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半,楼上又响了。拖凳子的声音,重物落地的声音,孩子跑过的声音。我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脑子醒着。
我问你一句,你有没有在深更半夜,被楼上的动静吵得睡不着的时候?
我家住五楼,老小区,楼板薄。这房子我们住了快二十年,以前楼上住着一对老两口,比我们还安静。每天早睡早起,晚上八点以后,楼上一点声音都没有。那时候我常跟老伴说,住楼房能遇上这样的邻居,是运气。
后来老两口搬走了,房子租了出去。再后来,小两口搬进来了,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刚搬来那阵子,还算是安静的。孩子小,走路都走不稳,能有什么动静?可孩子一长大,会跑会跳了,楼上就开始热闹了。
早上六点多,孩子醒了,在屋里跑来跑去。那声音咚咚咚的,像擂鼓。中午放学回来,有时候拍球,有时候跳绳。到了晚上更厉害,一家人都在家,走路声、说话声、电视声、孩子蹦跳的声音,混在一起。到了夜里十点以后,本该安静了,可楼上还是时不时有动静。有时候是拖椅子,有时候是东西掉地上,有时候是孩子从床上往地板上跳。那声音一下一下砸在天花板上,也砸在我的心上。
我和老伴今年都六十三了。人到这个岁数,觉本来就轻。楼上这么一闹,我经常是躺到后半夜,脑子里还清醒得很。有时候好不容易迷糊过去,又被一声响惊醒了,心脏怦怦跳,好半天缓不过来。我老伴身体不太好,她跟我说,心慌,白天头晕。我知道,就是夜里没睡好闹的。
我问你,遇到这种事,你会怎么办?
一开始,我忍。想着人家有孩子,孩子好动是天性,不能让人家把孩子绑起来吧。可忍了一个月,两个月,楼上一点收敛的意思都没有。我跟老伴说,这日子没法过了。
老伴劝我,说要不找物业说说。我说行,那就找物业。物业的人倒是上来了,敲了门,和和气气说了几句。楼上也答应得好好的,说会注意,会管孩子。可管了两天,又恢复原样了。物业再上门,人家就不太耐烦了,说孩子小,管不住,我们也没办法。物业的人下来跟我说,大爷,这事我们也不好强制,你们邻里之间多沟通沟通吧。
沟通?我也想过沟通。可我怕一开口,就变成吵架。我年轻时脾气急,这些年好不容易压下去一点。我老伴了解我,她跟我说,你这人,说不了两句就上头。你要是上去吵,吵完以后见面多尴尬?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她说得对。所以我一直忍着,没上楼。
可忍到那天夜里,我是真的忍不住了。
那天白天,小区里不知道哪家在装修,电钻嗡嗡响了一整天。我本来就没睡好,被吵得头疼。到了晚上,好不容易安静下来,我早早就躺下了。刚睡着,楼上一声闷响,咚的一下,我整个人都惊醒了。紧接着,又是几声,像是什么重东西在地板上拖来拖去。然后是孩子的脚步声,从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回来。楼上那盏灯的光,透过地板缝隐隐约约地亮着。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一点亮光,心里那把火一下子蹿到了头顶。
我掀开被子,下床,穿上外套,要出门。
老伴被我惊醒了,问我干什么。我说,我上去找他们。老伴一把拉住我的胳膊,说,你冷静点,别吵。我说,我不吵,我就去说说。老伴看了我一眼,没再拦。她大概也知道,这几个月,我实在憋得太难受了。
我出了门,走到楼梯口。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昏黄的。我站在楼梯上,心里咚咚直跳。
我该怎么说?上来就质问?还是直接开骂?
我脑子里乱得很。一边想着上去就拍门,把这几个月的火全撒出来;一边又想着老伴的话,吵完以后怎么办?这时候我心里有个声音说,要不忍忍算了,明天再说。可另一个声音说,你忍了多少个明天了?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这事要是换作你,你怎么选?是上去吵一架,还是继续忍着?
我站在楼梯口,反复想了半天。最后我做了个决定。不吵,也不忍。我想上去,好好跟他们商量。
这个决定,后来改变了两家的关系。
我敲了门。敲了三下,声音不大,但夜里安静,显得特别清楚。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是男主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旧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他看见是我,明显愣了一下,眼睛里带着一点防备。我想他大概是以为我要来吵架的。
他身后的客厅里还亮着灯。我看见地上铺着玩具,积木、小汽车、拼图散了一地。孩子坐在垫子上,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正睁着大眼睛看着我。女主人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像是还在加班干活。茶几上放着没吃完的饭,碗筷都还没收。这都夜里快十一点了,这一家人也还没歇着。
我看着这场景,心里那股火,忽然就没那么旺了。人家也不是存心要闹。谁家过日子不是这样呢?孩子小,大人忙,房子不大,东西多,哪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定了定神,开口说,大兄弟,还没睡啊?他有点尴尬地说,啊,孩子不睡,我们也睡不了。我说,我看你家孩子挺活泼的,挺好。他搓了搓手,没接话。
我又说,我年纪大了,觉浅,楼上有点声音就睡不着。刚才听孩子在屋跑,我就想下来跟你们商量商量。他赶紧说,大爷,不好意思,是我们没注意。我说,我不是来怪你们的,我就是想商量。商量个事。他说,您说。
我说,你家孩子喜欢跑跳,这是孩子的天性,不能不让跑。能不能这样,晚上十点以后,让孩子在垫子上玩?声音能小不少。要是垫子不够大,我出钱,给你们买一块大的。
我说完这话,他没吭声。他身后的女主人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赶紧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来说,大爷,您别这么说,是我们的错。明天我就去买垫子,保证铺好。我说,不是谁对谁错的事,咱们商量着来。你们有你们的难处,我也有我的难处。互相体谅,日子就好过了。
女主人一个劲点头,说,大爷,您放心,以后我们注意。
我说完,就下楼了。回到屋里,老伴还没睡,问我怎么样。我说,没吵,商量好了。老伴叹了口气,说,商量好就行。
说实话,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心里还是有点忐忑。我不知道他们明天会不会真的铺垫子。要是只是嘴上答应,过后又忘了,那我这趟上去,可就白说了。
第二天晚上,我特意留意着楼上的动静。到了八点多,楼上有孩子跑的声音,但明显比原来小了。到了十点,基本安静了。我躺在床上,耳朵竖着听了半天,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心里那根绷了几个月的弦,突然就松了。
后来我才知道,第二天上午,女主人真的去买了两大块软垫子,铺在孩子玩的那块地上,还特意多买了一块,铺在卧室和客厅过道的地方。从那天起,晚上十点以后,楼上几乎没有噪声了。偶尔有动静,也是小小的,像是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不影响睡觉。
我没想到的是,这件事以后,我们两家的关系反而近了。
以前在楼道里碰见,他们低着头走,我也低着头走,谁也不跟谁说话。自从那天以后,碰见了,他们会主动喊我一声大爷。我也笑着应一声。孩子见了我,会喊爷爷。有一天,我在楼下拎着菜往上走,男主人正好下楼,看到我,赶紧从我手里接过袋子,说大爷我帮你提。我连忙说不用不用,他说没事,顺路。一直帮我提到家门口。
又过了些日子,女主人端着一碗排骨下来,说大爷,炖多了,你们尝尝。我本来想推,她说您要是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我只好收了。那碗排骨炖得很烂,老伴吃了直说好。第二天,我老伴包了饺子,让我端了一盘上去。楼上楼下,就这么你来我往地走动起来了。
有时候我坐在家里,想起这几个月的事,觉得挺有意思。同样一件事,换一种方式,结果完全不同。要是那天晚上我上去,敲开门就骂,会怎样?对方年轻气盛,未必会忍我这一句骂。吵起来,越吵越凶,最后说不定闹到物业、闹到派出所,两家人成了仇人。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那日子该多难受?
要是我不上去,继续忍着,又能忍多久?忍到哪天,我身体垮了,或者哪天忍不住了,爆发更大的火?所以我觉得,商量这条路,看着像是退了半步,实际上是用最小的力气,解决了最大的问题。
有人可能说,凭什么老头先开口?明明是楼上的不对。也有人可能说,这种邻居,就该跟他对吵,吵赢了才解气。各有各的看法,我不强求。我只是觉得,日子是自己过的。争赢了那口气,输掉的是往后多少天的安生觉,不值当。
楼下有楼下的苦,楼上有楼上的难。孩子要跑,老人要睡。这事啊,真没有谁全对,谁全错。就看谁先把心里的火压一压,先开口说一句,咱们商量商量。
我身边也有邻居遇到过类似的事。小区另一栋楼,两家人因为楼上晾衣服滴水,吵了半年。后来一个打电话报警,一个跑到法院起诉,两家人见面跟仇人一样。听说最后那户人家搬走了,房子都卖了。搬走之前,两家人谁也没落着好。你说,这又是何必呢?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抵对门。邻居是离你最近的人,处好了,互相关照,处不好,天天堵心。这个理,越早想明白越好。
我知道,不是所有的事,一句商量都能解决。有些人家讲理,有些人家不讲理。要是真遇上不讲理的人,该找物业找物业,该找社区找社区,该走法律途径走法律途径。我说的是,在还能商量的时候,先别急着撕破脸。给对方留一条退路,也是给自己留一条路。
这件事过去大半年了,现在晚上我睡得踏实了。有时候白天碰见楼上那家孩子,孩子跑过来喊我爷爷,我就想起那天晚上,他在灯下玩积木的样子。孩子没有错,大人也没有错。住在这楼里,谁都想安安生生过日子。
你要是正被楼上的噪音弄得睡不着,我不劝你一味忍,也不劝你冲上去吵。我就劝你一句,找个双方都心平气和的时候,好好说句话。商量,不是认怂。是把自己心里的难处说出来,也听听对方的难处。有时候,就是这么一句商量的话,把几年的疙瘩解开了。
这件事,值得家里人一起商量商量。你不妨把文章留下来,等哪天心平气和了,再读一遍。如果你家里也有楼上楼下的烦心事,也把这篇文章转给他们看看。兴许,能帮上一把。
最后我就想问你一句:你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事,因为一句商量话,就把多年的矛盾解开了?要是换作你,你愿意先开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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