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下面写的全是传统文化笔记和个人体感,不涉及任何医疗功效。身体有不舒服,该看大夫看大夫,别拿民俗当方子使。我既不是医师,也不给人支招,就是一个读了几页旧书、站了几年桩的普通人,把自个儿琢磨明白的那点事儿摊开说说。各人体质不同,练不练、怎么练,自己拿主意。
(一)
我小时候被我妈喊过魂。
这事我记了快五十年,画面一点没糊。
夏天傍晚,天还没黑透,我妈拽着我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站在胡同口,冲着西边喊我小名。
“回来喽——”
“回来了——”
她喊一声,我奶奶在屋里应一声。一喊一应,喊了七遍。我蹲在门槛上啃西瓜,觉得我妈和我奶奶都有点毛病。
后来我长大,读书,习武,翻旧书,才慢慢琢磨过味儿来。当年我妈拽着那件汗衫喊的那几嗓子,喊的确实不是我。她喊的,是一个当妈的能替孩子做的,最笨也最实在的一件事:把你散在外头的那点精神头,往回拢一拢。
“叫魂”这俩字,今天很多人一听就皱眉,觉得是迷信,是老太太的土方子。可我越读越觉得,老祖宗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手底下是有准头的。他们不是在说鬼,是在说一个活人身上那种“不对劲”的状态。脸煞白,胆子小,睡不安,搁在今天叫“状态不好”,搁在旧时候,就叫“魂不守舍”。
词不一样,说的是同一件事。
(二)
先把“魂”这个字从天上拽下来。
今天一提魂,人脑子里就是鬼片。可你翻《灵枢·本神》,古人写得很素:“肝藏血,血舍魂。”六个字,没有一个字跟鬼神沾边。魂住在哪儿?住在肝血里头。肝血是实的,魂是虚的,虚的东西得有个实的窝。
张景岳给《内经》做注,说得更直白。他说“魂之为言,如梦寐恍惚,变幻游行之境,皆是也”。什么意思?你晚上做梦,白天走神,脑子里的念头飘来飘去,这就是魂在动弹。 他又说“魄之为用,能动能作,痛痒由之而觉也”。身上哪儿痒了疼了,手脚听使唤,这是魄在管。
一个管“飘着的”,一个管“落地的”。
魂是那个让你能聚精会神、脑子里不跑马的东西。魄是那个让你脚踩在地上、身上有知觉的东西。一个偏“神”,一个偏“形”。
所以古人说的“丢魂”,根本不是在说一个透明小人从你头顶飞出去了。它说的是:一个人身上那股聚拢的劲儿散了。 神散了,人就发呆。形散了,人就发飘。
你回想一下身边有没有这种人,或者你自己有没有这种时候:坐那儿半天,眼睛盯着一个地方,其实啥也没看进去。别人跟你说话,你“啊?”一声,让再说一遍。走路走神,回过神来已经过了两个红绿灯,中间怎么走的完全不知道。
这叫魂不守舍。
用今天心理学的话说,这叫“解离”,一种注意力跟当下断开的状态。轻度的时候就是开会走神、发呆、哭到一半忘了自己为啥哭。古人没这个词,但他们看见了同样的东西。他们看见一个人“在”这儿,又不“在”这儿,于是给这个状态起了个名,叫魂跑了。
叫魂,叫的就是那个“在”。
(三)
那为什么老话说“丢1魂脸煞白,丢2魂胆子小,丢3魂睡不安”?
这句话我琢磨了很久。后来我把它跟中医讲的神、魂、魄三层东西对上了,发现民间这套口诀,糙是糙,底下有骨架。
第一层,脸煞白。
你注意看小孩受了大惊,或者大人猛地吓一跳,第一反应是什么。脸“唰”一下白了,手脚发凉。中医讲“肺藏气,气舍魄”,魄跟肺气走。肺气一乱,往外布散的那股劲儿就断了,脸色先变。这是“魄”那一层受了冲击。魄管的是身体最本能的那点反应,痛痒冷热、手脚听不听使唤。魄被吓了一下,人当时是木的。
这叫丢了一魂。其实丢的不是“一个魂”,是身上最表层的那个“在”被震掉了。
第二层,胆子小。
脸白劲儿过去之后,人变得缩。不敢一个人待着,听见响动就一激灵,晚上不敢走黑路。这时候已经不是单纯的身体反应了,是“神”那层也跟着虚了。中医讲“心藏神”,心是君主,君主一虚,底下全乱。老百姓说这人“魂儿小”,说的就是那股撑着他的底气薄了。
第三层,睡不安。
躺下睡不着,睡着了全是乱七八糟的梦,有点动静就醒。张景岳那句话又来了:“魂之为言,如梦寐恍惚。”魂跟睡眠的关系,古人看得极重。魂在夜里该收回来,藏在肝血里,人才能睡沉。魂收不回来,就在外面飘着,人就醒着,或者睡也是浅的。
所以这三句话,不是三个独立的毛病。它是一条线:先是身体那层被震了一下,接着心里那层虚了,最后连夜里该收的那点东西也收不回来了。
脸白是形的事,胆小是气的事,睡不安是神的事。一层比一层往里。
(四)
我头一回把这事想明白,是在站桩站到第三年的时候。
那会儿我站了两年多,自以为有点样子了。可有一阵子,只要一闭眼站,脑子里就跟开了菜市场一样,东家长西家短,十年前一句不中听的话都翻出来。脚底下站着,人早跑了。
我师父从旁边过,撂了一句话:你这不是站桩,你这是站着做梦。
这话难听,但准。
后来我才知道,拳谚里早就把这事说白了:“心为令,气为旗,神为主帅,身为驱使”。主帅不在帐里,底下兵再多也是散的。郭云深讲形意拳,开篇就是一句“形意拳之道无他,神气二者而已”。练拳练到最后,练的是那个“神”在不在位。
这跟叫魂是一个理儿。
民间叫魂,用的是母亲的声音、贴身的衣服、一把米。那是在人最慌的时候,用最熟悉的东西把人往“这儿”拽。站桩用的是另一套:用身体把神逼回来。
你站那儿,脚要踩实,膝盖微曲,胯往下一坐。头往上领,肩膀往下落。姿势一摆对,身体先给你一个信号:你在这儿,你跑不了。然后你把注意力放在脚底,放在小腹,放在呼吸上。念头跑了,不骂它,拉回来。再跑,再拉。
一遍一遍地拉。
这跟当妈的在胡同口喊七遍,本质上干的是同一件事:把散出去的东西,一遍一遍收回来。
区别只在于,一个靠别人的声音,一个靠自己的身子。
(五)
说到这儿,得插一句要紧的话。
我讲这些,不是在说站桩能“治”什么。谁要跟你说站桩治这个治那个,你扭头就走。我说的是另一码事:人身上有一种状态,叫“聚不起来”。 这种状态,古人看见了,给它起了个名叫魂不守舍。今人也看见了,换了个名叫解离、叫注意力涣散。名字变了,人没变。
老祖宗有一套自己的语言来描述这件事。这套语言今天听着玄,但剥掉那层旧壳子,里头的东西是实的。
比如他们讲“肝藏血,血舍魂”。你今天用不着背这句话,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魂要有个地方待着。 血就是它的地方。一个人长期耗着,熬夜,盯屏幕,脑子不停转,血这个“窝”是空的,魂就没地方待,人就飘。这不是玄学,这是一个很朴素的比方:灯油不够了,火苗就晃。
再比如“肺藏气,气舍魄”。魄管的是身体最实的那一层感受。你久坐不动,呼吸浅到胸口以上,气下不去,魄那一层就是虚的。虚了之后什么感觉?身上发木,脚底下没根,洗完澡擦身子都觉得皮肤隔着一层。
这些东西,不用药,不用符,就看你肯不肯把日子往回调一调。
(六)
我自己的调法,说三样。都是笨办法,不要钱,也不要天赋。
第一样,把脚踩实。
不是跺脚,是站那儿的时候,有意地把体重往脚掌上放一放。脚趾轻轻抓地,脚心微微悬起来一点,像脚底含着一个鸡蛋,别踩碎,也别让它掉。膝盖弯一点点,别锁死。胯往下坐,像身后有一张高凳子,你刚碰到边儿,还没坐下去。
站那么三五分钟,什么都不用想。
你要是站着站着,觉得脚底下热了,小腿肚子有点胀,脚趾头想抓地,对了。 那就是魄那一层开始回来了。身体最实的那一层先醒过来,上头才有地方落。
第二样,呼气的时候把肩膀放下去。
人一紧张,肩膀先起来。肩膀一起来,气就浮在胸口,神就跟着往上飘。你注意看那些走神走得厉害的人,肩膀多半是端着的。
你就在每次呼气的时候,心里说一个字:落。
肩膀落,胸口落,胃那个地方松一松。不用吸氣的时候硬挺,就呼气的时候松。一天松个几十回,一回就几秒钟。松着松着,你会发现你坐着的时候腰自己直了,不用挺。气往下走了,神就有地方待了。
第三样,睡前一小时,把手机关了。
这一条最难,也最管用。
我不是说手机有毒。我说的是,魂在夜里要收回来,靠的是“没有新东西进来”。你刷一个短视频,一个新画面,一个新声音,魂就被勾出去一次。勾几十次,它就不肯回来了。你躺下,它还在外头跑。
关一小时,就一小时。屋里待着,叠叠衣服,泡泡脚,翻两页闲书,哪怕就坐着发会儿呆。发呆不丢人,发呆是魂在慢慢往回走。
这三样,你要是做三天,没什么感觉。做三个月,你自己知道。
(七)
现在说回叫魂这件事本身。
我后来读民俗资料,看见各地叫魂的法子,差点笑出来。广东东莞那边,把小孩衣服在火上摆一摆,撒米,喊名字。北方有些地方,地上画个十字,人站十字上,一个人喊“某某回来了”,另一个人应“上身了”,喊七遍。山东即墨那边,用一碗小米拿红布包紧,倒扣在孩子头上转圈,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三圈,边转边喊小名。
形式五花八门,骨子里是同一个动作:用最熟悉的声音和最贴身的东西,把一个人从“散”的状态里拽回“聚”的状态。
那件衣服为什么首选红色的?贴身。那碗米为什么是米?家里天天吃的东西。那个声音为什么是母亲的声音?一个人来到世上,头一个认下的声音。
叫魂这套东西,老百姓不懂什么肝藏血肺藏气。他们凭的是过日子攒下来的直觉:人慌了,得用他最熟的东西把他兜住。
你把它叫民俗也好,叫心理安抚也好,叫文化记忆也好,它底下那层东西是温的。
今天没人再给孩子叫魂了。但今天的孩子,今天的大人,走神的、发飘的、夜里睡不踏实的,少了吗?
一点没少。
只不过换了个叫法。有人叫压力大,有人叫亚健康,有人叫信息过载。
名儿换了,那个“散”还在。
(八)
我练拳这些年,最大的一个体会,跟“魂”有关,也跟“叫魂”有关。
刚开始练,总想学动作。这个式那个式,这个劲那个劲,恨不能一年把师父肚子里的东西全掏出来。师父说,你先把站桩站住。我说站桩多没意思,不动。师父说,你站五分钟,脑子里能有一分钟是“在”的,就算你没白站。
我当时不服气。后来服了。
人最难的事,不是动,是“在”。
你试试看,什么都不干,坐那儿十分钟,不看手机,不听东西,就坐着。头三分钟还行,第四分钟念头就开始跑,第五分钟已经在想中午吃什么,第六分钟突然想起二十年前一件尴尬事,浑身一激灵。十分钟到了,你发现你真正“坐在这儿”的时间,加起来可能不到两分钟。
这就是散。
武术里讲“神为主帅”,讲“神不外溢”,讲“形不破体,意不出尖”,说的全是一件事:把那个“在”练出来。 不是练成木头,是练成人在哪儿,神就在哪儿。拳打出去的时候,意念跟着拳头走,不在别处。站桩站着的时候,身子在,心也在。
这个功夫,跟当妈的在胡同口喊七遍,同出一源。
一个用嗓子,一个用身子。一个喊的是孩子的小名,一个喊的是自己那个散了的“神”。
(九)
有人可能要问:那你这么一说,叫魂不就是心理暗示吗?
我说,是,也不全是。
说“是”,因为声音、衣物、熟悉的仪式,确实走的是心理那条路。人是一种需要信号的动物,一个熟悉的动作、一句熟悉的话,能让人从慌的状态里松下来。这没什么神秘的。
说“不全是”,因为古人在这套做法里,藏了一套他们那个时代对身体的理解。他们用“魂”这个字,标记了一种真实存在的东西:一个人身上那种“整”的感觉。 魂在,人是整的。魂不在,人是散的。整的时候,眼神是定的,走路是稳的,睡觉是沉的。散的时候,眼神是飘的,走路是浮的,睡觉是浅的。
这个东西,你没法拿秤称,但你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回想一下,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人,坐在那儿,什么都没干,但你就是觉得他“不在”?或者反过来,一个人什么都没说,但你就是觉得他“全在这儿”?
那就是魂在不在的区别。
(十)
写到这里,我得把话说回来。
我不是在劝你信什么。我自己也不信那些烧纸画符的事。我读这些旧书,站这些年的桩,最大的收获不是学会了什么法术,是学会了对自己身上那个“散”和“聚”的状态,心里有数。
散了,知道怎么往回收。收了,知道别嘚瑟。
民间叫魂留给我的,不是一套仪式,是一个提醒:人不能光顾着往外跑,还得会往回落。
你今天跑了多少地方,见了多少人,刷了多少条东西,脑子转了多少圈。到了晚上,你得有个办法,把自己从那些地方一件一件收回来。收不回来,睡不安。收得太慢,第二天脸是木的。收都收不回来,人就容易慌,容易怕,容易一点小事就炸。
老祖宗用“魂”这个字说这件事,说得诗情画意,也有点吓人。你今天用“注意力”“状态”“身心合一”来说,说得干巴巴的。
说的是同一件事。
(十一)
最后讲一个我自己的囧事,收个尾。
我头一回正儿八经站桩,是在公园角落里,怕人看见。站了不到三分钟,旁边过来一个遛弯的大爷,站我边上看了一会儿,说:小伙子,你站得跟个路灯似的,僵的。
我脸一下就红了。
后来我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我那时候全身上下都在使劲,脚趾抠地,膝盖锁死,肩膀端着,连腮帮子都是紧的。我以为“站”就是不动,其实我是把自己捆起来了。
魂没回来,身体先上了刑。
真正的站,是松着站。脚踩着,但不用死力。膝盖弯着,但不僵。肩膀落着,但不塌。整个人像一件挂在衣架上的衣服,衣架是直的,衣服是松的。那股“在”的劲儿,不是从肌肉里挤出来的,是从松里头长出来的。
这跟叫魂一个道理。
你喊孩子回来,不是把他拽着胳膊拖回来。你是喊一声,让他自己走回来。你站桩,不是把神硬按在身体里。你是把身体摆顺了,把气放平了,让神自己愿意待。
叫,是给个方向。回来,是自己的事。
(十二)
下一回,我想说说站桩的时候脑子里跟菜市场一样,到底该怎么办。念头来了,是压还是放?越想静越静不下来,问题出在哪儿?我会把这些年试过的笨办法,管用的不管用的,都摊开说说。
今天这篇,你要是只带走一句话,就带这句:
人这一辈子,往外跑是本事,往回落是功夫。跑一天,落一晚上。落不下来,明天跑不远。
脸白的时候,别硬撑。胆小的时候,别骂自己怂。睡不安的时候,别跟床较劲。找个最笨的办法,把散出去的自己,一声一声喊回来。
喊不回来也没事。明天再喊。
当妈的喊七遍,你喊自己,多喊几遍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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