觉得理所当然。”
“你觉得了。”
“如果你不觉得,早上我拒绝的时候,你不会问我为什么一点都不肯为你退。”
她沉默。
这一次,她没有反驳。
过了很久,她拿起手机。
“我给我爸打电话,让他来接我。”
“好。”
她拨号。
电话接通以后,她声音有点哑。
“爸,你来接我一下吧。”
不知道那边问了什么。
她说:“没吵。”
停了几秒。
“嗯。”
“我们分了。”
我听见这三个字,胸口还是像被什么压了一下。
四年。
最后落下来,就三个字。
我们分了。
她挂掉电话以后开始收东西。
我帮她拿了两个纸箱。
她说不用。
我还是放在卧室门口。
她一件一件往里装。
护肤品。
吹风机。
几本面试资料。
衣服。
她拉开床头柜,看见里面有一盒创可贴。
“这个你留着吧。”
“嗯。”
“胃药也是你的,别又放过期。”
“知道。”
她又去卫生间拿牙刷。
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那个黑色发圈。
就是昨晚她扎头发的那根。
她看了两秒,套回手腕。
收了快一个小时。
她爸到了。
敲门的时候,我去开。
“叔叔。”
他看看地上的箱子,又看看我。
大概全明白了。
“真决定了?”
我说:“嗯。”
林悦从卧室出来。
“爸,你帮我搬一下。”
她爸没有马上动。
“到底怎么回事?”
林悦说:“回去再说。”
“是不是因为考试?”
她没回答。
她爸看向我。
我也没打算瞒。
“叔叔,昨晚阿姨和林悦谈过,希望我今天面试的时候让一让。早上林悦也跟我提了。”
他愣住。
足足几秒。
“让一让是什么意思?”
林悦脸色难看。
“爸!”
她爸没理她。
“是不是让小周故意考差?”
屋里没人说话。
答案已经很明显。
她爸脸一下沉下来。
“胡闹。”
这是他进门后说得最重的一句话。
林悦红着眼。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她爸看她。
“你妈让你这么干,你就这么干?”
“我没干!”
“你提了没有?”
“我就是问了一下!”
“这种事能问吗?”
林悦突然哭起来。
“行了!你们现在都觉得是我的错,行了吧?”
她爸皱着眉。
“我没说都是你的错。”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考试是考试,谈对象是谈对象。人家考第一,你让人家故意考差,这叫什么事?”
林悦咬着嘴唇。
我没插话。
这不是我要借她爸的嘴教训她。
我也不需要。
她爸叹了口气,弯腰搬箱子。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小周。”
“叔叔。”
“这事叔叔之前不知道。”
“我知道。”
“你阿姨那个人护孩子,有时候想事情偏。”
我点头。
“我明白。”
他看了我一会儿。
“考试的事,你没做错。”
林悦站在电梯口,猛地转过脸。
“爸,你到底是谁爸?”
她爸没回答。
只说:“走吧。”
电梯门开了。
林悦先进去。
我帮她爸把最后一个箱子搬到电梯里。
箱子上写着“牛奶”两个字。
是我们以前网购牛奶留下的纸箱。
里面装着她的冬衣。
电梯门快关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挡了一下。
门又开了。
她看着我。
“周远。”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完整叫我的名字。
以前她生气才这么叫。
平时都叫我“老周”。
我看着她。
“嗯。”
“你以后别后悔。”
我说:“你也是。”
她眼泪又涌出来。
手松开。
电梯门慢慢合上。
我最后看见的,是她手腕上那根黑色发圈。
门关了。
楼层数字开始往下跳。
我站在原地,直到数字变成一。
回屋以后,我才发现房间一下空了很多。
其实她只拿走两箱东西。
可鞋柜空了一半。
洗手台空了一半。
衣柜也空了一半。
我把门关上。
餐桌上还放着那条深蓝色领带。
旁边是她没带走的面试资料。
最上面一页写着一行红字。
“答题不要自我怀疑。”
是她写的。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把资料合上。
第二天,我去参加体检。
林悦没联系我。
第三天也没有。
直到第五天晚上,她妈给我打了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才接。
“阿姨。”
她一开口就很冲。
“小周,你跟悦悦真分了?”
“嗯。”
“就因为这么点事?”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她这几天饭都吃不下。你一个大男人,有必要这么小心眼吗?”
我问:“阿姨,您找我是想说什么?”
“我就是想问你,你们谈四年,你说分就分?”
“不是说分就分。”
“那是什么?”
“是我们想法不一样。”
她冷笑了一声。
“说得倒好听。不就是你考上了,现在觉得自己有编制了,看不上悦悦了?”
我握着手机。
这句话我并不意外。
甚至像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阿姨,我笔试第一的时候,还没有编制。”
她顿了一下。
我继续说:“那时候林悦如果跟我说,我们公平考,我输了也认。我不会因为她上岸跟她分手。”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是没用了。”
“你……”
我打断她。
“阿姨,您那晚说的话我听见了。您希望自己女儿上岸,我能理解。但您不能要求我把自己三个月的努力当成人情送出去。”
她声音一下拔高。
“谁让你送了?不就是让你稍微……”
她说到这里停住。
我笑了。
“您看。”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我说:“您自己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半天没出声。
最后丢下一句:“你以后别来找悦悦。”
我说:“好。”
电话挂了。
我把号码删掉。
没有拉黑。
没必要。
又过了两天,林悦给我发来一条很长的微信。
她说她妈给我打电话的事,她刚知道。
她替她妈道歉。
她也承认,成绩出来以后,她确实越来越不平衡。
她每天陪我练面试,看着我越答越好,嘴上说替我高兴,心里却越来越慌。
她说有一次我去洗澡,她翻过我的面试笔记。
不是为了偷什么。
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我们共享的。
她只是看着我密密麻麻记下来的补充点,突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赢不了。
从那天起,她开始想,如果我愿意让她呢?
这个念头一开始只是闪一下。
后来她妈知道排名以后,也不断问她:“周远不能让让你吗?”
问得多了,她就真的觉得,好像这是一条可以走的路。
她最后写: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了。不是因为我想赢,是因为我把你的退让当成了我们感情好不好的一次证明。”
“你不退,我就觉得你不够爱我。”
“这对你不公平。”
我看了很久。
没有马上回。
第二天中午,我回了她一句。
“谢谢你愿意把这些说清楚。”
她很快回我。
“还有可能吗?”
我坐在单位附近的小面馆里。
碗里的面已经泡软了。
老板问我要不要加汤。
我摇头。
手机屏幕还亮着。
我想了十多分钟。
最后回她。
“没有了。”
这次她很久没回复。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她发来两个字。
“明白。”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一个人回那套出租屋。
以前开门总能看见她的鞋。
现在鞋柜里只有我的两双。
我去厨房煮面。
水开以后才发现挂面没了。
以前都是林悦负责买。
我站在空荡荡的柜子前,忽然有点想笑。
最后下楼买了一袋。
回来路过垃圾桶,我看见有人扔了一张旧书桌。
桌腿歪着。
我想起家里那张八十块买来的桌子。
第二天,我去五金店买了四个新的桌脚垫。
老板问:“多厚?”
我拿手比了一下。
“差不多这么厚。”
回家以后,我把垫在桌腿下面的两层硬纸板抽出来。
纸板已经被压得发黑。
其中一张还是去年的考试公告。
我看了一眼,扔进垃圾桶。
换上新脚垫以后,桌子终于不晃了。
一段时间后,体检和考察都顺利结束。
公示出来那天,我爸给我打电话。
他不会说什么煽情的话。
只问:“确定了?”
“确定了。”
“那好。”
停了几秒,他又说:“你妈买了条鱼,说晚上视频的时候给你看看。”
我笑了。
“鱼有什么好看的?”
“她高兴呗。”
我妈抢过电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
“入职前回。”
“那个小林呢?一起回来不?”
我沉默了一下。
我一直没跟家里说分手。
我妈立刻听出来了。
“怎么了?”
“分了。”
她也沉默。
“因为考试?”
“算是。”
我简单讲了一遍。
我妈听完以后没有骂林悦。
她只是说:“那姑娘以前对你也不错。”
“嗯。”
“可这件事确实难过去。”
“嗯。”
“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我问:“你不劝我?”
“劝什么?”
我妈说:“日子又不是我过。”
我鼻子突然有点酸。
挂电话以后,我坐在桌边。
桌子很稳。
一点都不晃。
入职是在一个多月以后。
那天我穿的还是面试时那套西装。
但没戴那条深蓝色领带。
我重新买了一条。
不是因为旧的不能用。
只是看到它,我总会想起那个早晨。
报到、填表、交材料。
忙到中午,我才有空看手机。
朋友圈里有人点赞我的入职照片。
往下翻的时候,我无意中看见共同好友发了一张聚餐照。
林悦也在。
她坐在最边上。
看起来瘦了一点。
我没有点开大图。
直接划过去。
我们没有互删。
也没有再聊天。
后来有个共同朋友问我:“你俩真就因为一个编制散了?”
我说:“不是。”
他问:“那因为什么?”
我想了一下。
“因为那个编制只有一个。”
他愣了。
我没再解释。
又过了几个月,林悦考了另一次事业单位考试。
这件事是共同朋友告诉我的。
她进面了。
最后上没上,我没问。
朋友说:“你不想知道?”
我摇头。
“她考她的。”
“你真放下了?”
我没回答。
放下这个词太大。
有时候我收拾抽屉,还会翻到她以前给我买的指甲刀。
去超市看到她常喝的酸奶,也会下意识拿一排,然后想起来已经不用买了。
四年的习惯不会因为一句分手立刻消失。
但习惯不是理由。
我没有回头找她。
她也没有再找我。
直到第二年春天,我搬家。
房东来验房。
看见那张二手桌子,问我要不要带走。
我说:“不要了。”
“还能用啊。”
房东推了一下。
“挺稳的。”
我也伸手按了按桌角。
确实很稳。
以前那两层硬纸板已经不在了。
我笑了笑。
“留给下一个租客吧。”
搬家最后一天,我在衣柜最里面找到那条深蓝色领带。
大概收拾的时候漏掉了。
我拿起来看了半天。
没有扔。
也没有带去新家。
我把它叠好,和林悦没拿走的那本面试资料放在一个纸袋里,交给共同朋友。
“有空给她吧。”
朋友看着我。
“还留着呢?”
“她的资料。”
“领带不是你的?”
我说:“也是她买的。”
朋友没再问。
几天后,林悦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东西收到了。”
我回:“好。”
她又发:“我上岸了。”
我看着那四个字,愣了一会儿。
原来她后来那场考试真的考上了。
我回她:“恭喜。”
过了几分钟。
她发来一句:
“这次是第一。”
我看着屏幕,忽然想起我们第一次查成绩那天。
她在电话里问我:“第一是不是?”
那时候我们谁都不知道,两个相邻的名次会把生活推到哪里。
我回她:
“挺好。”
她没有再说话。
十几分钟后,她忽然又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是那本面试资料。
第一页那行红字还在。
“答题不要自我怀疑。”
下面多了一行她后来写的字。
“也别让别人替你怀疑。”
我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
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写的。
她说:“那次以后,我一直觉得你太狠。”
“后来自己又考了一次,才知道准备到最后是什么感觉。”
“如果现在有人让我故意少答两道题,我大概也不会答应。”
我靠在新家的沙发上。
窗外有人在装修,电钻声断断续续。
我回她:“所以你现在明白了。”
她说:“嗯。”
停了几分钟。
她又发:“对不起。”
这是分手以后,她第一次只为那件事跟我说这三个字。
没有解释她妈。
没有解释压力。
没有说我们谈了四年。
也没有再问我够不够爱她。
我回:“收到。”
她发来一个很久以前常用的表情。
我没回。
聊天停在那里。
那天晚上,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新家的桌子是我自己买的。
四条腿一样长。
我给自己煮了碗面,加了两个鸡蛋。
吃到一半,我突然想起面试前夜那两杯豆浆。
我拎回去的那杯少糖豆浆,林悦最后喝没喝完,我已经记不清了。
但我记得特别清楚,她妈说“让他放弃”时,我手里的豆浆还是热的。
后来共同朋友又提过一次林悦。
说她工作挺忙,但状态不错。
还问我,如果当时她没在面试前让我让,哪怕她心里想过,我们是不是就不会分。
这个问题我想过。
答案其实一直没有那么干脆。
人都会有自私的念头。
我也有。
看到她第二名的时候,我甚至有过一瞬间的庆幸——幸好第一是我。
如果只是想过,我不会怪她。
如果她直接告诉我:“我特别想赢你,我现在嫉妒你”,我可能反而能理解。
真正让我过不去的,是她把自己的不甘包装成了我的责任。
她需要这个岗位,所以我应该退。
她父母担心她,所以我应该退。
我们谈了四年,所以我更应该退。
我一旦不退,就成了那个不顾感情的人。
这种账,我没法认。
可换一个角度,如果是自己相爱多年的伴侣,只有一个上岸名额,一个第一,一个第二,那个第二名真的开口求你“让一次”,你会把这当成爱情里的牺牲,还是越界?
我到现在都觉得,这个答案没法替别人做。
我只知道,那天走进考场前,我没有故意少答任何一道题;后来她靠自己考到第一,我也真心说了一句恭喜。换成你站在那个考场门口,你会让,还是照常答?
如果你身边也有人正在考编、考公,或者正和伴侣面对这种只能选一个的机会,可以把这个故事转给他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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