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荣长篇小说（八水绕长安）

第46章：截胡贪墨军饷道

王春荣

作者：王春荣

秋日阳光透过古柏枝叶洒下光斑，落在薛大掌柜青色锦袍上，他紧握着靖王府黑檀腰牌，脚步轻快地往长安城走去，怀里五千两银票的温度隔着布料熨着胸口，他盘算着三日后应付柳玉茹的细节，只等着看柳家彻底倒台的那一天，谁也没发现，不远处酒楼上一双眼睛把他出靖王府的模样尽收眼底，指尖攥着酒杯杯沿，力道大得让青瓷都发出了细碎的轻响。

三日后清晨，天色刚蒙亮，渭水漕运码头笼在薄薄的水汽里，河岸的芦花丛沾着晶莹的露滴，风一吹，细碎的水珠落进水里，泛起圈圈涟漪。空气中混着渭水的潮气、粮船晒出的新米香，还有岸边茶摊飘来的炒茶香，三种味道缠在一起，是漕运码头独有的清晨气息。柳家安排的押货管事周顺拢着衣襟站在跳板上，脚边堆着两袋给码头管事的封口礼，他时不时抬手呵一口热气搓手，十月的渭水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凉，吹得他脸颊发僵。

这船货是柳夫人亲自交代的，藏在粮舱夹层里，说是给江南柳家老家带的私货，周顺跟着柳家跑了五年漕运，哪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多半是这些年贪墨下来的军饷，趁着河汛刚过水势平稳，赶紧偷运出去藏起来。他心里打着算盘，只要这船平安到江南，柳夫人赏他五十两银子，足够给儿子娶媳妇了。他瞥了一眼不远处码头上正抽烟袋的几个柳家管事，心里踏实下来，整个码头从库管到栈头都是柳家的人，尹嫣一个深闺小姐，刚拿回中馈没几天，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抽旱烟的老管事吐出一口白烟，烟味混着水汽散开，他对着周顺挥了挥手：“周管事，手续都办好了，趁水势好赶紧开船吧，晚了起风就不好走了。”周顺应了一声，刚要抬脚往船上去，就听见码头入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路上，咚咚响得震人。他皱着眉转头望去，就看见一队穿着短打的码头伙计，簇拥着一身水青襦裙的尹嫣，沿着河堤慢慢走过来。

朝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光落在尹嫣鬓边的银镀金珠花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她手腕上缠着白色纱布，是前几日整理账册被烛台划伤的，此刻纱布藏在宽袖里，只露出一点白色边角，她手里捏着一柄象牙骨折扇，扇面上绘着半幅渭水秋芦图，风一吹，扇面轻轻晃，带着她袖口的茉莉香，慢慢飘过来。

周顺心里咯噔一下，手不自觉攥紧了腰带上的刀鞘，凉硬的皮革蹭得掌心发疼。他怎么也没想到，尹嫣一个嫡女大小姐，会大清早跑到漕运码头来。整个码头的柳家管事都慌了，抽烟袋的老管事赶紧把烟袋锅在石头上磕干净，整理了一下衣襟，堆着笑迎上来：“大小姐怎么来了？这码头风大脏得很，可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尹嫣停在离跳板三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过岸边靠泊的三艘大粮船，船帆卷着，船帮上还沾着渭水河底的绿苔，湿滑的水汽泛着腥气，她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声音清泠泠的，压过了渭水的浪声：“我刚拿回中馈，自然要各处走走看看，母亲留下的嫁妆产业，总不能一直糊里糊涂让外人管着。”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老管事脸上，那笑淡得像水，却带着刺骨的冷，“柳夫人管家这些年，码头账目不对的地方不少，我今天来，就是整顿一下码头秩序，换几个靠谱的管事。”

话音刚落，跟在尹嫣身后的容妈妈上前一步，展开手里的宣纸，清着嗓子念起来，从栈头头领到库管，每一个柳家安排的管事名字都被念了出来，念一个，就有两个尹嫣的贴身伙计上前，把人架到一边，缴了他们腰间的钥匙腰牌。整个码头的柳家亲信都懵了，没人想到尹嫣说动手就动手，连一点招呼都不打。老管事脸色煞白，刚要开口喊人，就被两个伙计一左一右按住肩膀，按得他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嘴里的话也憋回了肚子里。

薛大掌柜从尹嫣身后走出来，手里握着靖王府腰牌，往阳光下一露，黑檀木的光泽晃得人眼睛发花，他脸上堆着笑，对着那些被按住的柳家管事拱了拱手：“对不住了各位，如今漕运码头归大小姐管，诸位还是暂时歇息一阵子吧。”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满满的得意，谁都能听出他立场已经变了。

周顺吓得腿都软了，扶着船帮才站稳，他看着尹嫣一步步往主粮船走过来，裙摆扫过青石板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找地方躲起来。尹嫣走到跳板前停下，抬眼看向船头上的周顺，语气平淡：“周管事，我要查船，开舱吧。”

周顺喉结滚了滚，结结巴巴地开口：“大……大小姐，这船都是登记好的官粮，要是开舱查了，湿了粮食，谁也担待不起啊。”

“担待不起？”尹嫣挑了挑眉，往前站了一步，风掀起她的裙摆，扫过跳板的木板，发出轻响，“我嫡母这些年借着运官粮的名义，偷运私货贪墨军饷，这事要是捅出去，整个柳家都担待不起，你说谁担待不起？”

她话音落下，身后的伙计们立刻涌上来，周顺被人一把拽下来，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几个伙计拿着斧头撬开粮舱的舱门，厚重的木门轰然倒在舱板上，扬起一阵灰尘，混着新米的香气飘出来。容妈妈带着人钻进舱里，没过多久，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喊：“大小姐，找到了！在夹层里！”

尹嫣提着裙摆慢慢走下舱，船舱里光线暗，混合着米香和木材的潮味，憋得人胸口发闷。她抬眼望去，就看见容妈妈站在舱板尽头，指着拆开的船壁夹层，一锭锭发白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闪着冷光，空气中瞬间弥漫开银器特有的金属腥气，混着潮气钻进鼻腔。除了银子，夹层里还堆着一捆捆走私的西域丝绸，触手滑腻，带着域外香料的甜香，这些都是柳玉茹偷偷运出去换银子的私货，价值不下百万两。

粗略点算下来，光是银子就有十二万两，全都是这半年从京畿军饷里贪墨出来的，柳玉茹打算运到江南老家藏起来，等日后给尹玥做嫁妆，再给沈怀瑾当夺嫡的军饷。尹嫣指尖拂过银锭冰凉的表面，嘴角的笑越来越冷，前世她被关在冷院里等死的时候，饿死都没人给一口干粮，这些贪来的银子，却安安稳稳躺在江南的地窖里，养着仇人花天酒地。

她直起身，对门口站着的心腹吩咐：“把这些银子和私货全都封好，点清楚数目，开个清单，连夜送到苏御史府上，告诉他，先把证据封存好，等着上头问起来的时候，拿出来就是大功一件。”心腹领了命，赶紧出去安排人手，脚步声踩在舱板上，咚咚响得扎实。

阳光从舱门口照进来，落在尹嫣脸上，她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子，前世母亲病重的时候，府里连请太医的银子都拿不出来，柳玉茹说母亲的嫁妆都拿去填了兵部的亏空，原来全都被她藏在这里，贪了军饷，还要吞了母亲的嫁妆，真是好算盘。手腕的伤口被牵动，隐隐传来疼意，尹嫣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把那点疼牢牢压下去，这只是开始，柳玉茹欠她的，欠母亲的，欠将军府满门的，她会一点一点全都讨回来。

薛大掌柜站在舱门口，看着里面的情形，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他早就知道柳玉茹贪了不少，没想到竟然这么多，十二万两军饷，那可是杀头的大罪。他转头看向尹嫣，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的恨意，那股子冷劲，看得他心里发毛，难怪连靖王都愿意和她合作，这女人，远比看起来要狠。

出了船舱，风一吹，尹嫣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些，她看着码头上已经换好了自己的人，所有柳家亲信都被看管了起来，整个码头牢牢握在手里，她点了点头，对薛大掌柜说：“以后码头的事，就麻烦薛掌柜多操心了，按月给你提两成利，不会亏待你。”

薛大掌柜赶紧拱手：“大小姐放心，小人一定把码头打理得好好的，绝不让柳家的人再碰这里半分。”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一步算是走对了，跟着尹嫣和靖王，比跟着快要倒台的柳玉茹强一万倍。

尹嫣没再多说，沿着河堤慢慢往回走，朝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驱散了水面的雾气，渭水波光粼粼，泛着金色的光，风吹过芦花丛，沙沙响得舒服，混着河水的潮气扑在脸上，让她混沌的脑子清晰了不少。她知道，扣下这批军饷，就是把窗户纸捅破了，柳玉茹不会善罢甘休，沈怀瑾和太子党肯定会出手，尹匡也该坐不住了，从今天起，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而镇国将军府荔红院里，柳玉茹正坐在窗边绣帕子，她被禁足了这么久，手里的绣针都快拿不稳了，满心等着薛大掌柜把账册偷回来，只要拿到账册，她就能彻底放心，军饷运出去，一切就都安稳了。院子门口的嬷嬷换了班，一个小丫头喘着气跑进来，头发都乱了，脸上满是惊慌，对着柳玉茹大喊：“夫人！不好了！不好了！漕运码头出事了！”

柳玉茹手里的绣针一下子扎在指尖，鲜血瞬间渗出来，滴在米白色的绣面上，开出一朵刺目的红花。她攥着指尖，抬眼看向那小丫头，声音都发颤：“慌什么！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小丫头扑通跪在地上，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抬头看着柳玉茹，嘴唇哆嗦着：“大小姐……大小姐今早带人去了码头，把咱们的人全都换下来了，搜了粮船，把那批军饷和私货全都扣走了，说是……说是要送到御史台去！”

柳玉茹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指尖的疼都感觉不到了。她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绣架，绣架砸在地上，绷子上的绣品摔出来，那朵刚绣了一半的牡丹散了线，歪歪扭扭躺在地上。她晃了晃，扶住桌子才站稳，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薛大掌柜呢？薛大掌柜在哪里？”

“薛掌柜……薛掌柜他帮着大小姐扣的货，他早就投靠大小姐了！”

柳玉茹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点血色。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五千两银票，她还给了承诺，原来全都是喂了狗，薛大掌柜那个老东西，竟然敢反水！十二万两军饷啊，那是她给沈怀瑾攒的，是给尹玥留的退路，就这么被尹嫣扣走了，要是苏珩之拿到证据，上奏陛下，她柳家满门都要被抄斩啊！

她猛地抬起头，对那跪在地上的小丫头吼道：“快！快去东宫！给沈舍人送信，就说出事了，军饷被扣，让他赶紧想办法！一定要快，不能让苏珩之把证据递上去！”

小丫头吓得连滚带爬爬起来，转身就往外跑，裙摆扫过门槛边的陶盆，陶盆歪了歪，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泥土溅得满地都是。柳玉茹坐在椅子上，浑身都在发抖，窗外的桂花落下来，飘在她的发间，她都浑然不觉，只有指尖的血一滴滴落在桌面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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