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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神宗元丰三年(1080年)十一月,四十四岁的苏轼被贬到黄州已经大半年了。
乌台诗案一百零三日的牢狱惊魂,险些让他丢了性命。来到黄州之后,他闭门谢客,冬至后还去往天庆观静坐修养,精神上无所收获。曾经在朝堂之上直言献策的人,此刻写诗如履薄冰。他在给友人的信里坦言:“虽不作诗,小词无碍,辄作一首,今录呈,为一笑。”
诗以言志,容易被人罗织罪名,不敢轻易落笔。那便写小词。在时人眼中,词属于闲情游戏之作,不容易再因文字获罪。
于是,苏轼在黄州写下了现存七首《菩萨蛮》回文词,春、夏、秋、冬各一首,另有三首咏梅。一个豪放派宗主,在被贬的困境中,选择了回文这种最受束缚的形式——形式捆住了手脚,反而逼出了功夫。
“落花闲院春衫薄”——两首回文词的奇妙
先看咏暮春闺怨的那首《菩萨蛮·回文》:
落花闲院春衫薄,薄衫春院闲花落。
迟日恨依依,依依恨日迟。
梦回莺舌弄,弄舌莺回梦。
邮便问人羞,羞人问便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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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两句一组,下句是上句的倒读。“落花闲院春衫薄”倒过来是“薄衫春院闲花落”——女子穿着薄薄的春衫,站在空寂的庭院里看落花,愁绪如春潮般泛起。末句“邮便问人羞,羞人问便邮”,写的是女子想托人寄信却又含羞的纠结,倒读之后,羞与问、便与邮,绕了回来,把那份欲说还休的心事写得明白。
再看《菩萨蛮·回文夏闺怨》:
柳庭风静人眠昼,昼眠人静风庭柳。
香汗薄衫凉,凉衫薄汗香。
手红冰碗藕,藕碗冰红手。
郎笑藕丝长,长丝藕笑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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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阕写夏日午后,风停了,树静了,人睡了,香汗浸湿薄衫;下阕写午睡醒来,郎君和女子的戏谑。最妙的是末句——“郎笑藕丝长,长丝藕笑郎”,倒读之后,郎笑藕,藕笑郎,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回文之就句回者,自东坡始”
回文词在文学史上常被归入“杂体”,视为“戏作”。但恰恰是这种“游戏之笔”,苏轼却在这游戏里玩出了开创性。
清代邹祗谟在《远志斋词衷》中明确指出:“回文之就句回者,自东坡、晦庵始也。”所谓“就句回”,就是每两句一组,上句倒读而成下句。这种回文体例,苏轼与王齐愈共同开创,而苏轼这一组《菩萨蛮》,正是这类词体的典范之作。
台湾学者苏珊玉在《师大学报》发表专论,用王国维的“游戏说”来解读这组词。王国维说:“诗人视一切外物,皆游戏之材料也。然其游戏,则以热心为之。”苏珊玉提出,苏轼以回文为游戏载体,笔笔写的是闺怨,寄寓的却是乌台余悸、贬谪郁结,以及胸中不曾熄灭的热忱。将沉重的人生困顿,收进诙谐戏笔;四季联章,句句回环,形式与情志互相成就,也是苏轼文风转变、向内求索的重要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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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不是写不出慷慨激昂的词作。他是主动选择回文这一副枷锁,来写细腻柔软的闺中情思。一个前路茫茫、举步受限的逐客,在最拘束的文体里,写下最自在的心意。词句循环往复,恰似人生起落兜转;越是身处低谷,越守得一份自在从容。
今日互动:你试试把“邮便问人羞”倒过来读——“羞人问便邮”。你觉得哪一句更贴切女子的心事?评论区聊聊。
声明:词作出自苏轼《菩萨蛮·回文》及《菩萨蛮·回文夏闺怨》,系年参考《苏轼词编年校注》;创作背景参考苏珊玉《自覺與新變——「戲」說蘇軾聯章回文詞〈菩薩蠻〉之創新風格》(《师大学报:语言与文学类》第58卷第1期,2013年3月,第33—64页);“就句回者自东坡始”引自邹祗谟《远志斋词衷》;王国维引文引自《人间词话》第120则。配图AI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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