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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启明把投影停在红色的“30%”上,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出风声。许诚坐在调度席最边上,手指压着尚未发下来的会议资料。
“公司连续两个季度亏损,人员效率却没有改善。”周启明扫过众人,“今天先审议裁员比例,具体名单另行提交。”
许诚抬起头,看见罗师傅坐在维修班最后一排,手里还攥着一支沾油的签字笔。罗没有看他,只盯着投影上的数字。
周启明问:“同意启动方案的,请举手。”
许诚的手先抬了起来。
会议室像被那只手划开一道口子,几名主管紧跟着举手,罗师傅却猛地转过脸,目光硬得像扳手。
许诚看着周启明,声音不高,却让整间屋子都听得清楚:“赞成。但你说的管理层,也在名单里吧?”
周启明怔了半秒,随即笑起来:“当然适用,谁都不能例外。许诚,你能这样想,说明你比很多人更有大局观。”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几下。许诚把手放下,忽然觉得那句“大局观”像一层薄油,粘在了每个人的脸上。
会议室里没人知道:会前两个月,许诚刚把税前五千万元的彩票奖金兑进账户,又用其中一千二百万元,从退休创始人沈岚手里买下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沈岚签字时只说过一句:“你熟悉这家公司,别让钱把你变成看客。”许诚答应不向员工公开,仍旧坐回调度岗。
他以为换了一个位置,就能把最该砍掉的冗余和最该留下的骨干分开。可周启明把“启动方案”说得很轻,像一把刀先递给了所有人。
散会后,周启明在门口叫住他,递来一份薄薄的人员表:“既然你支持,就先帮我看看调度部门。”
许诚低头翻开第一页,罗师傅三个字排在第一行。
罗师傅负责过公司最早的几条生产线,哪怕半夜停机,也能带着人摸黑赶到现场。名单上他的岗位被写成“可由外包替代”。
许诚继续往下看,周启明最信任的两名招商主管和财务主管,一个不少,连调整建议都没有。
“这是讨论稿。”周启明按住纸角,“你先签个收,不代表最终名单。”
许诚没有接笔:“名单里有具体人名,就不是单纯的比例。”
周启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你刚才举手的时候,可没说要附条件。”
“会议提案是启动编制,不是批准名单。”许诚把表推回去,“请把这个限定写进流转记录。”
周启明盯着他几秒,抽走文件,在末页写下“许诚暂不确认具体人选”,又把笔递了回来:“满意了?”
许诚在旁边签下自己的名字,补了一句:“并要求管理层适用同一标准。”
周启明收起文件,转身时声音已经冷了:“你现在很像股东。”
“我只是还在做调度。”许诚说。
门外的罗师傅正靠着墙等车,见他出来,直接问:“你举手是什么意思?”
“先启动核算,不等于先定人。”许诚把会议材料递过去,“名单我没签。”
罗扫了一眼第一页,指节在纸上敲了两下:“可所有人只看见你举了手。”
“我会解释。”
“你解释之前,工单已经在我桌上堆着了。”罗把纸还给他,“客户现场的车位我替你留了,你去不去?”
许诚还没回答,维修班的小唐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把一张工单塞到他手里:“许哥,这个你安排吧。”
工单来自三号厂房,设备报警已经两小时。许诚刚要翻看,周启明的助理便在后面开口:“维修班今天暂停接新任务,等名单确认。”
罗师傅当场把工单抽回去:“那就别让许股东安排。”
“罗师傅,别把情绪带到工作里。”助理说。
罗冷笑:“是你们先把工作带进名单里。”
他带着小唐转身离开,其他维修员也陆续把手里的工单放回调度台。原本等他分派路线的人,连一句再见都没有。
许诚站在空下来的调度台前。工单被放了回去,留给他的只有同事没说出口的判断:那只举起的手,已经替他选了周启明那一边。
周启明隔着玻璃门看了他一眼,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像是在等他自己承认这个结果。
许诚拿出手机,把刚才签过的文件拍照发给沈岚,又在备注里写明:会议只启动方案,未确认人员。
沈岚很快回了四个字:“你看清了吗?”
许诚望着罗师傅离开的方向,回道:“名单有问题。”
片刻后,周启明把另一张通知放到他桌上:“明早八点,东岚机电停机抢修。既然你关心名单,就先证明这个班组还有没有留下的价值。”
通知下面附着客户联系人和设备编号,最后一行却写着:原则上由外部服务商接管。
许诚抬头时,周启明已经走远。门外,罗师傅仍替他留着那辆去客户现场的车位,只是车门旁多放了一把备用工具箱。
许诚把通知折好,第一次没有立刻去追周启明,而是把三号厂房的工单重新拿回手里。
第二天清晨,许诚赶到停车场时,罗师傅已经把工具箱搬上车。小唐坐在副驾驶,见他拉开后车门,往旁边挪了挪,却没有招呼他。
罗没有回头:“你来干什么?”
“跟现场,负责联络。”许诚说。
“联络不用搬东西?”
许诚弯腰抱起一只沉重的电缆盘,罗这才关上车厢门。车里没人再提会议,也没人问他到底是不是股东。
东岚机电的厂房在城西,路上小唐几次想说话,都被罗师傅用眼神压了回去。许诚看着手机,客户联系人连续发来三条催促。
他们到达时,厂区门口已经停着一辆贴着“恒拓服务”标志的白色面包车。车旁的人穿着崭新的工装,正向门卫出示接管通知。
罗师傅脚步一顿:“我们还没进场,外包先到了。”
恒拓领队走过来,递给他一份复印件:“周总办公室昨晚发的,东岚机电今后的维保由我们临时负责。”
许诚接过文件,最下面的发送时间是前天十七点四十分。裁员会议还没开始,通知已经发给了客户。
他抬头问:“你们什么时候签的服务协议?”
“我们只接到安排。”领队避开他的目光,“合同细节你问周总。”
罗一把夺过复印件,看完后塞回许诚手里:“先救机器。”
厂区工程师带他们进控制室。主压缩机跳闸,备用机也显示过载,生产线已经停了六个小时。
罗打开柜门检查线路,小唐蹲在旁边拆下故障模块。许诚拿着客户提供的记录,逐项确认报警时间和最近一次保养日期。
“这不是普通跳闸。”罗摸了摸烧黑的接线端,“有人换过保护参数。”
许诚问:“你确定?”
“我只确定原来的设定不是这个。”罗没有抬头,“要证据,拍照、留编号,别靠嘴。”
许诚立即让客户工程师把控制柜和参数屏拍照存档,又在现场授权单上写明由原维修班先行排障。
东岚工程师犹豫:“通知上说服务商已经更换。”
许诚把复印件递给他:“这张通知的时间早于公司会议,但没有你的签收,也没有设备交接记录。现在机器还在你们厂里,先让能处理的人进去。”
工程师看了看罗师傅,最终在授权栏签字。
罗拿到授权,没有说谢谢,只指着另一侧:“小唐,去拿万用表。许诚,把客户停机损失和恢复条件问清楚。”
许诚跑到值班室,听完客户提出的四项要求,又回头确认备用机的启动顺序。过去他负责调度时,罗总嫌他只会在电话里催人;
今天他站在油污地面上,才发现每个数字都必须有人承担。
小唐拆下模块时,手背被金属边缘划出一道口子。他咬牙把血擦在裤腿上,罗师傅却把工具接过去:“你去包扎,别把血滴进柜里。”
“我还能干。”
“能干也先包扎。”罗把他推向门口,“出了事,转正也保不住你。”
许诚从客户办公室借来急救箱,跟在小唐后面。小唐低声问:“许哥,你真的支持裁员?”
许诚停了一下:“我支持先算清楚,不支持拿你们去填一个没算过的洞。”
小唐看着他:“可你举手了。”
“这件事是我做错的地方。”许诚没有辩解,“名单和外包通知比我更早,我现在要把它查清楚。”
小唐没再说话,只把染血的纱布攥紧。回到控制室时,他把刚才拍下的参数照片主动发给了许诚。
罗师傅发现备用机的继电器也被换过,立即让客户封存拆下来的部件。恒拓领队站在门外催促:“你们没有新的服务授权,继续操作出了问题谁负责?”
许诚把客户签好的现场授权递给他:“客户负责设备,我们负责按原合同抢修。你们可以在旁边看,但别动柜门。”
领队拿出手机拨给周启明,故意把声音放大:“许诚已经越权进场。”
罗师傅头也没抬:“机器再烧十分钟,越权也比你们站着强。”
两个小时后,故障模块被临时旁路,主压缩机重新启动。生产线只恢复了半条,东岚工程师却松了口气,开始记录恢复电流。
客户负责人看着那份提前发出的外包通知,脸色越来越难看:“如果你们公司已经决定换人,为什么还让原班组来抢修?”
许诚回答:“这正是我要问的。”
负责人把另一封邮件调出来,邮件同样来自公司,却要求客户在三天内完成“服务迁移确认”。发送对象里没有许诚,也没有罗师傅,抄送的是恒拓财务邮箱。
罗把屏幕拍下来,第一次正眼看许诚:“这不是裁员后的安排,是先把客户拿走。”
许诚再看会议资料里那句“人员效率”,这才明白周启明隐去的是什么:真正要被替代的,可能不是几个岗位,而是整个维修班组。
东岚负责人当场暂停了迁移确认,要求公司给出书面解释,并允许原班组继续完成剩余排障。
返程前,罗师傅把备用钥匙交给许诚:“明天还来,别迟到。”
许诚接过钥匙,问:“你愿意让我跟?”
“我允许你搬东西。”罗转身上车,“能不能说话,等你把下一项任务落实。”
许诚回到办公室时,周启明的未接电话已经有七个。他没有回拨,先把客户授权、提前通知和参数照片整理成一份时间记录。
刚保存完文件,内线便响了。周启明只说:“把工具车交回来,今天起维修班暂停外出。”
许诚握着电话问:“东岚还没验收。”
“验收有恒拓的人负责。”周启明答,“你只需要服从调度。”
电话挂断后,许诚看见桌边那张出车单,罗师傅已经签好名字,出车时间写着明早六点。可工具车的钥匙,正在周启明手里。
第三天早上六点,维修班的人全到了,却没有工具车。罗师傅站在车位旁,看着空荡荡的地面,先问许诚:“你拿到钥匙了吗?”
“没有。”许诚把周启明的通知递给他,“暂停外出,理由是重新核定人员。”
罗接过通知,揉成一团:“客户不等核定。”
东岚机电昨晚又发来报警,主压缩机恢复后电流仍然异常,若上午不能完成校准,整条生产线还会停。恒拓的车已经在路上,却没有原班组熟悉的备件。
小唐急得在调度台前来回走:“要不我去求周经理?”
罗师傅看向许诚:“你不是股东吗?”
这句话没有讽刺的余地,反而像把最后一扇门推到他面前。许诚拿起电话,先拨给东岚负责人,说明工具车被公司扣留。
对方沉默几秒:“我们可以提供厂内叉车和临时工具,但必须由你们原班组负责。恒拓的人到了,我们不会让他们先动设备。”
“我需要一份现场授权。”许诚说,“并请写明你们暂停服务迁移。”
负责人答应发来邮件。许诚随后把邮件转给周启明:“客户要求原班组履约,请立即放行工具车。”
周启明只回了六个字:“按公司暂停通知执行。”
许诚把回复给罗看。罗没有骂人,只问:“有没有别的车?”
“公司车没有。”
“那就借客户的。”
他们带着能装进口袋的检测仪和拆下来的故障模块赶去东岚。工具、备件和防护用品由客户叉车分批运到控制室,许诚一路核对清单,少一样就当场补登记。
恒拓领队在厂门口拦住他们:“你们没有公司派工单。”
东岚负责人走到两人之间:“这里有客户授权,出了问题由我们承担。你们如果不想做,可以离开。”
恒拓的人最终退到一旁,却把许诚进入现场的照片发给了周启明。许诚看见消息,没有再解释,直接戴上安全帽。
罗师傅检查主机接线,小唐负责记录每次启动电流。许诚拿着客户的生产排程,计算每一次试机能停线几分钟,避免把刚恢复的产线再次拖垮。
排查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真正的故障出在备用继电器的线圈。罗判断是批次问题,要求更换原厂件,可仓库里只有一个规格相近的替代品。
“不能硬装。”小唐说。
罗看了他一眼:“这次你说得对。”
许诚立刻联系客户采购,查到同型号备件在城北仓库还有两只,但送到现场需要至少四十分钟。东岚负责人咬牙同意再停一次线。
在等待期间,周启明打来电话:“你们擅自进场,出了事故由你承担。”
许诚站在控制室门口,看着罗师傅用粉笔在地上标记线缆位置:“客户授权、故障记录和你们的暂停通知都在我这里。若真出事故,我会按事实承担,不替任何人改记录。”
周启明冷笑:“你以为拿到一点材料,就能跟公司谈条件?”
“我现在只谈设备能不能恢复。”许诚挂断电话,把通话时间记进现场记录。
备件送到后,罗师傅亲自检查封签,小唐按流程更换继电器。许诚站在隔离线外,负责让客户把停线时间压在承诺范围内。
主机重新启动,电流曲线缓慢回落,报警灯一盏接一盏熄灭。东岚工程师连续运行了二十分钟,才在验收单上签字。
负责人把那封外包接管通知退回恒拓领队:“在贵司解释利益关系前,我们暂停更换服务商。”
罗师傅收起工具,手上全是黑灰。他看了许诚一眼:“至少今天没砸在客户手里。”
许诚把客户签好的验收单递过去:“是你们救回来的。”
“别急着分功。”罗把单子推回他,“你还得把证据保住。”
他们回到公司时,维修班的工具车已经停在门口。几个保安按照周启明的通知,把车上的工具箱一件件搬进库房。
小唐冲过去:“那是我们班的工具!”
保安不敢答,只说:“周总让封存,等名单。”
罗师傅伸手拦住小唐:“别抢。”
许诚走到库管员面前:“请按清单封存,记录数量、编号和时间。”
库管员看了看他,又看向站在二楼玻璃后的周启明,最后把封存单递过来。
周启明从楼梯口下来:“你还真把自己当监督人了。”
“我只是确认公司不会把设备也算成冗余。”许诚逐项核对工具编号,“客户明天还有复检,封存影响履约,请你在通知上注明责任。”
周启明没有接笔:“你带人越权抢修,又拿客户签字压公司,现在倒知道讲流程?”
“流程是你暂停的,履约是我们完成的。”许诚抬起头,“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维修班的人没有欢呼,罗师傅也没有替他说话。可当库管员把一把备用扳手漏在外面时,罗先指出了编号。
封存单签完,周启明收走了客户验收复印件:“原件交法务,别在外面乱传。”
许诚没有争抢,只把现场照片和时间记录上传到公司公共项目盘,并把客户负责人抄送进去。
周启明脸色变了:“谁允许你公开内部材料?”
“客户已经在邮件里确认,项目盘是履约记录。”许诚说,“如果要删除,请留下删除指令。”
周启明盯着他,最终没有伸手。
下午,维修班被通知暂停所有外出任务,罗师傅和小唐的名字同时出现在待谈岗位表里。
表格最下方却新增一行:恒拓临时服务费用,按原维保合同的两倍结算。
许诚看着那行数字,终于明白周启明为什么急着拆散他们。客户不是没有服务,只是不愿意为一场早已安排好的替代支付代价。
罗师傅把表格合上:“现在你知道了,准备怎么做?”
许诚没有说要用股东身份压人,只把三份材料分别装进文件袋:“先让客户知道他们有选择,再让董事会看到这些选择是怎么被拿走的。”
罗师傅沉默片刻,问:“你还会举手吗?”
许诚看着被封存的工具车:“如果议案还是只写比例,我不会。”
门外电话在这时响起,是东岚负责人要求他们明早继续复检。许诚接通后答应下来,又转身对罗说:“车没了,我想办法把人和工具送到。”
罗师傅把备用扳手塞回工具箱:“这次别只说办法。”
许诚点头,拿起那张待谈岗位表,走向周启明的办公室。
许诚走到总经理办公室门口时,里面没有人。助理从电脑后抬起头:“周总去开会了,明早维修班先开班前会。”
“他让我来的。”
“那你明早先把班组稳住。”助理递来一张通知,“工具车封存,外出任务暂停,别再擅自进客户现场。”
许诚接过通知,没有争辩,只在背面写下收到时间。第二天七点,维修班的人围在封存的工具车旁,谁也没有先开口。
罗师傅站在最前面,小唐和另外三名维修员挨着墙。有人看许诚的眼神像在看一张已经盖过章的名单。
许诚把那张通知放到车盖上:“昨天的复检,我先向大家认错。”
罗师傅抬眼:“你又要解释举手不是定名单?”
“不是解释。”许诚说,“我把启动编制误当成了能控制结果的办法,也低估了那只手会被谁拿去做背书。”
没人接话,车库里只有卷帘门被风吹得轻响。
许诚继续说:“我当时以为先算岗位,再看人,能把冗余清掉。现在看,名单、外包通知和客户迁移安排早就排在会议前面。”
“你终于肯说前半句了。”罗师傅把手插进工装口袋,“后半句呢?”
“后半句还没有完整证据。”许诚回答,“但我会把每个人经手的工单、催修消息和客户回复保存下来。”
维修员老赵皱眉:“保存这些,谁来替我们担责?公司要是说泄露资料,先拿谁开刀?”
“资料只留在项目盘和各自工作设备,不往外发,不改原件。”许诚把整理好的记录规则摊开,“谁不愿意参与,可以不签。”
罗师傅扫了一眼:“你现在倒知道让人自己选。”
“以前我替你们选过一次。”许诚说,“这次不会。”
小唐一直低头看鞋尖,忽然问:“如果不配合,名单会不会更快落下来?”
“我不能保证不会。”许诚没有绕开,“但我能保证,不把你们的沉默写成同意。”
这句话让几个人抬起了头,却没有人拿笔。罗师傅把纸推回去:“记录我会留,跟你一起对外作证,先别说。”
许诚点头:“可以。”
散会后,罗带着人去清点个人工具。小唐没有走,他从手机里调出一段聊天记录,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
“许哥,这个我不知道该不该给你看。”
许诚没有伸手:“先说是什么。”
“三号厂房那张催修单。”小唐把屏幕转过来,“周总助理让我把客户催促和延误原因删掉,只留设备报警。”
聊天记录里,助理发来一句:“这类消息不要进项目盘,后面统一按服务能力不足解释。”
许诚看完,问:“你删了吗?”
“删了一部分。”小唐低声说,“后来罗师傅让我把原始记录找回来,我才重新存了。”
许诚没有责骂,只问:“原消息还在吗?”
“手机里有,项目盘里也有恢复版本。”
“先别转给我。”许诚说,“你当着罗师傅的面把原文件保存到只读目录,写清恢复时间。”
小唐抬头:“你不拿走?”
“这是你的记录,除非你授权,我不替你保管。”
罗师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边,听完后问:“你怕他反悔,还是怕我们不信你?”
“两样都怕。”许诚答。
下午,小唐被人叫去了周启明办公室。罗师傅知道后只说:“别跟着,他得自己选。”
半小时后,小唐回来,脸色比进去时更白,手里多了一张转正确认单。
“周总说,只要我签保密承诺,维修岗位和转正都不受影响。”小唐把纸放在桌上,“还说你们这些老员工迟早要走,年轻人别跟着一起赌。”
老赵骂了一句,罗师傅却没有接话。
许诚看着那张单子:“你想签就签,转正不是欠谁的。”
小唐猛地抬头:“你不拦我?”
“我没有资格拿我的判断替你付房租。”许诚说,“但保密承诺里不能写成你没见过那些记录。”
小唐翻到末页,果然看见一句“不得传播未经确认的内部信息”。他捏着纸角,问:“这算不算?”
“要看它要求你承诺什么。”许诚指着条款,“如果只是正常保密,可以改成不向无关人员传播;如果要求你否认经手事实,就别签。”
罗师傅终于开口:“小唐,你自己决定。我不会因为你签了,就把你从班里赶出去。”
小唐红着眼点头:“我想留下,但我不想替谁改记录。”
他拿出手机,把那段删除指令和恢复时间导出到自己的移动硬盘,又将文件校验结果交给许诚看。
许诚没有复制,只让他当着两名同事确认文件能打开。小唐随后回到办公室,在保密承诺旁写上补充条件,拒绝承认不存在的事实。
周启明很快打来电话:“你教他怎么跟公司谈条件?”
“我让他自己读条款。”许诚说。
“那你也读清楚自己的。”周启明语气沉下来,“明早九点,到我办公室。”
许诚看了一眼工具车上的封条:“我会去。”
电话挂断后,罗师傅把班组记录表递给小唐:“你愿意留名字就留,不愿意就空着。”
小唐握着笔,最后写下了自己的姓名。笔尖停住片刻,他又在后面补了一行:记录由本人自愿提供,未经本人授权不得改动。
罗师傅看完,没有夸他,只把表收进文件夹。
许诚站在封条前,看着那辆明早仍不能出车的工具车。
认错只换来一点合作,周启明却仍能封车、停任务、把名字写进名单——真正决定谁能留下的权力,还在他手里。
第四天九点,许诚准时走进总经理办公室。周启明没有让他坐会议桌对面,而是把一份薄文件推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
“坐吧。”周启明说,“今天不谈名单。”
许诚没有坐:“那谈什么?”
周启明拿出一份股权转让意向书,推到他面前:“谈你的退路。”
许诚扫了一眼,转让方一栏写着沈岚的名字,价款是一千二百万元,与他两个月前支付的金额完全相同。
“沈岚愿意接回去?”
“她会愿意。”周启明说,“你把百分之二十退掉,价格按原价走,手续我来安排。”
许诚没有翻下一页:“条件呢?”
周启明靠回椅背:“不再追查客户迁移,不在班组里散播未经核实的说法,也不要把内部记录交给董事会以外的人。”
“董事会也不能看?”
“该看的会看。”周启明笑了笑,“但你要先停止把每次调度争议都包装成阴谋。”
许诚把意向书合上:“客户在会议前收到外包接管通知,工具车在验收后被封,恒拓按两倍合同价接手。这些不是调度争议。”
周启明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你以为公司还有选择?”
“至少客户有。”
“客户选择谁,不是你一个调度员能决定的。”
周启明看着他,“你现在拿着股份,也改变不了现金流。抢走客户以后,公司剩下的就是一副空壳,难道你不明白?”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像在讲一项已经完成的工程。许诚没有追问“谁抢走”,只把手机录音界面按灭,打开自己的工作记录。
“如果是空壳,为什么要用两倍价格换服务?如果是正常外包,为什么在维修班还没被裁前就通知客户?”
周启明的笑意消失:“你想说什么?”
“暂停执行百分之三十的裁员方案,保留必要技术班组,等客户合同、外包报价和付款关系审查完,再讨论岗位。”
“你没有这个权力。”
“所以我要求你把拒绝写进记录。”许诚把一张空白会议纪要推过去,“也请把今天的回购条件一并留档。”
周启明没有拿笔:“你以为留下股份,就能坐进董事会指挥公司?”
“我没有要求指挥。”许诚说,“我要求不能先拆掉履约能力,再用履约失败证明拆散是正确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货车倒车,刺耳的提示音一声接一声,像把谈话切成了许多不完整的句子。
周启明忽然问:“你买这百分之二十,花的不是自己的钱吧?”
许诚抬头:“与你今天的提案无关。”
“中了五千万,就觉得一千二百万能买到公司?”周启明轻轻摇头,“沈岚把你当最后一张保险牌,你还真信她会站在你这边。”
许诚没有回答。沈岚当初把股份交给他时,确实说过不向员工公开,也没有承诺替他处理管理层的事。
周启明把意向书往前推:“签了,你还能继续留在公司。调度岗位也可以保留,等这轮调整结束再说。”
“不签呢?”
“那就按正常人员优化走。”
“包括我?”
周启明看着他,终于没有再说“谁都例外”。他把另一张名单翻过来——许诚的名字就在“调度职能整合”一栏,建议去向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