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年跟女厂长跑长途,夜里我抱着大衣想去车顶睡,她直接堵住我
楔子
“你睡车顶,我睡驾驶室,咱俩谁也别占谁便宜。”林秋雁把大衣往座位上一扔,堵住车门。江海攥着军绿棉袄愣在零下五度的夜风里,车灯照着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土路。一千八百公里才走了三百,这个女厂长比他想象中难缠得多。
第一章 搭伙
调度室里的炉子刚添了煤,铁皮烟囱烧得发红,老郑把派车单拍在江海面前,手指头点着上面的字:“广州,四吨半罐头,运费给到一千二,厂里急得跳脚,你跑不跑?”
江海没接单子,先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在桌上墩了墩:“几天要?”
“五天到,路上别磨蹭。”老郑自己也点了一根,把火柴甩灭,“这活儿本来是老赵的,可他媳妇这两天要生,我思来想去,长途稳当的只有你。”
江海这才把派车单拿起来看。收货单位写着广州食品进出口公司,发货方是红星罐头厂。他对这个厂名有印象,在城东,前几年差点关门,后来换了个女厂长,又活过来了。
“红星罐头厂……”他把单子折起来揣进兜里,“行,我去。”
老郑叫住他:“等等,这趟有个事。”
江海回头。
“厂里说货主自己跟车。”
江海眉头动了一下:“跟车?什么人?”
“他们厂长,姓林。”老郑把烟灰弹进炉子,“你到了厂门口就知道了。”
解放CA10B停在红星罐头厂仓库门口时,江海跳下车,先绕车转了一圈,踢了踢轮胎,又掀开水箱盖看了一眼。仓库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喊:“再点一遍,先别封车!”
江海走进去,看见一个穿灰色工装的女人站在货堆旁边,手里攥着一沓单据,正跟两个装卸工说话。女人三十来岁,头发在脑后扎得利索,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手腕。她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这批是发广州的,路上要颠三天,罐头之间塞的稻草不能少。你俩把这十箱重新码,箱角对着箱角。”
江海站在门口等她把话说完,才开口:“林厂长?我是运输公司江海。”
林秋雁转过身来,上下看他一眼:“车到了?”
“到了。”
“货单你看一下。”她把其中一张递过来,“总数三百六十箱,分两层装,重货在下,轻货在上。”
江海接过来扫了一遍,指着最下面一行:“这里写的是三百六十二箱。”
林秋雁低头一看,眉头拧起来,转身冲仓库里面喊:“小周,这一单到底装了多少?”
里面有人应声:“三百六十啊。”
“货单上是三百六十二。”林秋雁把手里的单据抖了一下,“差两箱,找出来。”
小周跑出来翻了翻码好的货堆,果然在角落里找出两箱落单的,箱子上的标签都蹭花了。林秋雁蹲下去看了一眼标签,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这也能漏?幸亏小江看出来,不然到了广州对不上数,人家不说咱少发货,说咱账都算不明白。”
江海没接话。他注意到林秋雁蹲下去的时候,裤腿往上缩了一截,脚踝那儿露出一道浅浅的疤。他移开目光,去看装卸工搬货。
两箱补上去,货单重新划了一遍。江海上车把篷布绳解开,指挥着装卸工码货。三百多箱罐头搬了小半个钟头,林秋雁一直在旁边站着,隔一会儿就提醒一句“轻点放”“别磕角”。
装完车封好篷布,已经下午三点多。江海跳下车斗,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驾驶室旁边。林秋雁从仓库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棕色人造革提包,另一只手拎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一只白底蓝花的搪瓷缸、两包饼干、一盒清凉油,底下压着几件叠好的换洗衣裳。
她绕到副驾驶那一侧,拉开车门,把提包和网兜放在座位上,然后站着没动,抬头看驾驶室里面。
江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驾驶室顶棚上贴着一幅蜡笔画。纸已经有点卷边,画上是一个扎辫子的女人牵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小女孩手里举着一根冰棍。画得歪歪扭扭,太阳画在左上角,比房子还大。
林秋雁看了足有几秒钟,才低头钻进驾驶室,把提包挪到脚边,网兜挂在靠背旁边。
江海坐进驾驶位,拧钥匙打火。发动机响了两声,没着。他又踩了一脚油门,再拧,这回轰的一声转起来。驾驶室跟着抖了几下。
“车况行吗?”林秋雁问。
“刚大修过。”江海挂挡松手刹,“三天到郑州,第五天进广州。”
林秋雁从提包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圆珠笔,翻开:“路上有账要记,油钱、饭钱、修车,我都记上,回来好跟公司结。”
江海看了她一眼。跑长途带女同志,这一路吃住都不方便。可老郑说的话在理,这趟运费高,厂里等着这笔钱发工资。他没说什么,把车开出仓库大门。
上了国道,天色灰蒙蒙的,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快掉光了,风刮得车窗缝里呜呜响。林秋雁把大衣裹紧,从网兜里掏出搪瓷缸,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缸子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你喝水不?”她把缸子递过来。
“不用,我这儿有水。”江海拍了拍驾驶台上的军用水壶。
林秋雁也没再让,把缸子放回去,翻了几页手里的本子,忽然问:“你开车几年了?”
“六年。部队里算三年。”
“跑过广州?”
“最远到过武汉。”
林秋雁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合上本子,看着前面的路。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家里几口人?”
江海握着方向盘,过了几秒才答:“就我妈一个。我爸走得早。”
林秋雁没接话,视线落在驾驶室顶棚上那幅画上面,又很快移开了。她从网兜里摸出那盒清凉油,抠开盖子,往太阳穴上抹了一点,把盖子拧紧放回去。
解放车驶出县城,过了南关桥,柏油路开始变窄,路面上不时有牛车和拖拉机慢腾腾地占着道。江海按了两声喇叭超过去,后视镜里看见林秋雁靠在座位上,眼睛半合着,手里还攥着那个棕色提包。
他没再说话,把车窗摇上去一半,挡了挡风,脚底下油门稳住,一路向南。车灯照着前头越来越暗的柏油路,里程表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翻,一千八百公里的路这才刚起了个头。
第二章 第一夜
车出县城往南,过南关桥之后柏油路就窄了,会车得一个轮子下到路肩。江海把稳方向盘,眼睛盯着前头被大车压出辙印的路面,车速始终压在四十上下。林秋雁坐在副驾驶位,提包搁在膝盖上,随着车身颠簸轻轻晃动。两人一路没怎么说话,只听见发动机嗡嗡地响,还有风从车门缝里钻进来的咝咝声。
跑了两百多公里,天就黑透了。车灯照出去的两道光柱里,能看见路面上升起的薄雾,一团一团地从光里飘过去。江海边开边留意路边,看见前头岔路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车马店”三个字,底下画了个箭头。
“前头有店。”他说了一声,打方向盘靠边停。
车刚停稳,林秋雁已经推开车门跳下去。她没急着进店,先绕到车后头,伸手去拽篷布边角的绳子,挨个儿紧了一遍。江海从另一边下去,看见她踮着脚去够车厢板上面的绳扣,够不着,就搬了块石头垫在脚下。他走过去,伸手把那个绳扣替她拽紧了。
“我来吧。”
林秋雁也没客气,把手里攥着的绳头递给他,自己退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土。等江海把前后两道绳都紧完,她才转身往店里走。店门口挂着个棉布帘子,油渍麻花的,她伸手掀开,没进去,先往里头张了一眼。
灶台就在进门左手边,一口大铁锅架在灶上,锅盖半掀着,里面炖着白菜粉条,咕嘟咕嘟冒泡。灶沿上积着一圈黑乎乎的油垢,但锅盖瞧着还算干净。林秋雁又往案板上看了一眼,上面扣着个纱罩,罩子底下是切好的葱花和几块豆腐。她这才迈步进去,挑了靠墙的一张桌子坐下。
江海跟进来,在对面坐了。跑堂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腰上系着围裙,过来问吃什么。林秋雁说两碗面,又指了指锅里:“白菜粉条也来一碗,别放太咸。”
“你不问问多少钱?”跑堂的走了之后,江海开口。
“墙上写着呢。”林秋雁抬了抬下巴。
江海扭头看,果然墙上贴着一张红纸,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价目都在上头。他才发现从进门到现在,林秋雁已经把该看的都看了,该问的也都问了。
面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林秋雁从网兜里掏出搪瓷缸,用开水涮了一遍,又拿手帕擦了擦筷子,才开始吃。她吃得不快,筷子夹起面条,在碗边磕一下,吹两口气再送进嘴里。江海三下两下扒完半碗,剩下半碗也吃得很快,吃完靠着椅背等她。
“你开车这几年,都在县里跑?”林秋雁放了筷子,端起搪瓷缸喝水。
“嗯。最远跑过一趟武汉,送苹果。”
“想没想过跑更远?”
“给公司跑,让去哪儿去哪儿。”江海停了一下,“不过长途钱多些,我想多攒点。”
林秋雁点点头,没往下问。她从提包里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记了几笔,又合上。跑堂的过来收碗,她问了句能不能打热水,跑堂的说灶上就有。她提着搪瓷缸去灶上灌满,回来的时候在江海面前放了一只粗瓷碗,碗里是刚倒的开水。
“喝点热的,夜里凉。”
江海说了声谢,端起来喝了两口。
饭钱是三块六。林秋雁要付,江海已经把零钱递过去了。她也没争,把提包拉链拉上,站起来说:“走吧,早点歇,明天要跑长路。”
出了店门,夜风一下子灌进领口。天上没什么星星,云层压得很低,路边的树影黑黢黢的。江海走到驾驶室旁边,拉开车门,又停住了。他扭头看林秋雁,她正站在车斗下面,仰头检查篷布有没有被风掀起来。
“驾驶室里就一个铺。”江海说,“你睡铺上,我在车斗里凑合一宿。”
林秋雁转过身看着他。车马店门口挂着一盏灯泡,昏黄的光照过来,把她脸上的疲倦照得分明。她把提包往驾驶室里一放,声音不高但很干脆:“不行。”
“怎么不行?”
“夜里这温度,你睡车斗,明天手都握不住方向盘。”她拉开车门,“我坐铺上眯一会儿就行,你靠着车门歇。明天你开车,我还能在车上补觉。”
江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林秋雁已经钻进了驾驶室。她把提包放在卧铺靠里的位置,人坐在铺沿上,背靠着车厢板。江海在下面站了几秒,最后还是上了车,把驾驶室的门带严。
卧铺很窄,说是铺,其实就是一层薄海绵垫在铁皮上,坐一个人都不宽裕。林秋雁侧着身子往里靠了靠,给江海腾出地方。江海把座椅往前推,腾出腿部的空间,把军大衣从靠背上扯下来,铺在座椅上,人就坐在那里,背靠着车门。
俩人之间隔着换挡杆和手刹,谁也没再说话。发动机熄了,驾驶室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过了十几分钟,江海听见林秋雁的呼吸慢下来,长一下短一下,渐渐匀了。
他自己也闭上眼。跑了一天车,身子乏得很,可脑子还转着——想起来出发之前老郑跟他说的话:“小江,这趟货金贵,厂长亲自跟车是信得过咱们运输公司,路上多照应。”又想起来装车时林秋雁蹲在地上看标签的样子。他翻了翻衣兜,摸出一块口香糖,想了想,没拆,又塞回去。
夜里几时睡着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大概是后半夜,他醒了一回,觉得肩膀发凉,腿也麻了。迷迷瞪瞪伸手去拽搭在方向盘上的大衣,没摸着。睁眼一看,大衣好好裹在自己身上,从肩膀一直盖到膝盖。而卧铺上的林秋雁,背对着他,身上只剩下那件灰色的工装外套,肩膀微微缩着,手压在腮下。
江海盯着大衣看了好几秒。他轻轻把大衣掀起来,探着身子往卧铺那边送。车厢板之间的缝隙里钻进一丝风,吹得他手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他双手拎着大衣两个肩角,小心翼翼地往林秋雁身上搭。
林秋雁没动,呼吸还是那个节奏。但就在大衣落下去的一瞬间,她的肩膀往里收了收,像是把衣裳裹紧了。江海看不太清她的脸,只觉得她的脊背绷了一下,又松下来。
他收回手,坐回座椅上。这回他没再盖大衣,把军用水壶拧开喝了两口凉水,靠在车门上,眼睛盯着挡风玻璃外面。车马店门口的灯已经灭了,远远能看见国道上偶尔过的货车灯光,一闪一闪地往南边去。
剩下的三个多小时,他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一阵,再醒来是天蒙蒙亮。车窗外一层白霜,拉货的拖拉机突突突地从旁边过去。他直起腰,脖子硬得跟铁棍似的。卧铺上的林秋雁已经坐起来了,大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铺尾,她正拿着搪瓷缸在车下头接水。
看见江海醒了,她探头过来说了句:“车马店灶上还有粥,你洗把脸先,我去盛两碗。”
江海嗯了一声,下车踩到地上,鞋底咔嚓一声踩碎了薄冰。他接过林秋雁递来的搪瓷缸,发现里面不是水,是半缸热水,还冒着热气。他没说话,端着缸子走到水龙头底下,就着那股热水抹了把脸。
林秋雁端了两碗粥回来,又买了四个馒头。两人靠着车头吃了,谁也没提夜里的事。吃完上车打火,发动机在冷空气里吭哧了几声才转起来。江海挂上挡,松开手刹,把车汇入国道的车流里。
林秋雁翻开本子记了一笔:“车马店,饭三块六,住宿五块。”
“住宿五块?”江海问。
“人家门口写着呢。”
江海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算账,笔尖在本子上划得沙沙响。他把油门往下踩了踩,车头冲着南边,碾过路面上薄薄的一层白霜,往河南地界开过去。
第三章 熄火
第二天早上从车马店出来,天还没亮透,国道上跑的都是赶早的货车。江海把着方向盘,眼睛盯着路面,心里却在琢磨一件事。昨晚那件大衣怎么到自己身上的,他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只记得自己睡前是把大衣搭在方向盘上的,后来迷迷糊糊感觉身上沉,再睁眼就盖着了。他没问,林秋雁也没提。
车过驻马店的时候,日头才刚爬上来。路两边的白杨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林秋雁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翻一个蓝皮笔记本,拿笔勾勾画画,嘴里偶尔念念有词。江海听了一耳朵,大概是算路上还要走几天、油钱和过路费够不够。
“前面该进山了。”江海说。
林秋雁抬头看了看前面的路,国道开始往丘陵地带走,远处的山影一层叠一层地压过来。“听说这段路不好走,坡多。”
“嗯,老司机说这截叫十八盘,弯道多,得慢点开。”
车开始爬坡,发动机的声音明显沉下来。江海换到低速挡,脚在油门上稳着劲。仪表盘上水温表的指针慢慢往右偏,他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快挨着红区了。
“水温高了。”江海说着把车往路边靠,停在一处稍微平整的土坡上。
林秋雁合上本子:“要加水?”
“像是漏水。”江海跳下车,掀开发动机罩。一阵热气扑面而来,水箱和发动机连接的那根橡胶管接头处正往外渗水,一滴一滴落在滚烫的缸体上,滋啦一声就干了。“接头松了,垫圈也不行了。”
他从工具袋里翻出扳手,试了试。管箍锈死了,根本拧不动。得钻到底下去,从下面松接头。江海把棉衣脱了扔在叶子板上,从驾驶室后面拽了块麻袋片铺在地上,人趴下去往车底钻。
底盘下面能见度差,全是油泥和灰。江海仰面躺着,手够到水管接头的位置,扳手卡上去,咬着牙拧。管箍锈得厉害,使了两回劲都打滑。
“得拿扁铲别着。”他冲外面喊。
林秋雁蹲在车边上,听见动静探头往底下看:“什么铲?”
“工具箱里,铁把的那把。”
她跑去翻工具箱,找了把扁铲递下去。江海接过去别住管箍的边,再上扳手,这回咬住了,一使劲,管箍松开了一圈。他松一口气,正想接着拧,手一滑,扳手从手里脱出去,正好砸在脸上,鼻梁一阵酸疼。
“怎么了?”林秋雁听见闷响,蹲下身往车底下瞅。
“没事,扳手滑了。”江海用袖子抹了把脸,手背上蹭了一道黑机油,混着鼻尖上一点血丝。
林秋雁没说话,过了几秒,手电筒的光从车底缝隙照进来,正打在接头位置。“往左偏一点,那儿亮堂些。”
江海就着光把管箍拧松,拆掉旧垫圈。林秋雁已经从提包里翻出一块薄胶皮,是她随身带的账本封皮里衬着的那层。她拿剪刀比着旧垫圈剪了个圆出来,递到车底下:“你看这个行不行?”
江海接过去比了比,大小差不多,厚度也够。“行。”
他把胶皮垫圈套上,重新装管箍。林秋雁在旁边递扳手、打手电,手上蹭了机油也不吭声。装好之后江海从车底钻出来,用抹布擦了擦手,打火试了试,接头处不渗了。水温表指针慢慢回到正常位置。
“走吧。”他把棉衣重新穿上,袖子上的油渍蹭到脸上也没察觉。
林秋雁上车前看了他一眼,伸手从提包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鼻子上有血。”
江海愣了一下,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手帕上留了道浅红印子。他想还回去,林秋雁已经把脸转向窗外看路,手却伸过来把手帕抽走了。
车继续往山上盘。路窄弯急,右侧是山壁,左侧就是深沟。江海把车速压到三十,每过一个弯都贴着内侧走。林秋雁不翻本子了,眼睛盯着前面的路,手不自觉地攥着车门上的把手。
“你跑过山路?”她问。
“当兵那会儿在西南跑过。”江海说,“比这险。”
她没再问。车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前面堵住了。一辆拉木材的大卡车陷在路中间,半边轮子悬在排水沟里,司机急得团团转。后面压了一长溜车,喇叭声此起彼伏。
江海下车看了看,回来跟林秋雁说:“过不去,得等。或者绕。”
“绕多远?”
“听那司机说,前头有条老路,多走二十多里地,土路。”
林秋雁想了想:“绕吧,等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
江海调头往回走了几里,拐上一条更窄的土路。路面虽然坑洼,好歹能走。谁知道前两天下过雨,土路中间有一段被拖拉机轧烂了,泥浆没干透。江海看见那道泥沟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倒车了,前轮勉强过去,后轮一沉,陷进去了。
车轮在泥坑里空转,甩出来的泥点子溅了一车身。江海下车看了看,后轮陷下去大半,底盘都快挨着泥了。
“得垫石头。”他往四周看了看,路边坡上有些碎石块。他跑过去搬了几块大的,塞到后轮底下。试了一回,还是打滑。
林秋雁站在泥坑边上看了看,扭头就往旁边的村子走。江海搬石头的空当,看见她灰色的身影穿过一片收割后的玉米地,进了村口。过了七八分钟,她小跑着回来,手里多了一把铁锹。
“跟老乡借的。”她喘着气,把锹往地上一插,“你挖轮子下面,我往里头填石头。”
江海接过铁锹,把后轮前方的烂泥往外清。林秋雁弯着腰往轮子底下码石头,一块一块塞紧实。泥水溅了她一裤腿,她也没管。两人一个挖一个填,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后轮终于吃上劲了。江海上车打火,挂上倒挡,慢慢给油,车轮咯噔一下从泥坑里爬出来。
他把车停到前面硬实的地方,跳下来准备谢那个借铁锹的老乡。林秋雁已经把铁锹还回去了,还多给人家留了一块钱。她走回来的时候,鞋上全是泥,裤脚上也是,脸上倒还好好的。
两人重新上路,天已经擦黑了。江海把车灯打开,两道光柱打在土路前面,远远能看见国道的柏油路面在暮色里泛着暗光。
林秋雁靠在座位上,眼睛看着窗外。过了好久,她忽然说:“我丈夫以前也开过车。”
江海握着方向盘的手没动,但耳朵竖起来了。
“跑的是县里到省城的班车。”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后来出了事,就没再回来。”
就这一句。她没往下说,江海也没问。驾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均匀的嗡嗡声和车轮碾过土路的沙沙响。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秋雁的脸被仪表盘微弱的绿光映着,眼睛还望着窗外黑下来的田野,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江海把油门往下松了松,车速从四十降到三十出头。虽然这段土路没什么车,他还是把方向盘握得格外稳,就像车上拉的不只是罐头,还有点别的什么,比那四万六的货还要金贵。
车拐上国道的时候,他把速度又降了一点。林秋雁靠在那边的车门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呼吸声很轻,跟着发动机的节奏,一起一伏。
第四章 雨夜
雨是半夜下起来的。
江海先听见篷布上有零星的敲打声,像有人拿指头在布面上弹。他没当回事,翻了个身,把军大衣往上拉了拉。过了不到十分钟,那声音就连成了片,哗哗地往下泼。驾驶室顶棚是铁皮的,雨点子砸上去,密得像炒豆子。
他坐起来,往窗外看。挡风玻璃上水流如注,雨刮器左右各一个,都是坏的——左边那个胶条早就磨秃了,刮过去留下一道扇形的模糊;右边那个干脆不动弹,卡在玻璃中间偏上的位置。出发前老郑说过,这车的雨刮电机有点问题,让他路上注意,没想到第一天夜里就赶上了。
雨越下越大。江海摸出手电筒,推开车门。冷风裹着雨丝灌进来,他打了个激灵,猫着腰绕到车前。右边雨刮臂的连杆脱了,垂在一边。他用手电照着,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截细麻绳,把雨刮臂跟连杆绑在一起,试了试,能跟着左边那个联动,虽然角度别扭,好歹能刮。
回到驾驶室的时候,头发已经湿透了,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他拿搭在座椅上的毛巾擦了擦脸,发动车子。雨刮器咯吱咯吱响着,像在拉一把生锈的锯子,但玻璃上总算有了两片能看清的扇形区域。
林秋雁被雨声吵醒了。她直起身来,揉了揉脖子,往窗外看了一眼。“这雨不小。”
“嗯,湖北这边就这样,连阴起来没完。”江海把车速降到三十出头。国道上没有路灯,对面偶尔来一辆货车,大灯照过来,雨幕里白花花一片,什么也看不清。路面上的积水被车轮碾开,溅起的水花打在车门底下,噗噗地响。
林秋雁把提包往怀里拢了拢,没再说话,眼睛盯着前面。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长——江海忽然看见前面路边有灯光在晃。不是车灯,是手电筒的光,一明一灭,有人站在路肩上朝来车方向划着圈。
“前头有事。”江海说。
他把远光灯打开,放慢车速。路边歪着一辆拉煤的卡车,车头朝下扎在排水沟里,车身斜横着占了半边路。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雨里,棉袄湿透了贴在身上,看见来车就不停地晃手电。
江海把车停在煤车后面二三十米的地方,打开双闪。
“你待在车上,我下去看看。”他拉开车门。
“我也去。”林秋雁已经把提包的拉链拉好,跟着推开了车门。
雨比刚才小了,但还在下。江海几步跑到那男人跟前,手电照过去,看见对方满脸是泥,额角上破了一块,血混着雨水往下流。
“师傅,帮帮忙!”那人嗓子哑得厉害,“我弟弟还在车里,腿卡住了,我拽不出来!拦了七八辆车了,没一个停的!”
江海二话没说,跟着他跑到煤车驾驶室旁边。车门撞变形了,副驾驶那一侧陷在沟壁里,一个年轻男人歪在座位上,右腿被挤在变形的仪表台下面,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江海蹲下去看了看卡住的位置。“有撬棍没有?”
“有有有!”那司机连滚带爬地绕到车后,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根铁撬棍。
江海接过撬棍,找了个能受力的角度,一点点别那个变形的铁皮。雨水顺着他的背往下淌,他咬着牙使劲,铁皮吱嘎吱嘎地响,终于让开了一点缝隙。那年轻人闷哼了一声,把腿抽了出来。
“搭把手。”江海朝林秋雁喊。
林秋雁走过来,帮着江海一左一右把那年轻人从驾驶室里架出来。他右腿不敢着地,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江海肩上。两人把他挪到路边一块相对干燥的草坡上。江海脱下军大衣铺在地上,让年轻人坐上去。
“你看着他,我去拦车。”江海对林秋雁说。
他跑到路中间,把刚才那中年司机的手电拿过来,对着北边来的方向晃。雨夜里,手电的光柱被雨丝切割得支离破碎,能见度很低。等了大概十几分钟,终于来了一辆县运输公司的货车,司机看见路上横着的煤车,远远就减速了。
江海迎上去,跟对方说了情况。那司机挺痛快,二话没说调过车头,把兄弟俩送往最近的镇卫生院。中年司机临走前攥着江海的手,一个劲地说谢谢,非要问名字和单位。
“县运输公司的,姓江。”江海摆摆手,“赶紧走吧,你弟弟的腿耽误不得。”
货车尾灯消失在雨幕里。江海回到自己车边,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的。他拉开车门坐上去,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拧钥匙打火。可能是刚才停车时没关好车门,也可能是线路有点受潮,马达响了两声,没着。他等了几秒,再打,这回着了。
他挂挡起步,嘴唇抿成一条线。刚才耽误了两个多小时,按照原计划,天亮前应该到下一个县城,现在看要多跑一个小时才能补回来。他把油门往下压了压,车速提到五十出头。雨虽然小了,路面上还是滑,轮胎碾过积水的地方,车身微微发飘。
林秋雁看了他一眼。仪表盘的光照着他半张脸,下巴绷得紧紧的。
“不用急。”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出门在外,能帮就帮。”
江海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松。他想反驳两句——厂里那批货有交货期限,她比他更清楚——但到底没说出口。她说得对。刚才那种情况,要是没人停下来,那兄弟俩还不知道要在大雨里困多久。
“嗯。”他从喉咙里应了一声。
车子在湿漉漉的国道上继续往南走。雨丝渐渐细成了雾,前方隐约能看见路边一排平房,其中一间亮着昏黄的灯。走近了才看清,是公路道班。门口挂着块木牌子,上面用白漆写着“养护段”。
江海把车停在道班门口的空地上。“我去问问能不能借个地方歇会儿。”
林秋雁没说话,提上包跟着下了车。
道班值班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姓周,听说他们是跑长途的司机和货主,二话没说就让他们进了屋。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周师傅给两人各倒了一缸热水,又指了指里间:“里头有椅子拼的床,你们凑合靠着眯一会儿。天亮我叫你们。”
林秋雁看了江海一眼。江海说:“你睡里间,我在外头靠着就行。”不等她说话,他已经在外屋的长条椅上坐下了,军大衣刚才给了那个受伤的年轻人,现在身上只剩一件毛衣,湿毛衣贴在身上,打了个喷嚏。
林秋雁没再推让。她走进里间,坐在几把椅子拼成的“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外屋的炉火噼啪响了一声,她听见江海翻身的动静,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
过了大概半小时,里间的门轻轻开了。林秋雁把周师傅给的一件旧棉袄放在外间的桌子上,离江海手边不远。她没说话,转身回了里间。
江海摸到那件棉袄的时候,还带着炉火的温度。他没睁眼,把棉袄盖在身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周师傅在灶上煮了一锅红薯稀饭,红薯切成大块,稀饭熬得黏稠。林秋雁从提包里摸出一包从县城带的钙奶饼干,抽出一半,塞给周师傅家跑进跑出的小孙女。
小姑娘攥着饼干跑了,周师傅追出来道谢:“这怎么好意思,这年月饼干多金贵。”
“孩子长身体呢。”林秋雁笑了笑,拿勺子搅着碗里的稀饭。
江海从外头洗完脸回来,看见林秋雁把稠的粥都拨到他碗里,自己碗里稀得能照见人影。他低头喝了一口,红薯很甜。
“今天争取多跑一段。”他说,“我看了地图,前面到岳阳之前路况还行。”
林秋雁点点头,把最后一块饼干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嘴里,一半用手帕包好,揣进了提包。
车子重新上了路。放晴后的国道泛着湿漉漉的光,两侧的冬水田里映着灰白色的天。江海把雨刮器关掉,那块胶皮绑着的右雨刮停在玻璃右侧,像一只歇下来的铁胳膊。
林秋雁翻开本子,拿笔在上面写了点什么。写完了,她把本子递到江海面前:“你看看。”
上面列着长沙、衡阳、郴州几个地名,旁边标着公里数和预计到达的时间。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如果顺利,第六天下午到广州。
江海扫了一眼就记住了。“到长沙之前有个地方叫伍家岭,那里有个大坡,下坡连着弯,我当兵时候走过,得提前减速。”
“那我把这个也记上。”林秋雁低头又添了一行字,笔尖在纸面上稳稳地划过,写完把本子收好,放回提包里。
车往前跑着,驾驶室顶棚上那张小荷画的画轻轻晃了晃。画上是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牵着两个人的手,一个高一个矮,三个火柴人歪歪扭扭站在一片绿色的方块上——那是小荷画的“草地”。太阳被涂成了橘红色,很大,占掉了画纸的四分之一。
江海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张画,又看了看副驾驶座位上的林秋雁。她正把本子收进提包,侧脸的线条被窗外的天光照得柔和了些。
他没说话,把油门稳住,车轮碾过一处浅浅的积水,溅起两排水花,朝南边继续开去。
第五章 岔口
雨停之后的路面时好时坏,柏油路被前些日子的雨水泡得起了皮,车轮碾过坑洼,驾驶室里哐当作响。江海双手扶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过了岳阳地界,路边的里程碑上写着到长沙还有一百多公里。
“前面那个岔路口,往左还是往右?”林秋雁翻着从道班周师傅那儿借来的旧地图,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了起来。
江海减速,看见路边立着块水泥牌子,白底红字,上面的箭头被泥水糊了一半。他犹豫了一下:“地图上标的这条线是走右边,可我记得以前听老郑说过,去长沙应该走左边那条。”
“老郑是谁?”
“运输公司调度,我师傅。”江海打了把方向,“他跑过这条线。”
林秋雁没接话,把地图凑近了些看。上面的标注密密麻麻,有一些是印刷的,有一些是铅笔后加上去的,笔迹各不相同。她指着其中一条线:“这里有个补充标记,写的是左道经汨罗,右道绕湘阴,到长沙距离差不多。”
“那就左。”江海把车拐上左边的路。
跑出去大概二十来分钟,路面越来越窄,柏油变成了碎石,两边是成片的芦苇荡,风吹过来白茫茫一片。江海皱了皱眉,心里算了算里程,按老郑说的,这条路不该这么窄。又往前开了十来分钟,前面出现一个村子,进村的路口有座石桥,桥头的石碑上刻着三个字:屈子祠。
江海把车停在桥头,解开安全带下了车,朝路边一个挑担子的老乡打听:“同志,去长沙走这条路对吗?”
老乡放下担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走反了。去长沙得往回走,到刚才那个岔路口往右拐,走湘阴那条路。”
江海愣在原地。林秋雁也从车上下来了,手里还攥着那张地图。
“走反了?”
“嗯。”江海回到车上,重新发动引擎,倒车,掉头。车轮在碎石路上打着滑,发动机吼了两声才转过来。
这一来一回,多跑了四十多公里。江海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腮帮子绷得能看见牙关的轮廓。他一句话没说,只是把油门踩得比刚才深了些。
林秋雁把地图折好,放回提包里,看了他一眼:“油还够不够?”
江海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瞟了一眼油表——还有大半箱。“够。前面应该有加油站。”
“那就行。”林秋雁靠回椅背,把围巾拢了拢,语气跟刚才没什么两样,“走错了就往回走,路又没长腿。”
江海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憋了太久,呼出来的时候带着轻微的声响。他把车子开回岔路口,这回看清楚了——左边的路口有块小牌子,不知道被谁拔了扔在草丛里半埋着。他下车把牌子捡起来,立回路边,用石头把底座砸实了,才重新上车往右拐。
右拐之后的路果然宽敞了些,路面是新铺过的碎石,压实了,车跑起来平稳不少。
中午,车停在路边一家小饭铺前。饭铺是两间土坯房,门口支着个棚子,棚下摆着几张矮桌。老板娘正蹲在灶前烧火,见来了客人,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江海要了两碗面。老板娘下面的时候,林秋雁从提包里摸出那半包钙奶饼干,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眼睛看着棚外头一辆辆过去的车。
面上来了,粗瓷碗里盛着酱油汤底,上面浮着几片青菜叶和零星的肉末。江海埋头吃面,筷子挑得很快,几下碗就见了底,汤也喝了,放下碗去摸口袋里的烟。
林秋雁吃了一半就放下了筷子,用筷子头拨了拨碗里的青菜。
“不合胃口?”江海点上烟,隔着桌子问。
“不是。”林秋雁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想起厂里的事了。这批罐头是用今年最后一季黄桃做的,六月底收的果,全厂一百多号人忙了整整三个月,装罐、封口、过高温,一道工序都没敢马虎。品控是老赵带着人一个个挑的,坏的、裂的全都拣出来,就为了广州那边能验上。”
江海吸了口烟,没插话。
“出口公司定的交货期是第七天下午五点前。要是赶不上,不光这一批货的运费要扣,下一批冬储原料的采购款也可能被压着。县里给厂子的周转额度就那么点,压一次,冬天就没法开工。”林秋雁把碗推到一边,声音平静,像是在说厂里车间的日常报表,“我妈前天托人给我捎信,说小荷又咳了,夜里睡不好,让我早点回去。可这趟货送不到,回去也没有用。”
江海把烟摁灭了。烟头在烟灰缸边缘碾了两下,彻底断了火星。
“明天我多开两个小时。”他说。
林秋雁抬眼看他。他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刚才绷着的腮帮子松下来了,嘴唇抿着,像是在心里算着什么。
“夜里我找个亮堂的地方停车,你把地图再给我看一眼。”江海从兜里摸出几张零票放在桌上,站起身往车边走,“路我熟。”
林秋雁也站起来,从提包里掏出钱包,被江海挡了回去:“面钱没几个。”
她没争,把钱包收好,跟着上了车。发动之前,江海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驾驶室顶棚上小荷画的那张画。三个火柴人站在绿色的方块上,太阳大得快要从纸上滚下来。
他把挡位推进一挡,车子缓缓驶出饭铺前的土路,汇入南下的车流。路面上的积水被车轮碾开,映着头顶灰白的天空。
第六章 车顶
天黑透的时候,车进了湖南境内一个叫青石坳的地方。路边有家林场招待所,两层灰砖楼,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灯下竖着块木牌,写着“住宿就餐”。
江海把车靠边停了,熄了火。发动机安静下来之后,驾驶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远处林子里的风声。他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从嗓子一路凉到胃里。
“我去问问还有没有房间。”林秋雁推开车门下去了。
江海坐在驾驶座上没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一天方向盘,虎口磨得发红,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油泥。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顶棚上那张画,小荷画的三个火柴人,一路颠簸了四天,纸边已经卷起来了。
林秋雁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去时快。她站在车门外,手搭在车窗沿上:“只剩一间了。服务员说林场那边有个会议,房间都占满了。”
江海“嗯”了一声,伸手去够后座上的军大衣。那件大衣跟了他六年,退伍那年从部队带回来的,棉花絮得厚,领子上的毛磨秃了大半,但还能挡风。他把大衣往胳膊底下一夹,推开车门跳下去。
“你住屋里。”他说,“我在驾驶室凑合一晚。”
林秋雁看着他,没接话,先转身进了招待所。江海跟进去,站在登记台前。台子后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服务员,正低头织毛衣,线团在膝盖上滚来滚去。
“一间房,两张铺?”服务员头也没抬。
“一张铺。”林秋雁说。
服务员这才抬起头,目光在两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江海从她眼神里读出了什么,耳根有点发热,把大衣往肩上甩了甩:“我不住,就她住。”
服务员把登记本推到林秋雁面前:“介绍信。”
林秋雁从提包里翻出罐头厂的介绍信递过去。服务员看了一眼,在本子上登记了名字和单位,把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搁在台面上:“二楼左转第三间。开水在走廊尽头,自己打。十点熄灯。”
林秋雁拿了钥匙,回头看了江海一眼:“你先上去洗把脸。”
江海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跟着上了楼,楼道里灯光黯淡,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响。进了房间,一张单人床靠墙摆着,床边有个搪瓷脸盆架,上面搭着一条毛巾,已经洗得发薄了。靠窗摆着一把木椅子,椅面上落了一层薄灰。窗子是老式的木格窗,玻璃上贴着报纸,边角翘起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江海走到脸盆架前,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冲在手上,激得他一哆嗦。他搓了两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到领口里,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你洗,我下去看看车。”他说完就出了门。
楼下的风比楼上更硬,从林场方向刮过来的,带着松脂和湿土的气味。江海绕着车转了一圈,检查了篷布的绳子有没有松。货厢里码着一箱箱罐头,四千多瓶,每一瓶都是厂里工人一手一手装出来的。他拽了拽边角的绳索,确认绑得结实,才停下来点了根烟。
烟抽了一半,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一点月光都透不下来,空气里湿漉漉的,像憋着一场雨。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点热,后脑勺一阵一阵发沉。这两天没怎么睡好,夜里停车只能眯两三个小时,白天又要集中精神开车,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他把烟掐灭,回到楼上。房门虚掩着,推开来,林秋雁正坐在床沿上整理提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一个铝饭盒,半包饼干,一卷纱布,两盒药,还有一叠用曲别针别着的单据。她抬头看见江海,把东西往旁边挪了挪。
“车没事吧?”
“没事。”
江海在椅子上坐下来。那件军大衣搁在腿上,他无意识地摩挲着领口磨秃的那一块毛。两个人隔着一米多的距离,谁也没开口。窗外林场里的风一阵紧一阵,刮得木格窗咔嗒咔嗒响。
“你睡床。”林秋雁说。
“不用,我坐会儿就行。”
“明天还要开车。”
“我习惯了。跑长途夜里就坐驾驶室。”
林秋雁没再劝。她把提包收好,拎起来放在枕头边上,又从里面摸出那只搪瓷缸。缸子是白底红字的,上面印着“红星罐头厂先进工作者”几个字,红漆磨得快看不清了。她拿着缸子出门去走廊尽头打水,回来的时候缸子里冒着热气。
“喝口水。”她把缸子放在椅子扶手上。
江海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松了松。他把缸子还给她,又坐了一会儿,听着隔壁房间里林场工人在打牌,吆喝声和甩牌声透过薄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林秋雁开始铺床,把被子抖开,又拍了两下枕头。她做这些事的动作很利索,像是做了很多年的习惯。
江海站起来,把大衣搭在手臂上。
“我去车里了。”他的声音不大,像怕吵到什么人。
林秋雁正弯腰掖被角,听见这话直起身,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没有责怪,也没有客气。
“你额头是热的。”她说。
“没事。”
“下午我就看出来了。你脸一直红得不正常。”
江海没接话,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他拉开门,走廊里的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他后背一紧。他迈出去,反手把门带上,门舌咔嗒一声落进锁扣。
他下了楼,径直走到车边,先拉开驾驶室的门,把大衣扔在座位上。坐进去之后,座椅冰凉,方向盘也冰凉。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却怎么都睡不着。驾驶室里有林秋雁留下的气息——那条围巾搭在仪表台旁边,她白天围的,深灰色毛线织的,针脚很密。他伸手把它拿起来,叠好,放在自己膝盖上。
坐了一会儿,他还是觉得闷。驾驶室里空间小,四面玻璃透风,坐一晚上腰都伸不直。车斗里倒是宽敞,篷布下面还有一层空位,铺上大衣能躺。他以前跑短途的时候在车斗里睡过,除了冷点,比驾驶室强。
江海推开车门下来,踩着轮胎往车斗上爬。右脚刚踏上轮胎的顶面,手抓住挡板边沿,正要用力,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江海。”
声音不大,但很急。
他回过头。林秋雁站在车头前面,身上只披了件薄棉袄,头发被风吹得散了几缕贴在脸上。她手撑在车灯架上,喘着气,像是跑下楼的。
“你烧还没退利索,”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但压着,怕吵到招待所里的人,“车斗上睡一夜,明天谁开车?”
江海扶着车斗挡板,一条腿还踩在轮胎上,整个人悬在车头旁边,进退不是。
“驾驶室里能凑合。”他说。
“驾驶室漏风,你当我不知道?”林秋雁往前走了一步,直接堵在车头前面,“下午你开错路那会儿我就觉得你不对劲了,脸烧得红成那样,还硬挺着。下来。”
她不是商量的语气。
江海从轮胎上下来,脚落在碎石地上,发出细碎的响声。他站在那儿,攥着大衣领子不说话。
“我回屋。”他说。
“被子归你。”
“你睡床。我坐椅子上。”
林秋雁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又吹乱了,她抬手拢了一把,别到耳朵后面。
“行。”她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走廊尽头的灯已经灭了,只有楼梯口漏下来一点光。进了房间,林秋雁把床上的被子掀起来,叠成窄窄一条抱在怀里,走到那把木椅子跟前,把被子往椅背上一搭:“你睡床。”
“说好了我坐椅子。”
“你现在是病人。”
“我不是病人。”江海把大衣放在椅子上,自己坐下去。椅面很硬,靠背也直,坐是能坐,但坐一晚上肯定不行。
林秋雁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隔着那把椅子。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林场值班室的一点灯光透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她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把被子从椅背上拿下来,铺在他身后的床沿上。
“一人一半。”她说,“你躺床上,被子盖一半。我坐椅子上。灯一关谁也看不见谁。”
江海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最终站起来,把大衣脱了搭在腿边的椅子上,侧身坐到床上。林秋雁把灯绳一拉,屋里顿时黑透了。黑暗中传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挪动的声响,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两个人谁都没再开口。
江海和衣躺在床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床单。他能听见林秋雁的呼吸声,不太均匀,大概也没睡着。他把被子拉到胸口,手搁在外面,指尖碰到床沿的木头。冷气从窗缝里钻进来,但比在车里好多了,至少四面是墙,风不是直接对着脸吹。
窗外,林场里的风刮过树梢,一阵一阵的,呜呜的声响从窗缝里渗进来,整个晚上都没停。
第七章 发烧
江海是被渴醒的。
嗓子干得像塞了团棉花,咽口唾沫都剌得慌。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几秒才聚焦,天花板上是招待所那种发黄的石膏板,边角洇着一圈水渍。他想抬手揉眼睛,胳膊沉得抬不起来,浑身的骨头像被抽掉了,只剩皮肉摊在床上。
床边有动静。
林秋雁正站在他旁边,弯着腰,一只手贴在他额头上。她的手很凉,贴上来那一瞬间他后脑勺都麻了一下。他想说话,嘴刚张开,她另一只手就按住了他肩膀。
“别动。你烧得厉害。”
她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棕色的玻璃瓶,是清凉油,拧开盖子,指尖挖了一坨,直接抹在他太阳穴和人中上。那股凉劲儿冲得他眼眶一酸,整个人清醒了两分。紧接着一颗白色的药片递到嘴边。
“退烧的。咽下去。”
江海张嘴含住,药片苦得舌根发紧。林秋雁把搪瓷缸凑到他嘴边,缸子里是温水,他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她拿袖子给他擦了,动作很快,像做过千百遍。
“几点了?”他问,声音又哑又低。
“天刚亮。你半夜开始烧的,叫都叫不醒。”林秋雁把搪瓷缸放回桌上,又从提包里翻出一条毛巾,走到脸盆架前拧开水龙头浸湿,拧得半干,折成长条,搭在他额头上。“清凉油管不了太久,先物理降温。”
冰凉从额头渗进去,江海舒服得闭了闭眼。他这才注意到林秋雁还穿着昨天的衣服,袖口挽着,小臂上沾了水渍,头发也没梳,拿一根黑色发卡随便别在脑后,碎发乱糟糟地贴在颊边。
“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坐着眯了两个钟头。”她伸手把毛巾翻了个面,“你别管我,把你这烧退了是正事。”
江海闭上嘴。他盯着天花板,额头上毛巾的凉意一点点渗进太阳穴,身体里的燥热被压下去一点,脑子也比刚才清醒了。他听见窗外的风还在刮,比夜里小了些,天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灰蒙蒙的,是阴天。
过了大约半个钟头,林秋雁又换了一次毛巾,再摸他额头。
“退了一点,但还烧着。”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窗前拉开半边窗帘,往外看了看。“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近的镇子也得二十公里。药只有这一片,不能拖。”
江海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被她一个眼神按回去。
“你躺着。我来开。”
江海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开?”
“我会开。以前在厂里,货车、吉普都动过。”
“这条路全是山路,弯多坡陡。”
“我开过比这更难的。”林秋雁已经拿起桌上的提包,从里面翻出一串钥匙,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他,“你信不过?”
江海没话说了。他挣扎着从床上起来,头重脚轻,扶着墙才站稳。林秋雁没再劝,只把他的大衣递过来,又顺手把搪瓷缸灌满水塞进他怀里。
“走。趁天没亮透路上车少。”
到了楼下,林秋雁先绕到车尾检查了一遍篷布绳扣,又蹲下来看了看后轮,动作麻利。她拉开车门坐上驾驶位,调了调座椅和后视镜,左脚踩下离合,右手挂挡,松手刹,整套动作没有一丝犹豫,干净得像做了半辈子。
江海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她一脚油门一脚离合地起步,车稳稳地驶出林场招待所的院子,上了土路。她换挡的时机很准,发动机声音始终平顺,没有一下顿挫。
“你什么时候学的?”他问。
林秋雁盯着前面的路,双手握在方向盘九点和三点位置,姿势很标准。
“刚进厂那会儿在车队干过一年统计,跟老师傅学的。后来当车间主任,厂里送货的车不够,我自己顶上去开过几趟短途。”她顿了一下,“再后来……老周走了,厂里那辆旧吉普我也开了两年。”
老周就是她丈夫,江海听老郑提过。他没接话,怕戳到她痛处。
但林秋雁自己接了下去:“他走那年,小荷才五岁。厂里有人劝我把车卖了,说一个女人开什么车。我没卖,卖了厂里送货就得雇人,雇人的钱我出不起。”她换了个挡,车子爬上一段缓坡,“后来我就自己开。从县城到临县,来回一百多里地,有时候半夜回来,小荷在车里睡着,我就把她抱上楼。”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江海听出来了——她说这些不是抱怨,是告诉他,她信得过自己,他也该信得过她。
药劲上来了,江海眼皮开始发沉。他靠在椅背上,脑袋随着车的颠簸一点一点往下滑。模糊中他感觉到林秋雁伸手把搭在仪表台上的那条灰色围巾拿起来,叠了两折,垫在他脖子和椅背之间。
“睡吧。到了我叫你。”
他闭上眼。发动机的声音沉闷而均匀,像某种安眠的节拍。他不知道睡了多久,再睁眼的时候,车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透出来,偏西,金黄色的光从挡风玻璃里斜射进来,照得驾驶室里暖融融的。
车停在一个加油站前,是那种路边最简陋的加油站,一台老式加油机,旁边两间砖房做小卖部。林秋雁不在车里。
江海转头找她,看见她站在加油机旁边,正跟一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男人说话,应该是在问路。她一只手按着提包带子,另一只手指着远处的公路,头微微偏着,听得很认真。夕阳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影子拖在碎石地上,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车头前面。
江海靠在椅背上,没叫她。
他视线抬起来,落在驾驶室顶棚上。那里贴着一张画,蜡笔画的,纸边都起了毛,用透明胶带粘在顶棚的帆布衬里上。画上是一个小人牵着一个大点的人,旁边有房子、有树,上头歪歪扭扭写着“我和妈妈”。是小荷画的。
他不知道这张画是什么时候贴上去的。大概是出发前,林秋雁抱小荷上车的时候,小姑娘塞进她包里的。她没扔,也没收起来,就贴在这儿,抬头就看得见。
江海伸手摸了摸自己额头。毛巾早掉了,烧退了大半,只剩脖子后面还有点虚汗。他扭头看窗外,林秋雁正跟那个人点头道谢,转身往车这边走。夕阳把她的脸映得发红,她看见他醒了,步子快了两分。
“退了?”她走到车窗边,探头进来问。
“退了。”
“那就好。前面二十公里有个镇子,今晚落那儿,你好好睡一觉,明天换你开。”
她拉开车门坐上来,关门的动作很轻。
江海没说话,只把脖子后面的围巾抽出来递给她。林秋雁接过去,随手搭在仪表台上,发动了车。
车子重新驶上公路,往南,迎着落日的方向。江海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前方,余光里是她握着方向盘的侧影。棚顶那张蜡笔画在风里轻微地晃。
他什么也没说,只把右手搭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第八章 广州
第六天下午三点多,车进了广州城。
江海把着方向盘,眼睛不够用。路两边全是三四层高的楼,骑楼底下人挤人,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还有那种屁股冒烟的小摩托,见缝就钻。他放慢车速,手心里全是汗。林秋雁坐在副驾驶上,翻着提包里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念了一遍又一遍。
“前面路口左拐,再走两个红绿灯。”她说。
江海拐过去,又走了五六百米,终于看见一栋灰色的六层办公楼,门口挂着“广东省食品进出口公司”的木牌子。他把车靠边停稳,熄了火,两个人坐在车里都没动。发动机一停,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只听见外面街上的嘈杂和自己胸腔里的心跳。
“到了。”林秋雁说。她声音有点哑。
她低头把提包打开,取出那叠发货单和合同,一张一张数清楚,又拿手抹平了边角。江海看见她手指尖在微微打颤,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抿着嘴,牙关咬得紧。
“走吧。”她推开车门。
陈经理在四楼靠里的一间办公室,四十来岁,微胖,戴一副金边眼镜,说话带着浓重的广东腔。他先验了货,绕着卡车转了两圈,掀开篷布一角看了看罐头瓶口封蜡的情况,又抽了两箱下来开箱抽检。江海站在旁边,看着陈经理拿起一瓶糖水黄桃对着窗户光看了半天,又拧开盖子闻了闻,才点了一下头。
“品相冇问题。”陈经理说,“不过林厂长,合同写的是昨日到货,你今日下午才到,晚了成日有多。按照规矩,运费要扣——”
“陈经理。”林秋雁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稳,“路上出了情况,我有证明。”
她从提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两张盖了公章的条子,一张是河南境内某段公路施工改道的通知,一张是湖北某镇交通管理站出具的翻车事故现场证明。她把两张纸并排放在陈经理桌上,又从江海手里接过一张手写的说明,是今早出发前江海在加油站问服务员借了纸笔写的,把车在路上遇到的情况按时间顺序列了一遍,底下签了江海的名字。
“陈经理您看,修路绕行多跑了四十多公里,事故现场帮人清障耽误了大半天。这位江师傅一路没怎么合眼,车没停,人没歇,能赶在今天下午到,已经是尽了全力。”她顿了一下,“您要是还扣,我认。但我想请您看一眼这些条子。”
陈经理把三张纸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江海。江海站着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陈经理把纸放下,推了推眼镜,笑了一声:“林厂长,你这个人我打过三年交道了,从来冇讲过一句大话。行,这次不扣。”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支票簿,拿起钢笔,刷刷写了几行,撕下来递给林秋雁,“四万六千块,一分不少。你去楼下财务换现金,或者直接汇回去都得。”
林秋雁伸手接支票的时候,江海看见她手指抖了一下。她把支票捏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金额,又抬头看陈经理,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两个字:“谢谢。”
从办公楼出来,天已经擦黑。林秋雁站在台阶上,两只手攥着那张支票,贴在胸口。她抬起头,对着街对面那些亮起来的霓虹灯和招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整个塌了下来,像是卸掉了一座山。江海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路灯光打在她脸上,映出眼角细密的纹路,还有鼻尖上一层薄薄的汗。
“走。”她回过神,把支票仔细折好放进提包夹层,“找个地方吃饭。陈经理说晚上他请。”
晚饭在一家不大的粤菜馆,陈经理带了两个同事作陪。桌上摆了一瓶米酒,陈经理先给江海倒了一杯,说跑长途的师傅辛苦,又给林秋雁倒了一杯,说林厂长有胆有识,一个女人敢跟车跑两千里,他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头一回见。林秋雁推辞不过,喝了两杯。米酒入口甜,后劲不小。她脸上很快泛了红,话也比白天多了一些,跟陈经理聊罐头厂明年的生产计划,聊广州这边糖水黄桃的销路,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
江海坐在旁边,低头吃菜,偶尔看她一眼。她端杯子的手指已经有点不稳,但跟人说话的时候还是笑着的,说一句是一句,条理不乱。
散席的时候快九点了。陈经理安排了一间旅馆,就在附近巷子里,两间房,门对门。江海把林秋雁送到她房间门口,她靠在门框上掏钥匙,掏了半天没掏出来。江海接过她的提包,拉开拉链,钥匙就在最上面一层。他没往里翻,把包递还给她。
“你没事吧?”
“没事。”林秋雁把钥匙插进锁孔,推开门,走进去两步,又回头,“江海。”
“嗯。”
“这一趟要是砸了,”她扶着门框,低着头,声音发轻,“我真不知道回去怎么跟厂里那些人交代。一百多号人的工资,冬储原料款,全指着这张支票。”
江海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灯泡昏黄,照着她半边脸。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最后只说了一句:“没砸。支票在你包里。”
林秋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把门关上了。
江海回到自己房间,没开灯,靠在床头坐着。隔壁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响声,又安静下去。他闭上眼,脑子里还跑着今天那些路——广州城外那些岔路口、陈经理桌上那三张纸、林秋雁接过支票时发抖的手。他摸出烟来点了一根,抽到一半又掐了,怕烟味从门缝飘过去。
窗外是广州的夜,灯火通明,跟他老家县城的安静截然不同。他想起出发那天林秋雁在厂门口上车的样子,穿灰色工装,手里拎着棕色提包,神情跟现在判若两人。那时候她像一把绷紧的弓,现在弦松了一点,可他知道,明天一上路,她又会绷回去。
他把军大衣从包里抽出来,搭在脚边,没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靠在门框上说话的样子,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眼睛里有光,像是忍了一路的水终于要溢出来。
江海往后一靠,闭上眼睛,决定明天早起去把车检查一遍。机油该换了,水泵皮带也得紧一紧。回程还有一千八百公里,他得把车养好。
车养好,人才能平安到家。
第九章 酒后
米酒后劲上了头,林秋雁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身子微微往前倾。江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从楼下开水房打来的一搪瓷缸温水,缸子外壁烫手,他换了换手。
“放桌上吧。”她说,声音有点哑。
江海把缸子搁在床头柜上,又拉过靠墙那把木椅子坐下。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半米宽的过道,墙皮有些返潮,屋顶吊着一盏瓦数很低的灯,黄蒙蒙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沉默了一会儿。
“陈经理这人,做生意精,但说话算数。”林秋雁开口,眼睛盯着地面,“四万六,比我算的还多出两千。回去能给厂里换一台封罐机,旧的总是卡壳。”
江海没接话,就听着。
“你是不知道,”她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太像,“我接手厂子那会儿,账上就剩八百多块钱。两条生产线,一条还是六十年代的老设备,罐身焊缝老漏气。县里工业局的领导找我谈话,说秋雁啊,你一个女同志,带着个孩子,厂子要实在撑不下去,就报个破产,设备处理了,职工分流到别的厂,也不算丢人。”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手伸向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有点烫,她皱了皱眉,又放下。
“我没同意。”
“为什么?”江海问。这是他们这一路上,他头一回主动问起她的事。
林秋雁没马上回答。她侧过身,从提包里摸出一块手帕,展开又叠上,叠上又展开。手帕是碎花棉布的,边角已经洗得起了毛。
“小荷那年才五岁。她爸出事那天,骑自行车去邻县谈一笔白糖的供应,回来走夜路,被一辆拉砖的拖拉机刮到沟里。司机跑了,等路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她的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厂里人背后说,这家完了。男人一死,女人撑不起来。车间主任老赵,跟我干了十几年,偷偷找好了下家,准备带着几个技术骨干跳槽。”
江海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微微收紧。他见过厂里那些眼神,他送罐头那天,门卫老刘叼着烟卷打量他,问“你就是运输公司派来的”,那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的意思。
“我把小荷送到她外婆那儿,自己搬进厂里住。早上五点起,夜里十二点睡。车间两条线扩到四条,新招了六十个工人,跑省城、跑地区、跑供销社,一家一家敲门问人家要不要货。”她说话的速度快起来,像是憋了很久,“去年一年,我出了两百多天差。小荷发烧四十度,她外婆托人打电话到厂里,我在外地,回不来。”
她说到这里,手帕攥成了一团。江海看见她眼圈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仰了仰头,把脸对着天花板那盏昏黄的灯泡,深深吸了一口气。
“让你看笑话了。”
“没有。”江海说。
他起身,把搪瓷缸端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朝走廊尽头的水房走去。回来的时候,缸子里是兑好的温水,不烫不凉。他把缸子重新放到床头柜上,离她手边近了些。
“我爹走得也早。”他坐回椅子上,声音不高,“我十二岁那年,他在公社砖窑上干活,窑塌了。连句话都没留下。”
林秋雁转过头看他。
“我妈糊纸盒,一个纸盒两分钱。糊一千个纸盒,二十块钱。冬天手裂口子,就拿胶布缠上,接着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上有一道浅疤,“我当兵那几年,津贴省着花,每月寄回去十块。退伍费加上这几年跑车攒的,够给她翻修老屋了。上个月回去,瓦都买好了,就等开春动工。”
“你妈有福气。”林秋雁说,声音轻了。
“她老说,没给我攒下什么家底,觉得亏欠我。”江海顿了顿,“其实我不图那个。我就想让她住上不漏雨的房子,冬天屋里有火烤,就够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偶尔传来远处夜市的吆喝声和自行车铃铛响,隔着玻璃,模模糊糊的。
林秋雁又喝了口水,这回没再说话。她把缸子放下,身子往后靠了靠,头碰着床头板,眼皮往下沉。江海看见她的手还攥着那块手帕,攥得指节发白。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开一天车。”
“嗯。”她应了一声,身子往下滑了滑,侧身躺下,面朝着墙壁。
江海站起来,走到床边。她鞋子没脱。他蹲下身,把她左脚那只黑色方口布鞋解了带子,轻轻抽出来,又脱右脚那只。鞋子摆正,搁在床沿下面。他拉过床尾叠着的薄棉被,抖开,从她脚底开始往上盖,盖到肩膀的位置。
她没动,呼吸均匀了些,像是已经睡着了。
江海把她喝剩的半缸水倒进脸盆边的搪瓷杯里,缸子放回桌上。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插销,把窗帘拉上。做完这些,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头顶黑发和半张侧脸,那盏昏黄的灯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
他拉灭灯,带上门,走回自己房间。
走廊很静,门锁咔嗒一声扣上。江海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抬手按了按眉心。酒气还在,但他觉得自己格外清醒。窗外的广州灯火连成一片,把天花板映出一层淡红。他想起她说“两百多天出差”时的语气,想起她仰头看灯泡那一下,想起她攥着手帕的手。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在指间转了转,没点,放回去了。
明天六点起,检查一遍机油和水箱,广州城外有段路在修,得绕行。回程的货已经联系好了,陈经理帮忙介绍了一车南方的白糖,拉回去正好给罐头厂用。林秋雁今天低声说那段话的时候,他就在心里算:白糖要是能便宜两分钱一斤,这趟回程的油钱就出来了。
他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没马上躺下,先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倒了半缸凉白开,一口喝下去,把嘴里最后那点米酒的甜腻冲干净。
隔壁一点动静都没有。
江海关了灯,和衣躺下。军大衣盖在身上有些沉,他没动,两只手枕在脑后,听着窗外广州夜里的声响,一直听到后半夜,才迷糊糊地闭上眼睛。
第十章 回程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江海就醒了。窗外广州城还没完全醒过来,只有零星几辆自行车在街上穿行,链条声远远地传过来。
他洗了把脸,下楼把车检查了一遍,机油、水箱、刹车气路,挨个过手。车斗里的罐头箱子卸空之后,车厢松快了不少,跑起来会比来时省油。他绕着车走了一圈,踢了踢轮胎,听见旁边有人喊他。
林秋雁站在旅社门口,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头发在脑后扎得利利索索,手里拎着那个棕色人造革提包,比昨晚精神了许多。她脸上看不出宿醉的痕迹,只是眼睛下方有一点淡淡的青色。
“早。”她走过来说,“车看过了?”
“看过了,没问题。”江海把引擎盖合上,“吃了饭就走。”
两人在街边小店要了两碗粥、四根油条。林秋雁吃得慢,把油条撕成小段泡在粥里,一边吃一边说:“回程顺路去趟供销社,我买点东西。”
“买什么?”
“广州的点心,带回去给小荷和她外婆。再给你妈捎一份。”她说得自然,像早就想好的。
江海端着碗愣了一下,没接话,低头把粥喝完了。
供销社在解放路拐角,门脸不大,货架上的东西比北方县城齐全得多。林秋雁挑了两斤广式鸡仔饼和老婆饼,用油纸包好,又拿了一斤腊肠。她挑东西很仔细,翻来覆去地看生产日期,还凑近闻了闻。售货员说腊肠是刚到的货,她才点头。
“给你妈称点这个。”她指着柜台里一种软糯的云片糕,“老人牙口不好,这个松软。”
江海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从兜里掏钱包,林秋雁已经把钱递过去了。
“我有。”他说。
“你妈就是我捎的,你别管。”
她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江海看着她把三包东西分别扎好,一样一样码进提包里,提包鼓鼓囊囊的,她拉上拉链的时候,手里紧了紧。
“走吧。”她说。
车出广州城,过了黄埔那边,路边的芭蕉树渐渐稀了。江海上路跑了半个钟头,觉得车况比来的时候轻快。空车配着回程的一车白糖,白糖装在麻袋里,码在车斗正中,篷布扎得结结实实。
林秋雁坐在副驾驶上,把提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出了广东地界,山开始多起来,路两边是绵延的丘陵,偶尔闪过几间灰瓦白墙的农舍。
“你开车几年了?”她问。
“算上部队那几年,快十年。”
“难怪稳。”
江海没接话,过了会儿问:“厂里一年往外发多少货?”
“去年走了八十多车,今年多了,算上这趟,一百二十车。”林秋雁转过头看他,“运力一直紧,运输公司给的车时有时无,赶得急货走了,不急的就得等。上个月有一批橘子罐头发往武汉,等了整整六天,差点误了人家的档期。”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丝愁,江海听得出来。
“明年想怎么样?”他问。
“明年开春,想自己组个车队。”林秋雁说这话的时候看着他,“两辆车,三个司机,跑省内和邻近几个省。老靠运输公司调度不上算,运费贵不说,还耽误事。”
江海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你要是愿意,可以来。”她说,“车队你来管,待遇比运输公司高,我先说个数,一个月一百二,跑长途另算补助。”
一百二,比他现在的工资多了三十块。江海没有马上应声,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回去想想。”他说。
林秋雁点点头,没再往下说,像早就料到他不会当场答应。她把目光收回窗外,看着路边一片柿子林,红彤彤的果子挂在光秃秃的枝丫上。
中午在湖南境内的路边店停车吃饭。店门口摆着几筐橘子,林秋雁买了一斤,剥了两个放在江海面前。
“江西的蜜橘,比咱们那儿的甜。”她说。
江海吃了一个,确实甜。他不太会聊闲话,林秋雁也不勉强他,自己剥着橘子,说小荷上回考试语文考了九十分,说外婆家后院的鸡下了双黄蛋。
她说得随意,江海听得仔细。他渐渐发现,林秋雁在外面是厂长,说话做事干脆利落,但提到小荷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地放软,像是踩在棉花上。
傍晚时候,车过一个山口,路边出现了一排砖房。江海放慢了车速,那是林场招待所,来的时候在这住过一宿。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黄。
林秋雁偏过头看了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江海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招待所的门挂着锁,院子安静得很,那晚的风、那晚的凉、那晚她在走廊里堵住他的样子,都在这一眼之间翻了上来。
他咽了口唾沫,把车速提起来。
“走吧。”他说。
林秋雁收回目光,嘴角动了动。她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笑了一下,鼻子里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车继续往北,天色暗下来,远山变成了黑色的剪影。江海打开了车灯,两道光柱在土路上推开黑暗,路边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
“家里那间老屋,”江海忽然开口,“开春翻修,两间正房一间灶房,够我妈住了。”
林秋雁看他一眼:“瓦买好了?”
“买好了。青瓦,从县砖瓦厂拉的,一根梁一根檩都是我自己挑的。”
“你手巧。”
“在部队学的。”
车过一个坑,颠了一下。林秋雁的手松开提包,提包往旁边歪了歪,她没去扶,反而把身子坐正了些。
“你那车队的事,”江海说,“我回去跟老郑商量商量,他是我师傅。运输公司那边,我得有个交代。”
林秋雁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还有,”江海顿了顿,“我得问问我妈。”
这句话出口之后,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发动机的轰鸣声填满了沉默,柴油味和着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林秋雁把车窗摇上去一些,风小了,她的头发被吹乱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她没去管。
“你是个孝子。”她说。
“农村出来的,都一样。”
“不一样。”她说。
江海没接话。前方的路笔直地劈开夜色,车灯照出去的光被黑暗吞没,又在更远处亮起来。他想起她今天买点心时那副仔细的样子,想起她把三包东西分开扎好,想起她说“你妈就是我捎的”。
他心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像是一颗种子在冻土里被翻了个身。
车到湖南境内最后一个镇子,已经晚上九点多。路边有家旅社亮着灯,江海把车停了。这回有两间空房,一人一间,各自回屋休息。
江海躺下之前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满天的星。南方的冬夜湿冷,他搓了搓手,呼出的白气很快散了。隔壁窗户透出昏黄的光,过了十来分钟,灭了。
他回到自己屋里,没马上睡。从提包里翻出母亲托人写的信,信上还是那几句话,家里都好,别惦记,攒钱的事不急。他看了两遍,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明天还有大半天的路,后天就能到县城。回程比来的时候快,心里也轻。他把大衣搭在脚头,躺下的时候听见隔壁传来很轻的咳嗽声,一声,两声,停了。
江海闭上眼睛,伸手把灯拉了。
第十一章 闲话
回到县城的第二天早上,江海把车开进运输公司大院,先给车头水箱加满水,又围着车身转了一圈,把轮胎缝里嵌的石子抠出来。老郑从调度室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嘴里叼着半截烟。
“回来了?路上顺当?”
江海拍了拍手上的灰:“顺当。货交了,款结了,厂长本人在,账对得清清楚楚。”
老郑点点头,缩回屋里。江海交了车钥匙和行车日志,回家洗了澡,倒头睡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母亲在灶上熬了小米粥,喊他起来吃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瘦了。”母亲把粥碗推过来,“这趟跑得远。”
“还行。”
“那个厂长,是女的?”
江海筷子停了一下:“嗯。三十来岁,挺不容易的,一个人撑着一百多人的厂子。”
母亲没再问,只低头纳她的鞋底。江海喝完粥,帮母亲把糊好的纸盒摞到墙角,十点不到就躺下了。接下来几天,他照常去公司点卯,接到短途的活就跑,没往红星罐头厂那边去。他心里有数,林秋雁说过组建车队的事,他还没想好怎么跟老郑开口。
第四天傍晚,江海在运输公司门口碰见同车队的赵大勇。赵大勇靠着门框嗑瓜子,看见他就笑,笑得有点怪。
“江海,你小子行啊。”
“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赵大勇凑过来,压低了嗓门,“厂里都传开了,说你跟红星厂那个女厂长,跑广州这一路,住了好几晚上。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什么的都有。”
江海脸沉下来:“谁传的?”
“我哪知道谁先说的。反正现在县里几个厂都有人嚼。你也别太往心里去,那些人嘴碎,闲的。”
江海没再说话,扭头就走。当天晚上他没吃下饭,母亲问他怎么了,他说胃不舒服。他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一直坐到月亮升到头顶。他想不通,一路上除了最后一晚在湖南那家旅社是一人一间,其余全是各住各的,他在驾驶室睡过几回,林秋雁在招待所房间睡,中间隔着一道墙一扇门。那些人嘴里的“好几夜”,说得好像真有什么似的。
他更想不通的是,这事怎么传得这么快。跑一趟长途,路上碰见的人多了,车马店的伙计、路边店的老板娘、修车摊的师傅,谁看见一个年轻司机跟一个穿灰工装的女人同进同出,都能编出半本戏文来。
第二天上午,江海去罐头厂门口转了一圈。他没进去,就在马路对面站着,看见拉原料的手扶拖拉机进进出出,厂门口的黑板报上写着生产进度。门卫老刘先看见的他,隔着马路喊了一声:“小江,找厂长?”
江海摇摇头:“不找。路过。”
他转身走了。他不知道的是,头天下午,林秋雁已经在全厂大会上把这事按住了。
消息是一个厂里的小司机告诉他的。那小司机姓周,跟江海认识,中午在面馆碰见,凑过来说:“昨天我们厂开会,林厂长拍桌子了。”
“拍桌子?”
“也不是拍桌子。她把账本往桌上一放,就那么一放,全场都不吭声了。她说这一趟广州挣回来四万六,够全厂发两个月工资,够买明年一季度的原料。然后她问,谁觉得这钱不该挣,站起来说。没人动。”
江海端着面碗,没出声。
小周接着说:“后来她又说,谁要是有闲工夫嚼舌头,不如去车间多装两箱罐头。散会以后她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天黑,灯都没开。”
江海把面吃完,汤没喝。他起身跟小周说了句“我先走了”,腿却往罐头厂的方向拐。到了厂门口,他仍然没进去,站在门卫室边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老刘,这个给林厂长。”
“啥东西?”
“行车日志。路上加油、加水、换胎、修车的记录都在这上头,她跟广州那边对账用得上。”
老刘接过去,捏了捏:“你直接给她不就完了?”
“我还有事。”江海说完就走了,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
那信封里装的确实是行车日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哪天在哪加油,加了多少升,哪个轮胎补过,哪段路跑了多少公里,都记得清清楚楚。他额外在最后夹了一张纸,写了几个字:陈经理那边扣的运费数目,我回去查了合同,不该扣,你要愿意可以再去说说。
只有他知道,这张纸是他反复写废了三张才留下的。扔进灶膛里烧掉的那几张,写的是别的话。至于别的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林秋雁是傍晚拿到信封的。她从车间出来,老刘把东西递过去,说是运输公司那个小江送来的。她拆开看了,先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几行字,嘴角动了动。厂办的灯亮着,她坐在桌前把行车日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写着一处修车记录的地方,停住了。那行字写的是:水管接头漏水,用胶布缠住,到了镇上换了新接头,花费两块四。
她忽然想起那天下着小雨,自己蹲在车底下给他递扳手,泥水溅了一裤腿。他钻出来的时候满头是汗,冲她说了句“好了”,像是修他家自己的车一样自然。
她合上本子,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会儿。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从院里过,铃铛响了两声,天边最后一抹红慢慢沉下去。她站起来,把信封放进提包内侧,又走到窗前站了很久。厂里夜班的车灯亮了,照出窗前那棵老梧桐光秃秃的枝子。
她没去找江海。他也没有再来。日子照常过,该跑的车照跑,该装的罐头照装,只是红星罐头厂大门口的黑板报上,“生产进度”旁边多了一行字,写着“十一月下旬广州货款已入账”。那行字是林秋雁亲手写的,粉笔灰落了她一手。
第十二章 医药费
入冬头一场北风刮过来那天,江海母亲的老毛病又犯了。起初只是咳,后来说话都带着喘,夜里躺不下,得靠着被垛坐一宿。江海跑车回来那天早上,一推门看见母亲正扶着炕沿往灶间挪,嘴唇发紫,每喘一口气肩膀都跟着往上提。他二话没说,把大衣往母亲身上一裹,背起来就往县医院走。
挂号、拍片、办住院,一通忙活下来,医生把他叫到走廊里,说老人这肺气肿加心衰,得住些日子,先去缴费处交三百块押金。
三百块。江海手插在裤兜里,捏着里面那卷钱。他跑长途这几个月攒下一百八,给母亲买药花掉一些,眼下满打满算不到两百。“大夫,我这就去凑。”他声音压得很平。
出了诊室,他站在医院大门外的台阶上,西北风直往领口里灌。找谁借?老郑家里刚给儿子办了婚事,手头肯定不宽裕。运输公司那帮伙计,平时吃吃喝喝行,开口借钱就淡了。他摸出烟盒,里面只剩两根,点了一根,吸到一半又掐灭了。母亲在病房里靠着,他不能站太久。
盘算了一圈,还是得找老郑。哪怕先借一百,把押金交上,剩下的再想办法。他把烟盒塞回兜里,转身往住院部走,想先去看看母亲安顿得怎么样。缴费处就在一楼拐角,他路过的时候,收费窗口里的大姐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哎,那个江海,你妈的住院手续办好了?”
“还没交钱,我这就去借……”
“不用借了。”大姐把一本收据本翻过来,指着一行字,“刚刚有人替你交了。”
江海没反应过来:“谁?”
“一个女同志,三十来岁,穿灰工装。”大姐想了想,“个子挺高,扎个马尾,说话挺急的,交了钱就走了。我问她跟你啥关系,她说是一个单位的。”
灰工装。三十来岁。江海脑子里嗡的一声,脚底下已经转了方向往外走。他走得急,在住院部门口差点跟一个端药盘的小护士撞上。出了医院大门,他先往运输公司方向跑了几步,又觉得不对,拐上了通往罐头厂的那条路。
风卷着枯叶在路上打旋。他一路小跑到罐头厂门口,门卫老刘看见他,隔着窗户喊:“小江,又来找厂长?她在车间呢。”
江海没停步,绕过办公楼直奔后面的生产车间。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头机器轰隆隆响,蒸汽从门帘缝里往外冒。他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进去,一股热烘烘的甜味扑面而来,流水线上玻璃瓶叮叮当当碰在一起。
林秋雁在车间最里头。她脱了外套只穿一件灰毛衣,袖子挽到胳膊肘,正跟两个工人一起搬周转箱。一箱罐头少说三十斤,她抱起来往垛上码,动作利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旁边有个老师傅喊:“厂长,这些我们来就行。”她头也不回:“赶着装车呢,你搬你的。”
江海穿过流水线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林秋雁一转身,差点撞上他胸口,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医院的事。”江海声音不大,但车间里吵,他得扯着嗓子,“是你交的?”
林秋雁把手里那箱罐头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很平常地说:“早上我去医院看个亲戚,顺道。”
“顺道?”江海盯着她,“三百块,你顺道就给我妈交了?”
“你先拿着用。”林秋雁从旁边台子上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等你手头宽了再说。”
车间里噪音大,她说话得凑近些。江海看见她嘴唇干得起了皮,鬓角碎发被汗粘在脸上。他忽然想起那晚在湖南招待所门口,她也是这个样子站在走廊灯底下,跟他说“你去房间睡,我在车上将就就行”。那次他没同意,这回他没法不同意——钱已经交了。
“这钱我一定还。”他说。
林秋雁把搪瓷缸放回台子上,看了他一眼:“我没说不要。”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再往下说。身后机器声很大,玻璃瓶在传送带上碰得叮叮响,蒸汽噗噗地往外冒。旁边搬箱子的工人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林秋雁先移开目光,弯腰去搬下一箱,江海伸手按住箱子:“我来。”
他没再多问,抱起箱子转到垛前,学着刚才林秋雁的样子码上去。林秋雁站在旁边看了两秒,也没推辞,转头冲流水线那头喊了一声:“老张,装箱速度再提一提,下午那趟车不等人的。”
然后她拿起台子上的手套戴上,继续干自己的活。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垛罐头箱子,各忙各的,机器声把一切别的话都盖住了。
江海在车间里帮着搬到中午。中间林秋雁去办公室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单子,跟车间主任交代了几句。她路过江海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只低声说了句:“你妈那边我托人问过了,心衰,得住一阵。你安心跑车,医院那边我打过招呼了,有事会给你公司打电话。”
江海抱着一箱罐头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向车间另一头。灰毛衣的后背洇出一片汗印,马尾辫随着步子一晃一晃。他想说句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把箱子往垛上码正了,又弯腰去搬下一箱。
中午下工,江海没在厂里吃饭。他走回医院,先去缴费处把收据要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签着林秋雁三个字,笔迹干净利落。他又去病房看母亲,老太太吸着氧,精神比早上好些,问他:“听护士说有人替咱交了钱?”
“嗯,厂里的。”江海给母亲掖了掖被角。
“哪个厂?”
“罐头厂。你好好歇着,别操心。”
老太太看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动了动。江海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水房打热水。路过走廊尽头窗户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窗外是县医院的后院,几棵杨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他把热水瓶换了个手拎着。
下午他没去罐头厂,直接去了运输公司找老郑。老郑正蹲在院子里擦车,听他说完,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那你得还人家。”
“我知道。”江海蹲下来,拿过老郑的烟盒抽了一根,“过了年我想多接几趟长途,你帮我排排。”
老郑点上烟,眯着眼看他:“你小子,心里有数就行。”
江海没接话,抬头看着院子里那排解放车。车头上蒙着防尘布,在风里一鼓一鼓的。他把烟抽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家走。路过罐头厂的时候正赶上夜班工人来换班,三三两两往厂门口走。江海放慢了脚步,朝里面望了一眼。
车间亮着灯,窗口人影晃动。他看了几秒,继续往前走。走到老街拐角,听见旁边杂货铺里有人在议论:“听说林厂长给运输公司那个小江的妈把住院费交了……”另一个声音压低了:“真的假的?他俩……”
江海脚步没停,径直从铺子门口走过去。风把他的衣角掀起来又落下。他走回自家那条巷子,推开门,屋里冷锅冷灶。他生火烧水,坐在灶前看着火苗舔着锅底,想起林秋雁在车间里搬箱子的样子——那双手搬得动三十斤的箱子,签得了四万六的单子,也能不声不响地往医院缴费处递三百块钱。
水开了。江海舀了一瓢灌进暖瓶,剩下的倒进盆里洗了把脸。他对着墙上那面小圆镜看了看自己,胡子拉碴的,眼窝发青。他拿毛巾擦了脸,回身坐在炕沿上,把明天要跑的那趟车的单据又核对了一遍。
外头北风刮了一夜。他睡得不踏实,半夜醒了两回,每次醒来都听见母亲在隔壁断断续续地咳。天快亮的时候他索性起来,把军大衣披上,推开门看了一眼天。铅灰的云压得很低,怕是要下雪。
他把大衣领子立起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把炉子捅旺,给母亲留了张字条压在暖水瓶底下。出门前他又检查了一遍提包里那沓单据,想了想,从柜子里翻出个旧信封,里面装着上个月跑广州的补助,一共七十二块。他揣进贴身的兜里。
走到巷口,迎面碰见隔壁王婶出来倒水,问他:“这么早出车?”
“嗯,跑趟邯郸。”
“路上慢点啊。”
江海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往运输公司走。路过罐头厂那条路的时候,他没有拐弯,只是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厂门口那排黑板报被风吹得干干净净,粉笔字在晨光里有点发白。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步子稳当,像是一夜之间把什么东西想明白了,又像是根本没想,只管往前走就是了。
第十三章 挑明
江海母亲在医院住了九天,出院那天是林秋雁托厂里的小货车去接的。老太太坐在副驾驶上一路没说话,进了家门才拉着江海问:“那个女厂长,多大年纪?”
“三十四。”
“比你大六岁。”老太太坐在炕沿上,把拐棍靠在墙边,“人怎么样?”
江海倒了碗热水递过去:“办事利索,心也细。”
老太太接过碗,拿眼打量他:“你打算就这么欠着人家?”
“没打算欠着。这趟跑完邯郸结了运费就还。”
“还归还,人情不是钱能算清的。”老太太把碗搁在炕桌上,手指头在碗沿上转了一圈,“你去请人家来家里吃顿饭。咱家穷是穷,礼数不能缺。”
江海想了想,点头说行。
隔了两天,下午没有出车任务。江海先去菜市场割了半斤肉,又买了一斤鸡蛋、两块豆腐。家里还有秋天腌的芥菜疙瘩,母亲让他切成细丝拌上香油。老太太换了件干净的蓝布罩衫,把头发重新梳过,坐在堂屋里等着。
林秋雁是傍晚来的,手里提着一网兜苹果,另一只手拎着个纸包,进门跟老太太打招呼:“大娘,身子好些了?”
“好了好了,快坐。”老太太往炕里让了让,眼睛却没离开林秋雁的脸,“你拿东西做什么,来吃饭就吃饭。”
林秋雁把苹果放在灶台边,纸包搁在桌上打开,是两斤鸡蛋糕:“厂里食堂自己烤的,给您尝尝。”
老太太推让了两句收下了,又上上下下打量她。林秋雁今天没穿工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对襟棉袄,头发也没扎马尾,散在肩后,看着比在厂里时年轻几岁。老太太问:“孩子多大了?”
“八岁,上二年级,跟着我娘在老街住。”
“你娘身体好?”
“还行,就是腿脚不太利索,天冷了膝盖疼。”林秋雁接过江海递来的茶,两只手捧着杯子暖着,“我这天天在厂里,亏得她帮我带着小荷。”
老太太点点头,又问:“你公婆那边呢?”
林秋雁顿了一下,捧杯子的手没有动:“孩子她爸走了以后,跟那边来往就少了。老人跟着他弟弟过,逢年过节我让小荷过去看看。”
老太太没有接着问。江海在灶间热菜,听见母亲说了一句“不容易”,声音压得很低。林秋雁轻轻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饭桌上是四个菜:白菜炒肉片、家常豆腐、炒鸡蛋、拌芥菜丝。老太太一个劲儿往林秋雁碗里夹肉,林秋雁推不过,把肉片吃了又给江海拨了两块。江海低着头扒饭,听她们两个说话。母亲问厂里的事,林秋雁说今年橘子收成好,罐头订单比去年多了一倍,就是运力不够,有时候货赶出来了车却排不上。老太太看她一眼,又看儿子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碗喝了口汤。
饭后江海去刷碗。林秋雁要帮忙,老太太拉住她手说不用,让江海自己去弄,又拉着林秋雁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江海在灶间听得断断续续,母亲问了林秋雁家里的情况,又说了自己年轻时在乡下种地、后来进城给人糊纸盒的事。林秋雁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句。
天全黑下来的时候林秋雁起身要走。老太太送到门口,拉着她的手拍了拍:“闺女,往后有空常来。家里没别人,就我们娘俩,你来了热闹。”
林秋雁笑了笑,说好。江海拿上手电筒送她。
十一月的老街没有路灯,两个人靠着手电那圈黄光在石板路上慢慢走。两边人家都关了门,偶尔有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林秋雁走在前面半步,手插在棉袄兜里,江海走在后面,光打在她脚前。谁也没开口,只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在空巷子里一前一后地响。
走到街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林秋雁停住,回头看他:“送到这儿吧,我自己回厂,就几步路。”
江海也停住了。手电光垂下去,照着地面上一块翘起的青石板。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我家里条件不好,你也看见了。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我手头攒的那点钱,盖完房子剩不下什么。你要是嫌——”
话没说完,林秋雁打断他:“我嫌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江海抬起头,看见她站在暗处,只有老街尽头商店招牌上那盏灯泡远远地照过来,映得她半边脸有点模糊。
“我带着个孩子,”林秋雁说,“小荷身体也不好。你嫌不嫌。”
江海摇了摇头:“不嫌。”
两个人就那么在路灯底下站着。北风从巷口灌进来,把老槐树落剩的几片叶子吹得簌簌响。林秋雁把领口拢了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先处着看。别急着定。”
江海嗯了一声。
“厂里年底还有一批货要发,家里我娘这几天腿又疼,小荷期中考试考得不好,老师叫家长去一趟。”林秋雁说着,像是在数日子,“一样一样来吧。”
“行。”江海把手电往上抬了抬,光照到她脸上,又赶紧挪开,“你那边有事就让人给我捎话。运输公司能找到我。”
林秋雁笑了一下,淡淡的:“知道了。你回吧,大娘一个人在家。”
她转身往厂里走,脚步很快,灰棉袄的影子很快融进街那头的暗处。江海站在老槐树底下,听着脚步声一点点远了,直到厂区铁门吱呀一声关上,再没了动静。手电筒的光柱里只剩下飘浮的细尘。他把手电关了,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风从背后推着他,像催他回家。他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想起母亲今晚在饭桌上说“不容易”时候的样子。老太太一辈子看人准。他没有细想,推开自家的院门,看见堂屋灯还亮着,母亲坐在炕上就着灯补袜子。
“人送走了?”
“嗯。”
老太太没抬头,针在头发上蹭了一下:“那闺女是个实在人。你的事你自己定,我就一句话——甭管跟谁,心要诚,人要勤。”
江海坐到炕边,把棉鞋脱了,脚搁在炕沿上暖着。窗外的风把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丫刮得擦着墙皮响。他听着这声音,闭上眼睛,觉得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胸口落了下去,像车过了最难走的那段山路,前面虽然还有长坡,但路在脚下,往哪拐自己握得住方向盘。
第十四章 车队
转过年来,三月里的风还带着寒气,厂门口那两排白杨树刚抽了芽,林秋雁把江海和两个年轻司机叫到办公室开会。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厂房西头隔出来的一间屋子,一张三屉桌,几条板凳,墙上挂着一幅落灰的全国公路交通图。林秋雁摊开一张省里的通知,用手指点了点:“省供销社下个月办展销会,广州那边介绍来的客户,要订二十万瓶橘瓣罐头,分三批发。第一批十天内必须到上海码头。运输公司那边我问过了,车排不开,最快也得等半个月。”
江海坐在板凳上没吭声,翻着手里那份发货单。旁边两个小伙子,一个叫刘满仓,一个叫孙德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刚从驾校出来没多久,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林厂长,”刘满仓先开了口,“咱厂自己不是有两台车吗?那台老解放修修还能跑。”
林秋雁看他一眼:“修修补补的事你们比我清楚。关键是谁来管车、谁来跑。运输公司那边我谈过了,允许停薪留职,社保厂里担着。”她说完看向江海。
江海把发货单折起来放进上衣口袋,抬头看她:“什么时候办手续?”
“你要是同意,明天就去。”
“行。”江海站起身,又看了看两个年轻人,“你俩谁开过山路?”
孙德顺举手:“我在运输公司跟过一趟山西,走的是盘山道。”
“那行。明天早上六点厂门口碰头,先绕县城跑一圈,我看你们挂挡和刹车。”
出了办公室,刘满仓追上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搓手:“海哥,我听说你跑过广州,给讲讲呗,路上都啥情况?”
江海看他一眼,脚步没停:“先去把车擦干净。车擦不干净,路也不会跟你好好说话。”
两个小伙子对看一眼,小跑着往停车棚去了。
车队就这么搭起来了。两辆解放,一辆是厂里原来那台旧车,江海带着刘满仓拆了发动机重新调了气门间隙,换了油管,又去废品站淘了两个旧轮胎做备胎。另一辆是林秋雁托人从邻县调剂来的,车况好一些,归孙德顺开。江海给自己立了个规矩:每天出车前查水查油查轮胎,行驶一百五十公里停车检查一次,晚上收车不管多晚都要擦车、放水。他弄了个硬皮本做行车日志,谁开的车、跑了多少公里、加了多少钱油、路上有什么毛病,一笔一笔记清楚。
刘满仓头一回填日志的时候嫌麻烦:“海哥,这跟在学校写作业似的。”
江海正蹲在地上紧传动轴螺丝,头也没抬:“车要是坏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你翻本子就知道上次是什么时候保养的。写不写随你,反正下回车坏了我先看你本子。”
刘满仓嘟囔了一句,老老实实去写了。
第一批往上海发货那天是三月十八。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透,厂区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林秋雁比谁都到得早,穿着那件灰棉袄站在车跟前,一件件清点货箱。江海从驾驶室跳下来,她递过去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我让食堂烙的饼,路上吃。”
“不用,带了干粮。”
“带着。”她没多解释,把纸包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去跟保管员核对出库单。
江海低头看了看,油纸还有点烫手。他把饼放进副驾驶座上的提包里,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在早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响。他探出头对刘满仓按了两下喇叭,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厂门。林秋雁站在门口,等车拐上公路没了影子,才回身进厂。
上海这趟跑了三天。路况比广州那条线好走,都是柏油路,只是过长江的时候渡口排队等了大半天。江海跟两个年轻人轮流开,人歇车不歇。到了上海卸完货,客户验了货没挑出毛病,当天就结了运费。江海在邮电局给厂里拍了封电报,四个字:货到款收。
回来的路上刘满仓靠在副驾驶座上感叹:“海哥,这趟活儿跑着踏实。”
“怎么踏实了?”
“以前在运输公司拉散货,货主催命似的,催得心慌。这回起码知道拉的什么、送到哪、给谁,林厂长那边也安排得明白。”
江海目视前方,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是人家把该操的心都操在前头了。”
回了厂里,林秋雁正带着车间赶第二批订单。江海交账的时候把本子递过去,她翻了翻,看到上面工工整整的记录,没说什么,只是合上本子问:“车有没有什么要大修的?”
“离合器片快到头了,得换一副。我让孙德顺去汽配公司问了,有货。”
“该换就换。”她从抽屉里拿出财务章盖了张条子,“找老赵支钱。”
正说着话,门帘一掀,小荷背着书包从外面钻进来,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见江海,她脚步停了停,站在门口没动。
林秋雁招手:“进来。叫人。”
小荷揪着书包带子,声音小小的:“江叔叔。”
江海嗯了一声,站起来:“我去停车。”
走到门口,他看见小荷书包侧兜里露出来半截图画本,画的是个冒着烟的烟囱和几间平房,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自己的名字。他停了一下,也没说什么,侧身出了门。
之后的日子慢慢上了轨道。江海管运输,林秋雁管生产,两个人白天在厂里碰面就是公事,发货、对账、排车,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厂里有人开头还多看两眼,后来见他们坦坦荡荡,也就没人说什么了。
只是每天下班,江海收了车,林秋雁锁了办公室,两个人会一前一后走出厂门,沿着老街走到岔路口。林秋雁往西回家,江海往东回巷子,到了路口各自拐弯,脚步不紧不慢。有时候聊两句当天的账,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并排走一段。天长了,傍晚还有点亮光,能看见路边的树影子斜斜地搭在墙上。
小荷放学早的时候会先到厂里等妈妈。起初她待在办公室不出来,后来有一次江海在停车棚里教刘满仓调刹车,小荷蹲在旁边看,看了好一会儿,指着车轮上的一个零件问:“江叔叔,这个圆的是干什么的?”
“那是刹车分泵,你踩刹车,它就推着蹄片去磨刹车鼓。”
小荷想了想,又指:“那这个铁棍呢?”
“那是拉杆,从总泵过来的。”
小荷点点头,第二天拿来一个本子,照着车上的零件画了好几个歪歪扭扭的图。刘满仓见了打趣:“小荷你是不是想当司机啊?”小荷把本子一合塞进书包,瞪了他一眼,跑了。可第三天下班的时候,她站在车斗旁边,仰着头看江海:“江叔叔,我能上去坐一下吗?”
江海把车斗后挡板放下来,搬了个小木凳给她做踏板。小荷爬上去,扶着车斗边缘,江海绕到前面,挂了低挡慢慢挪了两米远停下。小荷在斗里咯咯笑起来,声音脆生生的。林秋雁从办公室出来,站在门口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攥着的钥匙却好一会儿没往锁眼里插。
那天晚上江海在自己家里翻起行车日志,看到孙德顺记的一条:三月三十,县城至邻县,八十公里,右后胎补气。他合上本子。窗外的风比去年轻了,吹得院子里的枣树沙沙响。上一年这个时候,他还在运输公司的调度室等活儿,从没想过有天会在一家罐头厂安顿下来。前面路还长,上海这趟只是个开头,后面还有更多订单、更多车、更多跟着他跑的小伙子。可他心里踏实,就像方向盘握在手里,哪怕路上有坑有坡,知道往哪打轮。
第十五章 年关
腊月十四,天阴得沉。
江海把车从厂里开出来的时候,林秋雁站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眼睛。她朝驾驶室这边点了下头,算是送行。江海按了一声喇叭,短促的一响,车拐出厂门上了国道。
这趟去的是邻省一家副食品公司,拉两百箱糖水黄桃。对方催得急,说春节前要上柜台,腊月二十之前必须到。林秋雁把日期往前压了两天,意思是宁可货等人,不能人等货。
车上还是三个人。江海开车,刘满仓坐副驾看路,孙德顺裹着棉大衣窝在卧铺位上。这辆解放跑了大半年长途,驾驶室里那股柴油味混着旧棉絮的气息,已经熟得不能再熟。搪瓷缸挂在老地方,小荷新画的一张画贴在顶棚上,画的是三辆车排成一队,最前面那辆的轮子涂成红色,旁边一行铅笔字:江叔叔的车。
江海出发前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翘起来的一角按了按。
去程顺利,两天半就到了。卸货验货结账,对方财务把支票开出来的时候还多说了句:“你们厂发货实在,箱子里垫的稻草都比别家厚。”江海把支票折好放进贴身口袋,当天下午就掉头往回赶。
刘满仓问:“海哥,不住一宿?天看着要变。”
“住一宿明天也得赶路,不如趁雪没下来多跑一段。”
他料得没错。车过省界的时候,风变了向,从北边直直地刮过来,打在挡风玻璃上像细沙。到了傍晚,雪粒子变成雪片,一片接一片糊在玻璃上,雨刮器刮得吱吱响也刮不干净。江海把车速降下来,打开雾灯,手里的方向盘攥得紧紧的。
到后半夜,路面积了薄薄一层白,车灯照出去只能看到前面十几米。行到一个缓坡下面,轮胎开始打滑,车头往路边偏。江海松了油门,慢慢把方向回正,车停在路肩上一片背风的地方。
“不能走了。”他熄了火,“等天亮看看。”
三个人挤在驾驶室里,把两件大衣都盖上,还是冷。孙德顺冻得直哆嗦,嘴里念叨:“这鬼天气,早不下晚不下。”
江海没接话,隔一会儿发动一次车,让发动机的热气暖一暖驾驶室。他看着窗外越来越厚的雪,心里算着路程,照这个下法,等路通了也得后天才能到县城。他不知道林秋雁那边怎么样,电报没法拍,电话更打不通,只能干等着。
而这时候,县城红星罐头厂的办公楼里,二楼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林秋雁坐在办公桌前,手边摊着这个月的生产报表和财务报表,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那部黑色的手摇电话机搁在桌角,她拿起来拨过一次总机,问有没有邻省来的长途,接线员说没有。她把电话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雪下得正紧,厂院里那盏路灯照出一团昏黄的光,雪花围着光柱打转。她想起江海走之前说过,那趟路有一段是山路,弯多坡陡。当时她没说什么,这会儿全想起来了。
车间主任老周敲门进来,手里端一只搪瓷杯,里头是热水。
“林厂长,您还没走?都十一点多了。”
“你先回吧,我再看会儿账。”
老周把杯子搁在桌上,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说了:“雪这么大,运输队那边……应该没事。小江开车稳当。”
林秋雁嗯了一声,等老周出去把门带上,她又坐回桌前,把杯子捧在手里暖着。杯子里的水汽扑到脸上,她忽然想起小荷前几天说的话。那天小荷趴在桌上画画,画完一张,举起来给她看:“妈,你看,这是江叔叔的车,这是江叔叔,这是刘叔叔,这个是孙叔叔。我在车斗里坐着。”
她当时问:“你怎么不画妈妈?”
小荷咬着铅笔头想了想,说:“你在办公室呀,车回来你就出来了。”
林秋雁把杯子放下,又走到窗前。雪没有停的意思,她心里那根弦也一直绷着,松不下来。
第二天天亮,雪小了些,江海把车打着,三个人用铁锹清了车轮前面的雪,慢慢把车挪上正路。路面上压出了一道道车辙,都是先头过去的货车留下的,顺着车辙走,虽然慢,总算能动。
就这么走走停停,原计划一天的路,走了两天多。第三天凌晨,江海终于把车开进了县城。街上空荡荡的,雪被风扫到路边堆成埂子,只有路灯还亮着,光从雪面上反起来,白晃晃的。
车拐进厂门的时候,江海看见办公楼二楼那扇窗亮着灯。车灯扫过去,那灯光和黄白的车灯混在一起,照得地上的雪亮了一片。
他把车停稳,熄了火,推开车门跳下来。脚踩在雪地上咯吱一响。驾驶室里的刘满仓和孙德顺都睡熟了,他没叫他们。
刚迈出两步,办公楼的门开了。林秋雁从里面跑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灰工装,外面只搭了条围巾,头发被风吹得散了几缕贴在脸上。她跑下台阶,跑到车跟前,脚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急促的脚印。
江海站住了。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棉大衣上落了一层雪,眉毛上都是白的。
林秋雁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她抬起手,先把他肩膀上落的那层雪拍掉了,又踮起脚,把他帽檐上的雪也掸了掸。动作很轻,好像他只是出了趟短差,好像那两天两夜的雪只是外面的事。
江海低下头,看见她的手指冻得发红。
“货送到了。”他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支票在口袋里。晚了两天。”
林秋雁终于说话,声音平平淡淡的:“到了就好。先进屋,给你煮碗面。”
那天夜里江海在厂里食堂吃了碗热汤面,林秋雁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面前那碗没怎么动筷子。两个人都没提这两天两夜她是怎么过来的,也没提他在雪地里等的时候想了些什么。食堂的灯管嗡嗡响着,窗外雪还在下,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那年厂里效益好。广州的订单打了底,上海和邻省的两条线接上,春节前账面上回笼的钱比上一年翻了一番。腊月二十六,厂里开年终总结会,全厂一百多号人挤在食堂里,长条凳不够坐,有人干脆站在过道上。
林秋雁站在前面念总结。念到一半,她把稿纸放下,说:“今年厂里能缓过劲来,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车间加班加点,供销科跑材料,财务科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还有运输队,上半年咱们没有自己的车,下半年有了,江海带着两个人跑了三趟长途,最远到广州,最近也在邻省,风里雪里没误过事。这钱里头,有他们一半。”
底下工人们鼓掌,有人回头朝最后一排看。江海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里捏着自己的搪瓷缸,像是没听见。刘满仓坐他旁边,用胳膊肘捅他一下,他也没抬眼。
散会以后,每人领了一个信封,里头是当月的工资外加一个月的年终奖。工人们说说笑笑往外走,脸上都带着过年的喜气。江海把信封揣好,去停车棚检查了一遍车,把水箱里的水放干净,又用旧棉被把发动机盖住。
出棚的时候,林秋雁站在棚口等他。她围巾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拎着那只棕色人造革提包。
“明天去给小荷买身新衣裳,她外婆要带她回乡下过年。”她说,“你妈那边,我让供销科的人帮忙订了两斤毛线,腊月二十九到货,你去拿一下。我打过招呼了。”
江海应了一声。两个人还是那样,一前一后走出厂门,沿着老街走到岔路口。雪停了,路边的墙根下堆着扫拢的雪,树上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林秋雁往西拐之前停了停,侧过身,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围巾又紧了紧。
“过年好好歇两天。”她说。
“嗯。”江海站在路口,“你也是。”
她往西走了,脚步不紧不慢。江海看着那个背影拐进巷子口,才转身往东走。风从背后吹过来,已经不似前几天那么刺骨。兜里的信封薄薄的,里头那张支票已经入了厂里的账,但他自己的那份踏踏实实揣着。这一年跑过的路、熬过的夜、修过的车,都在里头。
走到自家巷口的时候,天上又飘起了小雪,稀稀疏疏的,落在肩头就化了。江海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想起再过几天就过年了。他把手插进口袋,拐进巷子,脚步比去年轻快了些。
第十六章 小荷
开春那场倒春寒来得猛。前一天还见着柳条抽芽,一夜北风刮过来,屋檐下的水滴又结成了冰溜子,亮晶晶地挂了一排,清早起来看见,倒像谁家挂错了的水晶帘子。
小荷就是那时候病的。
头两天只是咳嗽,外婆给熬了姜糖水,又拿老方子刮了痧,脊背上紫红两道。第三天夜里烧起来,额头滚烫,喂进去的水过一会儿就吐出来,小脸煞白。外婆七十出头的人,拄着拐杖守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靠在床沿上打盹。天刚蒙蒙亮,林秋雁接到邻居捎的信,从厂里直接奔回家,把大衣往床上一扔,抱起小荷就往县医院跑。
医生说是肺炎,得住院。林秋雁办完手续,在病房里坐了一上午。厂里那边春季生产刚铺开,原料采购、生产排期、展销会报名,一堆事压着。车间主任跑到医院来找她签字,她接过单子看了看,签了,又交代了几句,人刚走,小荷又在睡梦里咳起来,一声接一声,像要把小小的胸腔都咳空。
下午江海来了。是外婆托人给运输公司打的电话。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头装着两瓶橘子罐头和一袋奶粉,军大衣的领子还竖着,脸上带着外面跑车的风尘。
“老郑说你家捎了话。”他把网兜放在床头柜上,“我那边刚卸完货,路过。”
林秋雁看了他一眼。运输公司在城北,县医院在城南,路过不了。
“外婆年纪大了,熬不了夜。”江海在床边那张凳子上坐下来,声音不高,“我反正一个人,晚上在这儿看着。你回厂里忙你的,白天你换我。”
小荷烧得迷迷糊糊,眼皮肿着,看见江海,瘪了瘪嘴,叫了一声江叔叔。江海把手伸过去,手背粗糙,带着柴油和铁锈的味道,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没说什么,从网兜里摸出一个橘子罐头,问护士借了把起子,撬开铁皮盖,又找了一只碗,倒了些罐头汁出来,兑上温水,用那只搪瓷缸盛了,试了试温度,扶着小荷把药吃了。小荷嫌药苦,眉头皱成一团。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是跑车路上买的,剥了纸塞进她嘴里。
林秋雁站在旁边看着,没走。护士进来催缴费,她跟着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江海已经把小荷哄睡了,自己靠在那张凳子上,把小人书摊开在膝盖上翻。那本小人书是《小兵张嘎》,纸页卷了边,不知是谁落下的。
“你回去吧。”江海没抬头,“这有我。”
林秋雁犹豫了一下。江海又说:“明早你来,我回公司睡一觉,误不了下午出车。”
她终于拿起提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里灯光昏黄,小荷睡着了,脸蛋烧得红扑扑的。江海低着头翻小人书,那只搪瓷缸放在床头柜上,里头还剩半缸温水。
第二天、第三天,江海都来。白天林秋雁守着,他去运输公司报到,把该跑的短途跑了,傍晚又回医院。他给小荷读小人书,读得磕磕巴巴,把“挎着盒子炮”读成“拷着盒子炮”,小荷迷迷糊糊听见了,还纠正他:“挎——是挎。”他就跟着念挎,一遍念不对,念两遍。小荷咳着笑了一声。
第四天夜里,烧终于退下去了。
小荷是清早醒的。天光从病房的窗子透进来,灰蒙蒙的,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积着昨夜的霜。她睁开眼睛,转头看见江海趴在床边睡着了。他坐的那张凳子太矮,上半身几乎全趴在床沿上,胳膊压在身子底下,脸朝她这边,嘴微微张着,呼吸粗而沉。头发乱糟糟的,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的,在晨光里看得分明。
小荷伸出手,手指尖碰了碰他的头发。发丝硬,扎手,跟他的人一个样。她轻轻碰了一下就缩回来,蜷在被子里看着他。
林秋雁就是这时候到的。她从夜班车间直接过来,想着给江海带两个包子。走到病房门口,门虚掩着,她推了一半,停住了。
晨光落在床上。小荷醒着,安安静静地躺着,伸着一只手,一下一下地碰着江海鬓角那几根白发。她碰得很轻很慢,像是怕弄醒他,又像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江海睡着,什么也不知道。那只旧搪瓷缸放在床头柜上,里头干干净净的。
林秋雁握着门把手,站了有一分钟。她想起小荷五岁那年,她爸爸出事,医院里也是这样的病房、这样的窗子。小荷那时候也是这样,伸着小手去碰她爸爸的手,碰了半天,那只手再也不会回握了。她低下头,眼泪往地上掉的工夫都没有,因为小荷在叫她。
她轻轻把门带上,退到走廊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包子在手里捂着,还热着。她把眼泪擦了,等了一会儿,才重新推门进去。
听见门响,江海醒了。他揉着眼睛直起身来,看见林秋雁,又看看小荷,第一句话是:“退烧了。”
林秋雁走过去,摸摸小荷的额头,果然不烫了。她从袋里掏出包子递过去:“趁热吃。”
江海接过来咬了一口,包子还温着。
小荷出院那天,江海开着车来接。林秋雁抱着小荷坐在副驾驶,小荷裹着外婆缝的小棉被,靠在妈妈怀里,眼睛却一直看着江海换挡的手。到了家门口,江海帮着把小荷背上楼。外婆在门口接着,拉着江海的手一个劲道谢,非要留他吃饭。江海推不过,吃了碗面条才走。
晚上,林秋雁在灯下给小荷洗脚。小荷坐在床沿上,两只脚泡在温水里,突然问:“妈,江叔叔以后还来咱家吗?”
林秋雁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着女儿,毛巾攥在手里,水汽从盆里升起来,模糊了小荷的脸。
“你想让他来吗?”
小荷低头看着脚盆里晃动的水,过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林秋雁没再问。她把小荷的脚擦干,塞进被窝里,坐在床边轻轻拍着。窗外的风已经不大了,街上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远远的,一声轻一声重。小荷很快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她坐在那儿,一直坐到灯花结了又落。
第十七章 成家
老屋翻修是秋末动工的。
三间土坯房扒了西边那间偏厦,新砌了一间砖房,换了大梁,屋顶重新挂了瓦。江海把自己跑车攒下的钱拿出一大半,又从车队分了点红,凑在一起刚好够。他没请工程队,就叫了运输公司几个相熟的师傅,趁周末和下班的时间来帮工,自己当小工,和泥递砖,手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
林秋雁隔三差五过来看看进度。她每次来都不空手,要么拎几斤肉,要么捎一兜子厂里试制的新罐头。江海母亲起初不肯收,说你们厂里也不容易。林秋雁就说,婶子,这是残次品,卖不出去的,您帮着尝尝味道,提提意见。老太太半信半疑地开了瓶山楂的,尝了一口说甜,就是少点酸头。林秋雁掏个小本子记下来,认真得像在开生产会。
翻修完工那天是十月初八,天晴,没风。
江海母亲头一回站在新房前看了半天。新刷的白墙,新安的木门,窗子比原来大了一圈,阳光照进去,屋里亮堂堂的。老太太抹了抹眼角,又怕人看见,扭头进屋烧水去了。
暖房定在完工后第一个星期天。林秋雁带着小荷来的,提了一网兜苹果,还有一块的确良布,说是给小荷做罩衫剩下的,给婶子做件褂子。老太太接过布摸了摸,说这料子滑,穿着凉快。
小荷一进院子就蹲在墙根看那几盆菊花。那是江海母亲种的,黄的白的,开得正盛。小荷伸手想摘,林秋雁喊了一声,她缩回手,改成用指头碰碰花瓣,又跑去追那只芦花鸡。鸡满院子跑,她就满院子追,咯咯笑着,新罩衫的袖子甩来甩去。
老太太坐在堂屋门口的小凳上,喊林秋雁坐。林秋雁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老太太攥着她的手不松,翻来覆去地看。那双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层薄茧,掌心干干的,是常年糊纸盒磨出来的。
“秋雁啊,”老太太开了口,声音低,怕让院里的小荷听见,“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这些年不容易。”
林秋雁笑笑:“婶子,都过来了。”
“我晓得你不容易。”老太太攥紧她的手,“小海这孩子话少,心实。他跟我提过你,提过好几回。他说厂里那个女厂长,能干,心眼好,就是太苦自己。”
林秋雁脸微微发热,低头看着老太太的手。那双手比自己的还糙,指缝里有些洗不净的浆糊印子。
老太太忽然起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托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只银镯子。不新了,表面有些发乌,花纹也磨得看不清了,但分量还在,沉甸甸的。
“这是小海他奶奶传下来的,”老太太把镯子往林秋雁手腕上套,林秋雁往后缩了一下,被老太太攥住了,“别躲。我没闺女,这东西迟早要给人。你拿着。”
“婶子,这太贵重——”
“贵重什么,”老太太打断她,“一个镯子,又不是金条。你戴着,就当替我看着小海。他要是犯倔,你就说我讲的,让他听你的。”
镯子套上去,有些大,在手腕上晃荡。林秋雁用另一只手托着它,凉的,过了一会儿就沾上了体温。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发紧,只说出一句:“婶子,我记住了。”
老太太这才笑起来,皱纹在眼边聚成一朵菊花。她拍拍林秋雁的手背,又喊小荷:“丫头,过来吃苹果!”
小荷跑过来,满头是汗。老太太给她擦脸,又塞了个苹果在手里。小荷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仰头问:“外婆呢?我外婆怎么没来?”
“你外婆在街上买东西,一会儿就过来。”林秋雁理了理她跑乱的头发。
江海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两条鱼。他去集上买的,说中午炖鱼吃。看见林秋雁手腕上的镯子,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把鱼提到厨房收拾了。他在灶台前刮鱼鳞,水声哗哗的,林秋雁进来帮忙,站在旁边择菜。
“镯子——”江海没抬头。
“你妈给的。”林秋雁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我说太贵重,她不肯收回去。”
江海嗯了一声,继续刮鳞。过了半天,他说:“我妈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林秋雁没接话,低头掐菜根。院里传来小荷的笑声,老太太在喊她慢点跑。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婚期定在腊月二十六。
没大操大办,就在厂食堂摆了两桌。林秋雁本来想简单些,江海母亲说不行,头回办事,桌面上不能太寒酸。最后商量了两桌,一桌请厂里的老师傅和车间主任,一桌请老郑和几个老街坊。
老郑来得早,拎了一对搪瓷脸盆,上头印着红双喜。他往桌上一放,对江海说:“你师傅我没什么好东西,这个实用。以后你俩洗脸,一人一个,省得抢。”满堂的人都笑了。
陈经理从广州托人捎来一箱广式点心,叉烧酥、鸡仔饼、老婆饼,用油纸包着,码得整整齐齐。纸箱上贴着张纸条,上面写了四个字:百年好合。林秋雁把点心分装成小袋,一桌放了两袋。
厂里的老师傅们凑钱买了一块上海牌手表,送给江海。江海推辞不掉,戴在手腕上,表带扣了好几次才扣上。老师傅说:“以后跑车看着点时间,别光顾着赶路。”江海点头,说记住了。
小荷穿着新棉袄,红底白花,是外婆扯布做的,袖口还特意镶了圈绒边。她在两张桌子间跑来跑去,一会儿抓把花生,一会儿拿块点心,被外婆逮回来喂了两口饭,又跑了。有人逗她:“小荷,今天你妈结婚,你该叫什么了?”
小荷正啃一块鸡仔饼,腮帮子鼓鼓的,歪头想了想。满桌人都看着她笑,等着。她嚼完那口饼,咽下去,看着江海。江海站在桌边,正给老郑倒酒,听见问话,也转过头来。
小荷想了半天,嘴巴动了动,声音不大,但食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爸。”
江海手里拿着酒瓶,停在半空。
老郑推了他一把:“愣什么,孩子喊你呢。”
江海放下酒瓶,喉咙里动了一下,应了一声:“哎。”
就一个字,声音有些哑,像是嗓子里塞了什么东西。他伸手摸了摸小荷的头,掌心的茧子刮着那绒边,小荷缩了缩脖子,又笑了,转身跑回外婆身边去。
林秋雁坐在另一桌,隔着几张凳子看着。她端起面前那只搪瓷缸,缸子里是温热的开水,抿了一口,放下。旁边车间的李大姐凑过来,小声说:“你家小江眼眶红了。”
林秋雁看过去。江海已经转过身去,招呼老郑喝酒,侧脸上看不出什么。她笑了一下,没说话,把缸子转了个方向,让有缺口的那面朝向自己。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郑喝多了,被两个师傅架着回去,嘴里还念叨:“江海这小子,有福气。”江海母亲拉着林秋雁的手说了会话,由老街坊扶着先回去了。外婆带着小荷坐三轮车先走,小荷趴在车斗边上冲他们挥手,喊:“爸,妈,明天见!”
院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个。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腊月的风刮过来,江海解开大衣扣子,想给她披上。林秋雁按住他的手:“你自己穿着,别又冻病了。”
江海没坚持,把扣子重新扣好。两个人沿着厂区那条土路慢慢走,路两边的白杨树落光了叶子,枝丫支棱着,衬着深蓝的天。远处厂里的车间还亮着灯,夜班在赶一批山楂罐头的订单。
“明年,”江海开口,“我想把车队再扩一扩,添一辆挂车。”
“嗯。”
“小荷上学的事,我打听过了,厂旁边的子弟小学还有名额,开春就能转过去。”
“嗯。”
“你那个提包,”江海顿了顿,“拉链坏了,我托人从广州带了条新的,过两天到。”
林秋雁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平平的,鼻梁上有块没洗掉的油印子,不知是中午烧鱼溅的还是什么时候蹭的。她伸出手,用指头给他擦了一下。
“江海。”
“嗯?”
“以后别一个人扛。”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他伸手替她拢到耳后,手指碰到那只银镯子,凉的。
路的前头,厂门口的灯亮着,像一只睁着的眼睛。明天还要出车,仓库里还有一批货等着装。日子往前走,一步一步的,踩实了就不怕。
她把手伸过去,他握住了。两个人的手掌都粗,一个开车的茧在虎口,一个握剪刀的茧在指根,硌在一起,暖烘烘的。
第十八章 长路
开春后第一趟远活来得比预想的早。
正月初八,陈经理从广州拍来电报,说西北那边新签了一家经销商,要一批山楂和糖水黄桃,走陇海线过去,对方催得急。林秋雁在办公室算了算,铁路上零担运输时间掐不准,货到兰州再转汽车,前后得十来天,不如直接派车送。她拨了运输公司电话,那头说老郑调休了,江海在。
“江海,有趟西北的活,你去不去?”
“多少货?”
“三百箱,两吨半。走西安、兰州,送到天水。”
“几天?”
“来回半个月打底,路远,你掂量着。”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我去。”
林秋雁握着话筒,听筒里他的声音平得像在报站名。她想说路远,一个人跑太辛苦,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车队刚起步,满打满算三辆老解放,两个年轻司机还顶不上长途,这活只能他走。
“后天装车,你明天来厂里对一下单子。”
“好。”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没动。桌上的台历翻到二月,立春刚过,窗外的泡桐树还没发芽。她想起去年秋天第一次跟车,也是这么个电话把她和他拴在一条路上。那时候她只知道运输公司派了个退伍兵,开车稳当,人话少。现在呢,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只银镯子,老太太给的时候说过,这是江海他爹留下的,家里就这一件值钱东西。
灯下补衣
晚上吃过饭,小荷在里屋写作业,外婆在厨房刷碗。林秋雁搬了把椅子坐到灯底下,找出江海那件军绿色棉大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右胳膊肘那儿线头断了一截,是年前跑邻省送货时在车斗上刮的。
她穿好针,就着四十瓦的灯泡一针一针缝。针脚走得密,跟机器匝的差不多。补完袖口,她又把领子翻过来看,里衬也裂了道口子,顺手缝上。灯光昏黄,针尖在布面上起起落落,她缝着缝着,想起去年在湖北那间车马店,他也是这么坐着,把大衣铺在膝盖上,拿根粗针缝篷布的破洞,笨手笨脚,针把指头扎出血来。她当时还说,你这手艺不行,回去我教你。后来一直没教。
“妈。”
小荷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张画纸。“你看。”
林秋雁接过来。画是用铅笔画的,三个人手拉手站成一排,左边的人个子最高,穿了件绿衣服,旁边是穿红棉袄的女人,再旁边是个小不点,扎着两个冲天辫。三个人脚下画了一圈波浪线,大概是路。右上角有个太阳,太阳长着笑脸。画的边上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平安。
“这是谁呀?”林秋雁指着中间那个红棉袄。
“妈妈。”
“这个绿的?”
“爸。”小荷说得脆生生的,没有半点犹豫,“爸要出远门,老师说出门的人看到平安两个字,就能平平安安回来。我要把这个贴在车上。”
林秋雁捏着那张画,纸有些潮,大概是孩子手心出的汗。她看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鼻子里有点酸,但没让眼泪出来。“行,明天贴到驾驶室顶棚上,你爸一抬头就能看见。”
小荷满意地点点头,又说:“外婆说爸明天走,我能不能早起送他?”
“能。不过你得早点睡,别赖床。”
“我不赖床!”小荷抱着画跑回里屋去了。
林秋雁低头继续缝。大衣领子缝完,她把衣服抖开,检查了一遍,又发现下摆有些开线,干脆翻过来整个锁了一道边。针线筐里那团黑线用完了,她翻箱倒柜找出一团藏青的,颜色配着差不多,就接着缝。
十一点,外婆从里屋出来,披着件旧袄子倒水喝。见她还在灯下坐着,嘟囔了一句:“明天还要早起,别熬太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跑那么远的路,你多给他烙几张饼带着,路上吃饭贵。”
“嗯,面已经发上了,明早烙。”
外婆端着水回屋了。林秋雁把最后一个线头咬断,叠好大衣放在椅背上。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看了看天。星子稀稀拉拉挂着,风不大,但愿路上别变天。
灶上发面
凌晨四点半她就起了。面发得正好,揪成剂子揉圆,擀成薄饼,平底锅上烙,不放油,烙出来的饼软和耐放。她前后烙了二十来张,用干净笼布包好,又切了一罐咸菜,装进江海那只旧帆布包里。包里还有一条新毛巾、两包火柴、一小瓶清凉油,都是她提前备下的。
五点多,院门口传来汽车声。江海推门进来,一身旧棉袄,戴着那顶狗皮帽子,帽檐压得低。他看见桌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饼和罐子,愣了一下。
“烙这么多。”
“路上吃。馆子不干净,你自己胃不好。”
他没再说什么,把包接过去掂了掂,沉甸甸的。小荷揉着眼睛从里屋跑出来,头发乱蓬蓬的,手里还攥着那张画。江海蹲下身,平视着她。
“爸,给你。”小荷把画递过去,“贴车上。”
他接过来看。铅笔画的痕迹深深浅浅,三个火柴人站在波浪上。他用粗手指摸了摸“平安”两个字,笔画歪得几乎认不出来,但一笔一划都描了好几遍,能把纸都戳破。
“好看。”他说,“爸给它贴到头顶上,一抬头就看见。”
小荷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江海站起来,把画仔细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放进上衣口袋,扣上扣子。
“走了。”他看向林秋雁。
“路上慢点。”
“嗯。”
“到地方拍个电报。”
“嗯。”
“别赶夜路。”
“知道了。”
他戴上帽子往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小荷站在灶台边上,踮着脚看锅里的稀饭,外婆正往碗里盛。林秋雁站在门框里,围裙还没来得及解。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院子。
车斗上,三百箱罐头码得整整齐齐,苫布用粗绳勒紧,每根绳头都打了结实的死扣。江海绕车一圈,挨个拽了拽绳子,又爬上驾驶室,把笔记本里那张画取出来,用四颗图钉钉在顶棚上。顶棚原先那张旧画还贴着,边角卷起来,他揭下来看了看,那是小荷去年画的,画的是个方向盘,方向盘上坐了个人,旁边写了歪歪扭扭的“爸”字。他把旧画也重新钉好,两张并排。
他发动车,引擎响了两下,着了。解放CA10B的发动机声音粗,像老牛喘气。他挂上挡,慢慢松开离合,车动了。
院门口,林秋雁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路边。晨光刚漫过老街的屋顶,青灰色的瓦上有一层薄霜。她从兜里掏出那只搪瓷缸——去年跑广州时车里挂的那只,磕得坑坑洼洼,白底上印的红字掉得只剩个“安”——拎在手里没举起来,就那么站着。
车从她面前驶过。江海坐在驾驶室里,侧脸在晨光里显得硬邦邦的,鼻梁上那道旧疤清清楚楚。他没有转头看她,目光直视前方。可车头经过她身边的一瞬间,他抬起右手,在喇叭按纽上轻轻按了一下,短促的一声“嘀”。
林秋雁握着搪瓷缸,嘴角动了动。
车尾灯拐过街口,消失在老槐树后面。她还站在那儿,围裙被风吹得贴在膝盖上,头发散了几缕在耳边没顾上拢。
驾驶室里,江海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件红棉袄的影子越来越小,小成一个点,最后融进巷口那片灰扑扑的背景里。他没回头。手伸到顶棚,摸了摸那两张画,指肚从“平安”两个字上碾过去。
前头是国道,往西,过黄河,翻六盘山。路还远,但他车开得稳。一台老解放,一车罐头,一个人,和头顶上两张歪歪扭扭的画。
他换了个挡,车速提上去。路边的白杨树飞快地往后退,远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上一点点清晰起来。日头从东边升上来,先是红,后是白,最后亮得刺眼。他把遮阳板放下来,阳光打在遮阳板上,又折回到驾驶室里,照在顶棚那两张画上。
画上三个人,手拉着手,站在波浪线铺成的路上。
那路一直往前,没有尽头。日子也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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