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战士叫张建国,在云南某部服役第七个年头了。北京来人挑人的消息传到连队那天,他正蹲在炊事班门口削土豆,手上沾着泥,听战友说机关下来两个干部,要挑一个人去北京总部。连里够条件的没几个,大家私下都在猜谁能走。张建国没吭声,把削好的土豆往盆里一扔,接着削下一个。
张建国是77年从豫东农村入伍的,那会儿家里穷,他爹说去部队管饭,还能给家里省口粮。他到了云南,分在步兵连,个头不高,干活不惜力,班长让干啥就干啥,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头一年年底评嘉奖,班长提了他的名,副连长说再等等,给老兵吧,老兵快退伍了。张建国点点头,没往心里去。第二年接着干,第三年第四年,每次嘉奖都跟他擦肩,要么给了老兵,要么给了家里有关系的新兵。他慢慢习惯了,觉得干好活就行,别的不用多想。
连队日常的事,张建国从来是跑在最前面的。掏厕所、扫猪圈、卸煤车,这些活没人愿意干,他撸起袖子就上手。有一年冬天水管冻裂了,他穿着单衣在雪地里修了两个钟头,回来发高烧,打了三天吊针,没跟连里要过一分钱补助。战友小刘家里来电报说老母亲病重,需要人替岗,张建国连值了四个夜班,小刘回来要还他,他摆摆手说算了。他想着,大家都是农村出来的,谁家没个难处。
家里确实有难处。他爹腰伤了,干不了重活,弟弟还在上初中,家里全靠他娘撑着。张建国每月津贴六块,自己留一块,剩下五块全寄回去。攒了两年,攒出一百二十块钱,他打算再凑点,等探亲假批下来带回去给爹看病。探亲假报告递上去两次,第一次说连队人手紧,第二次说等过了训练考核。他等了又等,第三年再递,教导员说你再等等,新兵来了就让你走。新兵来了,探亲假还是没批。张建国也没再找领导提,他想着,连队有连队的难处。
到了第八个年头,他爹来信说腰伤犯了,躺了半个月起不来,看病吃药花了不少钱。张建国手里没钱,津贴寄回去了,攒的那点钱也寄回去了。他犹豫了半天,去找副营长想借点钱。副营长姓赵,平时见面总拍他肩膀,说建国踏实,连队离不开你。那天赵副营长听完,拉开抽屉数了二十块钱给他,说拿着用,不着急还。张建国心里热了一下,觉得领导还是关心他的。他后来每月从津贴里扣两块,攒够了就还了。
北京来人那天,赵副营长把张建国叫到连部。张建国以为又是出黑板报的事,进门就看见副营长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张表,正反看了看,抬头说,建国,北京来挑人,我报了你。张建国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副营长把表往桌上一放,说,你在连队七年多了,干得不比别人少,得的比别人少,我心里有数。每次嘉奖名额下来,我都给了别人,你从来没找过我闹。你家里困难我知道,你也没跟我开过口。这次北京来挑人,我第一个想到你,走了也好,换个环境,兴许有人能看见你。
张建国听着这话,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他想说谢谢,嘴张了张没说出来。副营长又说,你别高兴太早,人家要考核,业务、体能、文化,一样不少,你能过就过,过不了我也没法子。张建国点了点头。他转身要走,副营长在后面加了一句,对了,你走之前把连队那几块黑板报重新画一下,上面要来检查,你画得好。张建国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应了一声好。
就这一句话,他心凉了半截。推荐他去北京,是觉得他该走了,可在走之前,还得把黑板报画完。他想起这七年,副营长每次拍他肩膀说好好干,他以为那是信任,现在明白了,那也就是一句话。他跟副营长之间,从头到尾就是干活和被安排干活的关系。连队需要他削土豆,他就削土豆,需要他修水管,他就修水管,需要他画黑板报,他就画黑板报。现在北京来要人,副营长顺手把他推出去,就当是这么多年辛苦了,给个出路。可临走还得把黑板报画完,这算什么呢。张建国想不明白,也不愿意想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来云南第一年,班长问他为啥当兵,他说想吃饱饭。班长笑了,说这娃实在。后来他干得越来越好,连里写报道表扬过他,说他以连为家。他把连队当自己家,连队有没有把他当家里人,他说不上来。他想他爹腰伤那会儿,他急得嘴上起泡,硬是没跟连里开口借钱,后来实在撑不住了才找了副营长。副营长借了二十块钱给他,他记着这份情。可副营长明明知道他家的情况,明明知道每次评奖都没他的份,七年了,没替他说过一句话。现在推荐他走,也许确实是好意,可那句“走之前把黑板报画了”,把这份好意冲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他去找副营长,说北京考核他愿意去试试。副营长说行,你把材料准备准备。张建国回去填了表,又去训练场练了三天体能。考核那天来了两个北京的干部,看了他的档案,问了几个问题,让他做了几个动作。过了半个月,通知下来了,让他去北京报到。
走的那天早上,他把黑板报画完了,粉笔字写得整整齐齐,边上画了朵花。战友们帮他拎包送到连部门口,赵副营长没出来。张建国上了车,回头看了一眼连队大门,营房还是那个营房,操场还是那个操场,他在这待了七年多,走的时候没人送。他坐在车上想,副营长那番话虽然让人心寒,可也确实点醒了他。他太老实了,老实到别人都觉得他好说话,老实到副营长觉得把嘉奖给别人他不会闹,老实到走之前还得把黑板报画完。这怪谁呢。怪副营长吗,人家把话说明白了,推荐他去北京,是给他机会,但也说了实话,你太老实了,再待下去还是这样。张建国想着想着,突然笑了一下,他明白了一个事,以后不管到哪,该干的活干好,该说的话也得说。不能光等着别人看见,得自己站出来。
到了北京,他从勤务兵干起,该他干的他干好,不该他干的他也搭把手,但该说的话他不憋着了。后来提了干,再后来转业回了地方,日子过得踏实。每年过年他给赵副营长寄张明信片,写几句客气话,副营长回过一次,说建国在北京干得不错。张建国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早就不气了。那番话难听,可要不是那番话,他可能还在连队削土豆,削到退伍回家种地。人有时候得被人戳一下,才知道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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