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左帅把帽子在手里转了三圈,才开的口。一九九三年四月的深圳笋岗,天刚擦黑,加代和老郑合伙的货栈刚点上灯,库房门口的车印还没干。
“晌午有辆车进了货栈,外地牌。”左帅说,“二十箱货,押车的开口就是石狮吕老板,老郑点的头,人这会儿还在栈里陪着喝茶。”
加代拨算盘的手停了。“双倍运费那个吕老板?”
“就是他。上个月一箱加八块,把咱们两个拉脚的撬走了,今天这回干脆,直接撬到合伙人头上。车牌我记下了,粤字头,车斗的苫布是蓝的,他那车队清一色蓝苫布,错不了。”
“栈里现在的动静呢?”后院传话的兄弟问。
“老郑陪着喝茶,茶壶换了两回水。”左帅说,“吕老板谈笑风生,一点不见外。”
“一点不见外,就是最大的不见外。”
老郑管着这间货栈,加代管着货线,库房月租六百,两个人劈着出。这条线的货在东门明码标价,行里认了多少年。老郑的婆娘上个月查出病,住了院,押金交了两回,栈里的流水他一分没多动过。
“这人谈买卖还有个绝活,从不还价,只加价。”左帅说,“上个月撬司机就是这个路数,先给六百定钱,再放话包线,司机哪个不迷糊。押车的我瞄了一眼,腰里别着一根铁棍,吕老板手底下常年养着四五个看仓的,这回全带到笋岗来了,这是不打算好聚好散。”
“当年在东门摆摊,老郑把半边雨棚让给加代哥,自己淋了一晚上,这份交情栈里谁不知道。”传话的兄弟说。
“所以明早谁也不许先动手。”左帅交代,“货是死的,人是活的,先礼后兵的礼,得留到最后一刻。”
“还有桩怪事。”传话的兄弟说,“上礼拜老郑来后院吃饭,头一回没喝酒,说是嫂子交待的。散了席他一个人在院里坐到十点,烟头扫出来一小堆。”
“心里搁着事的人,烟都抽得急。”左帅说,“他要是肯把事倒出来,何至于走到今天。”
“老郑不是那种人。”左帅把帽子扣回去,“他婆娘的押金是他自己凑的,老家那块地都托人卖了,一声没跟咱们张过口。地都卖了还凑不够,这时候有人递现钱,神仙也得接,我瞅着他是让人拿话架住了。”
“护货的他也带来了,石狮那边管这号人叫看仓的。”左帅又补了一句,“看仓的都带到笋岗来了,这是不打算好聚好散。加哥,那批货来路咱们摸不清,真进了栈,出事就是咱们的名头担着。”
加代没言语,起身把货号册子抽出来,翻到最近三个月那几页,一页一页看下去,看完合上。
“要不要我先去栈里递个话?”左帅问。
加代摇了摇头,把算盘推到一边。“明天一早我过去看看,你今晚上把人都叫齐,还是后院那拨,东西一概不带。”
第二天早上,加代先没去货栈,拐进了东门做电子表批发的老关铺子里。老关跟他打了五年交道,一把算盘打得贼溜。
“吕老板?石狮过来的,去年倒袜子,今年改电子表,铺面换了三个。”
“买卖怎么样?”
“门面上热热闹闹,里子空。”老关把算盘一停,压低声,“他压着的一批货,在石狮走了四个月没走动,铺租都是赊的。上个月他托人问我收不收,我一看货号,压了的底货,扭头就拒了。”
“找没找过别人?”左帅问。
“找了,东门没一个接的。他不走了,就上笋岗找出路了。”老关把算盘一推,“你那儿是不是让人钻了空子?他手底下,看仓的四五个,跑车的六七个,都是拿日钱的,来去随便。这种队伍,唬人有余,咬人不足,真撕破脸,跑得比谁都快。”
加代点点头,起身走了。
“哎,你那货栈当心点。”老关在后头喊,“他这种人,正面谈不拢,背后就下家伙。”
回程的车上,左帅把老关的话嚼了一路。
“压了四个月的底货,怪不得急着往咱们线上引。”
“引上咱们的线,货就活了,凭白让咱们背一个来路不明的名头。”传话的兄弟接了话。
“他不说破,是给老郑留脸。”左帅把车窗摇下来,“这话,得让老郑自己撞明白。”
加代随后又去了城边那个跑长途的停车场。被撬走的两个司机蹲在自己车头底下吃饭,见了他,一个把碗往车轱辘后头藏了藏,另一个装没瞧见,扒饭扒得山响。
“一箱加八块,他给了多少定钱?”左帅上前问的。
“先给了六百,说是跑满十趟再补。”藏碗的那个把碗又端出来,低着头,“吕老板还放了话,说要不了俩月,整条线都归他。”
“放话的时候,提没提老郑?”左帅又问。
“提了。他说老郑那儿有个大口子等着,就看他敢不敢跳。”
另一个司机把碗一撂,凑过来:“我们哥俩也是没辙,家里都张着嘴。六百块定钱还在这儿,您要觉得碍事,我们退了去。”
藏碗的那个又补了一句:“吕老板的车队,光石狮到深圳一天两趟,比邮政车还勤。车是好车,人心是散的,上礼拜他们有个押车的跟货主吵起来,当场就让撸了,六百块工钱说扣就扣。”
左帅回头看了一眼加代。
加代把手里那半块饼掰开,递给藏碗的那个司机,摆摆手走了。两个司机捧着饼,半天没说话。
“回去等信。”左帅替他把话带上,“定钱留着,货跑不了,往后拉谁的货,自己长眼。”
加代蹲下来,把那只碗翻过来看了看底上的茶渍,摆摆手,意思是钱挣了就挣了,起身走了。左帅跟在后头小跑:“加哥,不敲打敲打这俩?”
加代没接话,上了车。
晌午的货栈里外干干净净,老郑正踩着梯子盘高层的货,见了加代,梯子差点踩空。加代接住梯子腿,扶稳了。
“盘库呢?”左帅跟进门,先开了腔。
“月底了,拢一遍数。”老郑从梯子上下来,手在裤子上蹭了又蹭,茶缸子里的茶酽得发黑,“正常调货,你放心。”
加代帮着盘了半下午的库,一箱一箱对着货号,话没多一句。老郑倒是不住嘴地找话,一会儿说笋岗的库租又要涨,一会儿说东门街口新开了家肠粉店。加代听着,顺着他的话头应了两声,眼睛把他袖口磨毛的边、指头上的烟渍一样一样看过去。盘到后晌,老郑去里屋泡茶,左帅凑过来压着嗓子。
“那条车位今早就是他扫的,扫完还洒了水,摆明了等人来。”
“左兄弟,你俩嘀咕什么呢?”老郑端着茶出来。
“没嘀咕什么。”左帅忽然冒了这么一句,“郑老板,你袖口磨成这样,是搬货磨的,还是数钱数的?”
老郑的手一抖,茶缸盖当啷掉在地上,弯腰捡了两下才捡起来。“左兄弟说笑,栈里活重,袖口哪有不磨的。”
加代看在眼里,没点破,临走前指了指货架最上层,让老郑把那几箱旧货的货号重新誊一遍,说老货也有老货的数。老郑应着,誊的时候手一直不太稳,一个货号描了三遍。
临走的时候加代在栈门口站了站,看了看院里那条空出来的车位,交代了一句,车位留好,月底到了货,先看货号。
老郑应了一声,应得比蚊子大不了多少。左帅跟在后头出了门,压着嗓子:“话都递到这份上了,他不认。”
加代拍拍他的肩膀,两个人上了车。一路上左帅把后院那拨人的名单数了两遍,八个,一个不少。
下午三点,左帅的信儿到了:外地牌那辆车进了笋岗,直奔货栈。加代让车掉了个头,半道上又折回货栈,远远就看见卷帘门开了半边,几个搬运工正把纸箱往栈里搬,箱子一律是旧纸壳,捆绳勒得发白,押车的叼着烟站在车尾指挥。
“到家门口了,怎么堵?”左帅问。
“看我的眼色。”
车开到半道,加代让停车,隔着一条街先看了一眼货栈的卷帘门。
“卷帘门开这么大,是打定主意往里灌了。”左帅说,“押车的换了生面孔,老郑的人一个不见。卷帘门上头那半截玻璃也擦了,亮得晃眼,急着显摆新货的人,才会这么擦玻璃。”
加代下了车,几步过去,一把按住待搬的那箱货的捆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