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把体检报告拍在桌上,那声响像一记闷雷。
她说我装病躲懒,说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娇气。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甲状腺结节已经从三类变成四类,医生建议栏写着“尽快手术”。
丈夫肖晟睿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像没听见。
第二天我递了病假条。
婆婆以为我终于老实了,开始张罗着教我腌酱菜。
第五天傍晚,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
设计院韩院长提着文件袋和两盒补品进了门。
婆婆端着果盘的手僵在半空。
我起身给院长让座,转头对婆婆说:“妈,您先回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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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从医院出来,我在出租车上坐了很久。
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了家里的地址。
车窗外是刚开工的跨江大桥工地,打桩机一下一下砸进江水里,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那座桥的引桥部分,我画了整整八个月的施工图。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推开门,婆婆吴玉媛正坐在餐桌前择菜,公公肖英韶在看电视,肖晟睿在阳台收衣服。
一切照旧,就像这个家里从来没发生过任何事。
我把体检报告放在餐桌上。
“妈,我今天去医院了。”
吴玉媛没抬头,手指继续掐着豆角筋。“嗯,怎么了。”
“甲状腺结节,四类,医生建议手术。”
她停了一下,把手里的豆角扔进盆里,拿起报告扫了两眼。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说:“现在年轻人动不动就长结节,就是缺乏锻炼。你天天坐办公室,能不生病?”
我没说话。
“你看隔壁张嫂子,四十七了还在超市搬货,什么毛病没有。”她把报告往桌上一推,“报告收好,别放餐桌上,吃饭呢。”
我收起报告,进了卧室。肖晟睿从阳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衣服,路过我身边时低声说:“没事吧?”
我看着他。
他躲开我的目光,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衣柜。“医生怎么说?”
“建议手术。”
“那……先观察观察?”他背对着我,声音闷在衣柜里,“你那个项目不是快结了吗,等忙完这阵再说。”
我坐在床沿,看着他的后背。这个后背我看了七年,宽厚,温和,从恋爱到现在,好像从来没变过。也从来没挡在我前面过。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婆婆在客厅喊了两遍,我推说不饿。九点多的时候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放在床头柜上。
“多少吃点。”她站在门口,没有要坐下的意思,“我跟你说忆柳,你那班,能不上就别上了。家里不缺你那点钱,孩子也快上小学了,你得管。”
我端起汤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汤,有点咸。
“晟睿一个人上班就够了。你一个女人家,天天在外面跑,邻居说起来都不好听。”她顿了顿,“你爸退休前单位那些老同事,见了面就问,你儿媳还在设计院呢?我都不知道怎么接话。”
我把汤喝完,碗放在床头。“妈,我那个项目下个月就结。”
“结不结的,重要吗?”她的声音高了些,“你一个月挣那几个钱,够干什么的?晟睿工资卡交给你管,家里缺你吃还是缺你穿了?”
我没再说话。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的灯光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道浅浅的刀口。
我躺下,摸出手机翻看工作群。
韩院长在群里发了跨江大桥主桥方案的初稿,点名让我明天到工地现场核对。
我回了一个“收到”,然后翻到相册,点开那张体检报告的照片。
甲状腺右叶结节,4A类,边界不清,血流信号丰富。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楼上传来孩子跑动的脚步声,咚咚咚,像打桩机。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出门上班。婆婆在厨房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到单位后我去找韩院长,把病假申请递了上去。
韩院长五十八岁,头发白了大半,戴着老花镜看我的申请。看完之后他摘下眼镜,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忆柳,跨江大桥的项目下个月要上省里评审,你是总工。”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递这个?”他把申请压在文件下面,“先休息两周,项目的事我来想办法。等你回来。”
我想说什么,他摆摆手。
“别说了,回去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这两周好好检查身体。你那个结节,我让你嫂子也长过,后来做了手术就好了,别自己吓自己。”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的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远处江面上雾气蒙蒙,打桩机的灯光像一串小星星。
我在那个窗前站了很久,直到腿有点发麻。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跟婆婆说:“妈,我请假了。”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像是菜市场里抢到了最后一把新鲜菠菜。“请了多久?”
“两周。”
“两周?”她皱起眉头,“你那工作,请两周假他们不说什么?”
“院长批了。”
“哦。”她想了想,又高兴起来,“那正好,我教你做酱菜。你二姨给的方子,黄瓜、豇豆、辣椒,腌一坛子能吃一冬天。女人总得有个女人的样子。”
我没接话,进了卧室。肖晟睿坐在床头看书,见我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
“请了?”
“嗯。”
“那……好好休息。”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我坐在梳妆台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个旧铁盒,装着结婚时的照片和几封信。
我翻到那张婚礼合影,照片上他穿着租来的西装,我穿着红色旗袍,两个人笑得像两傻子。
照片背面有我写的一行小字,蓝色圆珠笔,已经有些模糊了。
“今天他说,以后这个家他来扛。”
我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回铁盒,推到抽屉最里面。
那晚我睡得很早。
半夜醒来,听见客厅里有人说话。
婆婆的声音压得很低:“……她那个班,早该不上了。你看对门老周家儿媳,天天在家带孩子,人家日子不是过得挺好?”
肖晟睿的声音更低,听不清楚。
“你就知道和稀泥。”婆婆的声音高了些,“我跟你说,这次她请假了,你可得把话说明白,让她趁这个机会把工作辞了。设计院那地方,一个女人天天跟男人混在一起画图,像什么话。”
客厅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见肖晟睿说:“妈,睡吧,明天再说。”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床头柜上的那碗汤早就凉透了,我忘了倒。
02
请假的第一天,我在家睡了整整一上午。
醒来时已经十点多,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床尾的地板上,一条金灿灿的线。
客厅里有说话声,婆婆在和谁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能听出很高兴的样子。
“对,不上了,请假了……我说什么来着,女人还是得顾家……你那边有没有合适的?不是,我意思让她随便找个事做,钱不钱的无所谓,关键是得正经……”
我坐起来,头有些昏沉。昨晚没睡好,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见自己在画图,图纸上所有的线都变成了蛇,一条条从纸上爬出来。
穿好衣服出去,婆婆已经挂了电话,在厨房里忙活。见我出来,她脸上堆着笑:“醒了?锅里有粥,我给你热热。”
“不用,我自己来。”
我盛了碗粥坐在餐桌前。婆婆擦着手走过来,坐在对面,双手叠在桌上,像要开会。
“忆柳,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抬头看她。
“你那个工作,干脆辞了吧。”
我喝了一口粥,没说话。
“你看啊,晟睿一个月工资也够花,你那个设计院,三天两头加班,孩子都顾不上。我跟你爸年纪也大了,接送孩子越来越吃力……”
“妈。”我把碗放下,“我请的是病假,两周后还得回去。”
她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嘴角先往下沉,然后眼角的皱纹收紧,最后整张脸都拉长了。
“回去?回哪去?”
“回单位。”
“你那个破班有什么好上的?”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跟你说忆柳,你别不识好歹。我这是为你好,为这个家好。你一个女人家,天天在外面抛头露面,画那些图,有什么用?”
“妈,市民广场是我画的。”
“那又怎么样?”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人家问你儿媳在哪儿上班,我说设计院,人家问画什么的,我说画马路画桥,人家什么眼神你知道吗?”
我没再说话。她站在那儿喘了几口气,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
下午肖婷婷来了,手里提着一袋橘子,一进门就喊:“妈,我听说嫂子终于不上班了?”
她比肖晟睿小六岁,嫁在同城,老公在区里的事业单位,日子过得紧巴巴,每个月还得从吴玉媛这儿拿钱。
但她嘴甜,会来事,每次来都把吴玉媛哄得高高兴兴。
“嫂子,你可算想通了。”她坐在沙发上剥橘子,递给我一半,“女人嘛,还是得把家顾好。你看我,虽然挣得不多,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我操心,我老公什么都不用管。”
我没接橘子。“婷婷,你婆家知道你每个月从妈这儿拿多少钱吗?”
她的手顿了一下,橘子皮断成两截。
“嫂子你说什么呢,什么拿钱……”
“上个月妈给你转了三千,上上个月两千五。”我看着她的脸,“要我翻转账记录吗?”
肖婷婷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转头看向吴玉媛。婆婆从厨房探出头,脸色铁青:“忆柳你干什么?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
“我就问问。”我站起来,“我回屋了。”
身后传来肖婷婷压低的声音:“妈,你看她……”
门关上,客厅里的声音变得模糊。我坐在床边,打开手机,工作群里韩院长又发了消息:跨江大桥项目省里评审时间定了,下月十八号。
下面跟着一条私信:身体怎么样?项目组名单我还没报,等你回来。
我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饭肖晟睿回来得比平时早。
肖婷婷已经走了,婆婆在卧室里生闷气,公公照例在客厅看电视。
他进卧室换衣服,看见我坐在窗前,犹豫了一下。
“婷婷今天来了?”
“她说什么了?”
我回头看他。他站在衣柜前,手里捏着换下来的衬衫,表情像做错事的孩子。
“晟睿,你妈让我辞职。”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衬衫扔进脏衣篮。“她也是好意……”
“好意?”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走过来,坐在床沿,手搭在我肩上,“我的意思是,你先休息一阵,等身体好了再说。工作的事,不急。”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躲了一下,又转回来,挤出一个笑。
“等你好了,想上班就上,我支持你。”
“你妈那边呢?”
“我去说。”
“什么时候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手从我肩上滑下来,落在他自己膝盖上。
“吃饭吧。”他站起来,往外走,“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我把手机闹钟调到早上六点,把衣柜里的工装翻出来,熨平,挂在最外面。
然后坐在梳妆台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把那铁盒拿出来。
婚礼照片还在,背面那行字还在。我盯着看了很久,找出了一支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写完,我把照片放回去,关了灯。
黑暗中,肖晟睿翻了个身,含糊地问:“怎么还不睡?”
“就睡。”
我躺下来,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平稳。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了一下,又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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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肖晟睿还没醒,我已经出了门。
没去单位,去了医院。挂专家号,排队,做穿刺。整个过程我一个人。针扎进脖子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数到十七。
医生说结果三天后出。
从医院出来,我给韩院长打了个电话,说想提前回去上班。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检查结果出来了?”
“还没有,三天后。”
“那就三天后再说。”他的语气很平,“忆柳,你在我这儿干了八年,我了解你。你不是那种为了家里的事就不管工作的人。这次这么坚决,肯定是身体真扛不住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车流声很大。
“先休息,什么都别想。项目的事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十点钟的太阳照在头顶,影子缩在脚底。
我想起刚进设计院那年,二十三岁,什么都不懂,跟着韩院长跑工地。
他那时候头发还没白,嗓门大,骂起人来整个楼道都听得见。
但他从来不骂我。
他说我画图有灵气,别人画一条路就是一条路,我画一条路能画出路的呼吸。
这话我记了十一年。
回到家,婆婆在阳台上晒萝卜干。见我进门,她扭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去哪儿了?”
“医院。”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没再问。
中午我做了两个人的饭,婆婆没吃,说胃不舒服。
我吃完收拾了碗筷,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一张桌子,一个书架,一台旧电脑。
我打开电脑,翻出跨江大桥的施工图,一张一张看。
引桥的桩基图,主桥的钢箱梁图,两岸的匝道图。
每一条线都是我的手笔,每一个标注我都记得为什么这么标。
韩院长说得对,我画的路有呼吸。
这座桥,我画了三年。
下午肖晟睿打来电话,说晚上有晚自习,不回来吃饭。我嗯了一声,挂了。
婆婆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坐在沙发上翻。翻着翻着,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自言自语。
“这是晟睿小时候,你看,多听话。”
我没抬头。
“他从小到大,就没让我操过心。考大学,找工作,娶媳妇,都是稳稳当当的。”她翻了一页,“我跟你说忆柳,一个女人家,最大的福气就是嫁个好男人。晟睿对你够可以了,你别不知足。”
我盯着电脑屏幕,光标在图纸上闪烁。
“你那个工作,辞了就辞了。我跟你二姨说了,她认识街道办的人,给你找个清闲的差事,工资不高但体面,坐办公室接接电话那种……”
“妈。”我打断她,“我暂时不考虑换工作。”
她合上相册,看着我。
“你什么意思?”
“我身体好了就回设计院。”
“你……”她把相册往茶几上一放,“你怎么这么犟呢?我跟你说这么多,你一句都听不进去?”
“妈,市民广场的设计费,我拿了八万。”
她愣住了。
“跨江大桥的引桥部分,设计费十二万。”我转过身看着她,“去年我总共往家里拿了二十六万,晟睿拿了多少您问过他吗?”
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不是跟您比谁挣得多。我就想告诉您,我上班不丢人。”
她张了几次嘴,最后站起来,丢下一句“你就犟吧”,回了卧室,把门摔得震天响。
那天晚上肖晟睿十点多才回来。婆婆已经睡了,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他进门看见我,愣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
他换了鞋,坐在我旁边,身上带着粉笔灰和夜风的味道。
“晟睿,我做了穿刺。”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结果三天后出来。如果不好,可能要手术。”
“你……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跟你说了。”我看着他的侧脸,“昨晚我说体检报告四类,你说先观察。”
他张了张嘴,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地响。
“我怕。”他的声音闷在手掌里,“我怕你出事。但我也怕我妈闹。忆柳,你知不知道,每天夹在你们中间,我有多累。”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这个我认识了十年的男人,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蜷在沙发上。
“你累。”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
他没听清,抬起头:“什么?”
“没什么。”我站起来,“睡吧,明天还上班。”
我进了卧室,他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才进来。黑暗中,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
“忆柳。”
我没应。
“等结果出来,我陪你去医院。”
我闭上眼,没说话。他的手在我胳膊上停了一会儿,缩了回去。
三天后,我拿到穿刺结果。
良性。
但结节已经压迫到气管,医生建议手术切除。我拿着报告走出医院,站在台阶上,阳光刺得眼睛发酸。
手机响了,是韩院长。
“结果出来了?”
“良性。”
电话那头松了口气。“那就好。什么时候能回来上班?”
“下周一。”
“行。项目组名单明天报省里,我把你加上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谢谢韩院长。”
“谢什么。”他停了一下,“忆柳,你那个家,该拿主意的时候得拿主意。”
“回来上班吧。”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里的报告单。良性两个字印在诊断结论栏里,清清楚楚。我想了想,拍了张照片,发给了肖晟睿。
然后我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包里,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市民广场。”
04
市民广场在城东,是我五年前的作品。
那时候我刚升工程师,韩院长把项目交给我,说“画砸了你就滚蛋”。
我没砸,广场建成后拿了省优,韩院长在庆功宴上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我没看错人”。
出租车停在广场边上。我下了车,慢慢走了一圈。
广场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在晒太阳,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
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好,红色的,粉色的,挤挤挨挨。
广场中央的雕塑是抽象的水波纹,不锈钢材质,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在长椅上坐下来。
对面就是跨江大桥的工地,围挡上印着效果图,主桥的斜拉索在江面上画出优美的弧线。
引桥部分已经动工了,打桩机还在响,一下一下。
手机响了,肖晟睿打来的。
“结果我看到了。”他的声音有点急,“你在哪儿?”
“市民广场。”
“你跑那儿去干什么?我马上过来。”
“不用。”
“忆柳……”
“晟睿,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你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进包里。
太阳慢慢往西偏,影子从脚下拉长。
我想起刚结婚那年,我和肖晟睿租住在城中村,一间十平米的房子,夏天热得像蒸笼。
他那时候跟我说,等以后有钱了,买个大房子,给我弄一间书房,让我安安心心画图。
后来买了房子,书房确实有了。但我在书房里画图的时间,还不如在单位多。
每次在家画图,婆婆都会在门口转来转去,一会儿说灯太亮费电,一会儿说电脑辐射大。最后我干脆在单位加班,把图纸画完了再回家。
久而久之,她就觉得我“天天不着家”。
我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快落山才起身。回到家,肖晟睿已经在了,坐在客厅里,看见我进门就站起来。
“你去哪儿了?电话也不接。”
“手机静音了。”
“你……”他走过来,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结果我看了,良性,那就好。手术的事,我们再商量。”
“我下周一回去上班。”
他愣了一下。“你刚做完检查,医生不是建议手术吗?”
“手术排期在下个月。不影响上班。”
“我妈那边……”
“你妈那边你自己说。”我看着他,“晟睿,我嫁给你七年,你妈说什么我都忍了。但这次我不忍了。我病了我自己去医院,我报告我自己拿,我手术我自己排。你做了什么?”
他的脸白了。
“我不是怪你。”我深吸一口气,“我就想让你知道,你妈让我辞职,你说‘先休息一阵’。你妈说我上班丢人,你说‘她也是好意’。你妈翻我东西,你说‘别跟老人计较’。”
“七年了。”我打断他,“你什么时候,替我说过一句话?”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嘀嗒声。肖晟睿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婆婆的卧室门开了。她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刚醒,又像是根本没睡。
“你刚才说什么?”
我看着她。
“我说,我不辞职。”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起伏着。“你再说一遍。”
“我不辞职。下周一回去上班。”
她往前走了两步,手指点着空气。
“你……你别以为我不敢说你。我告诉你袁忆柳,这个家还轮不到你说了算。你要上班可以,孩子留下,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肖晟睿猛地抬头。“妈!”
“你闭嘴!”她转头瞪他,“都是你惯的!”
我看着她涨红的脸,忽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好。”
他们两个都愣住了。
“我走。”我转身进了卧室,拉开衣柜,把工装和几件换洗衣服塞进行李箱。肖晟睿跟进来,拉住我的胳膊。
“忆柳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我甩开他的手,拉上行李箱拉链,“晟睿,我早就该走了。”
“孩子呢?孩子怎么办?”
我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七年的男人,此刻满脸是汗,眼眶发红。
“孩子你带着。”我说,“你妈不是说我不管孩子吗?我走,让她管。”
婆婆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我拉着行李箱从她面前走过,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门在我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里面传来肖晟睿的声音,像是哭了。
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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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搬进了设计院宿舍。
韩院长给我批了一个单间,在办公楼后面,原来是给值班人员住的,现在空着。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柜。
窗户朝南,能看到江面。
搬进去那天是周五。我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拿出来,工装挂在铁皮柜里,洗漱用品摆在窗台上。然后坐在床上,给袁母打了个电话。
“妈,我从家里搬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搬哪儿去了?”
“单位宿舍。”
“忆柳……”她叹了口气,“你这是干什么呀?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妈,我累了。”
袁母又叹了口气。
她是个传统的女人,一辈子在护士岗位上任劳任怨,在家里也是能忍就忍。
我从小看着她的背影长大,看她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你婆婆那个人,嘴是碎了点,但心不坏……”
“妈。”我打断她,“我甲状腺结节四类,医生说建议手术。她说是装病。”
电话那头安静了。
“什么时候手术?”
“下个月。”
“钱够不够?”
“够。”
“那……”她停了一下,“需要妈过去吗?”
“不用。我自己能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
窗外传来打桩机的声音,远远的,一下一下。
我把枕头放平,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宿舍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比家里的冰箱声要响。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没有梦,没有半夜醒来,没有听见任何人的嘟囔。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我坐起来,穿好工装,出门。
办公楼里已经有人了。韩院长办公室的门开着,他端着搪瓷缸在喝粥,看见我,点了点头。
“来了?”
“来了。”
“图纸在桌上,你今天先熟悉一下,明天跟我去工地。”
我走进自己的工位。电脑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宿舍,这间办公室,这些图纸,才是我的家。
周末两天我都在办公室。把跨江大桥的主桥方案重新过了一遍,改了七处细节。韩院长看了之后说行,周一报省里。
周一早上,我在办公室整理评审材料。手机响了,是肖晟睿。我按掉。他又打,我又按。第三次打来的时候,我接了。
“忆柳,你回来吧。”
“不回。”
“孩子想你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周末回去看他。”
“忆柳,我妈她……”
“晟睿。”我打断他,“评审材料要交了,我挂了。”
放下手机,我看着电脑屏幕。跨江大桥的主桥效果图上,斜拉索像竖琴的弦,整齐地排列在江面上。我盯着那些线条,眼睛有些发酸。
那天下午,韩院长把我叫进办公室。
“省里评审的时间定了,下月十八号。”他靠在椅背上,“你身体能撑住吗?”
“能。”
“手术呢?”
“评审之后再做。”
他看了我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这是调令。省里点你当总设计师,设计院这边的手续我帮你走完了。”
我接过文件袋,有些意外。“总设计师?”
“对。”他喝了一口茶,“你那个婆婆不是嫌你上班丢人吗?这回让她看看,什么叫丢人。”
我抱着文件袋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的窗前。
江面上的雾散了,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
我打开文件袋,调令上盖着省里的红章,我的名字印在上面,端端正正。
手机又响了。肖婷婷打来的。
“嫂子,你在哪儿呢?妈让我问问你,真不回来了?”
“你这样不好吧,我哥天天黑着脸,孩子也闹……”
“婷婷。”我打断她,“你婆家知道你每个月从你妈这儿拿多少钱吗?”
“你哥天天黑着脸,是因为他自己没本事。”我说完就挂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把调令放在桌上,看了一遍又一遍。
省里跨江大桥项目总设计师,这几个字比任何头衔都重。
我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袁母。
袁母回了四个字:注意身体。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江面。
夜色里,打桩机的灯光连成一串,像一条发光的项链。
我突然想起刚结婚那年,肖晟睿跟我说,以后这个家他来扛。
我当时信了。
现在我不信了。但我不恨他。
我只是不想再等了。
06
我在宿舍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肖晟睿每天打电话,每天被我按掉。他发信息说孩子晚上哭着找妈妈,说婆婆做了饭放在门口就走了,说他自己快撑不住了。
我只回了一条:周六我回去看孩子。
周六一早,我坐公交车回了家。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静悄悄的。
婆婆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
公公在阳台上浇花,背对着我。
肖晟睿从卧室出来,胡子拉碴,眼眶发青。
“回来了?”
“孩子呢?”
“在屋里。”
我进了孩子房间。小家伙坐在床上搭积木,看见我,愣了两秒,然后扑过来,搂住我的脖子。他身上有股爽身粉的味道,头发软软的,蹭在我脸上。
“妈妈你去哪儿了?”
“妈妈上班。”
“晚上不回来吗?”
“妈妈住单位。”
他的小手搂得更紧了。“你为什么不回来住?”
我抱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七岁的孩子,什么都懂,又什么都不懂。
“妈妈的单位远。”我摸了摸他的头,“周末就回来看你。”
“那爸爸呢?”
我回头看了一眼。肖晟睿靠在门框上,低着头,手指抠着门框上的漆。
“爸爸在家陪你。”
孩子不说话了,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我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有一小块亮斑。
我盯着那块亮斑,眼睛发涩,但没有哭。
中午我给孩子做了饭,陪他吃完,又哄他睡了午觉。从卧室出来,婆婆站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水。
“坐下,我跟你说两句。”
我在沙发上坐下。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坐在对面。她的头发没染,白茬从两鬓冒出来,脸上的皱纹比我记忆里深了许多。
“你这几天住哪儿?”
“吃得好不好?”
“还行。”
她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的挂钟嘀嗒嘀嗒,阳台上公公的收音机在放京剧,咿咿呀呀的。
“晟睿这几天瘦了。”
我没接话。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老年斑,指节粗大,“我这个人,说话不好听,一辈子改不了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示弱。
“你那个工作,要是实在想上,就上吧。”
“但是孩子你得管。”她的声音低了些,“我年纪大了,带不动了。你上班可以,晚上得回来,周末得在家。”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
“妈。”我放下杯子,“我下个月做手术。做完手术就回来。”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手术?你不是说良性的吗?”
“良性也要做,压迫气管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做完手术我回来。”我站起来,“但工作我不会辞。”
她没再说话。我转身进了孩子房间,收拾了几件他的换洗衣服,装进袋子里。肖晟睿站在门口,看着我。
“你要带孩子走?”
“周末我带。周一送回来。”
“忆柳,我们能不能谈谈?”
“谈什么?”
他走进来,关上身后的门。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午睡的孩子。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我翻到那张照片了。”
我愣了一下。
“婚礼那张。背面你写的字。”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微微颤抖。
“你写‘今天他说,以后这个家他来扛’。”他的声音很低,“下面还有一行,被涂掉了。我用指甲刮开看了。”
他停了一下。
“你写‘可他从来没扛过’。”
房间里很安静。孩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忆柳,对不起。”他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我知道晚了,但是对不起。”
我看着他的头顶。这个男人,我嫁了七年,等他的对不起等了七年。此刻他站在我面前,哭着道歉,我却觉得心里很平静。
像一面湖水,扔进一颗石子,涟漪散开,又归于平静。
“晟睿。”我开口,“你那天晚上在沙发上说,你夹在我们中间很累。我想了很久。你觉得累,是因为你一直在中间站着。你从来没有站到我这边来。”
他抬起头,眼泪挂在脸上。
“我不怪你。”我说,“但我不能再这样过了。”
我提起袋子,抱起还在睡的孩子。肖晟睿让开路,我走到客厅,婆婆站起来,张了张嘴。
“我带孩子过个周末,周一送回来。”
她点了点头。
我抱着孩子出了门。楼道里的灯坏了,光线很暗。我一步步走下楼梯,孩子的头靠在我肩上,呼吸均匀。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里,肖晟睿站在那儿,隔着玻璃看着我。
我转过头,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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