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签完那份协议,我蹲在机构门口的台阶上抽了半包烟。妻子林珺站在我身后,一声没吭。
我们送走了二十二岁的女儿周澄。她十七岁查出重度抑郁,熬了三年,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能求的人都求了,最后是我拍板签的字。
岳母在电话里骂了四十分钟,说我周砚是当爹的狠心,把亲闺女往外推。小姨子林玥更绝,直接在家族群里发了一篇小作文,标题叫《有的父母配不上孩子》。
我没回嘴。林珺也没回。
三年后,周澄拎着行李箱站在家门口,气色正常,还胖了八斤。第一个打电话来问“澄澄回来啦?要不要来家里吃饭”的,就是当初骂我最凶的那个人。
我没接那个电话。有些饭,过了那个点儿,就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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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澄确诊那天,是高二下学期刚开学。班主任打电话说孩子总趴在桌上哭,让我去一趟。我以为是学习压力大,还跟老师说“该批评批评,别惯着”。到了学校,周澄坐在心理咨询室里,两只眼睛肿得跟桃似的,看见我就说了一句:“爸,我不想活了。”
我当时腿就软了。
市中心医院精神科,挂号排队排了两个小时,进去做了四十分钟量表,医生把报告推过来,重度抑郁,建议立即休学治疗。林珺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哗哗响,问医生“是不是弄错了,孩子平时挺开朗的”。医生见多了这种反应,头都没抬:“开朗是装给你们看的。”
从那天起,我们家就换了活法。林珺辞了超市收银的活儿,在家盯着周澄吃药、复诊、做心理疏导。我白天在汽修厂干活,晚上跑代驾,凌晨两点前没回过家。周澄吃的药一个月一千六,心理咨询一次四百,一周一次。医保报不了多少,剩下的全得自己扛。
头半年最难受。周澄整宿整宿不睡觉,坐在飘窗上盯着外面看。林珺也不敢睡,搬了把椅子守在卧室门口。我凌晨到家,经常看见娘俩一个坐窗台一个坐门口,灯也不开,跟两尊雕像似的。
岳母第一个月来了三次,每次拎一兜子苹果,进门就说“你们太惯着了,我们那会儿哪有什么抑郁症,就是闲的”。林珺跟她吵了一架,老太太摔门走了。小姨子林玥在家族群里发语音,声音嗲得能拉丝:“姐,不是我说你,澄澄那孩子就是被你们保护得太好了,我儿子天天刷题到十二点,也没见他抑郁啊。”
我没吭声,把群消息设了免打扰。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林玥儿子后来刷题刷到看见书就吐,这是后话。
周澄的药换到第三种的时候,副作用上来了。整天昏昏沉沉,体重从一百一飙到一百四,头发一把一把掉。有天晚上她对着镜子哭,说“爸,我变成猪了”。我蹲在她旁边,说“猪好,猪有福气”。她居然笑了一下。那是那半年里她头一回笑。
林珺在门外头捂着嘴哭,我出来的时候她赶紧把脸擦干净,说“我去烧水”。我们家那会儿就是这样,谁都不能在周澄面前掉链子,要哭也得躲着哭。
那年过年,我姐周敏打电话来借钱,说姐夫做生意周转不开。我说没有,她不信:“你们两口子一个修车一个收银,能花哪儿去?”我没跟她细说。说了她也不懂,只会觉得我编瞎话。
真正让我动心思找机构,是周澄第二次自伤。那天林珺去菜市场,回来发现周澄拿圆规尖在胳膊上划了一道一道的,血珠子渗出来,人还冲她笑:“妈,不疼,真不疼。”
林珺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是劈的。我扔下手里的扳手就往家跑,到家看见闺女胳膊上的血印子,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我们在家这么耗着,到底是在救她还是在耽误她?
那天晚上我跟林珺说,得找专业的人来管。她问什么意思。我说,咱们俩已经不会当这个爹妈了,得承认。
02
接下来两个月,我跑了四家医院、三家机构。省人民医院的号抢了半个月没抢上,黄牛要价一千二,我没舍得。后来是汽修厂一个老客户,听我说了情况,提了一嘴临市有家青少年心理康复中心,专门收重度抑郁的孩子,封闭管理,家长一周探视一次。
我第二天就开车去了。地方在邻市郊区,一栋四层小楼带个院子,门口挂的牌子是“康宁青少年心理康复中心”。院长姓孙,四十来岁的女的,说话不紧不慢,带我看了一圈。宿舍是四人间,有空调暖气,食堂菜谱贴在墙上,顿顿有肉有菜。活动室里摆着画架、吉他、沙盘,后院还开了块地种菜。
孙院长跟我说了一句话:“你闺女这种情况,家庭环境已经成了压力源。你们越围着她转,她越觉得自己是个累赘。得把她从那个角色里摘出来,她才能重新长。”
我蹲在院子里抽了三根烟,给林珺打了个电话。她听完沉默了一分多钟,最后说:“你定。”
签协议那天,林珺死活不签字。笔都怼到纸上了,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说“周砚你这是把闺女往外扔”。我把她拉到走廊上,压着嗓子说:“咱俩搁家守了三年,守成什么样了?澄澄胳膊上那道道你也看见了,咱俩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咱不会,得让会的人来。你要是觉得我狠心,你就恨我,但字得签。”
林珺拿笔把名字签了,笔画歪歪扭扭,跟小学生写字似的。
岳母知道消息,当天下午杀到我们家,进门就拍桌子,骂了四十分钟不带重样的。核心意思就一句:你们两口子为了自己轻松,把孩子甩包袱。林玥在家族群发的小作文我看了,写得还挺长,中心思想是“我姐和我姐夫把澄澄送走了,以后这孩子要是出了什么事,就是他们害的”。
我回了一条:“澄澄在康宁的地址我发群里,谁想去看随时去,路费我报。”
群里安静了。
送周澄去的那天早上,她出奇地平静。自己收拾的箱子,还带上了她的画本和彩铅。上车之后她靠在后座看窗外,快到地方了突然说了一句:“爸,你们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说:“是这儿能治你,家里治不了。你好了我就来接你。”
她没说话,下车的时候自己拎着箱子进去了,头也没回。
林珺在车里哭得喘不上气,我攥着方向盘,指甲在皮套上抠出印子。开出两公里我把车停路边,下来抽了根烟,手抖得打火机点了四次才着。
回到家,林珺把周澄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被罩全换了新的,然后坐在她床上发呆。我说你歇会儿,她说:“周砚,咱俩是不是真的错了?”
我没回答她。因为我也不知道对不对,只能等。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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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个月最难熬。每周日探视,我和林珺早上六点出门,开两个半小时车过去,待一个小时,再开回来。周澄头两次见我们,全程不说话,抱着她那个画本在角落里坐着。第三次去,她主动说了句“食堂的土豆炖牛肉还行”。林珺回来路上又哭又笑,说“她夸饭好吃了”。
钱上也扛得厉害。康宁一个月费用七千八,加上药费复查费,一个月得九千出头。我把代驾的活儿从一周四天加到六天,汽修厂那边跟老板商量了,计件工资,多干多得。林珺在小区门口找了个早餐铺子帮忙,早上四点半到九点半,一个月两千二。她跟我说:“反正也睡不着,不如起来干活。”
那段时间我俩一天说不上十句话。早上她出门我还没醒,晚上我回来她已经睡了,最多在冰箱上贴个条——“药费单子在桌上”“周日探视别忘了带水果”。有一回我凌晨到家,看见她趴在餐桌上睡着了,手底下压着一张周澄小时候的照片,旁边搁着半碗凉透了的方便面。我把面热了热,自己吃了,给她披了件外套。她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澄澄的药别忘了”,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我姐周敏又打过一次电话,这回不是借钱,是听说了周澄的事,说我“心真大,把闺女送那么远的地方”。我说你有空去看看她,她说“我哪有空,你姐夫店里离不开人”。从那以后我再没主动给她打过电话。
林玥倒是真去了一回。她发朋友圈了,在康宁门口拍了张自拍,配文“来看外甥女,心疼”。照片里她笑得挺开心。周澄后来跟我说,小姨来了二十分钟,问了她三句话——“还认识我不”“想不想家”“你爸妈多久来看你一回”,然后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连水果都没留下。
周澄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在画画。她画了一棵树,树干上有个洞,洞里蹲着一只兔子。我说这兔子像你。她说:“不像。兔子有洞,我连洞都没有。”
我回去把这话学给林珺听,她憋了半天没憋住,蹲在厨房地上哭了一场。
04
周澄在康宁待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孙院长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孩子愿意参加集体活动了,还报名了中心的手工小组。我和林珺周日过去,看见她坐在长桌边串珠子,旁边坐了个戴眼镜的小姑娘,俩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周澄看见我们,抬了下手算打招呼,然后继续低头串她的。
出来之后林珺说:“她没跑过来抱我。”我说:“她能坐那儿串珠子就不错了。”林珺想了想,说也是。
就在周澄状态开始往上走的时候,林玥出了幺蛾子。
那天林珺接到岳母电话,老太太在电话里嚎,说林玥把她存折拿走了,里面八万块钱是岳父去世前留的养老钱。林珺问怎么回事,老太太说林玥跟她讲“钱放银行利息低,我帮你理财”,结果拿走了小半年,一分钱没拿回来。
林珺问林玥,林玥在电话里先说是投资了个项目,又说暂时套住了,最后急了,说“妈的钱她愿意给我,你管得着吗”。林珺挂了电话跟我学,我叼着烟没说话。
这事本来跟我们没关系,但林玥的处理方式让我开了眼。她第二天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妈的钱我拿去做理财,本来想赚了给妈个惊喜,现在有人眼红非要闹大,行,我砸锅卖铁还上就是了。有些人自己闺女都往外送,倒有闲心管别人家的事。”
林珺气得要回嘴,我给她按住了。我说:“你回一句她有三句等着,别费那劲。”
真正让林玥闭嘴的,是周澄出院那天。
05
周澄在康宁待了整整一年。孙院长评估之后说可以回家过渡,但定期复查不能断,药也不能停。我去办手续那天,周澄自己把宿舍收拾得干干净净,跟舍友挨个拥抱,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她经常画的白蜡树。
我开着车,她坐副驾,一路上跟我说在中心认识的人——一个叫小鹿的姑娘教她折千纸鹤,一个姓马的大哥天天带着大家晨跑,还有个做饭的赵阿姨每次打菜都给她多舀一勺肉。说到最后她补了一句:“爸,孙院长说你每次来看我都在门口抽三根烟,多伤身体啊。”
我愣了一下,说:“你咋知道的?”
她笑:“小鹿告诉我的。她房间窗户正对大门。”
到家那天,林珺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油焖大虾、糖拌西红柿,全是周澄以前爱吃的。周澄进门换了拖鞋,在自己屋里转了一圈,出来说:“妈,我床单是不是新换的?”林珺说是。周澄说:“有太阳味儿。”林珺扭头进了厨房,半天没出来。
第一个来问“要不要来家里吃饭”的,是林玥。
她在微信上给林珺发:“姐,澄澄回来了也不说一声?我这个当小姨的得给孩子接个风啊,周末来我家,我让赵广做几个好菜。”赵广是林玥老公,在建材市场有个铺子。
林珺把手机递给我看。我说你回她想都别想。林珺回了三个字:“不用了。”
林玥秒回:“姐你这就没意思了,我好心好意。”
林珺把手机锁屏扔沙发上,跟我说:“我妹这个人,你给她个台阶她能站上去给你唱一台戏。”我说你终于看明白了。
真正的戏在后头。周澄回来半个月,林玥儿子赵小磊出事了。那孩子比周澄小两岁,今年高二,林玥天天在群里晒他刷题打卡,结果期中考试成绩出来,数学四十七分。赵小磊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出门,林玥在门口喊吃饭喊不动,踹门进去发现孩子拿美工刀在课本上划,整本书划得稀碎。
林玥在群里发语音,带着哭腔:“现在的孩子怎么这么脆弱啊,说两句就受不了。”
林珺把手机递给我,问我:“我回不回?”
我说:“你回一句——康宁的孙院长电话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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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林珺到底没发那句话,但林玥自己找上门了。
周六早上八点多,我们家门铃响得跟催命似的。林珺去开门,林玥拎着两箱特仑苏站门口,眼圈乌青,头发都没怎么梳,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开口第一句:“姐,姐夫,小磊这情况是不是也得去你们说的那个地方?”
我端着杯子在旁边站着,没接话。林珺问她具体什么情况。林玥说赵小磊最近一个月天天把自己锁屋里打游戏,不洗澡不换衣服,课本撕了半本,跟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你别管我”。
“我跟他爸说他两句,他就吼,说我们眼里只有分数。我跟他爸什么时候只看分数了?我们不就是让他好好学习以后别跟咱们似的吃苦吗?”
林珺看了我一眼。我把杯子放下,说:“林玥,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她抬头看我。
“你儿子跟你说‘你别管我’的时候,你第一反应是啥?”
林玥张嘴就来:“我第一反应是他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打断她:“你第一反应是生气。澄澄第一次跟我说不想活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腿软。这就是区别。”
林玥脸色变了几变。
我接着说:“你现在想怎么办?是来问我们要孙院长的联系方式,还是来让我们替你管儿子?”
林玥嘴硬:“我就是问问情况,也没说让你们管。”
林珺这时候开口了:“玥玥,澄澄在康宁待了一年,我和周砚每周跑一趟,跑了五十多趟。你算算你能不能跑。你要是能跑,我把孙院长电话给你,你自己去谈。你要是跑不了,趁早想别的办法。”
林玥没吭声。
临走的时候我还是把孙院长的名片塞给她了,说了句:“你自己联系,别说是我介绍的,人家不欠我的。”
林玥拿着名片走了,两箱奶没拿。林珺要给她拎出去,我说放着吧,回头她还得来。
07
林玥到底是没去康宁。赵广舍不得钱,说一个月七八千不如请个一对一的家教。林玥就真请了个家教,一小时三百五,结果赵小磊把家教气走了俩。第二个家教走的时候跟林玥说:“您儿子不傻,他就是不想学,你们越逼他越拧。”
这些事都是岳母跟林珺打电话说的。岳母在电话里叹气,说“玥玥当初笑话你们,现在轮到自己了”。林珺说:“妈,这话你别当着她面说。”老太太哼了一声:“我当她面也说,她把我存折拿回来我才不说。”
存折的事后来解决了。林玥分两次把八万块钱还给了岳母,具体哪来的钱不知道,林珺也没问。岳母拿着钱存了个三年定期,存折自己揣着,谁来要都不给了。
周澄回家之后,日子慢慢回到正轨。她先是在家自学了半年,把落下的功课补了补,然后跟我商量想考成人高考。我说你想考就考,考不上爸养你。她白了我一眼:“你养我成本太高,我还是自己养自己吧。”
第二年秋天,周澄考上了市里一所大专的视觉传达专业。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林珺发了个朋友圈,配了张周澄拿着通知书笑的照片,没写别的字。底下一串点赞,林玥也点了,还评论了一句“澄澄真棒”。
周澄看见那条评论,跟我说:“爸,小姨当初在群里写小作文骂你,现在又夸我棒,她人格分裂啊?”
我说:“你小姨不是分裂,她是看人下菜碟。你好了她就夸,你不好她就踩。这种人多了去了,你以后上班也能遇见。”
周澄想了想,说:“那我以后离她远点。”
我说:“你心里有数就行,面上过得去就完了,不用特意怼。”
08
周澄大二那年,赵小磊到底还是出事了。在学校跟同学打架,把人家眼镜打碎了,碎片划到眉骨缝了四针。对方家长闹到学校,要开除赵小磊。林玥和赵广去学校赔礼道歉,掏了八千块医药费,好说歹说才把事压下来。
这事是岳母告诉我们的。老太太在电话里说:“小磊那孩子现在在家天天跟他妈对骂,玥玥气得高血压都犯了。”林珺问她要不要去看看。岳母说:“看什么看,她自己作的。当初你们送澄澄去治病,她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呢。”
林珺挂了电话跟我说,咱妈这回倒是站咱们这边了。我说:“你妈站的是道理,不是咱们。当初她也骂我狠心,后来看澄澄好了才改的口。这就是人性,你别指望她真能理解。”
那年过年,我们一家三口去岳母家吃年夜饭。林玥一家也在。赵小磊瘦了一圈,话不多,吃饭的时候一直低头刷手机。林玥张罗着给大家倒饮料,热情得过了头,不停给周澄夹菜:“澄澄多吃点,这排骨我炖了一下午。”
周澄礼貌地说了声谢谢小姨,然后把排骨吃了。
林玥又凑过来跟我说话:“姐夫,当初送澄澄去那个地方,花了多少钱啊?”
我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笑了笑:“我就问问,小磊这情况我跟赵广商量了,也考虑送出去管管。你给个准数。”
我看了她一眼:“你考虑好了?”
她点头:“考虑了,赵广也同意了。”
我说:“钱的事你找孙院长问,她有收费标准。我就提醒你一句——送过去不是甩包袱,每周得去看,雷打不动。你要是做不到,趁早别送。”
林玥脸色变了一下,没再说话。
09
赵小磊最后没去康宁。林玥嫌远,赵广嫌贵,两口子商量来商量去,在市里找了个心理咨询工作室,一周去一次,一次六百。去了六次,赵小磊不去了,说那咨询师跟他说“你要理解父母的苦心”,他觉得烦。
后来是赵广自己跟儿子谈了一回,不知道谈了什么,赵小磊答应每周去他爸店里帮两天忙,搬货理货。干了一个暑假,人倒是精神了不少,开学之后虽然成绩还是垫底,但至少不摔东西了。
林玥在家族群里说话的语气也变了,从“我家小磊如何如何”变成了“孩子健康就行”。有一回她在群里发了张赵小磊搬货的照片,配文“靠力气吃饭不丢人”。我给她点了个赞。林珺问我为啥点,我说:“她总算说句人话了。”
周澄毕业那年,在本地一家广告公司找了份设计的工作。试用期工资四千五,转正五千五。她拿到第一个月工资那天,请我和林珺吃了顿火锅,花了二百八。结账的时候林珺抢着付,周澄不让,说“我挣钱了,我请”。林珺坐那儿眼圈又红了。周澄说:“妈你别哭,我以后月月请你吃。”
林珺嘟囔了一句“谁哭了,辣锅呛的”。
那天晚上回家,林珺翻出周澄十七岁确诊那天的病历本,看了半天,然后合上塞进了柜子最底层。我说你留着那玩意儿干啥,她说:“留着以后给澄澄看,让她知道自己是从哪一步爬出来的。”
我想了想,没说话。
10
去年秋天,周澄公司接了个公益广告项目,给市里一家社区心理服务中心做宣传海报。周澄负责主视觉设计,她拿回家改了七八稿,最后定稿的那张画的是一个人从水里往岸上爬,岸上伸过来一只手。那只手画得特别细,骨节分明,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的。
林珺看了半天,问我:“这手怎么看着像你的?”
我瞅了一眼,跟周澄说:“你画我手干啥?”
周澄头都没抬:“谁画你了,我照着康宁食堂赵阿姨的手画的,她那手有劲。”
海报挂出去之后,周澄拿了三千块项目奖金,给她妈买了个金镯子,给我换了部新手机。我那个旧手机屏幕碎了一年多,一直拿透明胶粘着用。新手机拿到手,我摆弄了半天,把旧手机里周澄的照片全导过去了。导到最后一张是她十七岁生日那天拍的,脸圆圆的,对着镜头比了个耶,但眼睛里没光。
我把那张照片删了。
林珺问我删了干啥,我说:“看着难受。”
后来周澄跟我说,她十七岁生日那天,许的愿是“希望明年能死掉”。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吃苹果,语气跟聊今天天气怎么样差不多。我听完没说话,把手里正在修的扳手放下了,去阳台站了十分钟。
回来之后我跟她说:“以后每年生日,你都得请我吃火锅。”
她说:“凭啥?”
我说:“凭你爸养你这么大,吃顿火锅不过分。”
她笑了,说行,吃两顿都行。
今年年初,林玥来我们家送了一箱橙子,坐了二十分钟,聊了聊赵小磊的近况。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突然说了句:“姐,姐夫,当初我说那些话……那时候我不懂。”
林珺拍了拍她肩膀,说:“行了,过去了。”
林玥走了之后,林珺问我:“你真不记恨她了?”
我说:“记。但记着归记着,日子还得过。她是你妹,我能不让你们来往?就是以后借钱没有,干活帮忙看情况,吃饭可以。”
林珺说:“你这人真够别扭的。”
我说:“别扭就对了。全原谅那是圣人,我当不了。不全原谅也不耽误过日子,这不挺好?”
林珺想了想,笑了:“那倒是。”
周澄现在每周回来看我们一趟,一般周日来,吃顿饭,下午走。她屋里那张床林珺一直给留着,床单每周换。有一回周澄说要把自己屋改成书房,林珺立马说:“改什么改,你回来睡哪儿?”周澄说:“我就说说。”林珺才不吭声了。
上个月,周澄跟我说她谈了个男朋友,同公司的,做策划的,改天带回来给我们看看。我说行,带回来之前我先去他公司门口转一圈。周澄翻了个白眼:“爸,你能不能正常点?”
我说:“我挺正常的。当初送你走那会儿,全村都说我不正常。现在你好了,他们又不说了。你说谁不正常?”
周澄愣了愣,然后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为了这点光,我这辈子当多少回狠心爹都值。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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