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工地猝死，妻子去办手续，办事员：你也不容易，妻子：我容易

李桂芬蹲在食堂后厨的水池边，手里那把钢丝球已经擦秃了，铝锅底的油垢还没掉。她换了个新球，使劲，手腕上的电子表挤到袖口里——老周去年腊月在县城工地值夜班前，花三十块钱在地摊上给她买的，走时还特意把时间给她对好了。她没舍得摘，洗澡都戴着。

今天是正月十六，食堂开火第一天。她得去一趟工地办事处，把老周的工资尾款和保险手续办了。住院那阵垫进去六千多，丧事又花了一笔，账本在她床头柜里压着，翻一次她心里就凉一次。

钱是一回事，她是怕人——怕进那扇门，怕人家看见她就换上那种表情，说话也放低了声气，好像老周一走，她身上也跟着沾了什么。

后厨的门帘子被人掀开，进来的是看门的老陈。老陈没看她，把一摞饭盒往台面上一搁，说：“桂芬，你那个事儿，我托人问了，明天上午十点，办事处在二楼，找老方。”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也不用躲着谁，一码归一码。”说完把帘子一甩，走了。

第二天上午，李桂芬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上套着老陈给她的那副线手套，站在办事处二楼的走廊里。走廊尽头那扇门半开着，她听见里面有笑声。

她攥了攥兜里的户口本和结婚证，结婚证边角都磨毛了，照片上老周还黑着脸，她那时候笑他像谁欠了他钱。她往里走了一步，又停住。

办公室门边上立着一架老式取暖器，红红的管子对着人烤，有个女的坐在桌后头，四十来岁，烫了头，鼻梁上架着眼镜，正低头翻本子。

李桂芬敲了一下门框。

那女的抬头，眼睛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脸上的笑收了，把手里那本子合上，又翻开，说：“坐吧，你是？”李桂芬说了老周的名字，嗓子里像堵着棉花。

女的又看了她一眼，眼神在她那件棉袄上停了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递过来：“先填这个。”她说，“你要是带齐了，今天就能办。”

李桂芬接了那张表，又摸出兜里的笔——那是一支圆珠笔，油快没了，写几笔得甩一下。她低头把名字、身份证号一行行填下去，手有点抖，写“周”字的时候一笔拖长了一道。

那女的也没催她，把她领到靠墙的一张沙发上坐着，自己继续回桌后头翻本子。

屋里还有一个人，男的，穿件黑皮夹克，坐在另一头，翘着二郎腿打电话。他嗓门大，说的都是工地上的事，什么“钢筋到了”“水泥不行”“再拖要天价”。

挂了电话，他朝这边瞥了一眼，冲那女的说：“老周那个，他媳妇来了？”女的说：“嗯，办着。”男的就没再说话，拿了烟盒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李桂芬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出去了。

李桂芬坐了一会儿，起身把填好的表放到桌上。那女的拿过去看了看，又抬头看她：“老周那个，工地那边还欠着俩月工资，这个得等总包那边结，手续得绿头文件下来，你先等信儿吧。”

女的说这话时，声音不低，但眼神躲闪了一下，像怕碰着她什么事。李桂芬点点头，说：“行。”女的说：“你回去等，有消息了打电话。”她说得很轻松，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李桂芬出了门，走廊里冷飕飕的。她没走电梯，走楼梯下去。楼梯拐角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见了她，下意识往墙边让了让，没看她。

李桂芬从那男人身旁过去，听见他咳嗽了一声。她出了楼，风顶着吹过来，她把棉袄领子竖起，也没回头。

回到食堂，老陈已经把她那锅菜汤热上了，灶上咕嘟咕嘟冒着泡。老陈见她回来，也没问办得怎么样，只说：“锅里给你留了碗。”她舀了一碗，端着坐到后门台阶上，喝了一口，咸得有点齁。

她把碗搁在膝盖上，想起来那年冬天，老周在工地受了凉，回家就是她给煮的这东西，老周蹲在门口坐在小板凳上喝，喝完去洗脚，说她的汤放盐没数。她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层油花，没喝第二口。

下午食堂收拾完，李桂芬往家走。路过巷口那家小卖部，老板娘正在门口择芹菜，见了她，叫了声“桂芬”，眼睛在她脸上过了一遭，也没往下说，低头把芹菜根子往地上一摔：“今儿这芹菜便宜，一块五一把，要不要？”

李桂芬说：“来一把。”老板娘把芹菜往她怀里一递，收了钱，又补了句：“你也不容易。”说这话时，她还蹲着，没抬头。

李桂芬拎着芹菜往前走，走到自家那栋楼下，停住了。单元门边上那辆三轮车还停着，是老周以前拉货用的，车斗里落了灰，车把上他缠的那截红绳还在。

她站在那里，站着站着，眼泪下来了。她没蹲下，也没出声，就站着，等眼泪干了，才把芹菜换到另一只手上，进了楼道。

晚上她坐在床边，床头柜上摊着那个账本，她一支笔一支笔地算，算了半天，算出还差一千二。她把账本合上，想了一会儿。明天她还得去一趟办事处，不问工资了，问那个保险怎么赔。

第二天她又去了。那女的还没上班，她就在走廊里等着，靠在一扇窗边上。窗台上落了一层灰，她拿袖子擦了擦，露出一小片亮光来，她在那片亮光里看见自己的脸，头发乱着，嘴角撇着。

她伸手把头发抿到耳后，这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那个穿黑皮夹克的男的上来了，手里拎着一兜子早餐，见她在这儿，愣了一下，说：“你来得早。”她没接话，他也没再说，开了门进去，哗啦啦把兜打开，往桌上摆豆浆油条。

那女的跟着上来了，看见李桂芬，皮笑肉不笑：“又来了？”李桂芬跟进去，站到她桌前，手揣在兜里，攥着那本结婚证。那女的坐下，打开电脑，哒哒敲了一气，抬头说：“老周那个保险，是总包那边买的，具体走什么流程，得分包那边出个委托书。你也不是不知道，工地上层层转包的，手续走得慢。”

李桂芬听着，没说话。那女的又说：“你也不用天天来跑，有消息我打你电话。”说着，她伸手去拿水杯，喝了一口。李桂芬看着她喝水的工夫，忽然说：“那我回去等着。我不急着用钱，我就想弄明白，老周那事儿到底能不能办成。”

那女的说：“能，但有条件得齐全。”李桂芬说：“行，那我等。”她说完，把兜里的结婚证掏出来，放到桌上，说：“这个你再核对核对。”然后转身走了。

下了楼，她觉得脸上有点发烧，也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对不对。但她没回头。她走到楼门口，遇上了昨天那男的，他正蹲在台阶上抽烟，见她下来，拿烟头指了一下马路对面的公交站：“你坐那车回镇上吧？一块钱。”

她点了一下头，走过去，站牌底下等了一会儿，车来了，她上去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户上还结着霜，她哈了一口气，用手指头在上面画了一道。

到家她把那盆海带泡上，晚上要烧菜。她蹲在盆边，泡了一会儿，又起身去柜子里翻，翻出一只老周从前用的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叶早干了，她没扔，把茶叶倒了，洗干净，搁在灶台一角。

女儿打来电话，问她手续办得怎么样，她说什么都办着呢，慢慢来。女儿说：“妈，你别去工地跑了，等我放假了，我回来给你办。”她说：“不用，我自己能办。”女儿还要说，她先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她站在屋里，看着那口搪瓷缸子，忽然就想起来老周有一回从工地回来，蹲在门口拿这缸子喝茶，一边喝一边说她：“你也别总觉得塌了半截天，我要是哪天不在了，你把这缸子拾掇拾掇，接着过日子。”

李桂芬把缸子往窗台上摆好，外头的天已经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