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最后一位乘客送到小区门口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四十分。雨刮器吱呀作响,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刮成一片模糊的扇形。乘客扫码付款,说了声“谢了师傅”,裹紧外套冲进雨里。
他习惯性地扭头扫了一眼后座——一个黑色手提包静静躺在座位缝隙里。
陈默靠边停车,打开顶灯。那是个普通的帆布手提包,拉链半开,露出里面一沓沓的红色钞票。他心脏猛跳了一下,数了数,六十二捆,每捆一万,六十二万。包里还有张名片:钱建国,某某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总经理。
换作旁人,可能会犹豫。但陈默没有。他第一时间给出租车公司打了电话报备,然后直接开到了最近的派出所。
值班民警老赵是他认识的——上个月陈默刚配合他们调过一起扒窃案的监控。老赵听完情况,一边登记一边笑:“陈师傅,你这运气,买彩票都没这么准。”
“给我来根烟就行。”陈默蹲在派出所门口抽了半根红塔山,凌晨三点的风把他吹得直缩脖子。
失主钱建国是早上七点半到的。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开辆黑色奔驰,穿件灰色夹克,手腕上晃着串小叶紫檀。他接过包,拉开拉链,一捆一捆往外掏,当着民警的面点了一遍。
“对,六十二万,一捆不少。”钱建国把钱塞回包里,拉上拉链,看了陈默一眼。
就一眼。不到两秒。
然后他拎着包走了。没有握手,没有递烟,没有“谢谢”两个字。
老赵看不过去,追到门口喊了声:“钱老板,陈师傅大半夜送过来的,你多少表示表示?”
钱建国回头,眉头皱了一下:“应该的,应该的,回头再说。”
“回头”就没了下文。
陈默摸摸后脑勺,笑了笑:“算了老赵,东西还了就行。”他开着车去补觉,下午还得跑晚班。回到家,老婆问他怎么回来这么晚,他把事说了。老婆瞪大眼睛:“六十二万?你就这么还了?连个谢字都没捞着?”
“那本来就是人家的钱。”
“我知道是人家的钱!可你大半夜折腾一宿,油钱都不给加?这人有没有点人情世故?”
陈默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接下来五天,陈默照常跑车。早高峰、晚高峰、夜班,一天十二个小时窝在驾驶座上。他有胃病,后备箱常备一箱泡面和一瓶老干妈,饿了就靠边停车泡一碗。老婆在超市做理货员,女儿上初二,成绩不错但补课费不便宜。他算了笔账,这个月跑勤快点,能把女儿下学期的英语班续上。
第五天傍晚,他刚把车停在小区门口准备交班,看见一辆黑色奔驰堵在单元楼下。钱建国从驾驶座出来,后头跟着两辆面包车,呼啦啦下来十几号人。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他干出租八年,什么场面都见过——碰瓷的、醉鬼闹事的、坐车不给钱还反咬一口的。但这种阵仗,还是头一回。
他数了数,连钱建国在内,一共十四个人。除了钱建国穿得人模狗样,剩下十三个清一色工装,身上沾着白灰点子,一看就是工地上的。
陈默第一反应是关门。但他老婆已经买菜回来了,正拎着袋土豆站在楼道口发愣。女儿在楼上写作业,窗户开着,能听见朗读英语课文的声音。
“陈师傅!”钱建国快步走过来,脸上堆着笑,和五天前派出所里判若两人。
陈默没动。他靠着车门,手插在兜里,摸到了那串用了四年的车钥匙。
“陈师傅,别紧张。”钱建国搓了搓手,嗓门不小,引来几个遛弯的邻居侧目,“今天来,两件事。第一,那天走得急,没顾上谢你。第二——”
他侧过身,十三个人齐刷刷站成一排。领头的是个黑瘦老汉,手里捧着一面锦旗,红底金字:“拾金不昧,品德高尚”。
陈默愣了一下。
“这十三位,是我工地上的工人。”钱建国掏出烟,递过来一根中华,陈默没接,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那天那六十二万,是给他们发工资的。甲方拖了半年工程款,我把我那辆宝马卖了才凑上。晚上从银行取完钱,寻思先放车上,回办公室拿个合同,结果你猜怎么着?我他妈把包落你车上了。”
陈默想起来,那晚钱建国是最后一个乘客,从建设路到金色家园小区。下车时接了个电话,包搁在脚边没拿。
“我那天急疯了。”钱建国弹弹烟灰,“回小区调监控,看见你车牌,就知道跑不了。可你猜我当时怎么想的?”
陈默没说话。
“我在想,这师傅要是不还,我该报警还是找人堵他?后来警察给我打电话,说你送派出所了。我去拿钱,心里还嘀咕——真还了?一捆没少?当面点了,确实一捆没少。但我这人嘴笨,心里热乎,嘴上说不出。加上那天工人在工地等着发钱,我拎包就走了。”
他顿了顿,指着那黑瘦老汉:“老周,你说。”
老周把锦旗往陈默手里一塞,嗓门洪亮:“陈师傅!那天钱老板把钱拉回工地,都晚上九点了,我们二十多个弟兄蹲在工棚里等。钱老板进门喊了一嗓子——‘钱到了,是出租车师傅捡了送回来的,一分没少!’那晚上我们才吃上饭。”
老周身后一个年轻工人接话:“老板说,要是钱丢了,这个年他都过不去。陈师傅,你是我们全工地的大恩人。”
十三个人齐刷刷鞠了一躬。陈默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顶在车门上。
“别别别,各位大哥,我就还个东西,受不起这个。”
钱建国把烟头一扔,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第二件事。那天我确实没谢你,没别的原因,纯粹是脑子不好使。这五天我一直在想,怎么谢你才不算埋汰人。给你钱吧,我怕你觉得我拿钱砸你——毕竟六十二万你都不要。给你介绍活儿吧,你开出租的,我也没车给你开。”
他拆开信封,抽出一张纸:“这是我托人打听到的。你闺女在实验中学初二九班,英语成绩中上,想报新东方的班,差八千块钱学费。你媳妇在城西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四,你有胃病,常年吃奥美拉唑。”
陈默脸色变了。他盯着钱建国,声音沉下来:“你查我?”
“查了。”钱建国不躲不闪,“我钱建国做生意二十年,被人坑过、骗过、欠过,也坑过人、骗过人、欠过人。但我最服一种人——见钱不眼开,还得干脆利索。所以我得知道,我谢的这个人,值不值得我花心思。”
他把那张纸翻了个面:“这是新东方英语班的缴费单,八千二,我让人今天上午去交了。你闺女下周六开课,凭短信验证码去就行。”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收据抬头是女儿的名字,公章鲜红。
“还有,”钱建国又从包里掏出一张卡,“这是市立医院消化内科的体检套餐,两千八。你那个胃病别硬扛,抽空去做个胃镜。我爹就是胃癌走的,早期没当回事。”
陈默捏着那张体检卡,半天没说话。
老周在旁边插嘴:“陈师傅,你别怪钱老板查你。他这人就这样,看着粗,心细得跟针似的。那天从派出所回来,他跟我们说,那出租车师傅姓陈,叫陈默,车牌尾号79,跑了八年出租。他说——这人我记住了,我得找个机会好好谢谢他。”
“那你怎么不当天说声谢谢?”陈默老婆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还拎着那袋土豆,语气不善。
钱建国挠挠头:“嫂子,我实话实说。那天我点完钱,心里咯噔一下——真一捆不少?我其实有点小人之心。后来我想明白了,人家连六十二万都不贪,我要是当天塞个三千两千的感谢费,反倒像侮辱人。所以我憋了五天,把该办的办了才来。”
他顿了顿,看着陈默:“陈师傅,还有第三件事。我工地缺个夜间看料的,晚上六点到早上六点,一个月四千五,管一顿夜宵。不用你搬砖,就坐岗亭里盯着监控,有情况打电话。你跑夜班出租一个月能挣多少?六七千?还得搭油钱。我这活儿不耽误你白天补觉,你要愿意,明天就能上岗。”
陈默老婆眼睛一亮,捅了捅陈默后腰。
陈默没接茬,反问了一句:“钱老板,那天我要是没还,你怎么办?”
钱建国笑了,笑得很坦诚:“报警呗。六十二万够判十年的,你跑不了。但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车上有行车记录仪,拍着你后座。我回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调记录。你要是拎包走了,晚上我就带人去堵你。可你没走,你直接开派出所了。记录仪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拍了一下陈默肩膀:“所以你陈默这人,我交定了。钱你收着,活儿你干着,哪天不想干了随时走,我不扣你工资。就一条——以后捡着东西还人,别管人谢不谢,你自己心里踏实就行。”
陈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锦旗、缴费单、体检卡,又抬头看了看那十三张晒得黑红的脸。老周冲他咧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他把锦旗卷起来,塞进车窗里,然后伸手接过那张体检卡,揣进兜里:“行,夜班我去。但先说好,我胃病犯了得请假。”
“请!病假不扣钱!”
“还有,我抽烟,岗亭里能抽不?”
“抽!我给你配个烟灰缸!”
“夜宵别整太油腻,我吃不了。”
“小米粥管够!”
十三个人哄笑起来。老周掏出手机:“陈师傅,加个微信!下回我打车打你车,给你五星好评!”
陈默老婆在旁边算账:“四千五加跑白班,一个月能多挣两千多……”她扭头瞪陈默,“你傻站着干啥?赶紧请人上楼喝口水啊!”
钱建国摆摆手:“不喝了,工地还等着送水泥。陈师傅,明天晚上六点,城东学府路工地,我等你。”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闺女那个英语班,老师姓刘,教得不错。我儿子去年在那上的,中考英语考了115。”
奔驰车掉头开走。十三个人挤进两辆面包车,老周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喊:“陈师傅!锦旗挂车里啊!别压箱底!”
陈默把那面锦旗铺在副驾驶座上,红底金字,塑料包装都没拆。他老婆伸手摸了一下:“还挺好看。”
“明天买个挂钩,挂后视镜上。”
“丑死了。”
“你懂什么,这叫排面。”
当天晚上,陈默破天荒没跑夜班。他老婆炒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放了两年的雪花啤酒。女儿听说英语班续上了,搂着他脖子亲了一口:“爸你真棒!”
陈默没提那六十二万的事,也没提钱建国查他底细的事。他就说:“以后爸晚上去工地看大门,白天跑车,你好好学习,别学爸开出租。”
女儿翻个白眼:“开出租怎么了?我们班同学都说,出租车司机是城市活地图。”
陈默笑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胃有点疼,他想起那张体检卡,决定下周一就去。
第二天傍晚,他开车到城东学府路工地。钱建国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指着一间彩钢瓦搭的岗亭:“监控电脑都装好了,茶叶在抽屉里,暖壶自己烧。对了,老周说你爱吃辣,我让食堂给你单炒了个辣子鸡丁,在保温饭盒里。”
陈默走进岗亭,把锦旗挂在窗户边上。夜风一吹,金字反光,远处塔吊上的灯一闪一闪。
老周拎着安全帽路过,冲他喊:“陈师傅!今晚混凝土浇筑,你多盯着点监控,有罐车进出给我开门!”
“知道了!你干活悠着点,别又闪了腰!”
老周哈哈笑着走了。陈默坐下来,泡了杯茶,打开监控屏幕。十二个画面,工地角角落落看得清清楚楚。
他掏出手机给老婆发微信:岗亭有空调,夜宵是辣子鸡。
老婆秒回:好好干,别偷人家钢筋。
陈默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他把手机搁在桌上,忽然想起五天前那个雨夜。要是当时他把包拎回家呢?六十二万,够买辆新车,够女儿读到大学毕业,够他舒舒服服歇半年。但他没拎。
他拧开保温饭盒,辣子鸡丁还烫嘴。窗外,老周正指挥罐车倒车,冲他这边挥了挥手。
陈默嚼着鸡丁,心想:这活儿不错。管饭,还给锦旗。
至于那六十二万——谁捡着都该还。这世上比钱值钱的东西多了去了。
比如老周那一口黄牙笑起来的时候,比如钱建国嘴笨心热的那个劲儿,比如他老婆昨晚炒的四个菜。
陈默端起茶杯,对着窗外塔吊上的灯,轻轻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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