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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中秋节的月亮很圆,可我手里那盒月饼已经凉透了。
郑远洲站在医院门口跟我挥手,说他妈情况稳定了,让我赶紧回家。
我看了眼手机——晚上八点半,周正谦发了三条消息,一条都没回。
我叫了辆车,把月饼盒捂在怀里怕凉了,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怎么跟他解释今天的事。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灯亮着,笑声先传了出来。
我换鞋的动作停住了。
玄关处多了一双裸色高跟鞋,细跟,鞋底干干净净,明显不是我的。
我提着月饼盒往里走了两步。
客厅里坐着三个人——周正谦、周母,还有一个女人,穿着真丝衬衫,卷发披肩,正侧着头跟周母说话,笑得温温柔柔。
周母抬头看见我,脸上的笑淡了三分。
“回来啦。”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月饼盒突然变得很沉。
第一章. 不速之客
那个女人转过头来,我认出了她。
宋清羽。
周正谦的前任,周母心里永远的“白月光”。
三年前我跟周正谦结婚的时候,周母就念叨过一句“正谦要是当初跟清羽成了就好了”。
当时我没往心里去。谁家婆婆没点遗憾呢。
可现在她坐在我家沙发上,脚上踩着一次性拖鞋,手里捧着我买的那个牌子的茶杯。
我深吸一口气,把月饼盒放在鞋柜上。
“妈,家里来客人了。”
周母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清羽回国了,今天中秋,一个人没地方去,我就叫她来吃顿饭。你不在家,我总不能让正谦一个人对着月亮吧。”
我看了周正谦一眼。
他坐在单人沙发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着,好像我们说的话都跟他无关。
“正谦。”我喊他。
他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宋清羽倒是站起来了,冲我笑了笑,声音又轻又软:“嫂子别误会,我就是来看看阿姨和正谦哥。好几年没见了,聊了几句。”
嫂子。
叫得可真顺口。
“远洲他妈住院了,我去医院看了看,顺便陪他吃了个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就解释了一句。
周母哼了一声:“大过节的,自己家不待,跑去看别人家的妈。”
我没接话,把月饼盒拿过来放在茶几上:“楼下那家老字号的,你尝尝。”
周正谦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今晚第一句完整的话:“你吃了吗。”
“吃了,医院食堂。”
空气安静了两秒。
宋清羽站起来说时间不早了,她该走了。周母连忙起身去送,还嘱咐她“下次再来玩”。
门关上之后,我看着周正谦。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个月吧,我也不太清楚。”他打着哈欠站起来,“困了,我先去洗了。”
从头到尾,他没问过我一句——郑远洲他妈什么病,你吃了什么,累不累。
我坐在客厅里,月饼盒还没拆封。
周母折回来,站在客厅门口看我,语气带点敲打:“念巧,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正谦忙,你当老婆的得顾家。中秋不在家做饭,跑出去跟别的男人吃饭,传出去不好听。”
我抬起头看她。
“妈,郑远洲是我大学同学,他妈住院了,我去送个水果。您说的‘别的男人’,就是有这么回事。”
周母嘴角撇了撇:“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她回房了。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月饼盒打开,拿了一块莲蓉的,咬了一口。
甜的。
我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那天晚上我洗漱完进卧室,周正谦已经躺下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还亮着。
我瞟了一眼——微信聊天界面,备注名“宋清羽”,最后一条消息是十点多发来的:“今晚谢谢你,阿姨人真好。”
我没说话,拿了枕头和被子,去了次卧。
周正谦翻了个身:“你干嘛。”
“今晚想一个人睡。”
他没再问。
这就是周正谦。结婚三年,吵架吵不过五分钟他就闭嘴,不是认输,是不想吵了。他管这叫“冷静一下”。我管这叫“当我不存在”。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热了牛奶煮了鸡蛋。周正谦出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餐桌前看手机。
“昨晚去哪了?”他坐下问。
“次卧。”
“我问宋清羽。”
他咬了口鸡蛋,含糊地说:“我妈叫来的,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
“真不知道,我下班回来她就在了。”
我放下手机看他:“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他噎了一下,表情有点烦:“这不是你回来就看见了嘛。”
我把杯子放下,站起来。
“周正谦,我不是在跟你吵架。我是觉得——你至少该发条消息告诉我家里有客人。”
他嘴里嚼着鸡蛋,眼睛看着桌面,过了好几秒才说:“行,下次注意。”
下次。
永远都是“下次注意”。
我拿起包出了门。
到公司的时候郑远洲已经在工位上了,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他看见我就站起来:“嫂子……方念巧,昨天真不好意思,让你跟着折腾到那么晚。”
“阿姨怎么样了。”
“稳定了,明天能转普通病房。”他搓了搓脸,“说真的,昨天中秋让你跑来,周正谦没说什么吧。”
“没有。”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我昨天发朋友圈的时候把你截掉了,我以为没事。后来想想——你家里人会不会看到。”
我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翻朋友圈。昨天九点多郑远洲发了张医院走廊的照片,配文“中秋在医院过,还好有老同学帮忙”。照片里确实没拍到我,但评论区有人问“谁去帮你了”,他回了一句“方大设计师”。
周正谦的妹妹,周正姗,在评论区点了个赞。
我盯着那个赞看了三秒。
“删了吧。”我说。
郑远洲赶紧把朋友圈删了,嘴里嘟囔着:“我真没想那么多。”
“没事。”
我坐回工位,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三封未读邮件,其中一封是部门主管发的——关于下季度设计项目的分配方案。
我往下翻,在名单里没看到我的名字。
这个项目我跟了两个月,前期调研、客户沟通、概念方案都是我做的。现在正式立项了,名单上写的是“周正姗”。
周正姗,周正谦的表妹,在隔壁部门做行政。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然后截图保存,把邮件转到了自己私人邮箱。
接着我给主管发了条消息:“王姐,新项目名单里没有我,是流程调整了还是我漏看了什么?”
十分钟后主管回了一条语音,语气为难:“念巧啊,这个项目客户那边指定要新面孔,周正姗之前跟客户吃过两次饭,人家对她印象不错。你别多想,下个项目我给你留着。”
我回了个“好的王姐”。
然后把聊天记录也截了图。
下班前我去了趟财务室,把上个月的报销单交了。路过周正姗工位的时候她正在打电话,声音甜得不行:“哥,你帮我跟嫂子说一声嘛,那个项目我就是挂个名,实际干活还是她……”
我脚步没停。
挂个名。
方案是我做的,客户是我谈的,到她嘴里就成了挂个名。
到家的时候周正谦不在。周母在厨房做饭,看见我回来,递了瓣蒜让我剥。
我接了蒜坐在餐桌前。
“念巧啊,”周母一边炒菜一边说,“姗姗那个项目的事,你别计较。她还是小姑娘,挂个名好看点。等你以后有孩子了,精力跟不上,这些活不都得让给年轻人嘛。”
我把蒜皮剥在纸巾上,没抬头:“妈,方案是我做的。”
“知道是你做的,又没说不给你钱。”
“不是钱的事。”
周母回头看了我一眼,锅铲停在半空:“那你还要什么。”
我把剥好的蒜放她手边,站起来去洗手。
“我要我的名字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周母在后面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大概是“年轻人真矫情”之类。
晚上周正谦回来,我把白天的事跟他说了。
他靠在床头刷手机,听完嗯了一声:“姗姗就是个挂名,你别想太多。”
“你也觉得是我想太多?”
他终于把手机放下了,语气有点无奈:“那你想怎么样,让我去跟我姑说把姗姗撤了?都是一家人,至于吗。”
我看着他。
“周正谦,如果今天是我表弟抢了你的项目,你会觉得‘至于吗’?”
他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沉默。
又是沉默。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床上——昨天在卧室梳妆台抽屉里翻到的,一只耳环,银色的,款式很轻巧。
“这个,在你床头柜抽屉里找到的。”
周正谦看了一眼,表情僵了一瞬。
“可能是清羽昨天掉的。”
“她掉了耳环,掉在了我们卧室的床头柜抽屉里?”
“她说参观一下房间……”
“周正谦,你让一个外人进我们卧室?”
他坐直了,语气也上来了:“我妈带她进去的,我又没注意。”
“你妈带她进我们卧室,你就在外面坐着?”
他不说话了。
我拿起耳环放回抽屉里,然后从衣柜里拿了枕头和被子。
“今晚我还是睡次卧。”
“方念巧,你别这样。”他喊我。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他。
“周正谦,你遇到事就沉默,沉默完了就翻篇。可我没法翻篇——宋清羽的耳环在我们卧室,我的方案在周正姗名下,你妈觉得我中秋出门陪同学是不守本分。你觉得这些都是小事,可对我来说,每一件都在告诉我——在这个家里,我不重要。”
我说完就去了次卧。
门关上之后我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没哭。
我是真的不生气了。生气说明还在乎。我现在只觉得——该做点什么了。
第二章. 三年前的旧账
我叫方念巧,今年二十九岁,在一家设计公司做空间设计师。
三年前我跟周正谦结婚的时候,他家里的建材生意刚有起色,我家里还是老样子——我爸在县城开出租,我妈在超市收银。
婚礼那天,周母在台上致辞说“我们家正谦从小没吃过苦,希望念巧能好好照顾他”。
台下我爸妈坐第二排,我妈攥着纸巾擦眼角,我爸低头搓手。
郑远洲后来跟我说,他在同学那桌听得心里不是滋味。
我当时觉得没什么。我跟周正谦是大学同学,认识七年才结婚。他这人话不多,脾气稳,不跟我吵架。谈恋爱的时候我觉得这是优点,结婚之后才发现——他不是脾气好,他是压根不想管。
家里水管漏了,我说“你找人来修一下”,他说“好”,然后三天没动静。最后我自己找了师傅。
周母过生日,我说“咱们订个蛋糕吧”,他说“行”,然后当天晚上空手去的饭店。周母问“蛋糕呢”,他看了我一眼。
我临时在饭店前台买了个果盘端上去,周母脸色不太好看。
回去路上我说“你能不能上点心”,他说“我忙忘了”。
他不是忘了,他是觉得这些事不用他操心。
反正有我。
方念巧会搞定的。
结婚第一年,我忍了。第二年,我也忍了。今年是第三年。
我原本觉得,日子就这样过吧。谁家没点磕磕绊绊。
可今年中秋这一出,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忍来的不是太平,是变本加厉。
周母以前只是嘴上挑剔我,现在开始往家里带人了。
周正姗以前只是借我的方案“参考参考”,现在直接挂名立项了。
周正谦以前只是“忙忘了”,现在前任的耳环都能掉进我们卧室抽屉里了。
第二天上班,我在茶水间碰见郑远洲。
他端着咖啡杯靠在墙边,问我:“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脸色挺差的。”
“没事,家里事多。”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昨天你走了之后,周正谦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抬起头看他。
“他问我——你是不是跟我有什么。”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稳。
“你怎么说的。”
“我说大哥,我跟方念巧认识十年了,要有事早有了。再说了昨天我妈住院,人家是来帮忙的。”郑远洲挠了挠头,“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就把电话挂了。”
我深吸一口气。
“他问了你,没问我。”
郑远洲没说话。
“他宁愿打电话试探你,也不愿意当面问我一句。”我笑了一下,“行,挺周正谦的。”
中午我没去吃饭,把这两年的工作记录翻了一遍。
从入职到现在,我做了十一个完整项目,七个是独立完成的,四个是跟人合作。公司内网的绩效记录里写得清清楚楚。
我又翻出跟客户的邮件往来,确认周正姗接手的那个项目,所有前期对接人都是我的名字。
然后我给我做律师的高中同学打了个电话。
“晓楠,我问你个事。如果我的工作方案被同事拿去用了,署名没我,但我有完整的创作记录和客户沟通记录,这种情况能维权吗。”
张晓楠在电话那头顿了两秒:“能,但得看证据链。你有原始文件吗,带时间戳的那种?”
“有,我电脑里存了所有版本的草图。”
“那问题不大。不过念巧,你要想清楚——这种事维权成本高,职场关系也容易搞僵。”
“我清楚。”
挂了电话我开始整理文件。
把所有草稿、修改记录、客户邮件、微信聊天截图,按时间顺序排好,存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做完这些我靠在椅背上出了一会儿神。
我不想搞事。
但我更不想被人当傻子。
晚上回家周正谦居然在厨房里,围着围裙炒菜。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三秒,确认自己没走错门。
“今天怎么想起做饭了。”
他头也没回:“你昨天不是说我不上心嘛。”
我换了鞋进厨房看了看,西红柿炒鸡蛋,颜色还行,就是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
“周正姗那个项目的事,”他一边翻锅一边说,“我跟姑说了,让她把署名加上你。”
我看着他背影。
“你姑怎么说。”
“她开始不太乐意,后来我说‘念巧做了两个月,不加不合适’,她就没说什么了。”
“那你妈那边呢。”
他动作停了一拍:“我妈那边我也提了,她说……让你别计较。”
“你自己觉得呢。”
他把菜盛进盘子里,终于转过来看我:“我觉得你应得的。”
这句话等了三年。
我把菜端到桌上,坐下来吃饭。周正谦坐在对面,吃了两口突然说:“清羽那边,我也跟她说了,以后别来家里了。”
“她怎么说。”
“她说她不知道你不高兴。”
“我高不高兴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该来。”
周正谦点了点头,扒了口饭。
吃完饭后他主动收了碗去洗。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哗哗的水声,心里却没有多少欣慰。
他是在补救。
可有些事——比如他打电话问郑远洲而不是问我——补救不了。
周母从房间里出来倒水,看见我在客厅,走过来坐下了。
“念巧,正谦跟我说了。那个项目的事,是姗姗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妈,我没往心里去。我只是觉得,该我的得给我。”
周母抿了抿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高兴,但也没反驳。
“还有那个宋清羽,”她顿了顿,“是我叫她来的。我想着正谦以前跟她处过,人家回国了来看看,也没什么。我不知道你这么介意。”
“妈,我不介意她来看您。我介意的是——您带她进我和正谦的卧室。”
周母脸色变了变。
“这事儿是我想得不周到。”
她说完就起身回房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盒还没吃完的月饼。
周母这辈子大概没跟谁说过“是我想得不周到”。
今天说了。
可我知道,这只是因为她发现我不好糊弄了。
不是因为她真觉得亏欠我。
第三章. 暗线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开始做三件事。
第一件,我把周正姗那个项目的所有文件备份到了三处——公司电脑、私人硬盘、还有张晓楠律师的邮箱。
第二件,我约了部门主管王姐吃午饭。
王姐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公司干了十二年,说话做事都留三分余地。
那顿饭我请的,吃的日料。
“王姐,那个项目的事我不追究了。”
王姐松了口气:“念巧,你能想开就好——”
“但我想问一句,客户那边到底是谁在对接。”
王姐夹寿司的动作停了一下。
“周正姗。”
“什么时候开始的。”
“立项之后。”
“立项之前的客户沟通记录都是我做的,客户凭什么指定她?”
王姐放下筷子,看了我一会儿。
“念巧,我实话跟你说——客户那边的关系是周正姗的姑父介绍的。就是周正谦他妈那边的亲戚。”
我愣了半秒。
“周正谦他妈那边?”
“对,那个建材公司的老周家嘛。周正姗是你婆家表妹,这事儿在公司不算秘密。”
我夹了块三文鱼,嚼了两下。
“王姐,你的意思是,客户是冲着周家的面子来的。”
“差不多。所以周正姗挂名这个事,我确实插不上手。”她叹了口气,“但你做的活我都看在眼里。下个季度有个新客户,我跟老总说了,你独立带。”
“谢谢王姐。”
“别谢我。你活好,我心里有数。”
这顿饭吃完我心里有了底。
周正姗能挂名,是因为周家的关系。不是因为她的能力。
那如果客户知道这个方案是我做的呢。
我脑子里转了一下这个念头,暂时按下去了。
第三件事,是我趁周正谦不在家的时候,把家里所有重要文件过了一遍。
结婚证、房产证、存款单、保险单。
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两家凑的,周家出了大头,我家出了小头,房贷一直是我在还。
存款——周正谦工资卡在他自己手里,我从来没管过。我自己挣的钱存了一张卡。
水电燃气物业费,每个月都是我交。
我坐在书房地板上,把这些单据一张张摊开拍照存底。
做完这些我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扶着桌子缓了半天。
我不是在准备离婚。
我只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周正谦这几天表现不错,每天按时回家,主动做饭洗碗,有天晚上还问我周末要不要出去吃顿饭。
我说“行”。
周六我们去了家附近的湘菜馆。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
“念巧,我妈说想让你跟我姑他们吃个饭。”
“吃什么饭。”
“就是——她跟我姑说了你那个项目的事,我姑说想当面跟你聊聊。”
“聊什么。”
“大概是道个歉什么的。”
我夹了块剁椒鱼头,辣得吸了口气。
“行,那就吃。”
周正谦松了口气。
那顿饭约在下周三晚上,地点是周正谦姑父开的饭店,就在建材市场旁边。
周正谦姑父姓刘,大家都叫他刘老板,做建材生意二十来年,周母那边最有话语权的人。
周三我准时到了。
包间里坐了七八个人——周母、周正谦的姑姑周秀琴、姑父刘老板、周正姗、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据说是建材市场的合作商。
周正姗看见我进来,站起来笑了笑:“嫂子来了,坐这儿。”
我笑着点了点头坐下了。
菜上齐了之后刘老板端起酒杯:“今天这顿主要是给念巧赔个不是。姗姗这孩子不懂事,拿了你东西没打招呼。我替她道个歉。”
我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姑父客气了。项目的事我跟姗姗已经说开了。”
周秀琴在旁边接话:“说开了就好。一家人嘛,不说两家话。”
然后她转向那两个合作商,笑着说:“你们不是总说我们老周家做事靠谱嘛,这就是我们家的儿媳妇,做设计的,活好得很。”
我这才明白这顿饭的真正目的——不是道歉,是把我架出来给刘老板撑面子。
果然,其中一个合作商接话了:“刘老板的亲戚那肯定错不了。正好我们商场那边有个展厅要翻新,不知道念巧有没有兴趣接。”
周正姗在旁边抢着说:“可以啊!我跟我嫂子一起弄。”
我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
“姗姗,你那个项目还没做完呢。”
桌上安静了一秒。
周秀琴打圆场:“一起做一起做,姗姗给你打下手。”
“姑,打下手就不用了吧。我自己的活自己能干完。”
我笑着说这话,语气不重不轻。
刘老板咳嗽了一声,那两个合作商互相看了一眼。
周母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没理。
“姑父,两位老板,”我把茶杯端起来,“谢谢你们看得起我。展厅的事我可以接,方案我来出,时间上我给您排个进度表。至于合作方式——按正常的项目流程走,跟公司签合同,我负责设计和落地监督。”
我顿了顿,看了一眼周正姗。
“一个人。”
周正姗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周秀琴的脸色也不太好,但当着合作商的面不好发作。
刘老板到底是做生意的,反应快,马上接话:“行行行,按流程走,正规!”
这顿饭吃完,周母一路没跟我说话。
到家之后她才开口:“你今天当着外人的面让姗姗下不来台。”
“妈,是她先抢着说要‘一起弄’的。那个展厅项目我还没答应接,她就替我安排了。”
“那你就不能婉转点?”
“我婉转了。我说的是‘一个人’。”
周母瞪了我一眼,摔门回房了。
周正谦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我,表情挺复杂的。
“你今天挺厉害的。”
“你觉得我过了?”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你说的在理。”
我脱了外套挂好,坐到他旁边。
“正谦,我跟你说实话。我可以帮你家亲戚干活,但我不想被人拿去当招牌用。你姑父今天叫我去吃饭,明摆着是拿我充面子。你表妹更直接,直接往我头上骑。”
周正谦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你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吵。
但我心里清楚——周正谦今天站我这边,是因为我当众把面子撑住了。
哪天我撑不住了,他还会不会站我,不好说。
第四章. 第一次正面交锋
展厅的项目我接了。
合同签的是公司对公司的协议,我作为主案设计师,全程负责。
周正姗没拿到任何名头,但周秀琴不死心,托周母来说情:“让姗姗跟着学学总行吧。”
我想了想说:“可以,让她来跟我助理对接,熟悉一下流程。”
周正姗来公司那天穿得跟要开发布会似的,还带了个助理。
我让她先看资料,她翻了五页就开始玩手机。
下午客户来开会,我讲方案的时候她坐在角落里一句话没说。
开完会她凑过来:“嫂子,你这个方案挺简单的嘛,我下次也能做。”
“行啊,下次你来做,我给你打下手。”
她脸色变了变,笑着走了。
我知道她做不了。她能说这话,纯粹是仗着姓周。
这个项目顺利推进了半个月。我每天加班到九点多,周正谦破天荒来接了我两次。
第三次他来的时候,我在电梯里碰到他。
“今天不用来,我快弄完了。”
“我妈让来接的。”
我看了他一眼。
“你妈让的?”
他挠了挠头:“我也想来。”
我笑了笑,没拆穿他。
那天晚上回家,周母坐在客厅等我。
“念巧,姗姗说你在公司不让她碰方案。”
“妈,合同里写得很清楚,主案设计师是我,她来是学习,不是参与设计。”
“她是你表妹——”
“妈,”我打断她,“表妹归表妹,合同归合同。您要是想让姗姗接活,让她自己去找客户。我的活我自己干。”
周母沉着脸坐了一会儿。
“行,你现在翅膀硬了。”
我没接话,进了卧室。
周正谦跟进来关上门,小声说:“你别跟我妈吵。”
“我没吵。我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他叹了口气坐在床上。
“念巧,你就不能——稍微圆滑一点?”
我转过头看他。
“周正谦,我问你个事。如果我在家跟你妈吵,在外面跟你姑父表妹吵——你觉得我为什么吵?”
他张了张嘴。
“是因为你从来不替我说话。”我平静地说,“你遇到事就沉默,你妈问我什么你都不接话,你姑说姗姗要挂名你也只是发个消息。你不想得罪人,所以让我当那个恶人。”
他脸色不太好看了。
“我没让你当恶人。”
“你让我当了。而且当了三年的恶人。”
那天晚上周正谦第一次跟我认了真。
他没沉默。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要你当面跟你妈说清楚——项目是我做的,署名是我应得的。不是你去打个电话打个招呼就行。”
“我说了。”
“你是在我说完之后说的。”
他盯着地板看了半天。
“行,我找个机会跟我妈好好说。”
我点了点头。
但我没指望他真能做到。
第五章. 耳环
离第一次摊牌又过了一个星期。
展厅项目进入了方案确认阶段,客户那边很满意,私下找我聊了句“以后有活还找你”。
周正姗被彻底排除在项目之外,周秀琴没少在家庭群里发阴阳怪气的话。
“有些年轻人啊,攀上高枝就不认亲了。”
我没回。周正谦回了一句:“姑,念巧是按合同办事,您别这样说。”
周秀琴没再说话。
我把周正谦这句话截了图,存进那个加密文件夹。
虽然不是什么大证据,但好歹他开口了。
周三晚上我加班回家,十点多了。家里灯亮着,周正谦在书房打游戏,周母房间门关着。
我洗完澡进卧室,拉开梳妆台抽屉找指甲刀。
那只银色耳环还在里面,旁边多了一对耳钉,也是宋清羽那种风格——细巧的银饰。
我盯着那对耳钉看了三秒。
周正谦打完游戏进来,我把他叫住了。
“这对耳钉哪来的。”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不知道啊。”
“你上次说那只耳环是宋清羽掉的,现在又多了一对耳钉。”
“我真不知道,可能是之前没注意。”
我靠在梳妆台边上看着他。
“周正谦,你上次说跟宋清羽说了别来家里。”
“是说了。”
“那她什么时候来的。”
他想了想:“前几天吧,我妈叫她来拿东西。”
“拿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我妈叫的。”
我深吸一口气。
“你妈又叫她来了。”
“就拿个东西,几分钟就走了。”
我看着他。
“周正谦,你听我说。我不管她来干什么,你妈叫她来,她就能进这个家门。可这个家有一半是我的。你妈带人来我的卧室翻抽屉,你觉得没问题?”
他脸色不太好了:“她没翻你抽屉——”
“耳钉在抽屉里。”
他不说话了。
我转身从衣柜里把行李箱拿出来了。
“你干嘛。”
“回我妈家住两天。”
“方念巧——”
“我不是跟你吵架。我需要冷静一下。”
他伸手拦我:“你别闹行不行,我这就去跟我妈说,以后不让清羽进门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他愣在原地。
我把行李箱拉链拉上,站起来看着他。
“周正谦,我给你三天。三天之内,你妈得知道:第一,宋清羽不能再单独来这个家。第二,周正姗的事不许再翻篇。第三——你说到做到。”
“你要是不回来呢。”
“那就不回来。”
我拎着箱子出了卧室,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周母听见动静出来了。
“大晚上的去哪。”
“回娘家住几天。”
“因为什么呀?”
我把箱子放下来,看着她。
“妈,宋清羽的耳环和耳钉在我们卧室抽屉里。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我跟正谦说过了,他答应处理。但您得知道——这个家不只是周正谦一个人的。”
周母愣了一下。
我拉着箱子出了门。
坐进出租车里我才发现手有点抖。
不是气的。
是这么多年,头一回把“不”字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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