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制裁为什么常常失灵？复杂系统视角给出答案

导读

经济制裁为何越用越多，效果却越来越差？传统研究只看发起国与目标国，忽略了全球网络中的系统效应：反噬、锁定、非意图后果……复杂系统视角为我们重新理解制裁工具提供了全新的分析框架。

冷战结束后，经济制裁在国际关系中的应用快速增加。近年来，随着经济制裁数量及工具多样性的增加，学术界对于经济制裁的研究不断发展，这些研究共同揭示了经济制裁的复杂性。在世界百年变局加速演进和大国博弈加深的当下，从复杂系统思维角度对经济制裁研究进行审视，有助于进一步推动理论创新，并在实践中更好地评估和运用制裁工具。

复杂系统理论拓展经济制裁研究视野

传统国际政治经济学对经济制裁的研究主要关注发起国和目标国，通过对两者政治制度、经济规模、相互依赖程度、实力对比等方面的评估，来研究制裁的开始、结束、延续时间或有效性等。这种对发起国和目标国属性的考察，本质上是将经济制裁视为两方的博弈，将结果还原到个体属性，忽略了其所处的复杂系统及其对个体行为的影响。现代复杂系统科学对这种还原论的路径提出了根本性的挑战，系统的反馈效应、非意图后果、延迟后果、非线性、涌现等成为分析国际关系和秩序演化的重要框架。

首先，经济制裁研究中武器化相互依赖理论是复杂系统视角下的典型研究范例。复杂系统思维强调系统结构与要素间相互作用对于结果的影响，而其中一个重要的研究方法就是网络分析，认为网络结构中的位置而不是行为体的特性可以产生关系性权力。武器化相互依赖理论揭示了国家经济权力的来源，说明了关系性权力从特定网络结构中产生的具体机制。处于网络枢纽地位的国家可通过“全景监狱”效应获取网络流转信息，也可通过“阻塞点”效应将特定行为体移出网络，以此行使权力。这揭示了经济制裁的权力不是来自两国之间不对称的相互依赖或实力差距，而是来自双方在特定系统中的位置差异。现有研究表明，国际经贸网络往往是服从幂律分布的，国际经济网络节点之间存在着显著的不平等，这意味着潜在的经济制裁场景会有很多。越来越多的经济关系被用于制裁正是这种不平等网络关系的反映。

其次，对于经济制裁影响的研究越来越关注复杂系统效应。近年来，复杂系统效应下的间接效应、非意图后果、反馈效应等在经济制裁研究中得到更多关注。经济制裁不仅会对目标国产生直接影响，由于行为体间的互动、系统内非线性的机制，制裁的后果往往不会局限于参与制裁的双方。整个系统网络上的行为体都会受到一定的影响。这也意味着非意图的结果必然会出现。例如，美国滥用经济制裁的反噬效应得到了学术界更多的关注。经济制裁的每一次滥用都会迫使他国加强经济防御能力，寻找替代或者适应机制，进而削弱制裁的效果。

最后，借助复杂系统思维，经济制裁中的一些问题可以得到新的解释。复杂系统理论认为，行为体间互动后会形成较为稳定的结构，即使存在外界冲击也未必能够改变系统的结构，这被称为系统锁定效应。系统锁定效应很好地解释了长期经济制裁很难被解除的原因，即使制裁消失，目标国的经济系统也很难恢复正常。同时，系统锁定效应带来的韧性也意味着重构系统会存在巨大的困难。比如，在国际半导体产业链的复杂系统中，试图重构供应链会受到系统锁定效应的巨大阻碍。

复杂系统框架下对经济制裁工具的评估

随着一些国家越来越多地借助经济制裁实现本国战略目的，是否使用以及选择何种经济制裁工具已成为具有重要理论与政策意义的议题。而在复杂系统理论的框架下，对经济制裁工具的评估需要考虑以下因素。

其一，目标国在复杂系统中的位置。如果目标国居于系统网络中的枢纽地位，制裁则难以对其造成实质性伤害，并可能给发起国带来巨大的反噬和其他广泛性后果。

其二，复杂系统的网络结构。这种网络结构要尽可能多地涵盖受到影响的行为体，从而考虑所有潜在的溢出影响。有了这种充分的考量，可以减少系统意外效应的出现。

其三，制裁的反噬效应。作为系统里的一部分，发起国施加经济制裁必然会产生反馈作用。如果出现负反馈作用，则需要通过多项政策的协同来抑制经济制裁的反噬效应。

其四，经济损害向政策改变的转化。经济系统与政治系统有不同的内在逻辑，二者相互影响、相互作用，经济损害未必会转化为政策改变。复杂系统的非线性意味着经济压力可能会突然引发政治变化，也可能长期无法触及政策改变的临界点。

其五，制裁的可逆性与长期目标。系统锁定效应使得制裁施加以后会形成相对稳定的新结构，由此形成的路径依赖会使得制裁即使取消也难以恢复原状。这会给目标国形成制裁永远不会取消的预期。因此，如果目的是迫使目标国改变政策，制裁需要保持快速可逆的状态，且要求制裁目标清晰、具体、有限；如果目的是长期遏制和削弱目标国，不可逆性就应该成为制裁结果的一部分，但这个时候需要考虑制裁的长期成本和反作用。

现代技术提升研究结果的可预见性

有学者认为，复杂系统理论虽然在理论启示和解释力上有着独特的魅力，但复杂系统效应更多是事后反思的解释，因难以作出具体的预测而缺乏指导意义。然而，现代技术的发展提供了更多研究复杂系统的工具，一定程度上可以提高结果的可预见性。

首先，社会网络分析使得复杂的系统结构能够以科学的语言呈现出来。其中，对拓扑结构的分析可以将系统结构具象化为网络中的可测量指标，如网络密度、度中心性等，进而为经济制裁研究提供可度量的分析基础，在结构与效果之间建立关联。

其次，人工智能大模型等新技术工具与现有较为完善的分析框架相结合，可以更为精准地把握复杂系统中非意图、延迟、间接的后果。大模型通过处理海量信息，极大地扩展了对数据关系和因果链条的多层次分析，使原来难以直接观测到的系统效应变得更加清晰。

最后，通过模拟仿真系统可以进一步把握结果的可预测性。智能体的建模可以模拟经济制裁与应对中的多行为体复杂博弈，并生成不同的演进场景。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对经济制裁的系统后果作出更好的评估。目前，已有一些研究尝试通过人机配合的反复推演，提升评估结果的稳健性。这也意味着复杂系统理论从事后反思进一步转向事前评估，更具有了实践指导意义。

作者系中央财经大学国防经济与管理研究院副研究员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原标题：复杂系统视角下的经济制裁研究

责任编辑：陈茜

新媒体编辑：常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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