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少。”
“我问多少。”
小宁不接话了,转身去厨房收拾鱼。女婿在旁边插嘴:“爸,真没多少,主要是——”
“陈默。”小宁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刮鳞的刀,“你过来帮我把鱼剁了。”
女婿话咽回去,冲我挤挤眼,起身去了厨房。我一个人坐在藤椅上,手搭着扶手。厨房里传来小宁压低的声音:“你嘴上能不能有个把门的?”女婿嘟囔了一句啥,小宁又说:“爸刚来你就嘚吧嘚,那屋还没弄完呢。”
那屋。我心里又咯噔一下。
小宁从厨房出来,给我续了杯水,手腕在我眼前晃了一下。手腕上贴着一块膏药,白的,边上翘起来了。我上回见她的时候,她手腕上干干净净的。
02
饭桌上摆了四个菜,一条红烧鱼放在我跟前,鱼眼睛正对着我。
“爸,您吃鱼。”小宁把鱼肚子那块夹到我碗里。
我吃了一口,酱油搁多了,咸。我没说,又夹了一筷子。
“周明周亮那边,你打电话了没?”我问。
“打了。”小宁扒了口饭,“大哥说等忙完这阵来看您,二哥说出差回来就来。”
“忙。”我把这个词嚼了嚼,咽下去了。
两个儿子拿了钱之后,电话少了一半。以前每月还打个电话问问,现在我不打过去,他们想不起来打。我不怪他们,钱到手了,日子要过,忙是正常的。可坐在闺女家饭桌上,这话说出来,总觉得嘴里不是味。
“爸,您那钱……”女婿开口。
小宁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我看见了。
“钱咋了?”我把筷子放下。
“没咋。”小宁接过去,“陈默意思是,您那钱自己手里得留点,别都撒出去。”
“留了。”我说,“养老的钱留了。”
说完我就后悔了。小宁脸色变了变,没接话。女婿低头扒饭。饭桌上安静了一阵,只有筷子碰碗的声。
过了一会儿,小宁说:“爸,您别这么说。您来我这儿住,我高兴。钱的事您别想那么多。”
“我没想。”
“您想了。”她抬头看我,“您一进门就皱着个眉头,我看见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这闺女,打小就这样,眼睛毒。
“行了行了,”女婿打圆场,“爸刚来,说点高兴的。爸,您那屋我领您看看去?”
“弄好了?”小宁瞪他。
“差不多了,就差——”
“那就再等等。”小宁把碗一收,站起来,“爸,您先歇着,晚上再说。”
她端着碗进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女婿凑过来小声说:“爸,您别多想,小宁就是这脾气,啥事非得弄利索了才给人看。”
我嗯了一声。
晚上我躺在那张藤椅上,盖着小宁给的一条毯子。客厅灯关了,厨房还亮着,小宁在里面收拾。我听见她压着嗓子打电话。
“再宽限几天,下个月发了就给您转过去……我知道我知道,实在不好意思。”
我翻了个身,藤椅吱呀一声。厨房里立马没声了。
过了几秒,小宁探出头来:“爸,您没睡呢?”
“睡了。”我闭着眼。
她轻手轻脚走过来,给我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我闻见她手上护手霜的味,混着鱼腥。
03
我睡不着。
藤椅再舒服也是藤椅,翻个身就响。我怕吵着他们,干脆坐起来,摸黑把鞋穿了,想去阳台透透气。
路过小宁他们卧室门口,门没关严,里头有说话声。
“你那膏药贴三天了,明天换一贴。”女婿的声音。
“知道了。”小宁说,“爸那屋的扶手,师傅说明天下午来装,你请个假。”
“请了。我说小宁,你那个班……”
“先上着,等爸安顿好了再说。”
“你上个月工资还没发呢,要不我先——”
“不用。你那边也紧,别倒腾了。”
我站在门外,手搭在墙上,没动。
我这才想起来,小宁在电话里从来没跟我说过她工资的事。我问她,她就说“还行”“够花”。她妈在的时候,她啥都跟她妈说,工资多少、跟陈默吵架了、单位谁给她小鞋穿了,一说能说半个钟头。她妈走了以后,这些话她跟谁说?
阳台上有风,凉飕飕的。我蹲在花盆边上,看见角落里放着一盆君子兰,叶子蔫蔫的,土都干裂了。我顺手拿旁边的矿泉水瓶浇了点。这花我认得,是我那盆,养了十来年了。我搬家的时候没地方放,小宁说她搬过来养。养是养了,可这土都干成啥了,明显是顾不上。
我蹲在那儿,想起她妈走之前跟我说的话。那天她精神头还行,拉着我的手说:“闺女那边你别操心,她从小就有主意,有事也不跟你说,你问了她也不说,你得自己看。”
我当时没当回事。闺女嫁了人,日子过得好好的,有啥好看的。现在蹲在阳台上,看着那盆蔫了吧唧的君子兰,我忽然觉得她妈比我看得远。
回到客厅,我摸黑坐到藤椅上。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茶几上。茶几上放着个铁盒子,饼干盒,盖子没盖严。我本来没想看,可里头露出来一截纸边。
我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培训班的报名表。小宁的名字填好了,日期是三个月前。表格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是课程安排,周末上课,学费那一栏被人用笔圈了两圈。
我把纸塞回去,盖子盖好,坐回藤椅里。
三个月前。那正好是我打电话跟她说要来住之前。
我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厨房。冰箱门打开,里头东西不多——半棵白菜,几个鸡蛋,一盒豆腐。冷冻层里塞着几袋冻饺子,超市那种便宜袋装的。我关上冰箱,又打开,把最里头那袋饺子翻出来看了看日期,没过期,但也不新鲜了。
灶台边上放着一个碗,扣着。我掀开一看,是中午剩的鱼,就剩个鱼头鱼尾巴。鱼肚子那块在我碗里,我吃了。小宁吃的啥?她光顾着给我夹菜,自己扒了两口饭就说饱了。
我把碗扣回去,洗了手,回客厅坐下。
天亮的时候小宁起来,看见我在藤椅上坐着,问我一宿没睡?我说睡了,认床,起得早。她没多问,进厨房给我煮了俩鸡蛋,热了杯牛奶。我吃的时候,看见她给自己冲了碗麦片,稀汤寡水的。
“你就吃这?”
“减肥。”她笑了笑。
她瘦得下巴都尖了,还减肥。
04
吃完早饭,小宁说去单位一趟,有点事处理完了就回来。女婿也说去工地看看,中午回来。
家里就剩我一个。
我把碗洗了,灶台擦了。小宁不让,说她回来弄,我说你爸干了一辈子活,洗个碗还能累着?
擦桌子的时候,我把餐桌上的东西归了归。几张广告纸,一个剪刀,半卷透明胶,还有一本小学生的作业本——我外孙女的。翻了两页,字写得歪歪扭扭,老师批了个“有进步”。我笑了一下,又合上了。
桌子底下压着一张超市小票,我抽出来看了看,没几样东西,最贵的是那盒牛奶,就是给我喝的那种。底下还有一张,买了三袋盐,一袋洗衣粉,一桶油。就这些。
我把两张小票叠好,放回原处。
接着擦电视柜。电视柜上摆着几个相框,有外孙女满月的,有小宁结婚的,最边上是个小的,我凑近一看,是我跟她妈的合影,在公园照的,那会儿头发还黑着。相框边上有点灰,我拿袖子擦了。
擦到阳台,我把那盆君子兰搬进来,换了土。土是从楼下花坛里挖的,不咋好,但比干着强。浇透了水,放回原处。
干完这些,我坐到藤椅上,忽然觉得没着没落的。在自个儿家的时候,我一天到晚有事干——修个凳子腿,磨个菜刀,去楼下跟老赵下盘棋。到闺女这儿,啥都插不上手。她把我当客待,客就是坐着等饭吃。
我正坐着发愣,手机响了。老二打来的。
“爸,到了?”
“到了。”
“我姐那儿还行吧?有啥事你给我打电话。”
“能有啥事。”
“那就行。爸,我这边生意上还有点事,先挂了,回头去看您。”
电话挂了。前后不到两分钟。我拿着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上回老二给我打电话,是十二天前。老大更久,半个月。
我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把厨房的抹布洗了洗,晾好。又去卫生间看了看——马桶边上没有扶手,瓷砖地滑得很,我穿着拖鞋试了试,差点打了个趔趄。
我记下了。这个得跟小宁说,不能这么光着。
中午小宁回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几个饭盒。“爸,单位食堂打的,红烧肉,您尝尝。”
我一看,三个饭盒,一盒米饭一盒菜一盒汤。我说你吃啥?她说路上吃了个包子。我说你把饭盒打开,咱俩一块吃。她说她不饿。我把饭盒往她面前一推,说你要是不吃我也不吃。
她看了我一眼,把饭盒打开了。
我俩对着头吃,谁也没说话。红烧肉炖得烂,入口就化,可我心里堵得慌,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05
下午女婿回来了,一进门就喊:“爸,弄好了,走,看看去。”
小宁从厨房探出头:“等等,我把那垫子铺上。”
“早铺好了。”女婿把我从藤椅上拉起来,“爸,您别听她的,她一天得看八遍。”
小宁擦着手跟上来。女婿领着我往里头走,过道尽头那间屋,门关着。他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
我站在门口,没动。
屋子不大,原来应该是书房,现在靠墙放了一张床,一米五的,铺着新床单,蓝格子的。床头摆了个小柜子,柜子上放着我那个旧茶壶——我认出来了,壶嘴磕了一块,我在老房子用了十几年。旁边是个相框,我拿起来看,是我跟她妈年轻时候的照片,在公园照的,那会儿头发还黑着。相框是新的,木头框子,摸上去光溜溜的。
“这照片你从哪儿找的?”
“您那相册里翻出来的,底片都花了,我找人修的。”
窗台上,我那盆君子兰搬进来了,叶子支棱起来了,浇过水就是不一样。
我往里走,进了卫生间。不大,但亮堂。马桶边上装了扶手,铁的,刷了白漆,手摸上去光溜溜的,没毛刺。淋浴那块放了个塑料凳子,矮墩墩的,坐上去正好够着花洒。地面没铺瓷砖,是那种防滑的胶垫,踩上去软乎乎的。
我蹲下来,拿手按了按那垫子。
“我爸腰不好,蹲不下去。”小宁站在门口,声音不大,“洗澡的时候坐着洗,安全。”
我站起来,看见墙角放了个东西,拿塑料布罩着。我掀开一看,是我那套修东西的家伙——钳子、扳手、螺丝刀,用皮筋捆着,还有我那块磨刀石。
“您不是说闲不住吗。”小宁说,“阳台那头我给您腾了块地方,您要是想修个啥,就在那儿弄,别在屋里折腾。”
我没说话,蹲下来把那捆工具解开,又捆上。
女婿在旁边插嘴:“爸,您看这床垫,小宁跑了三家店,非得买那种硬的一面软的一面的,说您腰不好得睡硬的,我说买一面的得了,她跟我吵了一架。”
“你闭嘴。”小宁说。
“我偏说。”女婿乐了,“爸,您不知道,为这床垫她跟我叨叨了三天。我说至于吗,她说至于。还有那扶手,师傅来装的时候她盯着人家装的,高低不对拆了重弄,人家师傅脸都绿了。”
小宁过去推了他一把:“你出去。”
女婿笑着往外走:“爸,您自个儿看,我做饭去。”
屋里就剩我俩。小宁站在窗边,手搭在君子兰叶子上,没看我。
“花了多少钱?”我问。
“没多少。”
“小宁。”
她回过头,笑了一下:“爸,真没多少。椅子藤面三百,扶手加安装二百,床垫贵点,一千二。垫子啥的都是小钱。”
我在心里算了算,小两千。对她来说,这不是小钱。
“你那个班,”我说,“报了吗?”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看见了,茶几上那表。”我说,“三个月前填的。”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退了。我想了想,周末上课顾不上家里,孩子还得接送。”
“是因为我来?”
“不是。”
“小宁。”
她低下头,手指头抠着窗台边上的漆皮。抠了两下,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掉泪。
“爸,我跟您说实话。那班我报的时候挺高兴的,后来一想,我要是周末上课去了,陈默加班,孩子谁管?家里这一摊子谁弄?再说了,学费也不便宜。”
“所以你把钱花了给我弄屋子。”
“那钱本来也没交呢。”她说,“我就是填了个表。”
我没再问。我走到床边坐下,床垫确实硬实,托着腰不塌。床头柜上那摞书最上头一本,是我以前常翻的,书页里还夹着根旧书签,是个烟盒剪的。
“这书你从哪儿找的?”
“您搬家的时候我拉回来的,一直搁在柜子里。”
我翻开书,夹书签那页是鲁智深倒拔垂杨柳那段。我以前看到这儿就乐,觉得这人傻实在。
我把书合上,放回去。
“小宁。”
“嗯。”
“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你从小就有主意,有事也不说,让我自己看。”我顿了顿,“我这眼神不行,看了好几天才看出来。”
她没接话,走过来把床单抻了抻,把枕头拍了拍。
“爸,您别想那么多。我日子过得下去。”
“我知道你过得下去。”我说,“可你过得下去,跟过得好,是两码事。”
她手停在枕头上,没动。
06
我在小宁家住下来了。
每天早上我起得最早,烧壶水,把她那盆君子兰搬到阳台上晒太阳。小宁起来看见,说爸您别管那花,我说我不管它谁管,都快让你养死了。她笑,说那不是忙嘛。
我开始接送外孙女上下学。学校不远,走路十分钟。小姑娘嘴碎,路上跟我说班里谁跟谁好了,谁被老师罚站了。我听着,嗯嗯啊啊地应。有一回她问我:“姥爷,您为啥不住舅舅家?”我说你舅舅忙。她说:“我妈也忙。”我说你妈忙归忙,你妈管我饭。她想了想,说那倒是,我妈做饭比我爸强。
女婿听见了,在厨房喊:“我听见了啊!”
日子就这么过。我那个修东西的摊子在阳台上支起来了,邻居知道我会修,时不时拿个坏插座、坏台灯过来。我不收钱,人家过意不去,送把青菜、送几个西红柿。小宁说爸您这还整出副业来了。我说副业不挣钱,挣菜。
两个儿子打过几回电话。老大说等孩子放暑假了过来住两天,老二说下个月出差路过。我说行,你们忙你们的。挂了电话我也不多想,想多了给自己添堵。
小宁那个班的事,后来我没再提。她也没提。
有天晚上我起夜,路过他们屋门口,听见里头说话。
“你那个班,要不还是报吧。”女婿的声音,“我问了,周末上课,孩子我接送。”
“你接送?你周末不加班了?”
“加也不差那半天。爸在这儿,也能搭把手。”
小宁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再说吧。”
我轻手轻脚走回屋,躺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阵。天花板角上有一道细纹,不知道是裂了还是没刷匀。我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见餐桌上放着一张纸,是那个培训班的报名表,从茶几上拿出来的,铺平了,旁边放着一支笔。
小宁从厨房出来,端着两碗粥,看见我盯着那张纸,说:“陈默昨晚跟我说了,他周末能接送孩子。我想了想,要不就报上吧。”
我拿起来看了看,姓名、身份证号、联系方式,都填好了。底下有一栏是“报名原因”,空着。
“这栏咋不填?”
“不知道写啥。”
我想了想,说:“你就写,想学点东西。”
她看了我一眼,把笔拿过去,写了几个字,我没看清。
她把表收起来,说:“爸,吃饭。”
我坐到桌边,端起粥碗。粥熬得稠,搁了红枣,甜丝丝的。我喝了一口,看见窗台上那盆君子兰中间冒了片新叶子,嫩绿嫩绿的,还没展开。
“那花出新叶了。”我说。
小宁扭头看了一眼:“还真是。”
“我说我能养活吧。”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低头喝粥。
我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老二发了个消息,说下周三过来,让我把地址再发一遍。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回完把手机揣兜里,继续喝粥。
我把阳台收拾出来了,工具归到一个旧铁盒里,君子兰摆在太阳最好的位置。小宁回来看见了,说爸,这阳台比我弄的强多了。我说你那是瞎堆。她笑了笑,进屋做饭去了。我蹲下来,把磨刀石翻了个面,浇了点水,开始磨她那把钝了的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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