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这回事,说白了就是一场还债。欠得多还得久,谁也逃不掉。
我姓水,叫水杏莲,今年七十一,浙江金华乡下来的老太太。老伴水宝根走了十一年了。今天我想说说我们俩的账,年轻人或许不爱听,可我憋了这么多年,总得倒出来。
一九七三年,我二十岁,姑妈做媒,把我嫁到了五里外的邻村。头一回见面在晒谷场上,那人黑瘦,蓝褂子洗得发白,手脚上全是裂口,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可我心里装着别人呢!村里那个戴眼镜的章老师,会拉二胡,晚上一拉,我蹲在河边听得出神。我娘一句话就断了念想:吃公家饭的,你配吗?
那个年代,爹娘一句话就是圣旨。哭过两夜,认命了。
婚后的日子,苦在没话上。他闷得像块石头,我不舒服他不问,娘家有事他不接茬。头一个孩子四个月时没保住,我在床上躺着,他在外面劈柴,进来只丢下一句让我歇着别下地。我心里那个恨啊,这个木头人,嫁给他算我这辈子瞎了眼。
这一恨,就是四十多年。
可怪就怪在,你想找他的错,居然找不出来。不打人,不沾酒,工钱一分不留全交我手里。我在县医院生孩子,他在走廊长椅上守了三天三夜;我娘走的时候,抬棺的是他;我做胆结石手术,他床边守了五天,人瘦了一圈。嘴上一句软话没有,事情一件没落下。
三十岁那年,听说章老师调去县城,娶了供销社的姑娘。我在井边洗被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他从地里回来,只问了句眼睛怎么了,蹲下来默默帮我拧被子。
真正看透他,是二〇一五年冬天。他查出肺癌,晚期,疼起来咬着毛巾不出声,怕吵我睡觉。我给他擦身子,擦到脚底时整个人愣住了——那双脚,老皮一层压一层,裂口横七竖八。给他洗了五十年衣裳,头一回正眼瞧他的脚。我问他疼不疼,他笑笑说,走惯了,早不知道疼了。
那晚我睡不着,忽然想明白了:我恨的哪里是他?我恨的是自己的命,是我娘那句“你别想”。这口怨气我一股脑全砸在他身上,砸了四十年,他一声不吭全接住了。
第二天我跟他认错。他沉默半晌,说了句让我哭崩的话:他知道我看不上他,因为我睡觉从来脸朝着墙。
天哪,几十年的黑夜里,竟有人一直在数我的后背。
他临终前还叮嘱我,下辈子找个嘴甜的,别再找他这样的木头。腊月十九,人走了。灵前有位老嫂子拉着我的手说,两口子的账,他先走是替我还的。当时我没听懂,清明上坟时才咂摸出味道来。
还有件事,想起来后背发凉。他生前有回看戏,说起小时候父亲跑船翻在江里,他跟着娘吃百家饭,最怕冬天手上裂口流黄水,他娘拿棉线给他缝。这话跟我小时候的怕,一模一样。你说巧不巧?我不讲什么投胎转世,我只信,能睡到一张床上几十年的人,前世的账早就记下了。
村里有位懂行的郭老爷子讲过,夫妻的缘分比爹娘还深。爹娘的债生下来就欠了,没得挑;夫妻是自家挑的,几十年锅碗瓢盆,谁让谁、谁欠谁,日日都在记。这话说得多透!今天咽下的气,改天准得换个地方吐出来。
如今我带着孙子过日子,天天给他照片上炷香,摆碗摆筷,逢年过节连他爱吃的鱼头都备上。儿媳妇笑我,这么些年了还算什么账?我说,我欠他的,这辈子得还完。
奉劝一句:别把话憋成遗憾。趁人还在,看看他的脚底,说句心里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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