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要不是老同学赵斌硬拉着我去唱歌,我根本不会走进那家叫“夜来香”的KTV。赵斌说他过生日,非要热闹热闹,我一想自己刚从南方回来,在家闲了快两个月,确实也该出去透透气了。我们那地方是典型的北方小县城,物价不高,生活节奏慢,街上跑的电动车比汽车多。夜来香在县城东头最繁华的那条街上,门脸不大,里面倒是装修得金碧辉煌,头顶转着五彩的灯球,空气中一股廉价香水混着啤酒的味道。
进了包间,赵斌已经叫了七八个朋友,男男女女挤了一沙发。他给我指了个空位,我坐下去,一抬头就看见了她。她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柠檬水,没像其他人那样摇骰子划拳,就那么安静地靠着,眼神有些散,好像这满屋子的热闹都跟她没关系。灯光从她侧脸打过去,她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盘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说实话,我第一眼看她就觉得这女人不年轻了,但那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小姑娘那种鲜嫩,是熟透了的风情。
赵斌凑过来跟我咬耳朵:“那女的叫于红,住在城西锦秀花园,老公跑大货的,常年不在家。听说那男的在外面有人,对她基本不管不问,她爱去哪去哪。”我“嗯”了一声,心想这种话题在县城里传得最快。但我不禁又看了她一眼,她似乎感受到了目光,也转头看我。四目相对,她没躲,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后来大家起哄唱歌,她点了一首《后来》,声音出乎意料地好听,清清冷冷的,带着一点点沙哑。她唱到“你都如何回忆我,带着笑或是很沉默”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笑了一下,说:“不好意思,忘词了。”没人介意,都拍手叫好。我看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没有任何来电显示。那会儿我心里突然有点酸,一个这么好看的女人,坐在一堆人中间,却像是被遗落的。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赵斌说他送别人,让我自己想办法。我走出KTV,冷风一吹,缩了缩脖子。正要掏手机叫车,听见后面传来高跟鞋的声音。我回头,她拎着个白色小包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了我一眼,说:“你顺路吗?送我一段?”我说我骑了电动车来,要是不嫌弃可以捎她。她想了想,说行。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像是什么护手霜,淡淡的奶香味。她坐在后座上,手轻轻搭在我腰上,没太用力。风灌进领口,我听见她在背后说:“你叫陈志明对吧?赵斌提过你,说你在外面混了几年刚回来。”我说是。她又问:“回来了打算干什么?”我说还没想好,可能摆个摊或者找个厂子上班。她“嗯”了一声,就没再说话。
到了锦秀花园门口,她跳下车,说了声谢谢,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一个人在家也没意思,要是没事干,明天下午可以去城南的柳树湾茶馆,我在那儿喝茶。”我愣了一下,她笑了笑,转身进去了。
第二天下午,我其实没打算去。但到了三点多,心里痒痒的,骑上电动车哼着歌就到了柳树湾。那是个开在河边的老茶馆,竹椅子木头桌子,喝茶的都是些退休老头。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换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散下来,比昨晚看起来年轻不少。她见我来了,指了指对面:“坐,给你点了一杯龙井。”我坐下来,有点局促,问她:“你常来这儿?”她说:“没事就来,坐一下午,看河水。”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河边有几棵柳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灰蒙蒙的。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她说她今年37岁,嫁给任军有十二年了。任军跑大货车,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刚开始还会打电话回来,后来电话也少了。她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刚结婚那会儿,他每次出车回来,都会给我带东西,有时是路边摘的一把野花,有时是超市买的一句话。后来慢慢就变成给钱,你说给我多少钱,让我自己买。”我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听着。
她又说:“你可能觉得我挺不正经的,一个女人老往歌厅跑。可我闷啊。孩子上初中住校了,家里就我一个人,电视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我说:“那你怎么不打打麻将?”她笑了一下:“我不会,也不想学。唱歌起码还能唱出心里的东西。”
那之后,我隔三差五就约她喝茶,有时也一起在河边走走。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跟她待着。她那种淡定又有点忧郁的气质,让我这个在外漂泊了几年、一事无成的男人,竟然生出一种想保护她的念头。可我也清楚,她是有夫之妇。虽然她丈夫对她不管,但法律上、名义上,她终究是别人的老婆。
有一段日子,我故意不去找她,想断了这个念想。可越是这样,越坐立不安。我承认我已经陷进去了。有一天晚上,正下雨,我窝在家里看手机,忽然接到她的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带着一点哭腔:“陈志明,你能来一趟吗?我家的水管爆了,房间里全是水。”我二话没说披上雨衣就去了。到了她家,她穿着一身家居服,头发湿漉漉的,蹲在卫生间门口用拖把吸水。厨房的水管真爆了,水溅得到处都是。我关掉总阀,又帮她把地拖干净。她站在旁边,看着我,忽然说:“任军就是接电话也只会说‘找物业’,然后挂掉。别人家男人好歹有个人样,他连个影子都不给。”我手上的拖把停了一下,不知道该接什么。
那晚我帮她清理完就准备走,她叫住我:“外面雨那么大,要不坐一会儿?”我鬼使神差地坐了下来。她给我倒了一杯热水,两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谁也没说话。灯光昏黄,电视没开,只听见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知道吗,我最怕的不是他不管我,而是他根本不在意我是不是难过。他人在外面,心里也没有这个家。”她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我看着她,忍不住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她没躲,反而把头靠在我肩头。那一瞬间,我心里又暖又涩,道德感像一根刺扎在背上。我想起身走,但身子却像是定住了。
我们在沙发上坐了一夜,什么也没发生。但那之后,关系明显不同了。她开始每天给我发微信,有时是拍的一碗面,有时是一句“睡了吗”。我也都回。我心里知道这段关系不正常,可又舍不得放手。我甚至幻想过,要是她离婚了,我就娶她。虽然我没什么钱,但至少能让她不再一个人面对爆水管这种事。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末。那天下午,我和她在河边散步,迎面走过来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背着书包,看到我们脸色一下子变了。于红也愣住,喊了一声:“小杰,你怎么回来了?”那男孩没理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狠狠瞪了她一眼,跑开了。她站在原地,脸色苍白,跟我说:“那是我儿子。他肯定以为我跟你有什么。”我说:“我们是不是太过分了?”她没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晚上她给我发消息,说她儿子回去一直没理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她敲了半天的门,他就丢出来一句话:“你不要脸,我爸知道了怎么办?”她说她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办,觉得自己对不起孩子。我看了这话,心里特别难受,像是被人揪住了心。我思前想后,发了一句:“那咱们以后别见了。”她过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字:“嗯。”
那天我删了她的微信,把手机扔在床头,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我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她唱《后来》的样子,她在河边看柳树的样子,她靠在我肩头的样子。我承认,我舍不得。可我知道,再继续下去,伤害的就不只是我和她,还有那个孩子,还有她在外跑车的丈夫。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把自己关在家里,白天睡觉,晚上喝酒。赵斌打电话骂我:“你他妈的抽什么风,不就是个女人吗?你要是喜欢她,让她离婚,跟你过,怕什么?”我说:“没那么简单。”赵斌说:“什么简单不简单,她老公都不管她,离婚还不是一张纸的事。”我苦笑,心里清楚,于红不是那种说离婚就离婚的人。她虽然委屈,但她骨子里念旧,何况还有孩子。
就在我以为这段关系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断了的时候,任军回来了。我没见过他,只在县城某货运站听过他的名号。听说他个子很高,皮肤黑,常年风吹日晒,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那天我正骑着电动车从超市出来,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旁边一辆大货车停了下来。驾驶室窗户开着,伸出一个脑袋,喊了我一声:“你叫陈志明吧?”我抬头一看,是个黑脸汉子,眼睛不大,目光却很沉。我愣了一下,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你是谁?”他说:“我是于红她男人。听说我不在的时候,你挺照顾她的。”他话里的“照顾”两个字咬得很重。
红灯变绿,他没再多说,踩油门走了,留下我停在原地,后背全是汗。我心想完了,他这肯定是知道了什么,专门来找我的。虽然我确实没跟于红发生过实质性的关系,但那些牵手、靠肩、深夜聊天,哪个能说得清?我越想越心虚,调头就往家骑,一路上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可能被他堵在家门口打一顿的画面。
到了家,我锁上门,坐立不安。中午的时候,于红给我打了个电话,用的是新号码,她说:“任军回来了,他好像知道了你的事。他这两天一句话也没跟我说,冷着脸。你……你要小心。”她的声音很疲惫,像是哭过的样子。我问她:“他有没有打你?”她说:“没有,但他比打我还让我难受。”我说:“要不然我找他谈谈。”她急道:“你别!他那个人发起脾气来是不要命的。你千万别去。”
但我不能不去。事情既然已经被知道了,躲着反而显得心虚。再说了,我虽然跟她走得近,终究没有越轨。如果她能因此跟任军把话说开,也许事情还有转机。我咬着牙,第二天早上买了一袋水果,骑到锦秀花园楼下,又犹豫了。我在楼下抽了四根烟,最后还是上去了。
敲开门的时候,任军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来了,眼皮都没抬。于红站在厨房门口,一脸紧张。我把水果放在鞋柜上,喊了一声:“任哥。”他终于转过来看我了,嘴角似笑非笑:“你还真敢来。”我说:“我来跟你解释一下,我和于红——”他摆摆手打断我:“别跟我说那些,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们上过床没有?”他这话问得很直,我脸一热,摇头:“没有。”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行,算你老实。没上就好。要真上了,今天你就得躺着出去了。”我松了口气,但心里又很不是滋味。他这话说得像于红是他的一件物品,只要没被别人用坏,他就无所谓。
于红低着头,声音发抖:“任军,你什么意思?你就算我跟你外面那些女人不一样?”任军冷笑了一声:“我外面有女人?你听谁说的?”于红抬起头,眼眶红了:“还用听说吗?你手机里那个叫‘小丽’的,你给她一次转账就是两千块,你以为我瞎?”任军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那是货车司机的同事,借的钱。”
于红忽然笑了:“你信吗?我不信。”她说着,转头看了我一眼,“陈志明,你也看到了。他不是不管我,他是觉得没必要管。我在他心里,连外人都不如。”
任军腾地站起来,指着于红:“你今天把外人叫到家里来,是想翻旧账?我告诉你,我任军没做亏心事。”于红也不甘示弱:“你没做亏心事,那你敢不敢把手机给我看?你敢不敢让你那个‘小丽’跟我当面解释?”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我站在中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那种感觉特别荒诞,我明明是来认错的,结果成了他们夫妻吵架的由头。
吵到最后,任军忽然不说话了,他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然后看着我说:“兄弟,你先走。这是我们两口子的事。你以后离她远点,能做到吧?”我点头,说能。他又看向于红:“你说吧,是打算好好过日子,还是想跟我离?”于红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下来:“你从来就没把我当成好好过日子的人,你还要我怎么说?”
任军没再答话,转身回了卧室,砰地关上了门。我站在客厅里,进退两难,于红擦了擦眼泪,低声说:“你走吧,谢谢你今天能来。”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下楼的时候,我腿都是软的。回到家,我越想越乱,又后悔自己是不是不该去。可转念一想,要是我不去,这件事永远悬着,对谁都不好。
那之后,任军没再找过我。赵斌打听到的消息是,任军从那次吵架后就没去跑车,天天待在家里。于红给我发过一条短信:“他这次好像真的在乎了。每天都去接孩子放学,还主动做饭。我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我看了这条短信,心里酸酸的。好一阵子没回她。
转眼过去了一个多月。县城冬天来了,冷得刺骨。我在家附近找了个厂子干维修,累是累了点,但心里踏实多了。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直到有一天中午,于红突然出现在厂门口。她穿着一件灰色羽绒服,脸瘦了一圈,但眼睛还是亮的。她一看见我就问:“你怎么不回我短信?”我支支吾吾:“怕给你添麻烦。”她说:“任军走了。他说他要跑一趟远途,到新疆去,可能要三个月才能回来。走之前,他跟我说——‘你要是真喜欢那个陈志明,等我回来咱们把手续办了。我不想再拖着你。’”我愣住了:“他真这么说?”于红点了点头,眼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他说他以前是想用不管我来报复我——他总觉得我看不起他,嫌他只会开货车。但其实我从来没那样想过。他走那天早上,给小杰做了一碗面,然后站在门口看了我半天,说了句‘对不起’,就走了。”
我心里五味杂陈。我问她:“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她低下头,半天才说:“我本来以为他不在乎我,可他这一个月天天在家,我反而觉得我们那个家像样了。小杰也开始跟他说话了。他那个‘小丽’其实是他一个战友的老婆,战友出车祸没了,他一直在接济人家。我翻了转账记录,备注写的是‘给孩子学费’。”她说着,眼圈红了:“我冤枉他了。”
她说:“陈志明,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这几个月我确实对你动了心,那是因为我太寂寞了。可任军他毕竟是我丈夫,是孩子的爸。他这次回来,像变了一个人,我知道他心里是还有我,也想改。你说,我还能怎么办?”她看着我,目光里又期盼又挣扎。我站在原地,心里乱成一团。说实话,我舍不得她。可我又能给她什么?我没有住房,没有稳定收入,还有一个老母亲要赡养。我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怎么养她?再说小杰……那个孩子看我的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又厌恶又愤怒。我不能毁了一个家,更不能让那个孩子从此恨他的母亲。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于红,你回去吧。任军既然愿意改,你就给他一次机会。我祝你们好。”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那你呢?”我笑了笑:“我没事。我本来就是个过客,你们本来就是一家人。我退出,是最好的结局。”于红哭着摇了摇头,但没再说话。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全是复杂的东西。我在她那眼神里看到了不舍,看到了感激,也看到了一种释然。
她走后,我靠着工厂的铁门站了很久。冬风刮过来,吹得我眼睛发涩。我心里空荡荡的,却又像放下了一块大石头。那段时间我拼命干活,用疲惫来压住思念。可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会想起她。想起她在KTV里唱《后来》,想起她坐在柳树湾窗边,想起她靠在我肩头时那声叹息。我知道,这辈子我可能再也遇不到一个让我这么心动的女人了。但我也知道,有些事情,心里有过就已经足够。
大约到了次年春天,柳树湾的柳树重新发了芽。我路过那儿,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还是老位置,竹椅子木桌子,窗外河水静静地流。我点了一杯茶,坐了一个下午。老板娘认识我,过来说:“那个于红啊,前阵子跟她男人一起来的,带着孩子,一家人坐那儿喝茶,可好了。她男人还给她剥瓜子。”我笑了一下:“那挺好的。”老板娘又说:“她还问起你呢,说你咋不来喝茶了。我说不知道。她也没再问。”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苦又涩。
喝完茶出来,我掏出手机,翻到她的微信——上次删了之后,一直没有加回来。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加。我打开通讯录,找到赵斌的电话,拨过去:“晚上请我喝酒吧,我想唱歌。”赵斌在那边骂:“你他妈的神经病,大白天唱什么歌?”我说:“就是想去坐坐。”他说:“行,晚上老地方见。”
晚上到了夜来香,还是那间包间,还是那首《后来》在轮播。我坐在她曾经坐过的角落里,看着屏幕上的歌词:“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那一刻,我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她唱到一半会忘词。有些歌,真的不能唱完整。有些人,也真的不能拥有。
后来我又在县城待了几年,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比我大三岁,带一个女儿。她不是那种特别好看的,但性格很好,会做饭,也肯跟我过苦日子。我们结了婚,搬进了她家一套老旧的楼梯房,虽然挤了点,但热热闹闹。她女儿管我叫爸,我也真心当自己闺女养。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下去了。
有一回傍晚,我骑着电动车带孩子去超市,路过锦秀花园门口,看见一辆大货车停在路边。驾驶室里下来一个人,黑皮肤,高个子,站在旁边抽烟,正是任军。他也看见了我,愣了愣,冲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他走到车斗里,拿了一袋东西,像是水果,递给我:“给孩子的。我前几天从新疆带回来的。”我连忙摆手说不用。他把东西硬塞到我车筐里:“当初那事,是我小气了。你也没做对不起我的事。以后咱们遇上,就当朋友。”他说这话时,眼神平和,像是完全放下了。我正要说什么,看到于红从单元门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袋菜。她看见我,表情先是微怔,而后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说:“你带孩子来买东西啊?”我说:“嗯,路过。”她看了一眼我身后的孩子,说:“闺女长得真俊。”她孩子,我闺女,两个人都在笑。那一刻,我心里的最后一点波澜也平了。
任军走过去接过于红手里的菜,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冲我说:“走,上家里吃饭?今天炖排骨。”于红也看着我说:“来吧,小杰也想见见你,他说他记得你。”我笑着摇了摇头:“不了,家里也做好了。下次吧。”说完我骑上车,让孩子抱住我的腰。风刮过来,耳边呼呼响。我听见后面传来于红的声音:“那你慢点骑。”我没有回头,只是举了举手。
骑出几十米,我眼眶有点发热。孩子在后座问:“爸,你怎么了?”我说:“没事,风吹的。”她“哦”了一声,又问我:“爸,刚才那个阿姨是谁呀?”我想了想,说:“一个老朋友。”孩子又问:“那她怎么不跟你回家吃饭?”我说:“因为她有她自己的家啊。”
那天晚上到家,我躺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心里特别平静。我想起很久以前于红跟我说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让自己不孤单的人,就很难得了,不一定非要在一起。”我当时不懂,现在明白了。
我和她之间,没有出轨的实质,也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是在县城那条河边,在KTV那束灯光下,在彼此最寂寞的那几年,给过对方一点温暖的陪伴。那点温暖,就像春天柳树湾的一杯茶,喝的时候解渴,喝完了也就散了。但茶叶的味道,永远留在嘴里。
我老婆从客厅进来,问我发什么呆。我说:“没有,就是想起以前的一些事。”她笑了笑,躺到我身边,说:“以前的事想归想,日子还是要朝前过。”我搂住她,嗯了一声。
第二天,我又照常去厂里上班。生活很普通,不富裕,但有一口热饭,有一个顾家的妻子,有懂事的女儿。我已经很久没去歌厅了。偶尔路过夜来香,看见霓虹灯还亮着,里面传出的歌声断断续续。我听着那些歌,心里不再起什么波澜。日子就像河水,有深有浅,有急有缓。有的人在河上坐船,有的人在河岸走。我和于红,大概就是两条在岔路口交汇过又分开的支流。交汇时彼此照亮过一程,就够了。
这就是我和她的故事。没有谁对不起谁,也没有谁原谅谁。只是两个在生活里喘不过气来的人,恰好遇见了,又恰好学会了放手。而放手,有时候比拥抱更需要勇气。我很庆幸,最后我们都过上了踏实的日子。我也祝福她,从那以后,不必再一个人面对爆掉的水管和空荡荡的家。因为她的丈夫,终于又变成了那个会给她带花的人。而我也在平淡里,找到了属于我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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