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女儿又哭了。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剖腹产的刀口像被人拿钝刀子来回锯。
隔壁房间传来婆婆的哼哼声,紧接着是老公周哲彦踢开被子冲出去的动静。
我抱着女儿站在客厅时,120的蓝灯已经闪在了楼下。
周哲彦回头看我一眼,眼睛通红,咬着牙说:“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救护车走了,家里安静下来。
我掀开被子下床,走进婆婆房间,从她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那东西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
发完我回到床上,把女儿搂进怀里,第一次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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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出院那天风挺大。
周哲彦从护士手里接过女儿,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下楼。
到了楼下,他一只手抱娃,一只手虚虚扶着我胳膊,嘴里说“慢点慢点”,眼睛却一直往五楼窗户上瞟。
我抬头看,五楼阳台上晾着三床新洗的棉被,被面是碎花的,在风里鼓得老高。
进门的时候,宋翠霞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捂着胸口,脸皱成一团。
“哲彦回来了,”她声音发虚,“妈今天胸口又闷得慌,想着你回来高兴,硬撑着起来给你开门。”
周哲彦立刻把女儿往我怀里一塞,两步跨过去扶住他妈。“妈你躺着去,别站这儿吹风。”
我抱着女儿站在门口,刀口一跳一跳地疼。沙发就在三米外,我走过去坐下,出了一身汗。
晚饭是张姐做的。
张姐是月嫂,四十五岁,干这行八年了,话不多。
她把饭菜摆好,给我单独盛了碗鲫鱼汤,端到我面前时,眼皮抬了一下,朝主卧方向努了努嘴。
“你婆婆上午还在阳台晒了三床被子,”她声音压得很低,“我出来晾尿布,她收被子收得比我还快。”
我没接话,低头喝汤。汤有点咸,但我全喝完了,一滴不剩。我得下奶。
主卧门关着,周哲彦在里面喂宋翠霞吃饭。
我听见他说“妈你多吃点”,听见筷子碰碗的声响,听见宋翠霞说“还是我儿知道疼人”。
女儿在沙发上醒了,哼哼唧唧地哭,我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扒饭。
张姐过来把女儿接过去,什么都没说。
晚上十点,周哲彦才从主卧出来。他坐到沙发上,叹了口气,把我往怀里搂。我躲开了。他愣了一下,手悬在半空。
“我妈身体不好,你不是不知道,”他说,“今天出院第一天,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我体谅。”我说。真的体谅。
夜里我躺在床上,刀口疼得睡不着。
女儿就睡在我旁边,小脸皱巴巴的,呼吸又轻又浅。
我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第一天,下午五点到七点,主卧。
晚十点,客厅。
然后我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六点,宋翠霞就起来了。
我听见她在厨房叮叮当当,又听见她跟周哲彦说话,声音亮堂得很。
等我抱着女儿出卧室,宋翠霞已经坐在餐桌边喝粥了,看见我出来,她放下碗,扶了扶额头。
“哎,昨晚没睡好,血压又上来了。”
周哲彦立刻站起来:“妈你回屋躺着,我给你量血压。”
我看了看宋翠霞面前的碗,粥喝得干干净净,一个米粒不剩。
第三天下午,张姐请假出去买东西。
我一个人在家带娃,女儿拉了一屁股,我弯着腰给她换尿布,刀口疼得直冒冷汗。
宋翠霞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我喊了一声:“妈,帮我递一下湿巾,在茶几上。”
电视声音没变。
我又喊了一声。
过了足足五分钟,宋翠霞才慢悠悠走过来,站在卧室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脸上又皱成一团。
“哎哟,妈这头突然晕得厉害……”
我抱着光屁股的女儿,自己伸手够到了湿巾。
那天晚上周哲彦回来,宋翠霞躺在床上没起来吃饭。
周哲彦进卧室看了一眼,出来时脸色铁青。
“你今天又让我妈干活了?”他站在餐桌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
“她今天血压高得吓人,你就不能自己多干点?”
张姐在厨房里切菜,刀在砧板上顿了一下。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我刀口还没拆线。”
“谁刀口不疼?我妈当年生我的时候……”他说了一半,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转身进了主卧,把门摔上了。
张姐把菜端上来,经过我身边时,用围裙擦了擦手。“你婆婆上午看了三小时电视,嗑了一碟瓜子,”她说,“我在厨房里看着的。”
我点点头,把饭一口一口吃完了。
第四天夜里,我喂完奶睡不着,打开手机备忘录。
这四天我记了十七条。
发病时间、持续时长、周哲彦在家与否、事后宋翠霞的状态。
十七条里,有十四条发生在周哲彦下班后或周末。
我翻到日历,用红笔在出院那天画了个圈。然后我开始等。
等一个周哲彦不在家的白天。
02
第五天,机会来了。
周哲彦单位临时有事,早上六点半就走了。
宋翠霞不知道,以为儿子还在家。
七点钟她从主卧出来,脚步轻快,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把阳台上的花搬进搬出,还哼了一段黄梅戏。
我躺在床上装睡,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录音开着。
八点钟,宋翠霞接了个电话。
她声音不大,但我在隔壁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三缺一?不行不行,我儿子中午回来吃饭……改明天吧,明天他上班。”
十点钟,她又接了一个。
“老李家的,你家儿媳妇奶水够不够?我跟你讲,鲫鱼汤要放通草,我昨天给我家那个煮了,奶多得吃不完。”她笑了一声,“我哪会煮,月嫂煮的,我动动嘴呗。”
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录音还在走。
十一点,宋翠霞出门了。
我爬起来,走到她房间门口,门没锁。
我推开门,里面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放着降压药,我拿起来看,药瓶是满的,一粒没少。
我又拉开床头柜抽屉,最里面压着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
我把纸袋抽出来,打开。
里面是我出院时医院给的那份产后抑郁量表,还有一张高烧那天的急诊病历。
量表的每个选项都被翻动过,折痕很深,有几个地方还留了指纹。
病历上医生写的“建议卧床休息,避免劳累”,被人用红笔画了个圈。
我攥着那个纸袋,站在婆婆的房间里,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她翻过我的东西。她看过我的病历。她知道我抑郁,知道我高烧,然后她继续装病。
我把纸袋原样放回去,抽屉关好,退出房间。
回到自己床上,我把女儿搂进怀里,手还在抖。
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帮我打听一下离婚律师。”
中午宋翠霞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看见我在客厅喂奶,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楼下碰见老邻居,非塞给我一袋橘子,我推都推不掉。”她把橘子放在茶几上,“你吃,补充维C。”
我看着那袋橘子,说了声谢谢。
下午周哲彦回来得早,五点半就进了门。
宋翠霞当时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看见儿子进来,她迅速把毛衣往边上一放,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只手捂住胸口。
“哲彦……妈下午就觉得不太对……”
周哲彦扔下包就冲过去。“妈你怎么了?又胸闷了?”
“有点喘不上气……”
我从卧室走出来,抱着女儿站在走廊口。周哲彦回头看我,眼神里有责怪,有烦躁,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今天又惹我妈生气了?”他问。
我看着他。“我一下午都在卧室。”
“那她怎么会……”
“你问问她。”我说完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把手机录音导出来,又打开电脑,建了三个文件夹。
第一个放录音,第二个放视频,第三个放照片和备忘录截图。
每一个文件名我都标了日期和时长。
做完这些,凌晨三点了。
女儿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
我关了电脑,躺下来。周哲彦在主卧陪他妈,一整夜没回屋。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我要让他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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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六天早上,我发烧了。
刀口疼了半夜,我以为是累的,撑到天亮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我推了推周哲彦,他半夜回了屋,这会儿睡得像死猪。
我又推了一下,他翻了个身,含糊地说:“干嘛啊……”
“我发烧了,你带我去医院。”
他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我通红的脸,坐了起来。手背贴到我额头上,缩回去。“这么烫。”他下床穿衣服,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你等会儿,我去看看我妈。”
三分钟后他回来了,脸上全是为难。“我妈说她今天也不舒服,血压又高了,我得先送她去社区医院量一下……”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发烧,刀口发炎了,可能是感染。”
“你先叫个外卖买点退烧药,我送完我妈就回来,很快。”
他说完就走了。我听见主卧门开了又关,听见宋翠霞说“哎哟哲彦,妈头晕”,听见大门关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
女儿醒了,在婴儿床里哭。
我撑着爬起来,给她换了尿布冲了奶,然后给自己叫了辆网约车。
出门前我照了照镜子,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头发三天没洗。
社区医院离得不远,十分钟车程。医生一量体温,39度2。又看了我的刀口,当场就骂了:“坐月子高烧还自己来?你家人呢?”
我说家里人都有事。
医生给我开了退烧针和消炎药,让我留观两小时。
我躺在留观室的床上,给周哲彦打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背景音里有宋翠霞的声音:“哲彦,妈这血压还是高……”
“我在社区医院,”我说,“医生说要留观。”
“哦,那你……你打完针自己回去行吗?我妈这边还没完。”
“行。”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到耳朵里。留观室隔壁床是个老太太,她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把自己带的热水袋递给我。
“闺女,捂着点。”
我接过热水袋,说了声谢谢。然后我打开手机,给月子中心打了电话,问了一个月的价格。挂了以后又给我妈发消息,问她律师找得怎么样了。
我妈秒回:“找到了,姓孙,专做婚姻家事。你什么时候有空?”
“过两天。”
“慧妍,”我妈又发来一条,“你要是想回家,妈随时来接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个“嗯”。
打完针回到家已经中午了。
宋翠霞坐在餐桌边喝鸡汤,周哲彦在给她盛第二碗。
看见我进门,宋翠霞放下碗,扶着额头说:“哎,这血压还是不稳,下午还得去复查。”
周哲彦看了我一眼。“你烧退了?”
“退了。”
“那就好。”他转身进了厨房,端出一碗鸡汤放在我面前,“给你留的。”
我低头喝汤。
宋翠霞在旁边说:“这鸡是我让哲彦去菜场买的,土鸡,贵是贵点,但补身子。”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得多喝点,奶水才够。”
我抬头看她。她笑眯眯的,眼睛里全是关切。我攥紧了汤勺,指节发白。然后我松开手,说了声谢谢,把汤喝完了。
第七天,张姐回来了。她看见我瘦了一圈,什么都没问,把孩子接过去哄睡了,然后坐在我床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
“这是我以前东家请过的催乳师,人靠谱,你要是堵奶了找她。”她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还有,你婆婆昨天下午在楼下打牌,我在阳台看见的。打了四个小时。”
我接过名片,放进手机壳夹层里。“张姐,”我说,“你在我家干到什么时候?”
“合同签了二十六天,还有十九天。”
那天晚上我打开电脑,把三个文件夹重新整理了一遍。
录音从第一天到第七天,视频从棋牌室到楼下花园,备忘录记了三十多条。
我又新建了一个文档,把周哲彦每次发脾气的聊天记录截了图,按日期排好。
做完这些,我写了一封邮件,存在草稿箱里,收件人是我自己。
邮件标题是:离婚材料。
附件里有所有证据,加上我今天在医院拍的刀口照片。红肿发炎,边缘溃烂,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切口感染,建议住院治疗”。
我没住院。我回了家。因为我要让周哲彦亲眼看看,他妈到底在装什么病。
04
第八天,周永胜从老家回来了。
公公平时在老家帮人看仓库,一个月回来两三天。他进门的时候,宋翠霞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丈夫回来,立刻坐直了,手又捂上了胸口。
“老周回来了。”
周永胜嗯了一声,把包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
经过我身边时,他看了一眼我怀里的女儿,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伸手想摸孩子的脸,宋翠霞在客厅喊:“老周,我降压药你放哪儿了?”
周永胜把手缩回去,进了客厅。
晚饭时宋翠霞没上桌。周哲彦把饭端进主卧,出来时脸色不好。他坐在我旁边,低声说:“我爸难得回来,你高兴点行不行?”
我放下筷子。“我挺高兴的。”
“你板着脸谁欠你钱了?”
“我刀口疼。”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刀口刀口,天天刀口,我妈还高血压呢!”
周永胜端着碗,头都没抬。张姐在厨房里把抽油烟机开到最大档。
第九天上午,周永胜在阳台上抽烟。我抱着女儿去收衣服,经过他身边时,他忽然开口了。
“你婆婆那个高血压,是有点。”
我停下脚步。
“年轻时候就有,生了哲彦以后更厉害了。不过……”他吸了口烟,把烟灰弹进花盆里,“不过没她说的那么邪乎。”
我看着他。他避开我的眼睛,又补了一句:“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爸,”我说,“您知道我刀口发炎了吗?”
他抽烟的动作顿住了。
“高烧39度,自己去医院,自己回来。您儿子送您老婆去社区医院量血压。”
周永胜把烟掐灭在花盆里,转身进了屋。
那天下午,宋翠霞又“发病”了。
这次她说心慌得厉害,周哲彦打120,急救人员来得很快。
两个穿蓝衣服的男护士架着宋翠霞往外走时,她经过我卧室门口,我掀开被子下了床。
我站在走廊里,举着手机。
“等等。”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我。周哲彦皱着眉头:“你干嘛?别耽误时间。”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视频自动播放。
画面里,宋翠霞坐在棋牌室靠窗的位置,一手摸牌,一手端着茶杯,笑得满脸放光。
牌桌上堆着一摞零钱。
视频右下角有时间,两个小时前。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宋翠霞尖叫起来:“你偷拍我!你——”
“妈,”我说,“您两小时前还在打牌,现在心慌得要去抢救?”
两个男护士互相看了一眼,把手松开了。周哲彦盯着我的手机屏幕,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周永胜从房间里走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宋翠霞,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手机。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问她。”
说完他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宋翠霞开始哭,开始骂,开始说“我养你这么大你信外人不信我”。
周哲彦站在原地,像根木头。
我收起手机,回到卧室,把女儿从床上抱起来,给她裹好包被。
然后我拉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
周哲彦冲进来,一把抓住我手腕。“你干什么?”
“离婚。”
“你疯了!”
“我没疯。”我甩开他的手,“周哲彦,你妈装病装了九天,我刀口烂了九天。你选你妈,我选我女儿。”
宋翠霞在客厅里嚎啕大哭。我拉上行李箱拉链,抱着女儿往外走。经过客厅时,我看见张姐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她朝我点了点头。
我推开门,下楼。周哲彦追到楼梯口,被宋翠霞的哭喊声叫了回去。
走到小区门口,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妈,来接我。”
我妈没多问,只说了一句:“五分钟到。”
我站在风里,怀里是熟睡的女儿,身后是那栋住了十天的楼。
十分钟后我妈的车停在面前,她下车接过孩子,看了看我的脸,什么都没说,拉开车门让我上去。
车开走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周哲彦站在楼下,蹲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
我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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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娘家那天晚上,我睡了十个小时。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女儿在我妈怀里喝奶瓶,我妈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饿不饿?锅里炖了排骨汤。”
我摇头,又点头。
喝了汤,我把这九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她摸了摸我的头发,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
“孩子怎么办?”
“我自己带。”
我妈没再劝。她起身去厨房洗碗,碗碰碗的声音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第二天早上,周哲彦来了。他站在门外,我妈没让他进。隔着防盗门,他声音发哑:“慧妍,你听我解释。”
“你说。”
“我不知道我妈装病……我真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
“我……你回来吧,我跟我妈说了,以后她不会再这样了。”
我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周哲彦,你妈翻我床头柜了。她看了我的产后抑郁量表,看了我的高烧病历,然后她继续装病。你觉得她‘不会再这样’?”
门外安静了。过了很久,他低声说:“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同意。”
“那就分居。分居满两年,一样可以离。”
他又沉默了。我妈走过来,朝门外说了一句:“小周,你先回去吧,让慧妍静一静。”
脚步声远了。我滑坐到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女儿在卧室里醒了,哼唧了两声。我站起来,擦了擦脸,进去喂奶。
第三天,周哲彦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个纸袋,从门缝里塞进来。
我妈拿给我,我打开一看,是那三床碎花棉被的购买凭证,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妈说她那天确实晒了被子,但她说她只晒了一床。”
我冷笑了一声,把纸袋扔进了垃圾桶。
第四天,周永胜来了。我妈让他进了门,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半天没说话。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和她攒的养老钱,十万。给慧妍和孩子用。”
“爸,”我说,“我不要钱。”
“我知道你不要。”他抬起头,眼睛浑浊,“这些年,她装病装得越来越厉害。我一开始劝过,她跟我闹,说我没良心。后来我就不劝了。”他顿了顿,“是我没管好她。”
我没接那个存折。他坐了一会儿,走了。
第五天,张姐给我打电话。
“曹姐,我不在你家干了。你婆婆这两天在家骂人,骂完又哭,哭完又打电话给亲戚告状,说你偷人养汉。”她压低声音,“我走的时候,你公公在收拾东西,说要搬去老年公寓。”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我妈端了碗鸡汤过来,放在我面前。
“慧妍,妈问你一句话。”
“嗯。”
“你还想跟他过吗?”
我看着碗里的鸡汤,油花在汤面上浮着,一圈一圈地转。我想了很久。
“妈,他要是能想明白,我愿意给他一次机会。但那个家,我不会再回去了。”
我妈点点头。“那就把条件说清楚。写下来,让他签。”
第六天,周哲彦第三次来。这次我妈让他进了门。他坐在客厅里,胡子拉碴,眼下两团青黑。女儿在我妈怀里,他看了一眼,眼圈就红了。
我从房间里拿出两张纸,放在他面前。
“第一,搬出来住,租房子也行,不跟你妈住。第二,你妈看心理医生,你陪着去。第三,我们两个做婚姻咨询。”我把笔递给他,“签了,我们试着过。不签,你走。”
他低头看那两张纸,看了很久。手伸过来接笔的时候,在发抖。
他签了。
签完字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慧妍,对不起。”
我没说话。我把那张纸收好,转身进了卧室。女儿在婴儿床里睡得正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我坐在床边,把她的小手轻轻掰开,又合上。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06
搬出来那天是阴历腊月十六。
租的房子在老城区,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家具是旧的,但窗子朝南,阳光很好。
周哲彦请了三天假,一个人把东西搬上搬下。
我抱着女儿站在楼下,看他把最后一箱书扛上去,后背的汗把衬衫洇透了。
搬完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着墙,喘了半天。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抬头看我,笑了笑。
“累坏了吧。”
“还行。”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看了一眼女儿,又退出来。“那个……我睡哪儿?”
“沙发。”
他点点头,从柜子里抱了床被子铺在沙发上,没再多说。
第二天他下班回来,手里提着一袋菜。
我听见他在厨房里切菜,刀工很生,土豆切得一块大一块小。
吃饭时他把菜端上桌,一盘炒土豆丝,一盘西红柿炒蛋,米饭蒸得有点硬。
“我手艺不好,”他说,“你凑合吃。”
我尝了一口土豆丝,咸得发苦。但我没说什么,低头吃了半碗饭。他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看我脸色,欲言又止。
第三天晚上,女儿半夜发烧。我摸到她额头烫手时,周哲彦还在沙发上睡着。我喊了一声,他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鞋都没穿就冲过来。
“怎么了?”
“发烧,得去医院。”
他一把把女儿裹进包被里,抱起来就往门外跑。我跟在后面,他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我。“穿上,外面冷。”
到了医院,急诊排了很长的队。
他抱着女儿在走廊里来回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女儿哭得撕心裂肺,他就把她贴在胸口,一边拍一边说“爸爸在,爸爸在”。
我在旁边坐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九天前我发烧时,他说“你叫个外卖买点退烧药”。
打完针回到家已经凌晨三点了。女儿退了烧,睡得很安稳。周哲彦把她放进婴儿床,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搓了搓脸。
“慧妍,”他声音闷在掌心里,“你那天自己去医院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害怕?”
我没回答。他也没再问。
第五天,他下班回来说:“我约了心理咨询,下周二,咱俩一起去。”
“你妈那边呢?”
他沉默了一下。“我跟我爸说了,让他带她去。她不去。”
“那就等着。”
又过了三天,周永胜打来电话,说宋翠霞去社区医院做了检查,血压确实偏高,但医生说不严重,开了药让回家吃。
宋翠霞拿着诊断书在小区里逢人就说自己“差点没命”,周永胜在电话那头叹气。
周哲彦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我抱着女儿在阳台晒太阳,听见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最后推开阳台门,站在我旁边。
“我妈这辈子,就是怕我爸不在乎她。”他说,“我小时候,她跟我爸吵架,就装病,我爸一着急她就高兴。后来我爸出去打工,她就装给我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低下头。“以前隐隐约约知道,但不敢想。想明白了,就等于承认我这些年全错了。”
阳台上的太阳晒得人发暖,女儿在我怀里伸了个懒腰。我看着楼下那些买菜回来的老太太,拎着塑料袋,慢悠悠地走。
“你妈以前的事,我不追究。”我说,“但你要明白,她怕失去你,所以拿我当靶子。你越护着她,她越觉得这招管用。”
他没说话,伸手把女儿从我怀里接过去。他抱孩子的姿势还是笨,一只手托屁股一只手托头,像捧着一碗怕洒的水。
“下周二,心理咨询。”他说,“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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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心理咨询在周二下午。诊所在一栋老写字楼里,房间不大,摆了两张沙发,中间隔着一盆绿萝。咨询师姓方,四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的。
周哲彦先进去,我在外面等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他眼睛是红的,没看我,径直走到走廊尽头,对着窗户站了很久。
然后我进去。方医生让我说了说月子期间的事,我讲了九天,讲了十七个发病记录,讲了三个文件夹。她听完,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掀被子那天,是什么让你决定不等了?”
我想了想。“他让我买退烧药。”
方医生点点头,没再问。
我们一起进去做联合咨询时,方医生让周哲彦说说自己的感受。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方医生也不催,就等着。最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我一直觉得我妈不容易。我爸常年不在家,她一个人把我带大。她身体不好,我知道,但她每次犯病都挑我在家的时候,我心里其实……”
他停下来,搓了搓脸。
“我心里其实知道。但我不敢想。想了就得选,选我妈还是选我老婆。我选不了。”
方医生问他:“那你现在选了吗?”
他转头看我。我没看他,盯着那盆绿萝。叶子有点蔫,缺水的样子。
“我签了婚内协议。”他说,“我选我老婆。”
方医生把目光转向我。“曹女士,你呢?”
“我要看他做,不是看他说。”
咨询结束后我们一起下楼。走到楼下,周哲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心理咨询的预约单,下一次是两周后。他把单子递给我看。
“方医生说,我妈的问题得她自己来,我代替不了。但她建议我先把自己的问题理清楚。”
我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宋翠霞托人带话,想来看看孩子。我问周哲彦,他正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