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是十月二十三,下午五点三十八交节,这是女儿周晴在家族群里说的,还说什么晚霜降,白天暖,太阳一落山寒气就往下压。
我没顾上看群里,那阵子我在卫生间洗头。九点钟洗的,吹风机刚响两声,老周在外头喊:别吹了,吵死人,让它自己干去。那吹风机用了七八年,声音跟电钻似的,我往常都是关紧了门吹。
那天我懒得犟,把头发拧干,拿毛巾捂了一阵,困劲儿上来,掀被子就睡。老周在物业干夜班,回来没个准点;周明送外卖,十点前后进门,进门就开电脑。
这个家一到夜里,我睡得最早,也睡得最不安生。我退休前在纺织厂做质检,干的就是挑毛病的活儿,可轮到自己家里,我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夜里十二点多,周明屋里先响起来。他打游戏爱开麦,耳机还漏音,隔着墙能听见他喊“上上上”“撤撤撤”。我披上衣服去敲他的门:明明,妈明天五点半得起。
他隔着门应:知道了知道了。声音压下去一截,没过多久又起来。我回屋躺着,翻来覆去。十二点半过,老周回来了,带进来一身凉气,说屋里闷,伸手把南窗推开半扇。
风顺着窗缝往我这边灌,被子叫他带得卷过去一截,我缩着缩着,两只脚不知道什么时候露在了被子外头,凉气顺着脚心往上蹿,湿头发贴着头皮一凉一凉,人一下就清醒透了。我把脚收回来,蜷成一团挨到天亮,中间有没有睡着过,说不上来。
早晨在早餐店,我端着一摞碗往三号桌走,手一滑,碗掉地上碎了仨。老板娘赶过来看我手割着没有,又端详我的脸:嫂子,你眼下青的。
我说没睡好。她把碎片扫了,不让赔,说碗才几个钱。我一天工钱七十,退休金两千八,家里水电气、老周抽烟、周明那双跑单的鞋,月月算得紧巴巴,这份工我不能撂。
可那天我端豆浆手都发飘,头沉得厉害。回家路上我琢磨,我这觉,当真是打年纪上来的?这话我念叨了两年,念叨得自己都信了。
晚上周晴在群里转了个视频,标题唬人:霜降三不睡,到老不后悔。里头先讲什么火马年,天干地支双火叠加,白天像小阳春,夜里凉得快。
我听着直皱眉,这套话跟我妈当年找人挑日子一个腔调。正想划走,往下听,头一条,头发没干别睡;第二条,黑白颠倒别睡;第三条,别露着脚睡,还有句老话,寒从脚起。
我捏着遥控器的手停住了。从昨晚往前数,我一样没落下。老周凑过来瞄一眼:哄你们这些女人们的。我没搭腔,把买菜用的垫板抽出来,三条抄在买菜单背面。抄完自己也乐了,五十三的人了,信起这个来了。
第二天我照着改。下午六点洗头,吹到八成干才躺到床上;耳朵塞上两块钱一对的棉耳塞;热水袋灌满,塞进被脚焐着。耳塞真管用,周明那屋的动静隔了一层,我睡得沉了。
坏也坏在这儿,转天闹钟响了三遍,我一耳朵没听见,到早餐店迟了十分钟,老板娘没说什么,我自己臊得慌。热水袋那晚也白搭,老周照旧推开窗,风一进来,袋子里的水到后半夜温吞吞的,脚还是凉的。
我躺在黑地里想明白一件事:这些小玩意全是为我一个人备下的,他们爷俩一个没动。我的觉,还攥在人家手里。
第三天晚上,周明十点进门,我拦在客厅开口了:往后十点以后戴耳机,麦也关了,妈这觉是不行了。他一边换鞋一边说:妈,我白天跑一天单,就夜里这俩钟头松快松快。
老周从屋里出来接话:孩子下班了你还管。我转向他:那你夜里回来,窗能不能关上?他眼一瞪:门口守一宿,回来不透口气?你是不是更年期到了,觉都睡出病来了?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转身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冲碗。水声盖着,我自己都觉得腰杆不硬。那天夜里两点我照旧醒了,睁眼躺到三点多,越躺越清楚:我忍了两年,人家没觉出我让过谁,只当本来就该这样。
第四天上午,我从厨房站起来那阵,眼前黑了一下,扶了下墙。索性去了小区对面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坐诊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大夫,问我夜里醒几回,醒了还能不能睡回去,白天补不补。
我说两三回,中午能眯半个多钟头。她说先别想药的事,回去拿个本子记一礼拜,几点上床,几点醒,醒多久;上床时间往一块儿归归齐,白天别猛补,补得越多夜里越精神。
我问用不用开点药,她摆摆手:先记着,没起色再来。出门我心里有点空,人家没给我个利索的方子。可有一句话钉在我这儿了:我夜里睡不成,有一半是我自己白天补出来的。
当天下午我把本子翻出来,在头一页写了日期。写到一半停了笔。光记有什么用,根上的事没动,记十礼拜也白搭。我把买菜单翻过来,在三条底下又添了几行,添添划划,一直添到天擦黑。
晚上周晴来电话,问妈那视频看了没。我说看了,三条我都对上号了。她那头半天没言语,末了说:妈,你别光自己扛着。
霜降后第五天晚上,周明十点进的门,游戏声照旧响起来。这回我没去敲门,把爷俩都叫到客厅,四条话搁在桌面上:十点半家里关灯;周明打游戏戴耳机,十二点以后不开麦;我跟老周一屋两床被,各盖各的;半夜谁饿了自己弄,我不起来热。
客厅里静了一阵。老周先炸了:你这家里搞的,跟旅店查房似的,我值一宿夜班回来,热口汤都不给?我说:锅在灶上,面在柜子里,火你会打。
他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拍:我守一宿大门,回来透口气,碍着你什么了?我说:碍着了,风全灌我这边,你当我没长眼睛?一家人讲这么细,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说:过日子才要讲细。周明在边上听着,忽然站起来:行,就你事多,就你的觉是觉,我们的觉不是觉。进屋门摔得震天响。我心口突突跳,手心一层汗,可我没去追,也没松口。
在沙发上坐到十点半,我起身关了大灯,只留厨房一盏,回屋把窗插销插上,睡下了。插销落槽那一声,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天夜里我睡得并不踏实。
头一晚没我想的那么糟,也没多顺。周明那屋隔了半个钟头才有动静,没开麦,偶尔一两声压着的词儿,听不清。老周后半夜回来,窗哗啦响了一下,我睁着眼躺着,胳膊都预备撑起来了,又听见他把窗拉了回去,嘴里咕哝一句什么,听不清。
第二天晚上他又忘了,窗开着,我披衣起来关上,插好销,回被窝接着躺,没赌气干熬,也没摔他的洗漱杯。心里那口气还在,可我这回知道了,窗能关上,觉能接着睡,比躺在黑地里睁着眼强。
第三天傍晚,周明从包里掏出个盒子,新耳机,一百出头,他说这个月跑单攒的。我问他吃饭没,他说路上啃了个饼。老周没提耳机的事,晚饭后搬个凳子,从大衣柜顶上翻下一床被子,原先垫箱子用的,让我拿楼顶晒了一晌午。
夜里我照旧醒,两点一回,四点一回,屋里头跟原先不一样了,安安静静,没有游戏声,没有风,我翻个身,能睡回去。也不是回回太平,有天夜里他队友喊他上线,他十二点半把麦开了,我在隔壁咳嗽了两声,那边静了,没再开。
还有一晚他十二点多进来,自己下了一包面,吃完把锅刷了,动静放得很轻。我在被窝里听见了,没起来。二十七的人了,面本该他自己煮。
本子记满两页,我又去了一趟卫生服务中心。那位女大夫调休,换了个年轻的接诊,翻着本子说,比你上礼拜的情况稳,照这么养着,别指望一夜见效。
半个月下来,我一夜还是醒一回,可醒一回就能睡回去;早晨五点五十起,头不晕了,端碗的手稳稳的,那半个月早餐店一只碗没碎过。
老板娘说我气色回来了,问我是不是吃上什么好东西。我说:吃上了,睡的。她愣了一下,笑出声,说我这嫂子会说话。
周晴隔几天又来电话,问家里怎么样。我把四条规矩一说,她在那头笑:妈,你行啊。床头柜上如今搁着一双厚线袜,睡前穿上,热水袋收回柜子里了。
窗老周还是偶尔开,开半扇,开他自己那侧。周明有时候还熬到一点多,耳机戴着,我听不见,也就不问。霜降后第十六天早晨,我摸黑穿衣,脚踩在地板上,凉的,我没打哆嗦。
出门时天还黑着,我在门口站了一息,听了听,自家窗户关得严丝合缝,楼下的风打着旋儿刮,跟我没什么相干了。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