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翁国兴 编辑:伍定瑞
万万历年间,朝廷党争不息,仕路起伏浮沉,叶向高的宦海生涯始终裹挟着身不由己的无奈与坚守。
![]()
万历三十二年(1604),是叶向高政治生涯中的一个低谷期。这一年,叶向高在南京吏部右侍郎的任职期满,先是循朝廷规制,北上进京办理考绩报备;后又为逃避上年度“妖书案”余波,厌倦官场倾轧,选择暂且离开朝廷返乡闲居。
北上与南归的往返历程,既是一场宦途公务之行,更是一次心境淬炼之旅。一路山水相伴、知己相逢,所见所感皆凝于笔墨,悉数收录其传世著作《苍霞诗草》。每一篇诗作,每一段行迹,都镌刻着晚明文人的处世风骨与内心释然。
(一)
![]()
万历三十二年(1604)夏秋之交,叶向高遵例启程,沿着大运河沿线陆路北上赴京。行至山东滕州白水河畔的界河驿(今山东省枣庄市滕州市界河镇域内)时,旧患疮毒骤然发作、病痛缠身,只得滞留驿舍卧床静养。病中,他陆续写下《报满北上卧病界河驿枕上口占八首》(收录于《苍霞诗草》卷6),尽数抒发旅途困顿与身心疲累。全诗如下:
其一: 病卧邮亭意自闲,宦途回首路漫漫。疮痍未愈身犹困,却羡渔樵伴岁寒。
其二: 北去长安路几重,疮痕未愈怯霜风。莫言此去无归处,心向丘园念旧踪。
其三: 驿舍孤灯伴病身,药香微度解愁辛。何年得遂归田愿,免向朝堂逐世尘。
其四: 考绩趋朝不敢迟,途逢病苦却谁知。闲吟短句抒胸臆,不羡荣华羡静时。
其五: 寒风吹彻驿边枝,病里题诗寄所思。宦海浮沉皆过客,唯余清志未相移。
其六: 身似蓬萍逐水漂,宦途多难路迢迢。疮痍未愈添新绪,独对孤灯忆故交。
其七: 不恋朝堂富贵身,甘为闲客避嚣尘。他年若遂归耕愿,笑看山河四季新。
其八: 界河驿里寄闲身,病里题诗记苦辛。愿得归期终有日,免教奔走困风尘。
连日寒风萧瑟,驿路寂寥,病痛折磨与独处孤寂交织,让叶向高思绪万千。在其自选诗文集《苍霞草》中,也曾有留有当年在界河驿写下的另外几首五言律诗,其中“恋阙心仍折,思乡泪欲弹”, 描述其对朝廷皇帝的忠诚眷恋、对家乡福清的深切思念,最为贴切生动地道出了其当时矛盾复杂的心态。
彼时赴京述职的叶向高,已外放南京礼部、吏部担任右侍郎多年,虽有朝廷拟授其南京大宗伯(南京吏部尚书)之讯,但宦海辗转多年的他,已然看透官场倾轧的残酷,愈发向往远离纷争的自在闲居生活。这也为其后续短暂停留京师便决意南归,埋下了伏笔。
(二)
时至九月,恰逢朝中重臣于慎行六十大寿,身在北上路途的叶向高撰《奉寿大宗伯于谷峰先生六十》(收录于《苍霞诗草》卷6)为之祝寿。全诗如下:
清时贤相鬓边霜,六秩华诞庆未央。
身秉忠贞安社稷,心藏仁厚润朝纲。
官居台阁存清志,品若芝兰自吐芳。
愿借秋光添福寿,长留名节著朝堂。
叶向高又作《闰九日北上述怀》(收录于《苍霞诗草》卷6),借秋景抒写一路行旅心绪。全文如下:
闰节秋光入望凉,北行千里路茫茫。
宦途坎坷逢霜雪,客思悠悠绕客肠。
未许归期空自盼,难凭尺素寄家乡。
唯将胸臆托秋景,不羡荣华羡闲光。
入冬十月,叶向病愈后继续北上,途中写下《甲辰春同朱文宁太史游西湖宿包氏山楼其年初冬余复北上过武陵得太史书邮寄》(收录于《苍霞诗草》卷6)一诗。全文如下:
昔年同泛西湖岸,今岁北行过武陵。
偶得故人千里信,便将心事付新晴。
山藏翠色迎征客,水漾清光伴我行。
不负良辰不负景,漫将行迹记诗情。
北上途中,叶向高途经滁州,此地醉翁亭、丰乐亭文脉鼎盛,山水清幽。过往叶向高曾三次途经此处,却无缘畅游,此次恰逢同乡挚友、时任南京太仆寺卿林烃专程相邀,终于得暇同游琅琊诸胜,尽兴览遍亭台山水。叶向高欣然提笔写下《余三过滁阳拟游不果兹以考绩道此遇太卿林仲山先生招饮再日尽览丰乐醉翁琅琊诸胜,喜而赋此》(收录于《苍霞诗草》卷6),记下此番交游盛事。全诗如下:
滁阳久慕未登临,今日同游遂我心。
亭榭清幽藏胜景,琅琊风致入清吟。
仲山招饮情何厚,共赏烟岚伴醉吟。
不负半生心所向,留将佳话记登临。
此次畅游只为登临雅聚、饱览胜景,并未停留久居。休整过后,叶向高便继续赶路,奔赴京城。
(三)
一路北上行旅之间,叶向高沿途还写下诸多纪行诗篇,记录沿路见闻。选录如下:
《过任丘投宿无所夜行至鄚州有作》(收录于《苍霞诗草》卷6)。鄚州,今河北雄安新区雄县。
任丘道上夜茫茫,投宿无门倍可伤。
踏雪前行寻宿处,鄚州灯火映寒江。
《渡江即事》(收录于《苍霞诗草》卷6):
大江横亘水悠悠,一叶扁舟逐浪流。
北去征人怀壮志,何惧风霜伴客游。
抵达京师之后,朝堂之上尔虞我诈、党争愈烈,丝毫不见半分安宁。彼时首辅沈一贯专权,排斥异己。尚宝寺卿蔡君果专程告知,为其陈情斡旋的奏疏,亦遭沈一贯恼怒否决。
结合史料记载,万历三十二年(1604)前后,叶向高因才学出众,本有望接任国子监祭酒一职,却也因沈一贯排挤而未果。历经多年宦海沉浮,叶向高早已看透官场虚与委蛇,他对此淡然处之,毫无争辩之意。在京城短暂停留九日后,叶向高便看透仕途无望,决意南归梓里,远离朝堂纷扰。
(四)
离开北京之后,叶向高途经归德府(今河南商丘一带)。当地官员设宴款待,席间谈及朝中乱象与权臣排挤,更坚定了其抽身退归、暂离宦途的心意。
时至腊月,寒冬凛冽,叶向高正式踏上南返还乡之路。
南返抵达刘邦故里江苏沛县。千年古道苍茫萧瑟,残碑古台岁月沧桑。叶向高驻足凭吊怀古,触半生宦海浮沉之境遇,感千古兴亡轮转之变迁,挥笔写下《歌风台作即用三字为韵》(收录于《苍霞诗草》卷7):
泗水亭边御辇过,只今人说汉山河。
风云独护兴王地,父老争传击筑歌。
酒散夕阳宫树冷,台临春岸野花多。
最怜楚舞情愁绝,遗恨千秋尚不磨。
全诗不事雕琢、质朴深沉,将汉室霸业兴衰往事与自身宦途失意心境相融,沧桑山河映照半生起落,字字皆是怀古伤今、释然看淡的真切情怀。
(五)
一路南下行至邹县(今山东省邹城市)。恰逢岁末除夕,风雪覆城,天地清寒。时任邹县知县梁州彦(字令君)久慕叶向高品行才学,诚心盛情挽留其就地过年。叶向高欣然应允,驻足暂歇。
除夕当日,叶向高踏雪登临峄山,不仅留下榜书石刻“玲珑第一山”(该石刻至今仍立于峄山峄阳长春宫前),还先后写下两组诗作,均围绕此次登临、谢友之事展开,脉络清晰,各有侧重。
第一组为《除夕寓邹县谢梁令君》四首(收录于《苍霞诗草》卷7),核心是答谢邹县知县梁州彦的盛情挽留。
其一:岁暮邹城雪未消,主人留我共良宵。情知此去归期近,暂把尘烦付寂寥。
其二:承蒙贤令款相留,踏雪登临意未休。愿借清光抒胸臆,不教俗事扰清愁。
其三:峄山胜景入清眸,醉里题诗解客忧。谢罢主人深厚意,南行更逐大江流。
其四:岁寒相聚情难尽,把盏言欢别意深。此去归程无别念,唯留诗韵记初心。
第二组为《除日同宋鸣汝登峄山兼谢梁文楫令君》四首(收录于《苍霞诗草》卷7),是叶向高与友人宋鸣汝同登峄山时所作,既答谢梁令君的款待,也记录同游之乐。
其一:五华岩下白云宫,绝巘寒生万壑风。不向秦封窥片石,还从禹贡辨孤桐。河流缭绕青天外,海气微茫泰岱东。自是初平鞭不到,欲将灵迹问鸿蒙。
其二:踏雪寻幽上峄峰,千岩万壑气葱茏。秦碑漫灭留残字,禹迹依稀见旧踪。酒酌寒泉消客闷,诗题绝壁记游踪。同君共醉登临处,忘却尘途路几重。
其三:峄山高耸入云端,积雪初消景更寒。怪石嶙峋藏古意,苍松挺拔傲尘寰。同游有客情偏厚,共赏名山兴未阑。谢罢贤侯勤款待,南归犹忆此清欢。
其四:除日登临意自闲,烟岚深处叩松关。身离宦海无尘扰,心逐山水有清欢。好友同游添雅趣,良辰把盏解愁颜。他年再忆登临事,犹记邹城雪满山。
(六)
岁旦过后,叶向高辞别友人继续南行,再度途经安徽滁州。彼时已是返乡归途,心境与北上履职时自然截然不同。时任滁州知州卢洪夏仰慕其名,设宴热忱款待。同乡老友林烃亦再度相伴相聚,异地重逢、知己相逢,乡音暖意慰藉旅途风尘。叶向高特意赋诗两首答谢致意(皆收录于《苍霞诗草》卷7)。
其一《过滁州赠卢守》,专诚致谢滁州知州卢洪夏。
滁郡风流自古传,使君高义更堪怜。
山环翠黛藏幽胜,水漾清光映客船。
暂解征鞍凭啸傲,闲携清酒话林泉。
他年若忆登临处,犹记滁州太守贤。
诗作描摹滁州山水清幽之景,称颂地方太守贤德仁厚,字里行间满含感激之情,尽显暂离官场、寄情山水的闲适与释然。
其二《过滁州赠太仆林仲山先生,时自北移南》,专门赠予同乡挚友林烃,诉说多年同袍情谊与彼此共勉之心。
滁阳风雨送征鞍,千里相逢慰岁寒。
乡国衣冠怜旧侣,江湖勋业重南官。
醉翁亭古云长在,丰乐泉清景未残。
此去明时多胜事,莫将华发叹途难。
诗中追忆同乡旧谊、共感宦途艰辛,既是劝慰老友看淡世事浮沉,亦是自我宽慰坚守本心,尽显晚明闽籍文人志同道合、相互砥砺的深厚风骨。
万历三十三年(1605),在知州卢洪夏的捐薪带动和主持下,醉翁亭、丰乐亭等建筑得以修葺,让泉也重新疏浚。据载,焕然一新的琅琊山“若堂、若阁、若祠,无不饬者”,“轮奂奕然,可以览憩”。林烃专程致信邀约,叶向高应邀撰写了其传世散文代表作《重修醉翁丰乐亭记》《丰乐亭五贤祠记》两篇碑文(均收录于《苍霞草全集》),也为琅琊文脉留存了一段传世笔墨。
离开滁州继续南下,行至淮河一带,已迈入万历三十三年(1605年)。
据叶向高自撰《蘧编》明确记载,他原本计划取道浙江径直返回福清故里,归隐安身。彼时曾任吏部尚书的曾同亨派人至维扬(扬州)邀约相见,规劝其身为留铨相关职官(此时叶向高仍有南京吏部右侍郎相关职衔),未到任履职难以向朝廷自陈申辩,一众相知友人亦纷纷劝说。叶向高思虑再三,只得暂缓归乡计划,改道前往留都南京。
待抵达南京后方知,朝中相关要事已然定局,叶向并无任何相关牵涉,终得身心安宁,卸下一路奔波疲惫。此时的他,虽未彻底归隐,却已全然放下仕途执念,一心向往山水闲居。
一路行旅皆是修行,一纸诗篇皆藏本心。《苍霞诗草》留存行迹笔墨,《苍霞草全集》留存碑文佳作,共同镌刻着叶向高不恋权位、坚守初心的文人风骨与济世情怀。这场往返南北之路,既是宦途归途,更是心灵归程,也为晚明文坛与宦海留下了一段兼具风骨与温度的印记。
附文:叶向高《重修醉翁丰乐亭记》
醉翁、丰乐二亭,皆以欧阳文忠故闻于天下。余三过滁阳,皆未成游。甲辰之冬,仲山林先生太仆寺闻余道滁甚喜,治具饮余于丰乐。诘朝游醉翁,放于琅琊觞焉。于是生平之所心艳神往,以为不了之愿者,至是而始偿。顾其山童水涸,求所谓林壑之美,蔚然而深秀者,差不逮焉。所闻亭之翼然者,寝以颓;酿泉之潺然者,寝以淹塞而不治也。心窃叹之。州守卢君方谋修葺而未竟。
其明年,余复至留都,仲山先生则以书告余曰:吾顷者再游醉翁矣,是非与子同游之醉翁也。吾视其途径甚殊,其若堂若阁若祠,无不饰者。其泉之翳郁者,浚而加香,且护以周垣,毋使滓秽矣。其梅之手植于文忠者,若增芳妍。其池之环亭者,疏泉注之,毋使虞涸。又周为石栏,可倚而临池且望梅也。其循池东折复南而为皆春亭,业已久圮,则砌而新之,旁题曰“山高水清”。又决池水环之,复注为半池,如玦如钩,疏而为涧,可以流觞矣。凡此皆守君之画也。公帑民间,不费一钱,凡此皆守君之捐也。夫吾与子之游,于今半载耳,而景象之异,至于如此。吾恨不得与子载酒其间,共赏今日之胜,愿吾子记之。
余惟知自元祐以前,琅琊之山川寂寥无闻,至文忠而始著。自文忠以后,琅琊之山川虽著,久而渐以废,至今日而始复。计其时世,皆当国家熙隆,久道化成之日。方宋之盛,滁介江淮,舟车商贾之所不至。而今日之滁则南北冠盖之所经,其民困于征发,而失其本业,萧条穷苦,无以为生。为长吏者亦日奔走逢迎,束带于腰,经营厨传之不暇,而暇及于山水之乐,又使其民从之游而乐乎?
盖其时势之不同,有如此者,守君日夜孜孜拊循其疲民而与之休息,故其民虽病而有起色,虽劳顿困蹙而常有宽然自裕之意。而守君因得以其暇隙,搜访名贤之故迹而复其旧观,使滁之人伛偻提携而往游者,几若文忠之盛。以今程昔,其难易不啻十倍哉。而文忠为守,虽日以苍颜白发颓然于两亭之间,不闻其时有如林先生者,以一代名流从容览眺,以增山水之胜,是尤守君之可自诧于文忠者也。
独余荒陋之辞,无能踵文忠后尘,是为愧于守君矣。爰纪其事,以复林先生。先生名烃,号仲山,闽县人。守君名夏,浙东阳人。时在万历甲辰冬,不逾月而竣。董其事者,为判官刘□汤,吏目方廷俭。
赐进士出身、通议大夫、南京吏部右侍郎、前左庶子、谕德、掌春坊经局事、东宫侍班官、福清叶向高撰。
编辑:伍定瑞
转载注明出处,轻触下方关注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