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月子婆婆甩脸去给小姑带娃,我出月子搬家放话:您在哪我就哪走
楔子
那天家庭聚餐,王秀兰当着一桌亲戚的面拍胸脯保证:“晓薇你只管生,月子我全包。”林晓薇笑着点头,心里却莫名发虚。深夜整理待产包时,她翻出一件没拆标签的婴儿服,尺码偏大,吊牌上赫然印着省城一家母婴店的名字。她攥着那件小衣服,手指发凉,周海涛的鼾声从卧室传来。窗外月光很白,白得像谁的脸。
第一章 临产前的承诺
预产期还有七天,林晓薇的脚肿得穿不进平时的拖鞋,只能趿着周海涛那双大两号的蓝色塑料凉拖在屋里来回走动。客厅里飘着红烧肉的甜香,婆婆王秀兰在厨房和饭厅之间穿梭,围裙上沾着油点子,嗓门却比抽油烟机还响。
“晓薇,你坐着别动,盘子我来端。”王秀兰把一盘清蒸鲈鱼放在餐桌正中间,顺手把林晓薇面前的碗筷往她手边推了推,“你那个位置靠窗,有风,往里边坐坐。”
林晓薇扶着腰挪了挪。这顿饭是周海涛张罗的,说是他表舅一家从老家过来办事,顺便聚聚。圆桌上坐了八个人,林晓薇右手边是周海涛,左手边空着的位置摆了一副碗筷,说是给楼下张大妈留的,人还没到。
“晓薇这肚子真大,看着像男孩。”表舅妈隔着桌子打量,筷子头点了点,“秀兰你有福气啊,儿子买房买车,马上又抱孙子。”
王秀兰笑得眼睛弯起来,拿围裙擦了擦手,顺势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林晓薇旁边。
“男孩女孩我都喜欢,只要母子平安。”她拍了拍林晓薇的手背,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说给整桌人听,“晓薇你只管生,月子我全包。你妈身体不好来不了,还有我呢。鸡汤、鲫鱼汤、猪蹄汤,我换着花样给你炖。夜里孩子哭,我跟你轮班,你只管睡。”
周海涛端着一摞碗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咧嘴笑:“妈,你说的啊,到时候别喊腰疼。”
“我腰好得很。”王秀兰瞪了他一眼,又转向林晓薇,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你出月子之前,我一步都不离开。海燕那边我都说好了,她那边有事自己想办法。”
这话落地有声。表舅端起酒杯朝周海涛示意:“海涛,你妈这话敞亮。你媳妇有福。”
林晓薇笑了笑,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她注意到婆婆说这话时眼神往窗外飘了一下,很快又收回来。那一下太快了,快得像没发生过。她低头喝水,热水滚过喉咙,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塌了一小块。
周海涛送走亲戚回来,脸喝得有点红。他蹲在沙发前给林晓薇揉脚,掌心热烘烘的,力道不敢太重。
“听见没,我妈都安排好了。”他仰头看她,眼睛亮亮的,“你总担心这担心那,这回踏实了吧。”
林晓薇把脚缩回来:“你妈刚才说海燕那边有事自己想办法,可海燕预产期比我晚半个月,万一她那边有情况呢?”
“能有什么情况?海燕在省城嫁得好好的,她婆婆也在呢。”周海涛站起来,顺手把茶几上的果盘收了,“你就是想太多。我妈这人说话算话,她答应的事肯定做到。”
林晓薇没接话。她想起上个月婆婆来送待产包,那个红色旅行袋拉链拉得严严实实,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叠着六套婴儿服、两包隔尿垫、一小罐奶粉。当时她没细看,今天翻出来想再清点一遍缺什么,结果在夹层里摸到一件对折的白色连体衣,标签翘着,上面印着“贝贝屋 省城万达店”几个字,尺码是六到九个月。六到九个月——她肚子里这个刚出生的孩子根本穿不了。那件衣服面料绵软,领口绣着一只蓝色小熊,明显是精心挑过的。
她捏着那件小衣服站在婴儿床前,手指慢慢收紧又松开。标签上清清楚楚写着购买日期,就在婆婆说“月子我全包”的前三天。
周海涛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他看见林晓薇坐在床边叠那件白色连体衣,走过去从后面环住她:“想什么呢?”
“你妹妹的预产期不是比我晚半个月吗?”林晓薇把衣服举起来给他看,“妈买的这件是六到九个月的,省城店里买的,日期比咱这孩子预产期早。”
周海涛愣了一下,接过衣服翻了翻标签,然后笑了:“妈肯定是顺手买的,她经常去省城看海燕,逛街看见好看的就买了。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林晓薇把衣服折好放回待产包夹层,拉上拉链,“就是有点奇怪,衣服为什么放我待产包里。”
“可能拿错了呗。”周海涛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俯身在她额头亲了一下,“快睡吧,明天还得去医院做最后一次产检。”
他关了床头灯,翻身躺下。不到两分钟,均匀的鼾声就响起来。林晓薇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月光被窗帘切出一道白边。那件白色连体衣的吊牌在她脑子里晃来晃去,省城万达,三天前,六到九个月。她又想起婆婆说“海燕那边我都说好了”时那个往窗外飘的眼神。
她轻轻翻了个身,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孩子踢了她一脚,力度大得她倒吸一口气。黑暗中她抿了抿嘴,安慰自己:也许真是拿错了。
窗外有夜归的人按了一声喇叭,短促而突兀。周海涛嘟囔着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搂住她的腰。林晓薇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洗衣液淡淡的薰衣草味。她告诉自己,明天要去医院,要检查胎位,要看羊水指数,要问医生顺产条件——这些才是眼下该操心的事。至于那件衣服,等孩子生出来再说。
可是她心里那点不安像一粒沙子进了蚌壳,不大,但硌得慌,一时半会儿磨不掉。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王秀兰就来了,手里提着豆浆油条,还有一袋从早市买的土鸡蛋。她进门先看林晓薇的脚,说:“肿消了点没?今天产检完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不用,海涛陪我去。”
“他一个大男人懂什么。”王秀兰把豆浆倒进碗里,“产检排队多累,我陪你去医院走廊坐着,你进去检查我帮你看包。海涛上班去,别耽误工作。”
周海涛从卫生间探出头:“妈,我请了半天假。”
“半天假也是钱。”王秀兰把油条递到林晓薇手里,“你们年轻人就知道请假。我那时候生海涛,头天生头天还在上班呢。”
林晓薇咬了一口油条,没再推辞。去医院路上,王秀兰坐在出租车后座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待产包还缺什么、病房要订单人间还是双人间、生完孩子第一顿吃什么。她声音又脆又快,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好几眼。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完说胎位正,但孩子偏大,建议做好剖腹产准备。林晓薇出来的时候脸色有点白,王秀兰迎上去听她说完,拍了拍她后背:“别怕,顺转剖我也见过,现在医术好,没事。真到那时候,我在外面守着。”
她说话时手机响了。铃声是广场舞那种响亮的电子音乐,整个走廊都能听见。王秀兰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谁啊?”林晓薇问。
“海燕。”王秀兰按了拒接,把手机塞回兜里,“没事,她可能又撒娇呢。回家再说。”
她挽起林晓薇的胳膊往电梯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林晓薇被她拽着,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排空荡荡的蓝色塑料椅。
但她记住了王秀兰脸上那一瞬间的表情:眉心拧着,嘴角绷紧,和昨天在饭桌上拍胸脯保证时完全是两个人。
第二章 产房外的电话
预产期前三天,林晓薇住进了医院。
单人病房是周海涛提前半个月订好的,朝南,有独立卫生间,窗台上摆着一小盆绿萝。王秀兰提着一个大号保温桶进来,揭开盖子,鸡汤的香气立刻塞满了整个房间。汤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里面放了红枣和党参。
“趁热喝,催奶的。”王秀兰把汤盛到碗里,吹了吹递过来,“喝完我回去再炖一锅,明天带过来。”
林晓薇接过来喝了一口,咸淡正好,鸡肉炖得酥烂。她抬头看了一眼婆婆,王秀兰正低头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又薄又匀,一直没断。周海涛在旁边整理待产包,把那件白色连体衣拿出来叠了又叠,塞到最下面一层。
“妈,您晚上回去吧,这儿有海涛就行。”林晓薇说。
“那怎么行,万一今晚发动呢?”王秀兰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我睡沙发,你俩睡床。护士说走廊有折叠床,我让海涛去租一个。”
周海涛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拿着刚洗好的毛巾:“妈,折叠床硬得很,您腰不好。”
“你妈妈的腰比你想象的好。”王秀兰瞪了他一眼,“你明天还要上班,晚上不睡好怎么开车。我反正退休了,白天补觉一样的。”
那天晚上没有发动。第二天早上医生来查房,摸了摸林晓薇的肚子说:“胎头还没完全入盆,再等两天看看,不行就得催产。”
王秀兰听完医生的话,一边给林晓薇剥橘子一边说:“瓜熟蒂落,急不来。你看你这肚子形状,尖的,肯定是个小子。”
“女孩也挺好。”林晓薇接过橘瓣。
“女孩也行,头胎嘛,男女都一样。”王秀兰嘴上这么说,但林晓薇注意到她把剥下来的橘子皮翻过来看了看,又扔进垃圾桶。
那天下午王秀兰的手机响了三次。第一次她看了一眼就按掉,说“卖保险的”。第二次她走到阳台上接,声音压得很低,说了不到一分钟就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第三次是晚上七点多,周海涛下楼买饭去了,林晓薇靠在床头看手机,王秀兰坐在沙发上织一件小毛衣,浅黄色的,针脚很密。
手机又响起来,还是那串电子音乐。王秀兰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这次她没有拒接,站起来往门口走:“我出去接,走廊信号好。”
门在她身后轻轻带上。林晓薇放下手机,听见外面的声音渐渐远了。她盯着天花板,细细的数数——大约过了四分钟,门被推开,王秀兰走回来,毛衣针拿起来继续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妈,谁的电话?”林晓薇问。
“海燕的。”王秀兰头也没抬,织了两针,又补了一句,“她说最近胃口不好,吃什么都吐。”
“那得去医院看看。”
“嗯,我让她去了。”王秀兰手里的两根针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老公又出差,一个人在家,娇气。”
她说“娇气”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听不出是埋怨还是心疼。林晓薇没再问,翻了个身,肚皮突然一阵发紧。她按住肚子数秒,三十秒后松开了。假性宫缩,医生说是正常的。
第三天凌晨两点,林晓薇被一阵规律性的疼痛弄醒。起始间隔二十分钟,她还能忍着不出声,到四点多变成十分钟一次,她推了推身边的周海涛。
“海涛,疼。”
周海涛从床上弹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去摸手机:“我叫护士。”
王秀兰在沙发上也醒了,披着外套过来看。护士检查完说开了一指,送回产房等着。林晓薇被推进待产室的时候,走廊里只有周海涛跟着推车跑,拖鞋在塑胶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王秀兰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巧克力和红牛。
产房的门关上了。周海涛站在门外,手插进头发里转圈。王秀兰把塑料袋放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眼皮垂着。走廊顶灯很亮,照得每个人脸上的毛孔都看得见。
开到三指的时候林晓薇疼得受不住,打了无痛。无痛针从脊椎扎进去,她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冰凉的液体沿着脊柱流下去,十分钟后疼痛从十级降到能忍的三级。她喘着气看墙上的钟,早上七点四十分。
就在这时她听见门外隐约传来王秀兰的声音,不太清楚,但能分辨出几个词——“别哭”“妈肯定”“明天”。
护士进来换药,林晓薇问:“外面是我婆婆吗?”
“嗯,在走廊打电话呢,好像挺着急的。”护士调了调点滴速度,“你先生去楼下买早餐了。”
开到八指时林晓薇开始发烧。医生进来说胎心不太稳,孩子横位了,建议马上剖。林晓薇点头,手抓着床栏,指甲泛白。她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出问题。
周海涛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握着她的手说“我在外面等你”,嘴唇在发抖。王秀兰站在他身后,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嘴里念了两声“菩萨保佑”。
手术很快,从切皮到取出胎儿不到二十分钟。林晓薇听见一声微弱的啼哭,像小猫叫,护士抱着一个红通通的小东西从她眼前晃过去说“女孩,三千九百克”。她张开嘴,嘴唇干得粘在一起,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她被推出去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周海涛冲上来握住她的手,连声说“辛苦了辛苦了”。王秀兰在旁边站着,看了一眼推车里裹着粉蓝格子包被的婴儿,只说了一句:“母女平安就好。”
她没有伸手抱。推车经过她面前的时候,孩子的小脸露在外面,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王秀兰的目光停了一两秒,然后移开了,手伸进兜里去摸手机。
回到病房,周海涛忙前忙后换产褥垫、倒温水、叫护士来测血压。林晓薇昏昏沉沉地半睡着,麻药还没完全退,下半身像一块不属于她的木头。迷迷糊糊间她听见王秀兰的脚步声出去了,然后是走廊里压低的声音。
她听不清全部,但有两句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你别急,妈肯定过去。”
“你哥这边……没事,有他呢。”
周海涛端着水盆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林晓薇睁着眼,眼角有一滴眼泪正往枕头里渗。他赶紧放下盆过来问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林晓薇摇摇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你妈妈在给谁打电话?”
周海涛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虚掩的病房门。走廊里的声音已经停了。他走过去拉开门,走廊尽头,王秀兰背对着他们站在窗边,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在抹眼睛。
她整个人缩在窗台的角落里,肩膀微微弓着,银灰色的短外套在白色墙壁的映衬下格外显眼。周海涛站在原地没有走过去,他看见母亲点了点头,挂了电话,在窗边又站了半分钟才转身。
看见他的那一瞬间,王秀兰脸上的表情飞快地收拢,像是把什么重要的东西塞回了抽屉。
“海燕那边有点事。”她走回来,声音平静,“她妊娠反应厉害,住院了。”
周海涛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林晓薇,她正侧过脸看着窗外,刚出生的女儿在她怀里闭着眼睛,小嘴一张一合。他站在走廊中间,觉得脚底下像踩了一层薄冰,不知道哪句话该问,哪句话不该问。
王秀兰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病房,拿起柜子上的保温桶,拧开盖子看了一眼:“汤凉了,我回去热一下,顺便收拾几件衣服,明天再过来。”
她说完就往外走,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周海涛站在门口,听见电梯门打开又合上。他回到床边坐下,林晓薇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被单,指关节发白。
“晓薇。”他轻声叫她。
她没有应,只是把脸往枕头深处埋了埋。怀里的婴儿突然哇地哭出来,声音嘹亮,穿透了整个单人间。周海涛站起来去冲奶粉,手忙脚乱地试水温,舀奶粉的勺子抖了两下,撒了些在桌面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门,门关着,走廊里很安静。但王秀兰刚才那句话还悬在空气里,像一根没落地的针。
第三章 出院第三天的行李箱
出院第三天早上六点,林晓薇被伤口疼醒。镇痛泵撤了以后,刀口像有人拿钝刀来回拉,翻身要分三步,先侧肩膀,再挪腰,最后把腿慢慢带过去。女儿在小床里哼唧,她撑着床沿坐起来,额头上一层细汗。
客厅里有动静。行李箱拉链被拉开,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格外刺耳。林晓薇以为是周海涛在整理东西,侧耳听了一会儿,听见婆婆王秀兰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
“我买了九点二十的票,再不走赶不上了。”
周海涛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妈,你昨天不是说今天炖排骨汤吗?晓薇刀口还没好利索,孩子这两天黄疸也高,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你妹妹住院了,妊娠剧吐,吐到电解质紊乱,一个人躺在省人民医院走廊加床上。她婆婆高血压过不来,她男人在深圳出差回不去。你说我怎么办?”
“那晓薇这边呢?”周海涛声音拔高了半度,“你当着那么多亲戚面说的,月子你全包。这才第三天。”
王秀兰沉默了几秒。行李箱的拉链又响了一次,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的时候,没有了刚才的急躁,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让躺在床上的林晓薇觉得陌生。
“她年轻,恢复快。叫外卖就行了,现在手机上什么都能点。我当年生你的时候,第二天就下地做饭了。再说了,你请了十天假呢,你在家帮衬着点,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妈——”
“海涛,你妹妹那边是住院。住院你懂吗?她一个人在省城,婆家没人管,我不去谁去?你这边好歹有你在,有房子住,有外卖叫。你妹妹连口水都喝不上。”
周海涛没再说话。客厅里只剩行李箱拉杆被提起来的咔嗒声,还有王秀兰换鞋时鞋底蹭地面的摩擦。门打开又关上,楼道里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咚声,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林晓薇坐在床上,一动没动。女儿的哼唧变成了小声啼哭,她低头看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奶瓶。动作太急,牵扯到腹部的刀口,疼得她倒吸一口气,整个人弯下腰去,额头抵在婴儿床的栏杆上。
周海涛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大步走过来扶她,手忙脚乱地把枕头垫在她腰后,嘴里说着“你别动你别动我来”。林晓薇把奶瓶递给他,声音很平:“先喂孩子。”
周海涛接过奶瓶,试了试温度,把奶嘴塞进女儿嘴里。小家伙立刻大口吮吸起来,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他坐在床边,低着头看女儿吃奶,脖子上的筋绷得很紧。
“我妈她……”他开口。
“我听见了。”林晓薇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你妹妹住院了,她得去。”
“你不生气?”
“我生气有用吗?”林晓薇看着天花板,刚刷过的白墙在晨光里泛着冷青色。她想起住院那天王秀兰在走廊尽头打电话的背影,想起那句“母女平安就好”,想起那只伸进兜里摸手机而没有伸向孩子的手。有些事在发生的时候你就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只是当时疼得太厉害,顾不上细想。
周海涛把吃完奶的女儿竖起来拍嗝,手掌轻轻叩着她的背。他张了几次嘴,最后说出一句:“要不我打电话让月嫂来?全天的那种,我问过了,一天四百。”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他不说话了。周海涛一个月到手一万二,房贷三千五,车贷两千,剩下的是全部家用。请全天月嫂一个月就是一万二,等于把他的工资全部填进去。林晓薇产假期间只发基本工资四千,连房贷都不够。
“先别想这些。”林晓薇从他手里接过女儿,让孩子趴在自己胸口。小家伙打了个奶嗝,嘴角溢出一滴白色的奶渍,她拿纸巾轻轻擦掉,“你去把冰箱里的排骨拿出来解冻,中午炖个汤。我饿了。”
周海涛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林晓薇侧躺着,怀里抱着女儿,眼睛闭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发颤,但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周海涛在厨房里翻出排骨,放在水槽里冲水。水声哗哗地响,盖住了卧室里细微的动静。林晓薇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确认周海涛走远了,才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泪是无声的。一滴一滴渗进枕套的棉布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咬着下唇,肩膀轻轻抖动,每抖一下刀口都跟着疼,疼得她不得不蜷起腿来。女儿的小脑袋贴着她的心口,温热的呼吸均匀地扑在她皮肤上。她一只手搂着孩子,另一只手攥紧了被角。
她想起妈妈去世前跟她说的话——晓薇,嫁人以后要自己站稳,谁对你好你要记着,谁对你不好你也不用恨,你就走远一点。那时候她二十六岁,刚和周海涛领证,觉得妈妈说的“走远一点”只是老一辈的客套话。现在她二十八岁,刀口缝了七层,怀里抱着一个出生三天的婴儿,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真正分量。
客厅里周海涛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叫了声“妈”,然后声音越来越远,应该是走到了阳台上。林晓薇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隐约辨出几个词——“知道”“行”“我看看”。
她擦掉脸上的眼泪,把湿了的枕套翻了个面。女儿吃饱了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开,像一只蜷缩的猫。林晓薇撑着床沿慢慢挪下地,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她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里面是三千块钱,还有一张纸条,王秀兰的字迹潦草——“先拿着用,不够再说。”
信封旁边放着两盒阿胶口服液,是出院那天王秀兰在药店买的。林晓薇看着那两盒口服液,弯腰把它们拿起来放进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然后倒了杯温水,把信封压在杯子下面。
周海涛从阳台回来,手里还攥着手机。他看见林晓薇站在客厅,赶紧过来扶她,触到她手背的时候发现她的手指冰凉。
“我妈到车站了。她说等海燕那边稳定了就回来。”
林晓薇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支撑着的东西。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转身往卧室走。
“我累了,再睡一会儿。十一点叫我,我起来做饭。”
她关上卧室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婴儿床里女儿睡得正香,小拳头攥着举在耳边。林晓薇慢慢滑坐到地上,后背抵着门,把脸埋在膝盖里。周海涛在客厅里打开冰箱又关上,脚步声来来回回,最后停在卧室门口。她能感觉到他的影子从门缝下面透进来,就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那影子动了一下,脚步往厨房去了。
林晓薇抬起头,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手。五个小手指立刻攥住了她的食指,握得很紧很紧。她看着那只小手,嘴角弯了一下,眼睛里却没有笑意。有些决定不用等到三十天以后,在出院第三天这个安静的上午,就已经在她心里扎了根。
第四章 一个人的三十天
周海涛的陪产假十天,像十块被水泡过的饼干,看着完整,捏一捏就碎成渣。
前三天他确实像个陀螺。凌晨两点孩子哭,他先于林晓薇从沙发上弹起来——他睡沙发,怕翻身压到孩子——光着脚冲奶粉,试温度时手背烫红了一小块。换尿布的动作从笨拙到熟练,第四天他已经能单手托着女儿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脏尿布卷成紧实的团。林晓薇侧躺在床上看他,那件灰色家居服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上一条淡红色的抓痕,是女儿昨天洗澡时挠的。
“你再去睡会儿。”他把孩子竖抱起来拍嗝,动作轻得像在拆一枚会炸的雷管。
“睡不着了。”林晓薇撑着胳膊坐起来,腹部刀口像被人扯着一根线,从肚脐往下拽。她吸了口气,慢慢挪到床边,脚够到拖鞋时膝盖打了个弯。“你去买菜吧,冰箱里只剩两个鸡蛋。”
周海涛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他出门前把温水壶放在床头柜上,插好吸管,又把手机充上电搁在旁边。防盗门关上的声音传来时,林晓薇正扶着墙往卫生间走。短短三米走廊,她走了将近一分钟。马桶圈是温的,周海涛走前用热水冲过。她坐下去的时候,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闭着眼等那一阵眩晕过去。
第五天,周海涛接到公司电话。销售部季度末冲刺,区域经理语气不重,只说“小周你看着办”。他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十分钟,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过滤嘴被咬出了牙印。林晓薇在屋里喊他:“你进去吧,我听见了。”
“我再请五天——”
“年假一共多少天你心里清楚。你去年就把年假用在海燕结婚那趟了。”
周海涛不说话了。林晓薇走到客厅,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上面是她昨晚用备忘录写的日程表:早上七点喂奶,九点喂奶,十一点喂奶,凌晨两点、五点各一次。换尿布时间精确到每两小时。最下面一行写着——钟点工,每天四小时,管做一顿午饭和打扫,连续五天,费用一千二。这家平台我查过资质,明天就能来。
“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天你洗澡的时候。”
周海涛看着那张纸,纸的右下角被她折了一道印子,像留给他签字的横线。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这里面有六千,你先用。”
“那是你留着还车贷的。”
“先紧着你用。”
林晓薇把卡推回去:“用不了那么多。钟点工五天一千二,剩下的叫外卖。我算过了,你回去上班之后我一天点两顿外卖,平均一顿三十,三十天也就一千八。加上水电燃气和孩子的尿不湿,四千块基本工资够用。你的工资还房贷车贷,剩下的存着。”
周海涛低头看她算的账,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刻进去的。他突然想起结婚那年,她也是这样坐在餐桌前算婚礼预算,把每一项开支列好,精确到几块钱的差价。那时候他觉得她精打细算很可爱,现在他看着这些数字,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第六天他回去上班。出门前林晓薇还在睡,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她侧躺着,一只手搭在婴儿床的围栏上,手指松松地够着女儿的小被子。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脸上,颧骨的轮廓比怀孕前更分明了。厨房里他提前煮好的小米粥温在锅里,鸡蛋煮了六个,都剥了壳放在凉水里泡着。
中午他在公司吃盒饭,给林晓薇发微信问吃了没有。隔了四十分钟回复过来两个字:吃了。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又打了一行字:伤口还疼吗。这次回复快一些:好多了。他放下手机,扒了两口冷掉的饭,又拿起来:晚上想吃什么我带回去。
这条消息没有回复。他等到下班,骑车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和一把菠菜。到家时六点四十,客厅没开灯,厨房的灯亮着。他换鞋进去,看见灶台上坐着一口小锅,锅里的粥已经熬干了,锅底结了厚厚一层焦黄的锅巴,正中间陷下去一个窝,像有人用手指戳过。灶火关着,但旋钮拧到了最小档,焦味混着米香弥漫了整个厨房。
林晓薇在沙发上。她靠着靠垫睡着了,怀里还抱着女儿,孩子被裹在一条薄毯里,小脑袋歪在她胸口。她右手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备忘录页面,写着:第十天,午餐外卖二十八,晚餐外卖三十二,尿不湿余量三十片。
周海涛轻轻把女儿从她怀里接过来。孩子动了动,嘴一瘪像是要哭,他赶紧贴到自己肩上轻拍,小家伙嗅到了熟悉的气味又睡过去了。他一手托着孩子,一手去关灶台上的火,焦味更浓了,呛得他眼睛发酸。他低头看着那锅糊了的粥,想起来她中午回复的“吃了”两个字。
沙发上的人醒了。林晓薇睁开眼,看见他站在厨房门口抱着孩子,愣了一秒,然后视线落到灶台上。
“我本来想热粥的。孩子闹觉,抱着抱着就——”
“你别动。”周海涛的声音有点哑。他把孩子放进婴儿床,拿了块湿抹布去擦灶台,焦黑的锅巴刮了半天才下来。他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手背上青筋凸起来,擦锅的动作越来越用力,瓷锅被他蹭出吱吱的响声。
林晓薇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后背微微起伏。她慢慢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伸手从他手里拿过抹布,扔进水槽里。
“周海涛,锅坏了可以再买一个。”
他没转身,声音闷在胸腔里:“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语气平平的,听不出责怪,“你每天早出晚归,你不知道一个人在家从早到晚是什么感觉。孩子睡了你要赶紧吃饭,孩子醒着你要抱着她上厕所。伤口疼的时候我只能半跪着给孩子换尿布,跪久了膝盖麻得站不起来,我就爬着去够水杯。”
周海涛转过身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是红的,下眼睑泛着湿意。他伸手想碰她的胳膊,她没躲,也没迎上去。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最后落在她肩膀的衣料上,轻轻攥住了一小片棉布。
“你妈那个信封我收在抽屉里了,没动。”林晓薇说,“阿胶口服液也放着。她走之前给我发了条信息,说海燕那边离不开人,让我体谅。”
“你别体谅她。”周海涛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林晓薇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翘起来一点,像水面上被风掀起的细纹。“我不体谅她,我体谅我自己。从今天起,我每天往备忘录里记一笔,记满三十天。你妈怎么对我的,我不跟她吵,也不跟你闹。三十天到了,我自己给自己一个交代。”
周海涛攥着她肩膀的手收紧了一点。他想说“我替我妈给你道歉”,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句话太轻了,轻得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他松开手,转身去水槽前洗手,水声哗哗的,盖过了客厅里婴儿床传来的哼唧声。
林晓薇去抱孩子。她从婴儿床里把女儿捞起来,小家伙醒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小嘴一张一合地找吃的。她坐到沙发上,撩起衣服喂奶,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翻开的日历本上。今天是第十天,离满月还有二十天。她伸手够过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最新一条记录下面又添了一行:第十天,夜,糊了一锅粥,没吃上。
写完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怀里吃奶的女儿。小家伙吃得很急,鼻孔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一只小手攥成拳头抵在她胸口。林晓薇用拇指蹭了蹭那只小拳头,指甲盖粉粉的,薄得像一片花瓣。
周海涛洗完碗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没靠太近,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听着孩子吃奶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一下一下地响。窗外传来隔壁单元关防盗门的闷响,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长的白线。
过了很久,周海涛开口:“明天我中午回来一趟。”
“不用,来回骑车四十分钟,你午休就一个小时。”
“那我下班早点走。”
“随你。”
她把睡着的女儿慢慢竖起来拍嗝,手掌弓成空心状,一下一下叩在小小的后背上。周海涛看着她拍嗝的姿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站起来,从电视柜抽屉里翻出那两盒阿胶口服液,拆开一盒,抽出一支递过去。
“这个你喝了吧。”
林晓薇看了一眼那支口服液,又看了一眼他的脸。她接过来,用牙咬开瓶盖,仰头喝完了。味道有点苦,带着一股中药的涩,她皱了下眉。
周海涛把空瓶从她手里拿走,顺手把她垂到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廓时是温的。她没有躲,只是把脸微微偏了偏,像是无意间往他掌心里靠了一下。
女儿在她怀里睡着了,鼻尖上冒出一粒细小的汗珠。林晓薇低头亲了亲那粒汗珠,咸的。她闭上眼,把脸贴在女儿柔软的发顶上。明天是第十一天,离三十天又近了一步。她在心里默默数着,像在数一条长长走廊里的台阶,每数过一级,就离尽头更近一点。
第五章 满月那天的搬家电话
孩子满三十天那天,林晓薇凌晨四点就醒了。女儿夜里吃奶的时间拉长了些,她难得睡了一个整觉,身体却没有轻松的感觉,反而像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下来,哪儿哪儿都酸。她侧躺着看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微光,等到天彻底亮了,才轻手轻脚地下床。
周海涛七点二十出的门,临走前在玄关那儿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垃圾袋拎走了。门锁咔嗒合上的声音一响,林晓薇就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拨通了三天前就联系好的搬家公司。
“对,今天上午九点,东西不多,主要是一个婴儿床和几个纸箱。嗯,地址我一会儿发你。”
预约的月嫂钟点工今天没来,她提前算好了日子。三十天整,她一天不多一天不少。挂了电话她先去厨房烧了壶水,灌进保温杯里,又给自己冲了一杯红糖水。然后她走进卧室,从衣柜顶上拽下那个二十八寸的旧行李箱,开始往里面装自己的衣服。动作不急,每件衣服叠好码平,像出差前收拾行李一样有条不紊。
孩子在小床上醒了,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林晓薇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先用体温计测了一下,三十六度八,正常。换了尿布,喂了奶,拍出嗝来,用一条薄毯子把女儿裹好,放进提篮里。提篮搁在沙发上,正对着窗户,初秋的阳光透进来,照得孩子眼皮上的绒毛金闪闪的。
九点差十分,门口有人按门铃。两个穿蓝色工装的师傅站在外面,其中一个掏出单子核对地址:“就这些东西?”
“对,三个纸箱,一个婴儿床,一个行李箱。大件就这些。”
师傅们搬东西的时候,林晓薇站在客厅中间,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电视柜上那个信封还在,阿胶口服液的空盒子她昨天扔掉了。她犹豫了两秒,走过去把信封拿起来,里面是一千块钱,婆婆走那天塞给周海涛的,周海涛放在抽屉里一直没动。她把钱抽出来,放在茶几上,用遥控器压住一角。
搬家的货车是一辆白色的小厢货,副驾驶座垫了一层旧棉布。林晓薇把提篮放在腿上,系好安全带,给周海涛发了一条定位。然后她按住语音键,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周海涛,我在搬家。你妈在哪,我就在哪坐月子。现在她在你妹妹那儿,那我也不在这个家里待了。你妹妹那边有她,我这边没有,那我就走。地址发你了,你自己看着办。”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腿上,对司机说:“走吧。”
货车驶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林晓薇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住了三年的那栋楼慢慢变小。厨房那扇窗还开着一条缝,是她出门前故意留的,让屋里透透气。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提篮里的女儿,小家伙裹在毯子里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噘着,像在做什么梦。
新租的房子在城东,离周海涛公司更近一些,两室一厅,月租两千八。家具家电都是现成的,墙面刷了浅米色,客厅朝南,采光比原来那套还好。搬家师傅把纸箱卸在客厅地板上,婴儿床装好放在卧室,前后不到四十分钟就结了账。
林晓薇把女儿放进婴儿床里,然后开始拆纸箱。衣服挂进衣柜,厨房用具摆进橱柜,洗漱用品放进卫生间。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刀口的位置隐隐有些发紧,她一手扶着台面,慢慢蹲下去再慢慢站起来,像在做一个需要精准控制的动作。
下午两点多,孩子醒了。她抱着女儿坐在新买的沙发上喂奶,沙发是浅灰色的布艺款,靠着窗户,能看见楼下小区里种的几棵桂花树。这个时间周海涛应该还在外面跑客户,她没再看手机,把铃声关了,屏幕扣在茶几上。
三点整,门铃响了。
林晓薇抱着孩子去开门。周海涛站在外面,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后背洇出一大片汗渍,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嘴唇发白。他应该是从公司直接赶过来的,电动车骑了将近半个小时。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看了一眼。周海涛喘着粗气,目光越过她落在客厅里,看见那个被胶带封了一半的纸箱、茶几上摊开的纸巾盒、阳台上晾着的小孩衣服,最后落回她脸上。
“你电话怎么不接?”他的声音有点哑。
“静音了。”林晓薇侧身让出门口,“进来吧,外面热。”
周海涛没动。他站在走廊里,手撑着门框,像是需要什么东西支撑一下才能站稳。“晓薇,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晓薇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吃饱了正犯困的女儿,用手背轻轻蹭掉孩子嘴角的一点奶渍。“意思我在语音里说清楚了。你妈去照顾你妹妹了,那边有她,我这边没有。我不用她照顾了,我自己找地方。”
“你找地方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跟你说了。”她抬起眼看他,“说了三十天。每天一笔,写了三十条备忘录。你翻翻手机,看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周海涛张了张嘴,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记得那些消息,有时是凌晨两点,有时是傍晚七点。每一条都很短,像电报一样:今天伤口疼,热水瓶空了,孩子吐奶弄湿了两件衣服,邻居帮忙拎了一袋米上来。他当时在忙,在开会,在陪客户吃饭,很多时候只回一个“辛苦了”或者“我早点回来”。
他垂下目光,看见她脚上还穿着月子里的那双棉拖鞋,鞋底很薄,走路声音闷闷的。她瘦了,下巴比生产前尖了一圈,锁骨从领口露出来,很明显。
“你让我进去。”他声音低下来。
林晓薇让开了半步。周海涛进门换鞋的时候,看见门口的鞋柜上放着一张纸,上面用磁贴压着,写着附近超市和药店的地址、社区医院电话、外卖平台配送范围。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孩子满月了,我给自己放一天假。
他攥着那张纸站了很久。客厅里传来林晓薇哄孩子的声音,她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曲子,低低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厨房水龙头滴了一滴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周海涛走进客厅,在一只没拆封的纸箱上坐下来。他抬头看着站在窗边的妻子,阳光从她背后漫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他能看见她抱着孩子的姿势,腰挺得很直,肩膀微微后张,那是她抱着女儿时一贯的姿势,稳当,扎实,像一棵刚刚移栽过来、根还没扎稳但已经决定要活下去的树。
第六章 你选哪边
周海涛坐在纸箱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女儿在婴儿床里发出细碎的哼唧声,像小猫爪子挠着空气。他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挤出一句:“你总得跟我商量一下。”
“商量?”林晓薇没有回头,一手扶着婴儿床的栏杆,一手轻轻拍着女儿。“满月那天早上,我给你打电话,我说我想搬家。你说‘晚上回来再说’。等到晚上,你妈从省城打电话来说海燕那边离不开人,你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抽烟,抽了半包。我抱着孩子站在卧室门口等你开口,你什么都没说。”
周海涛的喉结动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你出门上班,我打电话叫的搬家公司。”林晓薇转过身,从茶几抽屉里摸出手机,指腹在屏幕上划了两下,递到他面前。“你看看。”
屏幕上是一个备忘录,标题写着“月子三十天”。他接过来,指尖有些发抖。
第一条:第1天,出院回家,伤口疼,躺着喂奶,孩子含不住,折腾了四十分钟。婆婆在房间打电话,声音很大,说海燕吐得厉害。
第五条:第5天,凌晨三点发烧,乳房胀得像石头。给孩子喂奶疼得掉眼泪。给妈打电话,响了三声挂断,怕吵醒你。
第九条:第9天,你上班第三天。中午想热口汤,锅烧干了冒浓烟,抱着孩子站在灶台前不知道先关火还是先关煤气。后来叫了外卖,凉了也吃了。
第十四条:第14天,婆婆打电话回来,说了三分钟,问我奶水够不够,我说不太够。她说那你多喝汤。我说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她说海燕这边走不开,你再坚持坚持。
第十八条:第18天,伤口发炎,去社区医院换药。背着孩子挂的号,护士帮忙抱了一会儿。回来路上下了雨,打车打不到,在药店门口站了四十分钟。
第二十三条:第23天,堵奶,发烧三十八度五。你出差。请了临时钟点工三个小时,她帮我按摩通乳,我咬着毛巾没出声。她在的时候我能睡二十分钟。
第二十九条:第29天,孩子满月。买了小蛋糕,一个人吃的。你加班到十一点,回来倒头就睡。
周海涛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最后一条。第三十天:今天搬家。孩子满月了,我也出月子了。往后我自己来。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动。客厅光线慢慢暗下去,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女儿在婴儿床里睡着了,呼吸匀匀的,像一小团安静的云。林晓薇把手机接过去,按灭了屏幕。
“我没有怪你妈。”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起伏。“她疼海燕,海燕那边也确实出了状况,我理解。但是周海涛,你听清楚——理解归理解,不指望就是不指望了。我不怪她,我只是以后不会再指望她。你妈在哪,我就带着孩子在哪个边缘站着。她选了你妹妹,那我选我自己。”
周海涛抬起头。他眼眶红了一圈,下眼睑微微泛着水光,下巴绷得很紧。他看着面前这个跟他结婚三年的女人,第一次觉得她陌生——不是变坏了,是长出了他没见过的东西。像一棵被石头压了太久的草,石头挪开之后没有弯腰,而是直直地往上蹿了一截。
“我搬过来。”他说。
林晓薇看着他,没说话。
“我今天晚上回去收拾东西,明天请半天假把剩下的搬完。”他站起来,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了看女儿。小家伙攥着拳头,眉心舒展着,嘴角还带着一点奶渍。“我不是为了跟你赌气。你那些备忘录……”他顿了一下,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我一条一条看了,我没办法说我不知道。我知道,只是我没当回事。这是我的问题。”
“你妈那边呢?”林晓薇问。
周海涛没回答这句话。他掏出手机给公司领导发了条消息,说明天上午请假。消息发完,他走到玄关换鞋,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后颈露出一截被晒得分了层的皮肤。他直起身,手放在门把上。
“我晚上回来,给你带份炒粉。楼下那家你爱吃的。”
门关上了。林晓薇站在客厅中央,听见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远。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刚才攥手机攥出来的。她走到婴儿床边坐下来,手搭在栏杆上,拇指轻轻蹭了蹭女儿的小手。小家伙的手指立刻蜷起来,攥住她的拇指,力气不大,但很牢。
晚上十点多,周海涛回来了。他拎着两袋东西,一份炒粉,一份粥,还有一兜水果和一包纸尿裤。他把粥放在茶几上,炒粉推到她面前:“你先吃,我去收拾。”
他在卧室和客厅之间搬纸箱、叠衣服、分装洗漱用品。林晓薇坐在沙发上吃炒粉,筷子夹起来的时候手有点抖。她吃得慢,一口嚼很多下。中间周海涛从卧室出来拿胶带,看见她端着碗发愣。
“不好吃?”
“好吃。”她低下头扒了两口。
周海涛没再问,转身回了卧室。过了几分钟,林晓薇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但她能听清。
“妈,晓薇出月子了,我们搬出来住了。嗯,租的房子。不是,跟她没关系,是我决定的。您别这么说——妈,您冷静一下听我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隔着门都能听见王秀兰尖锐的嗓音:“周海涛你什么意思?你翅膀硬了是吧?你媳妇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我在这边累死累活给你们周家带外孙女,你们倒好,搬家都不跟我说一声——”
“妈。”周海涛的声音压住了电话里的尖啸,不高,但很沉。“海燕那边是您自己去的,没人逼您。晓薇坐月子这三十天,您在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您是我妈,我尊重您。但您要是觉得我娶了媳妇忘了娘,那我问您一句——您闺女生孩子您跑前跑后伺候,您儿媳妇生孩子您连电话都舍不得多打一个。您让我怎么想?让晓薇怎么想?”
王秀兰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哭腔:“我白养你这么大了是不是?你妹妹那边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妊娠剧吐住院,婆家一个人都不来,我不去谁去?”
“那晓薇呢?她顺转剖,身上挨了一刀,发着烧自己抱着孩子去医院换药的时候,谁管她了?”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过了几秒,嘟嘟嘟的忙音响起来。周海涛从卧室走出来,手机攥在手里,指关节泛白。他站在客厅中间,肩线往下塌了一截,像扛了很久的担子刚刚放下一点点,人还没缓过来。
林晓薇放下筷子,走过去,伸手把他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掰开。手机屏幕上还留着通话结束的界面。她把手机抽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握了握他冰凉的指尖。
“炒粉凉了,帮我热一下。”
周海涛看着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弯了弯嘴角,没笑出来,但眼睛里的水光散了一些。“好,我去热。”
第七章 小姑子的难处
周海燕躺在省城妇幼保健院的病床上,左手挂着营养液,右手攥着手机。她已经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喝口水都能吐出来,整个人瘦得颧骨支棱着,眼窝凹下去两个青黑的坑。隔壁床的产妇有婆婆和妈妈轮流守着,换着花样端汤水进来,她这边床头柜上只有半瓶矿泉水和一个啃了一口的馒头。
丈夫孙志刚昨天来过一趟,坐了不到二十分钟,接了个电话说项目上出了事得赶紧回去。走之前他把住院费续了三千,在床头放了句“有事给我打电话”,连她的手都没碰一下。周海燕知道他不是不关心,是真的腾不出手——孙志刚在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工地在隔壁市,每周能回来一天就算不错。婆家在省城郊区,公公中风后坐轮椅,婆婆一个人照顾老伴已经吃力,偶尔打个电话来问问情况,说些“怀个孕哪那么娇气”之类的话,她也懒得计较了。
但今天下午她实在撑不住了。护士来换药的时候问她“家属呢”,她说“出差了”。护士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那个眼神让她胸口堵得慌。她等护士走后翻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妈——”
才喊了一声,喉咙就堵住了。她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但鼻腔里的酸意已经漫上眼眶。
“燕儿?怎么了?你说话呀。”王秀兰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
“我住院了。妊娠剧吐,电解质紊乱,医生说再晚来两天就麻烦了。”周海燕尽量让声音平稳,但还是带了哭腔。“志刚出差,我婆家那边……算了不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王秀兰翻找东西的窸窣声。“你住哪个医院?几床?我收拾东西,明天最早的高铁过去。”
“妈,你慢点——”周海燕听到母亲那边的动静,心里一阵松快,又一阵发紧。“嫂子那边呢?她是不是快生了?”
“你嫂子好着呢,你哥在家,还有月嫂。你不用操心这边,妈过去照顾你。”王秀兰的声音从柜子那边传来,伴随着拉链被拉上的声响。
周海燕愣了一下。她记得嫂子预产期跟她差不多时间,但具体是提前还是推后她没细问过。她想了想,说:“妈,嫂子要是还没生,你等我稳定两天就回去。我这就是输液的事,输完液能自己照顾自己。”
“说什么胡话,你这样我怎么放心走。先别想那么多,把身体养好。”
“那你跟嫂子说一声。”周海燕不放心地补了一句。
“知道了知道了。”王秀兰应得很快,但语气里有一种刻意被忽略掉的含糊。
周海燕挂了电话,护士来给她测血糖,扎手指的时候她盯着天花板出神。她其实跟林晓薇打交道不多——远嫁两年多,见面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印象里嫂子话不多,逢年过节回去总是忙前忙后,母亲说什么她都不接茬,笑一笑就过去了。周海燕以前觉得嫂子性子闷,现在想想,也许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她不是没察觉到母亲对嫂子的态度——那种嘴上客气、骨子里挑剔的劲儿,从小到大她见多了,只是以前她是受益的那一方,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刚才母亲那句“你嫂子好着呢”说出口的时候,她心里还是划过一丝说不清的异样。好着吗?她不知道。她给林晓薇发了条微信:嫂子,我住院了,妈过来看我两天,你家那边要是需要帮忙跟我说。发完之后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妈说月嫂在,是真的吗?
消息发出去,屏幕上没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她又等了一会儿,林晓薇没回。周海燕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眼睛。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轮子碾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第二天傍晚王秀兰就到了。拎着一个二十寸的旧行李箱,里面塞满了周海燕从小爱吃的腊肠、辣椒酱、还有两套换洗的睡衣。她进病房放下东西就开始忙活,给女儿擦脸、掖被角、把床头柜上的杂物归置整齐。周海燕看着母亲佝偻着腰忙前忙后的背影,鼻子一酸。
“妈,你坐会儿。”
“我不累,你躺着别动。”王秀兰把矿泉水瓶收走,换上自己带来的保温杯。“医生怎么说的?什么时候能出院?”
“再观察两天,不吐了就能走。”
王秀兰点点头,在床边坐下来。她的手搭在女儿手背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周海燕注意到母亲的眼圈发青,像是没睡好。坐高铁得四个多小时,估计一大早就出门了。
“嫂子生了吗?”周海燕问。
王秀兰的手顿了一下。“还没呢,就这两天的事了。”
“那你怎么不等着她生完再过来?万一……”
“她那边有你哥,还有月嫂。你这边一个人躺医院里,连口水都喝不上。”王秀兰打断她,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说服自己。“再说了,我伺候你几天,等你稳定了我再回去也不迟。”
周海燕没再说什么。但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嫂子预产期就这两天,按日子算现在可能已经在医院了。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林晓薇还是没回她消息。聊天框里那两条消息孤零零地挂着,像石子扔进深潭,连个响都没听见。
过了三天,周海燕出院了。王秀兰跟着她回到出租屋,一室一厅的老房子,采光不好,白天也得开着灯。孙志刚回来了一趟,买了些鸡蛋和牛奶放在桌上,跟王秀兰打了个照面就又走了。王秀兰把屋子收拾了一遍,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积的油垢直皱眉,嘴上没说,但表情不大好看。
周海燕躺在床上刷手机,林晓薇终于回了消息,只有一句话:知道了,你好好休息。
没有标点,没有多余的字。周海燕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又闪,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最后只回了一个“谢谢嫂子”。她侧头看了看客厅里弯腰拖地的母亲,张了张嘴。
“妈——”
“嗯?”
“你给哥打个电话吧,问问嫂子那边情况。”
王秀兰直起腰,手里的拖把停在地上。“打什么电话,你哥会照顾人的。”
“妈,你当初说的是等我稳定了就回去看看嫂子。”周海燕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现在好多了,能自己做饭。你回去吧。”
王秀兰没接话,把拖把放进桶里,转身去了厨房。水龙头哗啦啦响起来,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模模糊糊的:“再说吧,你这边才刚好两天。”
周海燕闭上眼睛。她突然想起去年过年回老家,嫂子在厨房忙了一下午,母亲坐在客厅嗑瓜子跟亲戚聊天,中间喊了一句“晓薇啊,鱼别放辣子,你妹妹不爱吃”。嫂子应了一声“知道了妈”,语气平平淡淡的。当时她没觉得有什么,现在那个“知道了妈”在脑子里转了个圈,像根细刺,不疼,但硌得慌。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林晓薇的朋友圈没更新,头像还是去年夏天拍的,站在阳台上,穿一件白T恤,肚子微微隆起,笑得很浅。周海燕把手机扣在胸口,听见厨房里母亲在哼歌,调子轻快,像是把什么事放下了。可到底是什么事被放下了,她忽然有点不敢想。
第八章 新家的第一顿饭
周海涛是周六早上到的。他把车停在楼下,后备箱打开,里面塞着两个蛇皮袋,一个装着他的换洗衣物和笔记本电脑,另一个装着从原来房子里带出来的婴儿浴盆、一箱尿不湿和几件林晓薇没来得及打包的厚外套。他扛着袋子上楼,敲门的时候,怀里还夹着一袋顺路买的青菜和一条活鲫鱼。
林晓薇开的门。她穿着家居服,头发用发圈松松挽着,腰间还系着一条围裙,上面印着卡通小熊。她看了一眼周海涛手里的东西,侧身让他进来。
“鱼放厨房水池里,别放地上。”她说。
周海涛应了一声,换了拖鞋往厨房走。新租的两居室不大,客厅和餐厅连在一起,靠墙摆着一张折叠餐桌,上面已经放好了两副碗筷。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咕嘟响着,飘出一股番茄炖牛腩的酸甜味。周海涛把鱼放进水池,扭头看了一眼客厅。婴儿摇篮放在沙发旁边,女儿正醒着,眼睛睁得圆溜溜的,盯着天花板上转动的吊扇。
“她醒着呢。”
“醒半小时了,刚喂过。”林晓薇回到灶台前,拿铲子翻了翻锅里的菜。“你把她抱起来吧,别让她一个人躺太久。”
周海涛洗了手,在衣服上蹭了两下,走到摇篮边。他弯下腰,双手不知道怎么放。女儿出生三十多天,他在陪产假里抱过不少次,但每次还是像拆炸弹一样紧张。他一只手托住后脑勺,另一只手兜住屁股,慢慢把她从摇篮里捞出来。小婴儿在他臂弯里扭了扭,嘴撇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她没哭。”他有点得意。
“你托着她脖子,别光托脑袋。”林晓薇头也不回地说,“她脑袋还软呢。”
周海涛调整了一下姿势,在沙发上坐下来。女儿的小手攥着他的衬衫领子,眼睛对上了他的脸,盯了两秒,又转到别处去了。周海涛觉得胸口有点涨,说不上来是心疼还是愧疚。他抬头看厨房里林晓薇的背影,她正往锅里撒盐,动作利索,看不出什么情绪。
“鱼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红烧。你爱吃的那种,多放蒜。”
“你伤口还疼吗?”
“阴天下雨会有点感觉,平时还好。”林晓薇盛好菜端上桌,一盘番茄牛腩、一盘蒜蓉青菜,又回身去收拾鱼。“你看着孩子,我煎鱼。”
周海涛抱着女儿坐在餐桌边,看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这个画面和他想象中的新家第一顿饭不太一样。他以为会手忙脚乱,会点外卖,或者谁都没心情做饭。但林晓薇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菜是早上趁孩子睡觉时买的,牛腩是昨天就用高压锅压好的,连米饭都提前焖在电饭煲里。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趁她上午睡那一觉的时候弄的。”林晓薇往锅里倒油,油热了把鱼滑进去,滋啦一声响。“你来了就搭把手,光抱着她站着看,我也没轻松多少。”
周海涛把女儿换了个姿势,让她趴在自己肩膀上。小婴儿打了个嗝,他吓了一跳,林晓薇从厨房探头看了一眼。
“拍嗝呢,没事。你拍拍她后背。”
他照做,力道轻得像在擦灰。林晓薇把鱼翻了个面,加酱油和糖,盖上锅盖。她擦了擦手,走到餐桌边坐下来,看着周海涛和女儿。
“有件事得说清楚。”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周海涛抬头看她。
“我不是要你跟你妈断绝关系。”林晓薇说,“她是你妈,这辈子都是。但以后她来,得提前跟我说,我同意了才能来。”
周海涛没立刻接话。怀里的女儿打了个哈欠,小嘴张成O型,又合上了。他低头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林晓薇。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搭在桌沿上,指节微微发白。
“你跟你妈怎么相处,我不拦着。你带她出去吃饭,或者你回老家看她,都行。但她不能突然出现在这个门口。”林晓薇停了一下,“你妹那边,她要是来,我欢迎。但你妈不能在你妹家指挥我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周海涛听明白了。他想起出院第三天母亲拖着行李箱出门的背影,想起那三十天里林晓薇发来的备忘录截图,上面的字他看一次难受一次。他点点头。
“我知道了。以后我妈要来,我先问你。”
“不是问我。”林晓薇纠正他,“是跟我商量。你问我的时候,自己心里也得有个判断,觉得合适不合适。”
这句话让他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说:“好,商量。”
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大了,林晓薇站起来去关火,把鱼盛到盘子里端上桌。三个人围坐在折叠桌边,女儿被周海涛抱在怀里,闻着饭菜的香味也安静下来。林晓薇给自己盛了半碗饭,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挑完刺放到小碟子里,推到周海涛面前。
“你先吃,吃完换我抱。”
周海涛没动筷子。他看着碟子里的鱼肉,鼻尖有点酸。“晓薇——”
“吃饭。”她打断他,低头扒了一口饭,“有什么话吃完再说,菜凉了。”
窗外是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客厅,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远处有小孩在楼下疯跑,笑声顺着风飘上来,断断续续的。周海涛拿起筷子,把鱼肉送进嘴里。蒜香和酱香混在一起,咸淡刚好。
“好吃。”他说。
“嗯。”林晓薇应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
女儿在周海涛怀里动了动,小手从包被里伸出来,无意识地抓了一把空气。林晓薇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很快就收回去了。她没有说更多,周海涛也没再问。那顿饭吃得很安静,但谁都没有觉得不自在。碗筷收下去的时候,周海涛站起来帮忙擦桌子,林晓薇把女儿接过去,走到阳台上晒太阳。
“明天你去买菜。”她说。
“买什么?”
“我写单子,你照着买就行。”
周海涛把抹布挂好,走到阳台门口。林晓薇背对着他,怀里抱着女儿,小婴儿的脸贴在她肩膀上,被阳光晒得红扑扑的。他站在门框里看了几秒钟,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记住。
“好,我买。”他说。
第九章 婆婆的省城日常
省城的冬天比老家来得早,风里带着潮湿的寒意,钻进骨头缝里。王秀兰站在灶台前炖鲫鱼汤,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拿勺子撇了撇浮沫,后腰一阵酸胀,像有根筋被人拧着,她扶着台面缓了几秒。
“妈,汤好了没有?海燕又吐了。”女婿陈旭从卧室探出头,语气客气,但客气里带着一种使唤人的理所当然。
“马上,马上。”王秀兰关了火,端着汤碗往卧室走。周海燕靠在床头,脸色蜡黄,面前放着一个塑料盆,刚吐完的痕迹还没来得及收拾。王秀兰把汤放下,拿了块热毛巾给她擦脸,又去端盆子洗。
“妈,你别忙了,我自己来。”周海燕嘴上这么说,身体却没动。
“你躺着吧,吐成这样还动什么。”王秀兰把盆子端进卫生间,弯下腰刷洗的时候,那股恶心劲儿也跟着泛上来。她按了按胃,直起身喘了口气。五十五岁的人了,经不起这么熬。来省城二十多天,她每天六点起床去菜市场,回来做三顿饭,夜里还要起来两三次看海燕有没有发烧、要不要喝水。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但撑不住也得撑。女儿远嫁,婆家那边只打了个电话问候,说自己身体不好来不了。女婿陈旭是程序员,最近项目赶工期,天天加班到十一二点。王秀兰看着女儿吐得蜷成一团的样子,当妈的哪能撒手走。
只是她没想到,陈旭跟她这么生分。
中午她做了三菜一汤,陈旭从书房出来看了一眼,说“妈辛苦了”,然后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外卖盒饭,用微波炉热了自己的份,坐到餐桌另一边吃。王秀兰愣了一下:“我做了新鲜的,你吃这个吧。”
“不用了妈,我吃这个就行,您做的给海燕留着。”陈旭扒了两口饭,低头看手机。
王秀兰没再劝。她给海燕盛了汤端过去,回来自己坐在餐桌前,夹了一筷子菜。三副碗筷,两个人在两张桌子上吃饭,中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却像隔了一条河。她想起在老家的时候,一家人围一张桌子,周海涛给她夹菜,林晓薇虽然话不多,但每次盛饭都先给她盛。
想到林晓薇,她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周海涛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小婴儿趴在床上练习抬头,下巴刚离开床面一点点,小脸憋得通红。配文:小满今天会抬头了,晓薇说她力气大。
王秀兰盯着照片看了好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摩挲,想放大看看孙女的脸。她回了条语音:“长得真快,像海涛小时候。”
发完她等了一会儿。周海涛没再回文字,只回了个笑脸表情。她盯着那个表情,忽然觉得手指有点发沉。
那天晚上九点多,陈旭还没回来,海燕终于没再吐,沉沉睡了过去。王秀兰把厨房收拾干净,坐在客厅沙发上歇脚,腰像断了一样疼。她拿起手机拨了周海涛的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妈?”
“海涛,吃饭了没有?”她听见电话那头有婴儿的哼唧声,还有林晓薇轻声哄孩子的声音,模模糊糊的。
“吃了,刚给晓薇煮了碗面。她今天带孩子去打疫苗,排了一下午队,回来累得不想动。”
王秀兰嗯了一声。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你在那边怎么样?海燕好点没有?”
就这么一句,王秀兰的眼眶突然一热。她想说累,想说女婿跟她分桌吃饭,想说自己的腰疼得晚上睡不着,想说她在这儿忙前忙后连个正经说话的人都找不着。但话到嘴边,她只说:“还行,海燕吐得厉害,我多照顾照顾。”
周海涛在电话那头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妈,你累了就跟海燕直说,让她和陈旭想办法。你年纪不小了,别硬撑。”
王秀兰鼻子一酸,刚想说“还是我儿子心疼我”,周海涛的下一句话就到了——
“晓薇一个人带娃的时候,跟谁说?”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来。王秀兰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妈,我不是要跟你翻旧账。”周海涛的声音听着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东西,“晓薇月子里发烧那天,我在公司接到她电话,她声音都是抖的,说妈我起不来,孩子一直在哭。我请假跑回家,她脸烧得通红,孩子在旁边嗓子都哭哑了。她没跟你诉苦吧?她也没跟我诉苦,她只是——撑不住了才给我打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婴儿一声响亮的哭,林晓薇远远地喊了句“海涛,拿一下尿布”。周海涛应了一声,对电话说:“妈,你早点休息。有什么需要就打电话。”
“嗯。”王秀兰应了一个字,电话就挂断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运行的嗡嗡声。王秀兰坐在沙发上,后背靠着靠垫,那个“嗯”字的尾音还在空气里没散干净。她想起林晓薇出院第三天,她拖着行李箱出门时,林晓薇靠在卧室门框上,手按着腹部刀口的位置,只说了一句“妈,路上小心”。没有挽留,没有哭闹,甚至没有质问。她当时觉得晓薇懂事,现在想起来,那种懂事像一堵墙,客气地把人挡在外面。
她闭上眼睛。腰还在疼,胃也不舒服。她想起周海涛说的“晓薇一个人带娃的时候,跟谁说”,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转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那天夜里她第一次失眠了。躺在小卧室的折叠床上,隔壁传来海燕翻身的声音,陈旭凌晨一点才回来,蹑手蹑脚地开门关门。王秀兰听着那些声响,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影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在老家时,林晓薇坐月子那个月,她打过电话没有?没有。发过微信没有?发过两条,一条是“海燕住院了,妈妈这边走不开”,一条是“有什么需要跟妈说”。林晓薇回了一个“好”字。就一个字。
她当时觉得这个儿媳冷淡。现在躺在这张硬邦邦的折叠床上,她忽然懂了那个“好”字是什么意思。那是在告诉你:我听见了,但我不指望你。我不指望你,所以我也不怪你。你走你的,我过我的。
凌晨三点,王秀兰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翻到林晓薇的微信头像。那是一张小满的侧脸照,刚出生时拍的,皱巴巴的一团。她点进朋友圈,林晓薇的朋友圈半年可见,最近一条停留在三个月前,只有一张照片——小满的脚丫,放在一只大人的手心里,配文是“三十天,谢谢你陪我”。下面没有地址,没有抱怨,甚至没有提及任何人。王秀兰反复看了几遍那六个字,手心里那只小手攥着她的心,攥得生疼。
她放下手机,望着窗外省城灰蒙蒙的夜色。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线,安静而冷漠地往前淌。她忽然想,明天该给晓薇打个电话。但她不知道,林晓薇还需要不需要这个电话了。
第十章 三个月后的敲门声
王秀兰是坐早上七点的高铁回来的。她在省城待了整整三个月,海燕出了月子身体好转,陈旭也把年假调了出来,她才终于把行李收好。临走那天海燕抱着孩子送到楼下,说妈你回去好好歇歇,这几个月辛苦你了。王秀兰嘴上说不辛苦,上了出租车腰往座椅上一靠,酸得她倒吸一口气。
她在老家车站下了车,没急着回自己那套老房子,拖着行李箱直接打车去了儿子家。路上她给周海涛发了条微信,说妈回来了,中午过去看看你们。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她也没在意,想着儿子上班忙。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王秀兰提着两袋省城特产——一袋盐水鸭,一袋桂花糕——熟门熟路地进了单元楼,上了电梯,按了十一楼。她手上还拎着行李箱,就用胳膊肘去顶门铃。等了十来秒,门开了。
开门的是林晓薇。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怀里抱着个裹在淡蓝色包被里的小婴儿。三个月大的小满醒着,黑眼珠滴溜溜转,小拳头攥着包被角,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软音。
王秀兰愣在门口,特产袋子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她的第一反应是看门牌号——没错啊,是十一楼1102,儿子家的门牌她记得清清楚楚。
“你……你们怎么搬这儿来了?”
林晓薇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她侧过身,让出门口,声音不高不低:“妈,进来再说吧,外面冷。”
王秀兰拖着行李箱进了门。玄关比原来那套小了一半,鞋柜上只摆了三双大人鞋子,底下整齐放着一排婴儿小鞋。客厅不大,阳光从南边窗户照进来,铺在浅色木地板上。她环顾一圈,目光依次落过靠墙的白色婴儿床、床边卷起来的爬行垫、靠阳台的小餐桌,桌上放着两只碗、两双筷子。墙角有个收纳架,两层放奶粉和奶瓶,两层放绘本和玩具。没有多余的椅子,没有她习惯靠的那个老式布艺沙发靠垫,没有任何一件属于她的东西。
“您坐。”林晓薇抱着孩子走到餐桌边,用一只手拉开椅子,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桌上,“房子是租的,不大,但够住。”
王秀兰在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觉得自己像来串门的远房亲戚,拘谨得不行。行李箱靠在脚边,红色的壳子在浅色地板上格外扎眼。她想说什么,嘴张开又合上。怀里的特产袋子搁在桌上,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一声。
“小满长这么大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孩子确实长大了不少,脸颊鼓鼓的,皮肤白里透红,一双眼睛跟周海涛小时候一模一样。
“嗯,今天刚满三个月。”林晓薇在她对面坐下,把孩子竖抱在肩头,一只手轻轻拍着后背。她没有主动递孩子给王秀兰抱,只是安静地坐着。
“搬家也不跟妈说一声。”王秀兰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她知道周海涛是跟她提过的,两个月前一次电话里说“妈,我们换了个地方住”,她当时正忙着给海燕熬鲫鱼汤,嗯了一声就过去了。她以为只是从一套房子换到另一套房子,没想到是搬出了她的视线范围。
林晓薇没有接这句话。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满,伸手把包被掖了掖,才抬起眼:“妈,您晕车吗?坐高铁回来的?”
“不晕。”王秀兰说。
“那先喝口水吧。”
王秀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是温的,入喉刚好。她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摩挲,想找话说。目光扫过茶几,上面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写着字,旁边有一支圆珠笔。她来不及细看,就听林晓薇开口了。
“妈,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早上刚到。先来你们这儿看看。”
“嗯。”林晓薇点点头,语气平常得不能再平常,“那您先歇会儿,中午在这儿吃吧,我把昨天剩的菜热一下。”
王秀兰想问“海涛知道您来吗”,话到嘴边变成:“海涛中午回来?”
“他应该不知道您今天回来。”林晓薇把孩子换了个姿势抱着,小满开始不耐烦地扭动,“他今天上午有个客户要签合同,中午一般都在公司吃。您要是想见他,我给他发个消息。”
“不用不用,他忙他的。”王秀兰连忙摆手。她站起来,走到婴儿床边看了看。床单上印着小熊图案,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头挂着一个旋转铃铛,几只布艺小动物悬在半空。她伸手拨了一下铃铛,清脆的响声让婴儿床里的小满转过头来。
“她晚上睡整觉了吗?”王秀兰问,试图找回一点当奶奶的熟悉感。
“还没有,夜里还要醒两到三次。”林晓薇说,“不过比月子里好多了。月子里有几天她昼夜颠倒,白天怎么都叫不醒,晚上瞪着眼睛要人抱,我抱着她在客厅走,走到天蒙蒙亮。”
王秀兰的手指在铃铛上停住了。她想说“怎么不叫我过来帮忙”,但这句话在喉咙里卡了一下,像鱼刺。她那时在省城,海燕吐得连水都喝不下,她走不开。理由充分,甚至理所当然,可是此刻站在这个不到二十平的客厅中间,面对着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婴儿用品和儿媳眼下淡淡的青痕,她忽然觉得那个理由像纸糊的墙,一戳就破。
“你一个人带她,辛苦了。”王秀兰说。
林晓薇把小满放进婴儿床,孩子哼了两声,她弯腰把安抚奶嘴递过去,小满含住了,安静下来。她直起身,看着王秀兰,表情平静,眼睛里没有怨,也没有热络,只是很平、很稳地看着。
“妈,”她说,“我一个人带她的时候,确实辛苦。但现在都过去了。您坐会儿,我去做饭。”
王秀兰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林晓薇转身进了厨房,听到水龙头哗哗响起来,然后是切菜的声音,笃笃笃,节奏稳定,不急不缓。她慢慢地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那两袋特产上。盐水鸭的包装袋上印着省城老字号的招牌,桂花糕的盒子系着红丝带,她排队买了四十分钟。此刻那些东西像两份精心准备的、却没有收件人的礼物,安静地躺在不属于她的餐桌上。
她侧头看了一眼茶几上摊开的笔记本。离得近了,看清纸页顶端一行字——“月子备忘录”。她的心跳了一下,目光往下扫过去,只来得及看见“第3天,伤口换药,自己去的社区医院”几个字,林晓薇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了,一眼扫过茶几,伸手把笔记本合上,动作自然,像是合上一本无关紧要的小说。
“妈,洗手吃饭吧。”
王秀兰站起来,膝盖僵得差点没站住。她走向洗手间,经过婴儿床时低头看了看熟睡的小满。孩子的小脸皱着,像在做什么梦。她伸出手想碰一碰那只握成小拳头的手,指尖刚触到柔软的皮肤,就听见林晓薇在厨房里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刚好能穿过走廊传过来。
“妈,您回来跟海燕说了吗?”
王秀兰的手缩回来。“说了,她让我跟你们问好。”
“替我们谢谢她。”林晓薇说,“您不在她那儿的时候,她一个人带孩子也得慢慢适应。”
这话听着平常,王秀兰却在洗手间门口站了两秒。她想起海燕出月子后,陈旭请了假,小两口手忙脚乱地换尿布、热奶、哄睡,她在旁边看着,觉得应该搭把手,可陈旭客气地说“妈您歇着”。于是她就歇着了。现在听晓薇用这种家常的语气提起来,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人在省城的时候,是“搭把手”的人;可林晓薇需要搭把手的那段时间,她连手都没伸出去。晓薇今天没有责备她,没有提旧账,甚至没有抬高分贝,只是用一杯水、一顿饭、一句“您先洗手”,把所有的距离都摆在了明面上。
王秀兰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背上,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天,眼角的皱纹深了,头发白了好些。她擦了手走出来,在餐桌前坐下。桌上摆了两盘菜,一盘清炒时蔬,一盘昨天剩的排骨,热了一下,冒着白气。林晓薇给她盛了碗米饭,自己也坐下来,拿起筷子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妈,先吃饭。”
王秀兰端起碗,米饭的热气扑上来,熏得她眼眶有点潮。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嚼着,却尝不出什么味道。客厅里安静得很,只有筷子碰盘子的轻响,还有婴儿床那边传来小满均匀的呼吸声。阳光从窗外斜进来,照在餐桌角上,照在那两袋特产上,照在王秀兰花白的头发上。她吃了几口,放下碗,看着对面安静吃饭的林晓薇,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问了一句——
“晓薇,海涛下午几点下班?”
“六点左右。”林晓薇说,“您要是有话跟他说,在这儿吃完晚饭等他回来也行。”
王秀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她心里知道,今天这顿饭吃完了,有些话还是说不出口。可她又隐约觉得,说不出口的话,好像也不需要说了。这个不大的出租屋、这张硬邦邦的餐桌、这杯温度刚好的白水,已经替她把该说的都摆在了面前。
第十一章 特产与旧账
王秀兰那口饭在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她放下筷子,指尖在桌沿上摩挲了两下,终于抬起头,眼睛里蓄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晓薇,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跟我说。”
林晓薇夹菜的手没停,把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您说。”
“海涛是不是你让他不回家的?”王秀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老周家就这一个儿子,你把他拐到外面租房子住,连声招呼都不打。你让亲戚们怎么看我?上个月你二姑还问我,说海涛媳妇是不是跟婆婆闹翻了,我怎么答?我说没有,小两口想自己过。可人家信吗?人家背后指不定怎么说我这个当婆婆的。”
林晓薇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动作从容,没有急着接话。王秀兰见她不吭声,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话头一开就收不住了。
“我养海涛三十年,供他读书,给他娶媳妇,我图什么?不就图老了有个依靠,一家人和和气气。你倒好,出月子就搬家,连你亲妈劝都不听。你让海涛夹在中间怎么做人?他白天上班累死累活,晚上回来还得看你的脸色。你要是真为这个家好,就该好好想想,别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妈。”林晓薇叫了她一声,声音很轻,但王秀兰的话像是被一把剪刀剪断了。她看着儿媳站起身,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个合上的笔记本,又走回来,在原来的位置坐下。她没有翻开,只是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手掌覆在封面上。
“您刚才问海涛是不是我让他不回家的。我告诉您,不是。搬家那天我给他发了定位,也发了语音。我说您在哪我就在哪坐月子,您在省城海燕那儿,那我就搬出来。他选哪儿,他自己决定。他选了这儿。”
王秀兰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紧了。
“您说我让亲戚看笑话。好,那我把账给您念念。”林晓薇翻开笔记本,纸页哗啦响了一声,翻到某一页停住,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看着婆婆,“月子第一天,您走的当天下午,我伤口疼得没法下床,孩子哭了四十分钟,我按铃叫护士,护士说孩子饿了得喂奶。我爬起来冲奶粉,手抖得撒了一桌。”
王秀兰的手指抠住了桌沿。
“第三天,社区医院打电话回访,问我伤口恢复情况。我说还行。其实那天我发烧了,三十八度五,不敢吃药,硬扛着。孩子趴在我胸口,我浑身发冷,拿手机给海涛发消息,打了五个字:你几点回来。他那天加班,到家晚上九点。”
林晓薇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工作报告。她翻过一页。
“第七天,堵奶,疼得胳膊抬不起来。我打月嫂平台电话,人家说最快明天才能安排人。我在卫生间用热毛巾敷,敷了半个小时,毛巾凉了就换,换了六次。小满在外面哭,我听着,不敢出去,因为一出去就得抱她,抱她就得用胳膊。”
她翻过又一页。
“第十五天,钟点工阿姨来做了顿饭,给我炖了锅汤。那是半个月里我吃的第一顿现做的热饭。阿姨走的时候问我,你婆婆呢?我说去外地了。她哦了一声,没再问。我关上门,站在那儿想了半天她那声‘哦’是什么意思。”
“别念了。”王秀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
“还有几条,念完吧。”林晓薇没抬头,手指按着纸页,“第二十一天,海涛半夜两点起来热奶,热完端到我床边,我抱着他胳膊哭了一分钟,然后擦干眼泪让他去睡,他第二天还要见客户。第二十七天,孩子满月前三天,我蹲在地上收拾行李,伤口扯着疼,蹲了五分钟站不起来,扶着墙慢慢直起身。那天我决定搬家。”
她合上笔记本,两只手平放在封面上,看着王秀兰。
“妈,这些事我没有在海涛面前说过您一个不字。月子里的委屈我自己消化,不告状,不挑事,因为我知道他夹在中间为难。但是账我得让您知道。您说我让亲戚看笑话,您觉得是我让您没面子。可您想一想,您走的那天,我出院第三天,伤口还没拆线。”
王秀兰的嘴唇在抖,嘴角往下撇,鼻翼翕动了两下。她想说话,嗓子眼里却像是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的目光落在林晓薇脸上——那张脸很平静,没有哭,没有怒吼,甚至没有委屈,只是安安静静地陈述事实。可正是这种平静,比任何哭闹都让她难受。如果晓薇骂她一顿,她也许还能回嘴;如果晓薇找亲戚评理,她也许还能辩解。可晓薇什么也没做,只是在三个月后,等她坐在面前时,把一本笔记本摊开来,像翻一本旧日历一样翻给她看。
“我……我不知道你发烧了。”王秀兰终于挤出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您不知道。”林晓薇从纸盒里抽了张纸巾,推到她面前,“您那会儿在海燕那儿,她妊娠剧吐,您也顾不上别的。我都理解。”
“理解”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根针,一根扎进王秀兰的耳朵,一根扎进她心口。理解意味着不计较,而不计较比计较更让人无地自容。计较还能解释成小心眼,不计较等于——你连让我原谅的资格都不需要了。
王秀兰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她伸手抓起那张纸巾,攥在手里,没擦脸。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客厅里只有冰箱嗡嗡的响声。
林晓薇起身,把那盘凉了的排骨端进厨房,开火热上。她背对着餐桌,声音传过来,比刚才多了一点温度。
“妈,饭还热着呢,您先吃。等海涛回来,您跟他聊聊。你们母子两个的话,我不插手。”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响起来,油星滋啦一声。王秀兰坐在那儿,眼泪慢慢止住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送进嘴里,慢慢嚼,这一回尝出了米粒的甜味。她望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今天上门兴师问罪的那股劲,像是揣了一兜子石头来砸门,结果门没砸开,兜子先漏了底,石头全砸了自己脚面上。
窗外有小孩在笑,隐约传来。婴儿床里小满哼了两声,王秀兰下意识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床边看了看。孩子没醒,只是伸了个懒腰,小拳头在空中挥了挥,又缩回去。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小满的额头,温热的,柔软的。她收回手,回到餐桌前坐下,把碗里剩下的米饭一口一口吃干净了。
厨房里传出林晓薇翻炒的声音,笃笃笃,有节奏,不急不缓。
第十二章 周海涛的面对
周海涛推开门的时候,一股炖排骨的香气扑面而来。他站在玄关换鞋,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看到他妈坐在餐桌前,眼眶红红的,面前摆着一碗吃了一半的米饭。林晓薇在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规律而平稳。
“妈,你什么时候来的?”周海涛把公文包搁在鞋柜上,语气平常,但眼神先往厨房那边瞟了一下。
王秀兰像是见了救星,腾地站起来:“海涛,你可算回来了。你媳妇——”
“妈。”周海涛打断她,走到餐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你先坐。”
王秀兰愣了一下。儿子的声音很平,没有她预想中的埋怨,也没有要替她撑腰的意思。她慢慢坐回去,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林晓薇从厨房端了一盘热过的排骨出来,放在桌上,又拿了一副碗筷摆好,对周海涛说:“先吃饭,吃完再说。”然后就转身进了卧室,轻轻带上门,去看小满了。
客厅里只剩母子俩。王秀兰盯着那盘排骨,热气飘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拿起筷子给周海涛夹了一块,又给自己夹了一块,咬了一小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妈,”周海涛放下筷子,“我今天进门看到你坐在那儿,晓薇在厨房做饭。你知道我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王秀兰抬头看他。
“我松了口气。因为她没把你赶出去。”周海涛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疲惫,“但这口气松完,我又觉得挺不是滋味。妈,你是我亲妈,你来我家,我媳妇没把你赶出去,我得松口气——你觉得这正常吗?”
王秀兰手一抖,筷子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脆响。
“你月子没管晓薇,这是事实。”周海涛说这话时看着桌面,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桌沿,“我不怪你疼海燕。海燕是你闺女,她妊娠剧吐住院,你着急上火,我理解。但你得认这个事。”
“我——我怎么没认了?我大老远从省城回来,不就是来看你们——”
“妈。”周海涛抬起眼,“你是来看我们,还是来问罪的?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进门说了什么?你说晓薇把你儿子拐跑了,说亲戚都在看笑话。你是来看孙女,还是来兴师问罪?”
王秀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她确实一进门就说了那些话。或者她没说“拐跑”那么难听的字眼,但意思差不多。她看着儿子那张平静的、甚至有些陌生的脸,忽然发现这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已经不完全是那个事事听她安排的儿子了。
“我在省城也不好过。”王秀兰终于找到一句话,声音哑了,“你妹妹那个婆婆,什么都不管。她老公天天出差,海燕吐得连水都喝不进去,我给她熬粥,她喝了就吐,吐了再喝,我一天到晚围着灶台转,腰疼得晚上睡不着。海涛,你妈不是去享福的,你妈是去当老妈子的。”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涌上来。这一回不是委屈,更像是累,攒了三个月的累,被儿子几句话给撬开了闸门。
周海涛没递纸巾,也没急着安慰。他等她哭了几声,稍微缓下来,才开口:“妈,你照顾海燕,辛苦,这个我心里有数。海燕那边有她老公,有她自己的家。但你想想,晓薇当时有谁?”
王秀兰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我请了十天假,第十一天就得去上班。客户不等人,业绩不等人,一个月一万二的工资,房贷车贷,我一天都不敢停。我上班的时候,晓薇一个人在家。她伤口疼得直不起腰,小满哭了她要抱,抱了伤口就渗血。她不敢跟我说,因为说了我也回不来,说了只是多一个人干着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妈,你说你在省城当老妈子。那晓薇呢?她月子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她叫外卖,外卖送来的东西油腻,她吃了一口就反胃,饿得不行了再硬着头皮吃。这些事她没跟我抱怨过一句,是我有一天中午临时回家拿文件,看到门口堆了三个外卖袋子,打开一看,全是凉的。”
王秀兰手里的纸巾攥成了一团,指甲陷进纸里。
“她堵奶那天,高烧到三十八度七,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我在开会,接不了电话,她发微信说‘没事你忙’。我晚上回来才知道,她自己用热毛巾敷了一晚上,胳膊都抬不起来。第二天我给她约了通乳师,人家说要排期,最快四天后。四天,妈,她硬扛了四天。”
周海涛说到这儿,喉结动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堵在那儿。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时杯底磕在桌面,闷响一声。
“海燕有她老公,晓薇当时只有我。我还在上班。”他说,“所以我不怪你疼海燕,但你要说晓薇搬家是小题大做,我不答应。”
王秀兰沉默了很长时间。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卧室里小满哼哼的声音,林晓薇的低语声隐约传来,像是在哄睡。那声音很轻,很柔和,跟刚才念备忘录时判若两人。
“我不是……”王秀兰开口,又停住,手指头把那团纸巾撕成一条一条的,“我不是不心疼她。我走那天,其实心里也打鼓。可是海燕在电话里哭成那样,我……我脑子一热就……”
“我知道。”周海涛的语气缓了一些,靠在椅背上,“妈,我不是要跟你算账。我是想让你明白,晓薇能坐在这儿给你把饭热上,是她大度。换个人,今天这门你进不来。”
王秀兰点头,一下一下的,点得很慢很用力。她想起自己进门时林晓薇的表情——没有笑,也没有怒,只是平静地侧身让她进来,接过她手里那两袋特产放在柜子上,然后给她倒了杯水。那杯水现在还搁在茶几上,已经凉透了。
“你媳妇……”王秀兰吸了吸鼻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确实比我强。”
周海涛没有接这句话。有些话当儿子的不能替媳妇接,也没法替妈接。他站起来,把冷掉的排骨又端回厨房热了一遍,回来时手里多拿了一双筷子。
“妈,先吃饭。吃完我送你回去,明天你要是有空,过来看看小满。但来之前给晓薇打个电话,别直接上门。这房子是晓薇租的,这个家是她一手操持的,你得尊重她。”
王秀兰接过筷子,夹了一块排骨。肉炖得酥烂,一咬就脱骨,咸香里带一丝甜。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坐月子时,婆婆只来看过两回,每回待不到半个钟头就走。那时候她躺在床上,看着婆婆的背影,心里是什么滋味,她其实没忘。只是这些年,她自己当婆婆了,就把那滋味给弄丢了。
“我明天……”她咽下嘴里的肉,“明天我给她打个电话。”
周海涛嗯了一声,低头扒饭。卧室门开了条缝,林晓薇探出半个身子,轻声说:“小满睡了,你们聊好了叫我,我把剩下的菜热一下。”
“不用,够吃了。”周海涛冲她摆摆手,“你歇着吧。”
林晓薇看了王秀兰一眼。王秀兰正低头喝汤,碗端在手里,背弓着,肩膀缩着,像是整个人小了一圈。林晓薇没说什么,把门又合上了。
王秀兰喝完那碗汤,放下碗,站起来收拾自己的包。东西不多,一个买菜用的布袋子,里面装着手机和钥匙。她把包带挂在胳膊上,走到婴儿房门口,隔着门板站了十来秒。里面很安静,只有小满均匀的呼吸声。
“我走了。”她对周海涛说,声音不高。
周海涛拿起车钥匙:“我送你。”
“不用,就两站路,我坐公交。”王秀兰往玄关走,经过茶几时,目光落在那两袋省城特产上。袋子口敞着,露出里面的红枣和核桃。她伸手把袋口拢好,又摆正了,才去换鞋。
门开了又关上。林晓薇从卧室出来,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餐桌上的碗筷和那两袋特产。她走过去,把那袋红枣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周海涛送完人回来,推开门看见晓薇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笔记本,没翻开,只是放在膝盖上。
“她哭了?”晓薇问。
“哭了。”周海涛坐过去,胳膊搭在她肩上,“哭完了,说明天给你打电话。”
“嗯。”
“你明天接吗?”
“接。”林晓薇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头往他肩膀上一靠,“接不接在我,来不来在她。”
周海涛没再说话,伸手把小满房间虚掩的门又推开了一点,让空气流通些。窗外楼下传来小孩的笑闹声,两个追逐的身影跑过路灯投下的光圈,笑声脆生生的,传了很远。
茶几上那杯凉透的水,林晓薇端起来,倒进厨房水槽里,杯子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第十三章 小姑子的电话
那天晚上周海涛睡着后,林晓薇靠在床头刷了会儿手机。小满夜里两点还要喂一次奶,她习惯了这个点醒着。手机屏幕亮着,微信里没什么新消息,倒是有一条周海燕的微信头像上多了个红点,发来已经是两个小时前的事了。
“嫂子,你睡了吗?”
只有这一句。林晓薇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没急着回。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起身去婴儿床边看了看。小满睡得四仰八叉,两只小胳膊举在耳侧,呼吸均匀。她给孩子掖了掖被角,重新躺回去,这才拿起手机。
“没睡,刚喂完奶。怎么了?”
消息发出去,她以为这个点周海燕早睡了,没想到对方几乎是秒回。
“嫂子,我妈今天是不是去你那了?”
林晓薇侧过身,把手机亮度调低了些。
“来了。刚走没多久。”
“她跟我说了。”周海燕发来一段语音,林晓薇点开,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被窝里说的,“她说我哥骂她了。”
“没骂。就是说了几句实话。”
那头沉默了将近一分钟。林晓薇看着对话框顶上“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又停,停了又跳,最后跳出来长长一段文字。
“嫂子,有件事我得跟你道歉。我妈来省城照顾我,我今天才知道她是从你月子里走的。我之前一直以为她跟你商量好了,你这边有人照顾。我妊娠剧吐那阵子整个人都糊涂了,每天就是吐,去医院挂水,回家躺着,我妈来了我就觉得有救了,别的什么都没问。今天她回来跟我念叨,说你搬家了,说我哥也不帮着她说话,我问了半天她才说清楚。我听完一晚上没睡着。”
林晓薇把这段话看了两遍。手指悬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她重新打:“不怪你。你怀孕那个情况,自己都顾不过来,哪还知道这边什么情况。”
“可我总觉得对不住你。”周海燕又发来一条语音,这次声音里带着一点哽咽,“我妈那个人我知道,她从小就这样,我跟我哥有什么事她都先顾我。我以前觉得没什么,因为我是妹妹嘛,哥哥让着我应该的。但我没想过你坐月子的时候她走了,你一个人怎么过来的。”
林晓薇望着天花板,卧室里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她没有立刻回复,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三十天里最难熬的几个片段:产后第五天伤口感染发烧,周海涛请假在家还能搭把手;第十二天堵奶疼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临时叫了月嫂平台的钟点工来揉通;第十九天孩子肠胀气哭了整宿,她抱着孩子在客厅里来回走到天亮,第二天早上周海涛出门上班时看她眼窝深陷,站在门口犹豫了十分钟要不要请假。
这些她没打算跟周海燕说。没必要。
“真不用往心里去。”她打字,“你当时也不知道情况。再说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妈做的决定,责任在她身上,不在你。”
“那你为什么搬家?”周海燕问得很直接。
林晓薇想了想。“因为你哥不在家的时候,我一个人在那套房子里撑不下去。那是你妈的房子,她走了之后我每天起来看着她的东西,觉得整个屋子都压在我身上。搬出来是我给自己找的出路。”
“你跟我哥……”
“挺好。”林晓薇知道她想问什么,“他搬过来跟我们住了。我们一家三口现在住一起。”
对话框里又安静了。林晓薇看了眼时间,快三点了。她正准备说“早点睡吧”,周海燕发来一段话。
“嫂子,其实我在省城也不好过。我婆婆从头到尾就来了两回,每回待三天就走,走之前还嫌我家里乱。我老公出差多,一个月有半个月不在家。我妈来了之后我才吃上口热饭。但是今天听她说完,我突然觉得我把她叫来,好像是把你的那份也拿走了。”
“你别这么想。”林晓薇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很快,“你怀孕需要人照顾,这没什么错。你妈愿意去,那是你们母女之间的事。我跟你之间没有什么账要算,我分得清。”
“嫂子,我让我妈回去跟你好好相处。”
“不用勉强。”林晓薇打完这四个字,又补了一句,“她愿意来帮忙,我领情。她不愿意,我也不缺。你那边如果还需要她,就让她在那边待着,别为了平衡什么专门赶她回来。那样谁都不好受。”
消息发出去之后,那头很久没有动静。林晓薇以为她睡了,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正准备闭眼,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屏幕上是一段语音,很短,周海燕的声音听起来跟刚才不太一样,压得很低,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嫂子,你比我以为的硬气。我一直觉得你脾气好,好说话,我妈说你什么你都不吭声。今天我听我妈讲完你跟她说的那些话,我才知道你不是好欺负,你是有底。你那个备忘录的事她也跟我说了。换作是我,我做不到像你这样。真的。”
林晓薇听完,没回语音,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没你说得那么厉害。就是把该记的记下来了,该说的说出来。不早了,你怀着孕呢,赶紧睡。”
“嗯。嫂子,明天我跟我妈说一声,让她别觉得是我在背后推她。你自己看着办,来不来往都随你。我不掺和。”
“好。晚安。”
“晚安。”
林晓薇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床头柜。卧室里很黑,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一条细线,正好落在婴儿床的栏杆上。她听着小满均匀的呼吸声,又听了听旁边周海涛翻身的动静,心里慢慢沉下来,沉到一种踏实的位置。
她其实想过很多次这件事该怎么收场——婆婆来求她回去,或者干脆撕破脸老死不相往来,或者周海涛被夹在中间两头受气最后闹得不可开交。但真的走到这一步,比她想象的平静。没有谁求谁,也没有谁跟谁断绝关系。她只是把那三十天记在本子上,把话当面说清楚,剩下的交给对方自己去想。
周海燕那句“硬气”,她想了一下。以前她确实不是这样的。以前她总觉得一家人以和为贵,婆婆说什么她听着,小姑子要什么她让着,周海涛为难她就退一步。怀孕的时候她还想过,等孩子生了,婆婆来照顾月子,她要多忍着点,别让周海涛在中间难做人。
但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一件事——她忍了,别人不会觉得她大度,只会觉得她好说话。真正能让关系走远的,不是你退了多少步,而是你让别人知道你站在哪里。
小满在睡梦里哼了两声,林晓薇本能地坐起来看了一眼,孩子只是在做梦,小嘴撇了撇又睡过去了。她重新躺下,闭上眼之前,脑子里闪过周海燕最后那句话。“我不掺和。”这个态度倒是让她对这个小姑子有了点新的认识。周海燕不是坏人,只是从小被让惯了,没想过让的人是什么感受。这次她能主动打这个电话,起码说明她心里有杆秤。
至于明天婆婆打不打电话,来不来,她不打算去催、去问、去等。她的日子在这里,小满在这里,周海涛在这里。别的,来去自由。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弧线又消失了。林晓薇翻了个身,面对着婴儿床的方向,渐渐睡了过去。
第十四章 婆婆的试探性靠近
王秀兰是周四上午来的。
林晓薇刚给小满喂完奶,正拍着嗝,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婆婆的名字,她盯着看了两秒,接起来。
“晓薇啊,我在你们楼下菜市场,买了点排骨和青菜,还有海涛爱吃的那个鲈鱼。我上去看看孩子,方便吗?”
话说得客气,不像以前那样“我来了”就往上走。林晓薇听出来了,这是周海燕跟她说过什么了,或者周海涛那天回去之后又跟她说了什么。她没多问,只说了一句:“行,您上来吧。”
挂了电话,她先把小满放进婴儿床,然后迅速把客厅茶几上摊着的尿不湿、湿巾往收纳筐里收,又把周海涛昨晚换下来扔在沙发上的外套挂进衣柜。屋子不大,但干干净净的。这间两居室是她自己挑的,客厅朝南,阳光足,租金两千八,当时租的时候周海涛还说有点贵,她说贵就贵点,住着舒服。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在给小满换衣服。孩子刚拉了臭臭,她刚洗干净小屁股,正往身上套连体衣。她抱着孩子去开门,王秀兰站在外面,左手两袋菜,右手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像是给孩子买的东西。
“妈,进来吧。”林晓薇侧身让出通道。
王秀兰换了鞋,把菜放在餐桌上,眼睛已经往她怀里的小满身上粘过去了。孩子刚换完衣服,精神头正好,黑眼珠滴溜溜转着,小嘴一张一合。王秀兰放下东西就要伸手:“来,奶奶抱抱。”
林晓薇没递过去,侧了一下身:“妈,先洗手换衣服。小满现在认人,身上有汗味或者外面带回来的灰她闻着不舒服。”
这话说得平平的,没有商量的语气,也没有讨好。王秀兰愣了一下,随即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深灰色针织开衫。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哦”了一声,转身去了卫生间。
等她出来,林晓薇已经把餐桌上的菜拎进了厨房,站在水槽边在洗排骨。王秀兰走到婴儿床旁边,弯着腰看里面的小满。孩子自己躺在那里,脚丫子蹬来蹬去,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长得真快。”王秀兰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比满月那会儿胖了一圈。”
林晓薇没接话,把排骨放进锅里焯水,撇浮沫。厨房是开放式的,她能看见客厅,也能听见动静。王秀兰站在婴儿床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朝厨房这边问:“晓薇,我能抱抱她吗?我洗过手了,衣服是昨天刚洗的。”
林晓薇手上不停,把姜片切好丢进锅里,用围裙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她看了一眼王秀兰,又看了一眼婴儿床里的小满。
“抱吧。您坐沙发上,别站着,她沉。”
王秀兰脸上松了一下,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孩子从床里抱起来。姿势有点生硬,胳膊架得高,小满被举得不太舒服,小脸皱起来。王秀兰赶紧调整了一下,把孩子贴在胸口,一只手护着头颈,另一只手托着屁股。这个姿势对了,小满安静下来,小手抓着王秀兰开衫的领口。
林晓薇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她抱得还行,转身回了厨房。鲈鱼还没收拾,她拿剪刀把鱼鳍剪了,开膛去内脏。水声哗哗响着,客厅里安安静静的。过了几分钟,小满突然哭起来,声音很响,带着一股不乐意。
王秀兰怎么哄都不行,轻轻地拍、来回地走,孩子越哭越凶。林晓薇放下剪刀,擦干手走出来,从王秀兰手里接过孩子。她没说什么,抱过来让小满趴在自己肩上,手掌空心,轻轻拍着后背,嘴里哼了一段调子。小满的哭声慢慢弱下去,变成抽噎,最后只剩下鼻子里哼哧哼哧的声音。
王秀兰站在旁边看着,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搓了两下,最后交叠在身前。
“你带得比我当年好。”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说给林晓薇听的。林晓薇拍着孩子的后背,没抬头,也没接话。厨房里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她抱着小满走进厨房,用另一只手把火关小,然后单手拎起汤勺,舀了半碗排骨汤出来。
汤盛在一个白瓷碗里,几块排骨、两片姜、几段葱,汤色清亮。她用托盘端到餐桌上,朝王秀兰那边推了推。
“喝碗汤吧。从楼下菜市场走过来也有一段路。”
王秀兰看了一眼那碗汤,又看了一眼林晓薇。林晓薇已经抱着小满坐到了沙发另一边,拿了个摇铃逗孩子,没再看她。王秀兰慢慢在餐桌前坐下来,用勺子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她没说话,一口接一口,喝得很慢。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小满玩累了,在林晓薇怀里又睡了过去。林晓薇把孩子放回婴儿床,盖好小毯子,然后去厨房继续收拾鲈鱼。王秀兰喝完汤,自己把碗拿到厨房水池边洗了。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谁也没看谁。
“晓薇,”王秀兰站在水池前,手还湿着,“海燕那边……她婆婆上个月过去了,待了半个月。她现在能自己带,不用我了。”
林晓薇手上刮着鱼鳞,没停。“嗯。”
“我回来之后也没什么事。以后你要忙不过来,我可以过来搭把手。提前给你打电话。”
林晓薇把鱼冲洗干净,放在案板上,拿过厨房纸巾擦手。她转过头,看着王秀兰。两个人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一个站在灶台边,一个站在水池前。
“行。”林晓薇说,“提前打电话。”
她没说“谢谢妈”,也没说“不用了”。就三个字,干净利落,像在确认一个普通的约定。
王秀兰点了点头,拿起自己带来的那个塑料袋,从里面掏出一件小衣服。粉色的,棉的,领口绣着一朵小花。“给孩子的。我在省城买的,不知道大小合不合适。”
林晓薇接过来看了一眼,是六个月孩子的尺码,料子摸着软。她叠好放在沙发上,说:“挺合适的。放这儿吧,等她能穿了给她穿。”
王秀兰没话找话地又坐了一会儿,问了小满吃奶睡觉的规律,林晓薇有一句答一句,不多说也不冷脸。快中午的时候,王秀兰站起来说要走。
“菜我放冰箱了,排骨你炖着吃。我先回去了。”
林晓薇抱着小满送到门口。王秀兰换好鞋,回头看了孩子一眼,手抬起来想摸摸小满的脸,又缩回去了,最后只朝林晓薇说了句:“那……我走了。”
“嗯。路上慢点。”
门关上之后,林晓薇站在玄关,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满。孩子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得像羽毛。她把孩子放回床上,回到餐桌前收拾那碗汤留下的水渍。抹布划过桌面,她注意到刚才王秀兰坐的位置前面,碗边有一小片汤渍没擦干净。
她换了块干抹布重新擦了一遍。
手机亮了一下,周海涛发来消息:“我妈说今天去你那儿了?还顺利吗?”
林晓薇想了想,打字回他:“喝了碗汤,抱了一会儿孩子,聊了几句。没什么不顺利的。”
“她要是说了什么你不爱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没有。都挺好的。”
发完之后她放下手机,去厨房把鲈鱼腌上,准备中午煎了吃。小满在卧室里哼唧了两声又安静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那个白瓷碗旁边。碗已经空了,干干净净地倒扣在沥水架上。
第十五章 满月酒缺席的真相
王秀兰回到自己那套老两居,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她把从儿子家带回来的塑料袋折好塞进橱柜缝隙,又洗了手,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电视开着,遥控器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按,一个台调到另一个台,屏幕上的画面跳来跳去,没一个能看进去。
她起身去卧室翻抽屉,想找老花镜。抽屉里杂七杂八地堆着针线盒、旧日历、几本存折,还有两部旧手机。一部是前年换下来的,屏幕裂了道细纹,一直没扔。她充上电,等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顺手划开了相册。
相册里大多是海燕家孩子的照片,省城那个外孙女从出生到百天的,她一张张划过去。划到最底下,日期跳到了三个月前。有一张截图,是晓薇朋友圈的页面。王秀兰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截的图,大概是海燕拿她手机看晓薇动态时顺手存的。
截图里只有一张照片。一双婴儿的小脚丫,脚趾头蜷着,脚背上还带着点皱巴巴的皮,明显是刚出生没多久的样子。背景是白色的床单,旁边露出一小截大人手指,大概是在托着孩子的脚。配文只有一行字:三十天,谢谢你陪我。
王秀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三十天。小满满月那天。她翻了翻下面的评论,一条一条往下看。周海涛的表姐评论说“满月快乐,什么时候办酒”,晓薇回了一句“不办了,太折腾”。底下还有几个同事点赞,有人问“你婆婆呢,怎么没见发满月宴照片”,晓薇没回。
那条朋友圈发出来的时间,是出月子后的第三天。王秀兰算了算日子,那会儿她刚在省城安顿下来,每天给海燕炖汤、洗衣服、半夜起来哄外孙女。晓薇这边,月子里请了几天钟点工,周海涛请了十天假,剩下的日子一个人扛过来。满月酒没办,孩子百天照也没请人拍,朋友圈里干干净净的,就那一双小脚丫。
王秀兰退出朋友圈截图,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客厅里电视还在放,声音从卧室门缝里挤进来,是某个综艺节目里观众的笑声。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厨房水槽里泡着中午吃完饭没洗的两个碗。她拧开水龙头,挤了洗洁精,拿海绵在碗沿上转了一圈。碗是旧的,白瓷上有几道划痕,她洗得很慢,水从指缝淌下去,冲掉泡沫,又冲一遍。洗完碗她把灶台擦了两遍,最后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
做完这些她站在厨房中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插进围裙兜里。围裙还是去年晓薇给她买的,深蓝色,带两个口袋。她低头看了一眼,口袋边上磨得有些发白。
手机在客厅响了。她擦了手去接,是海燕打来的。
“妈,你到家了?”
“到了,上午就回来了。”
“今天去哪儿了?给你打两个电话都没接。”
王秀兰坐到沙发上。“去你哥那儿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嫂子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买了点菜过去,看了看孩子。孩子长得挺快,比满月那会儿胖了一圈。”
“你抱了吗?”
“抱了。抱了五分钟,哭了,你嫂子接过去了。”
海燕在电话里叹了口气。“妈,你当时来我这儿,嫂子是不是挺不高兴的?你一直也没跟我说清楚。”
王秀兰攥着手机,指头关节有点发白。“那会儿你吐得住院,我能不去吗?”
“那你跟嫂子好好说了吗?”
“说了。怎么没说。”
“那她怎么还搬家了?”
王秀兰没接话。电话里能听见海燕那边孩子的哭声,海燕说了句“等一下”就去哄孩子了。王秀兰拿着手机听着那头隐约的哭闹,过了一会儿海燕又回来:“妈,你要是方便就多去哥那边走走。我这边已经没事了,你别老惦记我。”
“知道了。”
“你给嫂子道个歉。”
“我……”
“妈,我说句你不知道的。我月子里我婆婆也没管我,她跑去给她女儿看孩子了。我当时恨得不行,天天哭。你现在来照顾我,我婆婆在省城她女儿那儿,我心里也不舒服。你想想嫂子吧。”
王秀兰喉咙里堵了一下。“行了,你带孩子去吧。”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电视里综艺节目结束了,开始放广告,声音又尖又亮。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茶几上放着一个旧相框,里面是周海涛和林晓薇结婚那年的合照。王秀兰拿起来看了看,照片上晓薇穿着红裙子,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时候她跟晓薇关系还算过得去,至少面子上客客气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她说不太清。大概是晓薇怀孕之后,她张嘴闭嘴都是“海燕当年怎么怎么样”,什么都要拿女儿的经验来比。晓薇没顶过嘴,她以为那就是没意见。
王秀兰把相框放回去,拿起手机翻开微信。她找到晓薇的头像,点进去,上一条聊天记录停在三个月前,她发了句“我到海燕这儿了,你照顾好自己”,晓薇回了个“好的”。再往上翻,就是更早之前的“妈,预产期是下周三”和“知道了,我到时候过去”。
她打了几个字:“今天那碗汤挺好喝的。”看了两遍,删掉了。又打:“菜还够吃吗,不够明天我再买点送过去。”想了想又删了。最后她只发了一个表情,一个微笑的小黄脸。
发完之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起身去了卫生间。洗手池的镜子里映出一张五十五岁的脸,眼角的纹路像干裂的河床。她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泼了把脸,拿毛巾按干。镜子里的自己在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晚上七点多,周海涛的电话打过来了。
“妈,吃饭了没有?”
“吃了。中午炖的排骨热了热。”
“晓薇说你上午过去,还给孩子带了件衣服。”
“嗯。”
“妈,”周海涛顿了一下,“你下次去之前给我也说一声。不是拦着你,就是晓薇现在一个人带孩子,时间上没个准。有时候孩子刚睡,去了反而吵醒她。”
王秀兰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我知道。提前打电话,你媳妇说了。”
“她说行就好。”
又沉默了几秒。王秀兰开口:“海涛,小满满月……你们没办酒?”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办了的话,亲戚都得问‘孩子奶奶呢’,晓薇不想挨个解释。就没办。”
“我知道了。”王秀兰说。
“妈,没别的意思。”
“嗯,知道了。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王秀兰坐在床边,把旧手机重新拿起来。屏幕还亮着,那张朋友圈截图还在。她把那张小脚丫的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长按保存到手机里。然后她打开相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照片移进去,文件夹名字打了两个字:小满。
做完这些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隔壁邻居家传来炒菜的动静,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当响。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
枕头旁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晓薇回了她那个小黄脸表情——只有两个字:晚安。
第十六章 一张新餐桌
周海涛是周六早上提这件事的。
小满刚吃完奶,趴在林晓薇肩头拍嗝,小脸憋得通红,终于打出一个响亮的嗝。林晓薇松了口气,把孩子放进摇椅里,自己去厨房倒水。周海涛正站在那张折叠桌前收拾碗筷,胳膊肘碰到旁边的椅子,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桌子太小了。”他说。
林晓薇靠在厨房门框上喝水,没接话。那张折叠桌是刚搬进来时从网上买的,一百来块钱,四边一展开刚好够两个人面对面吃饭。桌面已经被热汤烫出一圈白印,桌腿螺丝也松过两回,周海涛拿十字刀拧紧过两次。
“我想换张大的。”周海涛把碗摞好,转过身看她,“六个人的那种。”
林晓薇把水杯放在台面上,杯底磕瓷砖的声音不轻不重。“为什么是六个人的?”
“万一……”周海涛顿了顿,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我妈以后过来吃饭呢?现在这个小桌不够坐。”
厨房窗户开着一条缝,十一月的风灌进来,把挂在墙上的擦手巾吹得晃了晃。林晓薇看着他,看了有两三秒。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就是看着他,像在仔细辨认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你决定。”她开口,声音不急,“但提前告诉我。什么时候买,买了放哪儿,我妈来了怎么安排,你心里得有个数。”
“那是当然。”
“还有,”她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你妈来吃饭,提前跟我说时间。临时通知我手忙脚乱,到时候饭桌上谁都不痛快。”
周海涛点头。“我记住了。”
他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水杯放到台面上,两只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林晓薇没有躲,也没靠过去,就是站在原地让他搭着。
“我不是要你原谅她,”周海涛说,“就是觉得家里多个人吃饭,桌子大一点,不至于挤。”
“我知道。”林晓薇抬手把他搭在肩上的手拿下来,握了一下又松开,“走吧,趁小满睡着,把该干的活干了。”
周末下午,他们把婴儿车推到小区门口,叫了辆车去家具城。小满在车里睡得很沉,安全座椅把她的小脑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撮胎毛。林晓薇坐在旁边看着孩子,周海涛坐副驾驶回头看了两回。
家具城很大,一层是沙发和软床,二层是餐桌和柜子。他们直接上二楼,绕过一家卖红木家具的展厅,在靠扶梯口的位置找到一排餐桌。实木的、岩板的、圆桌方桌,标签上的价格从一千多到七八千不等。
周海涛在一张原木色的方桌旁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桌面,手指顺着木纹划过去。桌子配六把椅子,椅背有镂空雕花的样式,看着不张扬,颜色也温和。桌上放着一块小牌子:样品特价,三千二。
“就这个吧?”他回头问林晓薇。
林晓薇推着婴儿车凑近看了看,手按了按桌面,又弯腰看了看桌腿的榫卯结构。“结实倒是结实。你确定要这么大的?平时就我们两个,空四把椅子。”
“空着就空着。”周海涛说,“过年过节,或者我请同事来家里吃饭,不至于坐地上。”
林晓薇直起身,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刚弯起来就收回去了。“行。你跟店员谈送货,我推小满去那边透透气。”
她推着婴儿车往扶梯口走,经过一排展示柜。柜子里摆着各种餐具,白瓷盘子、玻璃杯、银色刀叉。她在柜子前停了一下,从反光的玻璃里看见周海涛正跟店员说什么,手比划着桌子的尺寸和送货时间。
店员拿了合同过来写单子的时候,林晓薇推着车回来了。她站在旁边听他们核对地址和电话,等店员走了才开口:“送货费多少?”
“包送上门,加一百块安装费。”
“嗯。”
回家的路上,车堵在高架桥上,小满醒了,在安全座椅里哼唧。林晓薇探过身去把安抚奶嘴塞给她,小满吮了两下又安静了。周海涛从前座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今天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陪我去挑桌子。”
林晓薇靠回椅背,看着窗外变红的天际线。高架桥两边的路灯刚亮起来,一盏一盏往后倒退。“这是家里要用的东西,我陪你去是应该的。”
“不是这个。”周海涛声音低了一些,“我是说……谢谢你还愿意给她机会。换张桌子,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车厢里暖气开着,玻璃上蒙了一层薄雾。林晓薇伸手在车窗上抹了一下,指腹划出一道清晰的纹路,外面挂满灯光的楼群露出来。
“我不是给她机会。”她说。
周海涛转过头看她。
“我是给我们家机会。”林晓薇把安全带往上提了提,勒住的位置从肩膀挪了挪,“小满需要一个正常的家。逢年过节不用纠结去谁家,亲戚问起来不用编瞎话。我不拦你妈来,也不拦你尽孝。但前提是——这个家的规矩我说了算。什么时候来,待多久,怎么带孩子,都得按我的方式来。”
司机在前面调了一下收音机,交通台的主持人正念着晚间新闻。周海涛转回去坐好,看着前面的车流慢慢往前挪。
“行。”他说,“按你的方式来。”
“还有。”
“你说。”
“下一次她来,你提前跟我说。我说了可以,你再去跟你妈讲时间。别让她直接给我打电话,也别让她自己上门。”林晓薇的声音一直平稳,跟念一份早已想好的清单一样,“我不想临时接电话手忙脚乱,也不想开门的时候发现人就站在外面。”
“我明白。”
“你真明白?”
周海涛从副驾驶座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后座光线很暗,但他能看清她的表情——平静、认真,不是赌气,也不是威胁。
“我真明白。”他说,“这三个月我看得很清楚。”
林晓薇没再说话。她把头靠向窗户一侧,闭了闭眼。车里的暖风吹着脚底,小满又睡着了,呼吸细细的。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周海涛先下车搬婴儿车,林晓薇抱着小满等在路边。小区门口的保安大叔正在烤火,看见他们点了下头。
电梯里,周海涛拎着婴儿车,林晓薇抱着孩子。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器运行的闷响。
“那张桌子周四送。”周海涛说。
“嗯。”
“到时候我请假在家等着。”
“不用。我招呼就行,你上班。”
电梯门开了。走廊里的声控灯啪地亮起来,照出一条长长的走廊。周海涛摸钥匙开门,林晓薇抱着孩子先进去,伸手按客厅的灯。那张折叠桌还摆在老地方,桌面上的水渍还没擦。
她看着那张小桌子,又看了看客厅角落里堆着的几个纸箱——那是搬家时带来的,还一直没拆。等周四新桌子到了,小桌子可以搬到阳台上放杂物,纸箱也该收进储物柜了。这个家,总要一点点长出它自己的样子。
第十七章 搬家没搬走的情分
入冬以后,天亮得晚。林晓薇每天六点半起床,先看一眼婴儿床里的小满,再轻手轻脚去厨房烧水。周海涛八点出门上班,走之前会帮她把小满的奶瓶消毒好,把当天的辅食备好。
王秀兰第一次在入冬后来电话,是十一月中旬。她没打林晓薇的手机,先打给周海涛。
周海涛在电话里说:“妈,你等一下,我问一下晓薇周三方不方便。”
他转头看林晓薇,她正在客厅地垫上陪小满玩摇铃。他把手机捂着,低声说:“我妈问周三上午能不能来,待两个小时。”
林晓薇想了想。周三上午小满状态好,十点左右会睡一觉。“可以,”她说,“让她十点前到,小满午睡之前走。”
周海涛把话转达了,挂了电话坐到她身边:“谢谢。”
“谢什么。你按规矩来的,我答应了就答应了。”
周三那天王秀兰九点四十到,手里提着一袋苹果和一盒婴儿磨牙饼干。她进门先换鞋,自己去卫生间洗手,然后站在客厅门口问:“小满醒着吗?”
“刚吃完奶,醒着呢。”林晓薇坐在沙发上,小满躺在旁边的摇椅里,正盯着吊挂的小布偶看。
王秀兰走近,弯下腰看了看孙女,笑了一下:“长开了,比满月那会儿好看多了。”
“嗯,现在会抓东西了。”
王秀兰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过旁边的薄毯,搭在自己膝盖上。“你忙你的,我就看看她。”
林晓薇没走。她坐在原地翻手机,回了几条工作群的消息——产假还剩一个多月,部门的事她没全丢,偶尔会看看。
过了十几分钟,小满开始哭。王秀兰站起来:“我来试试?”
“她可能是困了。”林晓薇说,“你看她眼睛,揉呢。”
“那我给她拍拍?”王秀兰问。
“可以。你抱着她,让她靠你肩膀,轻轻拍后背。”
王秀兰小心翼翼地把小满从摇椅里抱起来。小满在她怀里扭了两下,她学着周海涛之前的姿势,让孩子趴在自己肩上,手掌轻轻拍着。拍了几下,小满安静了,嘴里的奶嘴一下一下地吸。
“这样对吗?”王秀兰声音压得很低。
“对。”
两人都没再说话。客厅里只听见加湿器细细的白噪音。王秀兰抱着孩子轻轻走动,走到餐桌旁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那张新买的六人桌摆在餐厅中间,桌面擦得干净,上面放着一壶凉白开、两个杯子、一罐奶粉。
“桌子换了啊。”她说。
“上个月换的。”
“挺好的,大的用着方便。”王秀兰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肩上那团小小的呼吸,“以前那张小的,坐三个人都挤。”
林晓薇没有接话。以前那张小桌子的事,她没打算提起。
王秀兰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小满已经完全睡着了,奶嘴从嘴角滑下来。她小心地把孩子放回摇椅,动作比刚进门时熟练许多。放好之后她直起身,站在摇椅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晓薇。”她忽然开口。
“嗯?”
“我问你个事。”王秀兰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头攥在一起,“你当时搬家——是不是特别恨我?”
客厅安静了几秒。加湿器咕噜响了一声,水面冒了几个泡。
林晓薇把手里的手机放下,看着摇椅里的小满。孩子睡得很安稳,脸颊上带着一层薄红。她想了想,开口的声音不急不缓:“不恨。”
王秀兰看着她。
“恨一个人太累了,”林晓薇说,“我刚出月子那会儿,连恨的力气都没有。抱着小满从那个家出来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只是怎么把日子过下去。别的什么都没想。”
王秀兰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不恨您,”林晓薇又说,“但我也不能说我不生气。生完孩子第三天,伤口还没拆线,您收拾箱子走。那几天我躺在床上,听着门响,以为是您又回来了。后来习惯了,知道是隔壁邻居出门。”
王秀兰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身侧搓了搓。她张着嘴,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再后来,我也想明白了。”林晓薇转向她,“您疼海燕,那是您女儿。您觉得她比我更需要您。这个我管不了,也争不来。我能管的,就是我自己怎么过日子。”
“我当时……”王秀兰声音有点哑,“海燕那边确实——”
“我知道。”林晓薇点了一下头,“我后来听海涛说了。海燕吐得厉害,住院挂水,婆家没人管。确实难。”
“那你——”
“但我的难处也是真的。”林晓薇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没有加重,也没有放软,“我不会拿那个来跟您算账,但我也忘不掉。所以现在您来,我高兴,您不来,我也能过。就是这个意思。”
王秀兰站在原地,两只手垂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点了一下头。
“应该的。”她说。
声音不大,但林晓薇听得清楚。她没有回应那三个字,只是站起来,走到摇椅旁边看了看小满。孩子的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耳边,呼吸均匀。
“她这一觉能睡四十分钟。”林晓薇说,“您要是想再待一会儿就坐,不想等了她醒了再走也行。”
“我坐会儿。”王秀兰说。
她回到沙发坐下,林晓薇给她倒了一杯水。两个人隔着一杯水的距离,谁也没再提月子的事。
十点四十五分,小满醒了。王秀兰没有急着去抱,坐在原地看着林晓薇把孩子从摇椅里抱出来换尿布。换完尿布,小满精神了,手脚并用在空中乱蹬。林晓薇把她放进游戏垫,小满翻身翻到一半卡住了,脸埋在垫子上哼唧。
“她这是要翻?”王秀兰凑过去看。
“还差一点,脖子力量不够。”
“我看海涛给我发的视频,她之前就能翻过去。”
“那是侧翻,不算。”林晓薇把小满轻轻推了一把,让她仰面躺好,“等她自己能翻过去,才算会。”
王秀兰看着孙女又尝试了一次,小脸憋得通红,翻到一半歪倒在一边。她没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确实是笑。
十一点十分,王秀兰起身穿外套。“我走了,不耽误她吃午饭。”
“嗯。”林晓薇抱着小满送到门口。
王秀兰换好鞋,手放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小满正趴在林晓薇肩膀上,下巴搭着妈妈的肩头,眼睛睁得圆圆的看她。
“下周……我还能来吗?”王秀兰问。
“周三上午,一样的。”林晓薇说,“来之前让海涛跟我说一声就行。”
“好。”
门关上了。林晓薇抱着小满站在玄关,听见电梯叮的一声响,然后是下行时钢缆运转的声音。她低头看了看趴在肩上的女儿,小满正伸手去够她后脑勺的头发。
“那是奶奶,”林晓薇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是奶奶,但你得先学会自己翻身。”
她抱着孩子走回客厅,路过那张六人桌,顺手把桌边的椅子推正。窗外是入冬后灰蓝色的天,对面楼的窗户亮着不同的灯。这个家的所有东西都是她一件一件安置好的——桌子的位置、椅子的数量、婴儿床的角度、奶粉放在哪个柜子。每一件她都知道在哪里。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踏实。
下午周海涛发来消息问情况,林晓薇回了一句“挺好的,她学换尿布了”。周海涛发了个意外的表情,又问晚上想吃什么。林晓薇想了想,让他下班顺路买条鲈鱼。
放下手机,她抱着小满走到阳台上。旧的小折叠桌收在角落,上面蒙着一层防尘布。阳台外面是小区的绿化带,几棵秃了顶的法桐树杵在风里,偶尔有麻雀落上去。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一缕,林晓薇把裹着小满的包被往上拢了拢,退回屋里,拉上了阳台的推拉门。
第十八章 各位亲,您在哪我就在哪
小年那天下了点雪,不大,落地就化了。周海涛一早去菜市场买了菜,回来时头发湿了一层,手里提着两条活鲫鱼、一兜荠菜,还有王秀兰点名要的糖藕。林晓薇在厨房揉面,小满躺在客厅的游戏垫上玩摇铃,周海涛进门时她抬头看了一眼,说:“你妈刚才打电话,说十点半到。”
“她没说要吃饭吧?”
“说了,说过来包饺子。”
周海涛把菜放下,去洗了手,走到游戏垫旁边蹲下。小满看见爸爸,摇铃往嘴里塞得更起劲,口水顺着下巴滴下来。周海涛用袖子给她擦了一下,小满冲他笑,两颗下门牙白白地露出来。
“你闺女最近笑得多了。”周海涛说。
“她见谁都笑,昨天楼下张阿姨逗她,她也笑。”
“那说明性格好。”
林晓薇没接这话,低头继续揉面。面团在她手里翻来覆去,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她肩膀动的时候,右边那道剖腹产的疤痕偶尔会被衣服牵扯到,习惯性地抿一下嘴。小满现在快四个月了,她的身体比刚出月子那阵轻便了许多,但弯腰久了还是会酸。
十点二十,门铃响了。周海涛去开门,王秀兰站在外面,围巾上沾着细碎的雪粒,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路上滑了一下,没事。”她进门先说了这句,换鞋的时候手扶着墙,动作比平时慢。
“摔着了?”周海涛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没摔,就滑了一下,站住了。”王秀兰脱了外套挂好,往客厅看了一眼,小满正侧躺在垫子上,两只手抓着脚,试图往嘴里塞。王秀兰笑了一下,但没急着过去,先去了洗手间。
林晓薇从厨房探出头来:“妈,您坐会儿,面马上好。”
“我帮你擀皮。”
“您手没事?”
“没事,就滑了一下。”
王秀兰洗了手出来,直接走到餐桌旁边,拉开椅子坐下。那张六人桌对她来说还很陌生,桌腿有一只稍微矮了一点,碗放上去会轻轻晃。王秀兰伸手按了一下桌面,什么也没说。
林晓薇把面团和擀面杖拿过来,案板摆上。王秀兰拿起擀面杖试了一下,皮擀得比林晓薇的薄一些,边缘微微翘着。两个人一个擀一个包,周海涛在旁边剁肉馅,小满在垫子上自己玩,偶尔发出“阿不阿不”的声音。
“海燕说今年想回来过年。”王秀兰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手里的擀面杖转了一圈。
林晓薇包饺子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捏褶子。“回来好啊,她去年没回来。”
“她说带孩子坐高铁方便,三个小时。”王秀兰擀完一张皮,推到一边,“就是不知道她那边婆家怎么安排。”
“她跟您说的?”
“她说还没定,问我这边方便不方便。”
林晓薇把一只包好的饺子摆齐,想了想。“要是回来,提前说一声就行。住的地方——”她看了一眼周海涛,“家里那间客房收拾一下能住。”
周海涛剁馅的动作停了。“那间客房堆了东西。”
“收拾出来就行了。”林晓薇说,“海燕带孩子回来,总不能住酒店。”
王秀兰的擀面杖又转了一圈,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也这么跟她说的,住家里。”
三个人又安静地包了一会儿。肉馅里加了白菜和虾皮,闻着很鲜。小满在垫子上翻了个身,趴着撑起上半身,脑袋晃晃悠悠地看向餐桌这边。王秀兰抬头时正好跟她对上眼,小满咧开嘴露出两颗牙。
“她认识人了。”王秀兰说。
“认得您了,”林晓薇说,“这礼拜您来了两趟。”
“我上礼拜才来过一趟。”
“上上礼拜也来了。”
王秀兰想了想,好像是。她上次来给带了四个苹果,上上次带了一兜橘子。来了两次,加上今天,小满看到她不再往后缩脖子了。
饺子包到一半,王秀兰的手机响了。她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写着“海燕”。她看了林晓薇一眼,林晓薇点了一下头,她接通了,点开了视频。
周海燕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头发随便扎着,后面有个小孩在爬行垫上扑腾。“妈,你看念念,她今天走了两步!”
镜头一转,一个圆脸小姑娘扶着沙发边,摇摇晃晃地迈了两步,扑通坐倒。周海燕在镜头外笑:“就两步,比昨天多一步。”
王秀兰举着手机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一层层舒展开。“念念走路像你小时候,也是先会走才会说话。”
“妈,你在哪儿呢?怎么有擀面杖的声音?”
“在你哥家包饺子。”
周海燕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度:“哦——嫂子在吗?”
“在。”
林晓薇放下手里的饺子,擦了手走过来,出现在镜头里。“海燕,念念都这么大了。”
“嫂子,”周海燕把镜头转回来对着自己,脸色有点不自然,“那个……我上次打电话跟你说的事,你别放心上,我……”
“我忘了。”林晓薇说,笑了一下,“你过年回来,房间我给你收拾。”
周海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有点弯。“嫂子,我给你带省城的酱鸭,上次你说好吃的那个。”
“好。”
视频挂了以后,王秀兰把手机放回口袋。她拿起擀面杖,转了两圈,皮擀得有点歪。林晓薇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明年,”王秀兰突然开口,“让海燕带孩子回来过年,你看行吗?”
林晓薇把最后一只饺子捏好,在案板上码整齐。“行啊,我订票。”
“订什么票?”
“海燕回来的高铁票,小年之后票紧,我提前订。”
王秀兰看着她,手里的擀面杖慢慢放下了。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感谢的话,但最终只说了一句:“那麻烦你了。”
周海涛把剁好的肉馅端过来,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他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妻子,忽然说:“妈,以后你在哪过年,我们就在哪。”
王秀兰的手停在案板边上,抬头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
林晓薇补充了一句:“但您得提前说。”
周海涛笑了。王秀兰也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抬手在眼角按了一下。“知道了,提前说。”
厨房的水开了,周海涛去下饺子。林晓薇把桌子擦干净,摆上碗筷。小满在垫子上翻了个身,从趴着变成仰面,自己拍了一下手,咯咯笑出了声。
窗外,小区里有人放起了烟花。小年夜的烟花不高,炸开在对面楼顶的位置,红的绿的散开又落下。小满听见声音,扭头往阳台方向看。王秀兰站起来,走到垫子旁边,蹲下身,把孙女抱了起来。小满靠在她肩膀上,眼睛还盯着窗外的烟花。
“以后每年都过小年,”王秀兰对着孙女说,声音低低的,“奶奶都来。”
林晓薇把饺子端上桌,看了一眼阳台上那团烟花散尽后留下的烟雾。桌上摆着六人行,坐四个人。她拉开椅子坐下,给王秀兰的碗里倒上醋。
“妈,吃饭。”
王秀兰抱着小满过来,坐在林晓薇旁边的位置上。小满伸手去够桌上的筷子筒,王秀兰把她的手挡回去,拿了块磨牙饼干塞给她。小满攥着饼干,在桌上敲了两下,饼干碎了一角。
“她劲儿不小。”王秀兰说。
“随她爸。”林晓薇说。
周海涛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听到这句,笑着摇头:“随我什么了?我小时候哪有这劲。”
“你妈说的。”
王秀兰点头:“你那会儿也这样,攥着什么都往桌上敲。”
三个人都笑了。窗外的烟花声渐渐稀了,小区里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远远的,混在鞭炮的余响里。林晓薇咬了一口饺子,荠菜猪肉的,味道正好。她看了一眼窗外,雪已经停了,路灯下面湿漉漉的地面映着光。
小满把饼干吃了一半,另一半攥在手里睡着了。王秀兰轻轻从她手里抠出来,用纸巾擦了擦她黏糊糊的手指。桌上的饺子一盘盘见底,醋碟里剩了点底。周海涛站起来收拾碗筷,林晓薇没动,看着桌子对面空出来的那把椅子,那是王秀兰刚才坐的,现在上面搭着她脱下来的围巾,灰色的,织得厚实。
电话又响了,王秀兰看了一眼,是周海燕发来的视频。镜头里念念正拿着一块饼干往嘴里塞,嘴角全是碎屑。王秀兰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回了一句:“吃你的,别抢孩子的。”
她放下手机,帮周海涛把碗摞在一起。林晓薇去厨房倒水,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游戏垫上小满睡着的位置旁边,磨牙饼干碎成几块,散在布艺图案的太阳花上。她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又回到餐桌旁。
“海燕说念念会走路了?”她问。
“扶着东西能走两步,撒手就坐。”王秀兰说,“跟小满差不多。”
“小满还不会呢。”
“快了,你给她放地上多练练。”
“天冷,家里地板凉。”
“我给海燕家念念买了个爬行垫,厚的,铺地上不冷。”
“嗯,回头我也买一个。”
王秀兰没再接话,端起碗往厨房走。路过玄关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见鞋柜上放着一双小满的软底鞋,粉色的,还没穿过,鞋底干干净净。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那双还大呢,”林晓薇在身后说,“等她学走路再穿。”
“我缝了一下鞋底,”王秀兰说,“防滑。”
林晓薇走过来看了一眼,鞋底确实多了一层薄薄的防滑布,针脚细密,缝得很齐整。她抬头看了王秀兰一眼,王秀兰已经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响起水龙头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周海涛跟母亲说话的声音——说饺子馅咸淡、说鲫鱼怎么烧、说明天要不要再买点菜。林晓薇靠在餐桌旁边听着这些声音,手搭在椅背上,指腹摩挲着木头边缘的纹路。
窗外又炸开了一朵烟花,比刚才大,光映进客厅,在墙上闪了一下。她转头看的时候烟花已经散了,但余光似乎还留在视网膜上,红的绿的一层,叠在灰色的墙面。楼下有人笑闹着跑过去,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啪嗒啪嗒响了一串。
小满在垫子上翻了个身,没醒,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耳边。林晓薇走过去蹲下来,把滑落的包被给她盖好。地上那几块磨牙饼干碎屑已经捡干净了,太阳花的图案完整地露出来。她伸手摸了一下小满的额头,温温的,没出汗。
回到餐桌前,王秀兰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放在林晓薇面前。“你晚上喂奶,多喝点水。”
“嗯。”
“饺子剩了些,我装了两个饭盒,一盒你留着明早煎着吃,一盒我带回去。”
“您拿回去吧,我这儿还有。”
“你留着,我明天不过来了。”
林晓薇看了她一眼。
“后天再来,周三。”王秀兰说,“提前跟海涛说。”
“好。”
王秀兰拿起围巾围上,周海涛从厨房出来送她。门开了又关上,电梯叮的一声响。林晓薇站在客厅里,听见电梯下行,听到楼下的单元门关合的声音,然后是周海涛上楼的脚步声。
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王秀兰留下的塑料袋子。“她让我给你的,说是海燕上次寄来的红枣。”
林晓薇接过来看了一眼,一袋去核红枣,包装袋上贴着省城超市的标签。她把袋子放进橱柜,转身看见周海涛站在餐桌旁边看那张六人桌。
“看什么?”
“看椅子。”周海涛说,“我妈刚才坐的那把,靠背有点松,改天我修一下。”
“行。”
“她今天笑了好几回。”
“嗯。”
周海涛走到她身边,两人站在厨房门口。小满在客厅睡熟了,呼吸声均匀细微。窗外最后一朵烟花响过之后,小区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零星的鞭炮声和楼下谁家在看的电视声。
林晓薇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那杯热水还剩半杯,温了。她看着餐桌旁王秀兰刚才坐过的椅子,椅面上搭着一条她拿错的毛巾——是林晓薇的,早上擦脸用的那条,叠得整整齐齐。
“你妈把毛巾叠了。”她说。
周海涛看了一眼。“她随手叠的。”
“嗯。”
林晓薇走过去把毛巾拿起来,握在手里。毛巾是干的,叠成小方块,边缘对得很齐。她把它放回卫生间,出来的时候顺手关了客厅的灯,只留餐桌上方那盏吊灯。暖黄色的光落在六人桌上,碗筷已经收干净了,桌面擦得发亮。
周海涛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调低了音量。林晓薇也坐下来,两人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电视里在播小年夜的晚会,台上的人唱歌跳舞,台下的人鼓掌。周海涛看了一会儿,问:“明天鲫鱼怎么烧?”
“炖汤。”
“给海燕留一碗?”
“她还没回来呢。”
“提前练练手。”
林晓薇笑了一下,没接话。她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是新闻,又换回去,还是晚会,最后索性关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小满偶尔在梦里哼唧两声。
“你刚才跟海燕说的,房间收拾出来给她住,是真的?”
“真的。”林晓薇说,“她回来过年,总得有地方住。”
“那咱妈呢?”
“你妈住那间,海燕带孩子住客房。”她顿了一下,“到时候再说,现在定不了。”
周海涛点点头,没再追问。他往沙发里靠了靠,目光落在天花板的灯上,光晕一圈圈散开。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今天跟海燕说话的时候,笑得很自然。”
“本来就没生她的气。”
“我知道。”
林晓薇拿起那个靠垫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上面。小满在游戏垫上翻了个身,从仰面变成侧躺,脸朝向沙发这边。林晓薇看着她,想起她刚出生时皱巴巴的样子,想起三十天那天抱着她坐进搬家车副驾驶的早上,想起那间两居室空荡荡的客厅和自己一件件拆开的纸箱。那些事像被水冲过的字迹,还看得见,但已经不会刺眼了。
“想什么呢?”周海涛问。
“想明年过年。”她说,“六个人,这张桌子正好坐满。”
周海涛转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亮。“那就换七人桌。”
“先别换,”林晓薇说,“够用。”
她站起来走到游戏垫旁边,轻轻把小满抱起来。孩子在她怀里动了一下,脸蹭了蹭她的肩膀,又睡过去了。林晓薇抱着孩子往卧室走,经过餐桌时停了一步,伸手把王秀兰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轻轻推正,椅腿和桌腿的间距一样宽。
卧室的灯亮了,又灭了。客厅里只剩周海涛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关着,吊灯的光落在那张六人桌上。他坐了一会儿,也站起来关了灯。
黑暗中,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线光,照在餐桌边缘,照在六把椅子的靠背上。椅子围着桌子,圆的,像一朵慢慢合拢的花。对面楼的窗户还亮着几盏灯,有人家在阳台上挂起了红灯笼,小小的一个红点,在夜色里轻轻晃。
小满在卧室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林晓薇轻轻拍了两下,她又安静了。周海涛走进卧室,带上门。门缝里最后一缕光收进去,客厅完全暗下来,只有窗外那盏红灯笼还亮着,晃一下,再晃一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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