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场一个月:我在星级酒店夜总会的三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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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进去那天是三月十七号,记得清楚,因为那天酒店大堂的玉兰花开得正盛,白花花一片挂在枝头,风一吹就往下掉花瓣,保洁阿姨骂骂咧咧扫了又扫。我从侧门进去,绕过大堂吧,穿过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尽头就是夜总会的入口。门口立着两尊镀金的狮子,灯光打得锃亮,看着挺气派,其实走近了能看见金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领我进去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姐。周姐不高,微胖,说话的时候喜欢拍人胳膊,拍得挺重,跟盖章似的。“你这条件,”她上下扫了我一眼,“做佳丽吧,168以上就行,你169,够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胸小了点,回头穿工作服垫一垫。”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更衣室在地下二层,跟洗衣房挨着,常年一股潮乎乎的洗衣液味儿。我的柜子是三十七号,铁皮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周杰伦贴纸,不知道是哪一任主人留下的。工作服是一条黑色连衣裙,领口开得不算低,但腰收得特别紧,穿上之后确实显腿长,也确实显胸平。我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旁边一个姑娘正在补妆,瞥了我一眼,笑着说:“新来的?别看了,看也没用,咱们这儿最不缺的就是好看姑娘。”她叫小鹿,来了三个月,据说是艺员的替补,就差一个国家级奖项的证书,拿了就能升。
我第一天没进房,周姐让我先熟悉环境。所谓的熟悉环境,就是坐在休息室里等。休息室不大,摆着三张长沙发,一台老式饮水机咕嘟咕嘟烧着水,墙上挂着一台电视,永远在放那种不用动脑子的综艺节目。沙发上的姑娘们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吃外卖,有的闭着眼敷面膜,偶尔有人进来喊一声“某某房,几位”,被点到的人就站起来,理理裙子,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地出去。
我坐在角落里,数了数,一个下午进来喊了二十多回,佳丽和艺员基本都被点走了,剩下的公关姑娘们有的等到晚上十点才轮上。有个姑娘从头到尾没被点,一直在织毛衣,织得还挺快,一下午织了小半件。我问她:“你天天在这儿织毛衣?”她头也没抬:“不然呢,总不能干坐着。”她叫阿芳,四十多了,是场子里年纪最大的公关,生意不好不坏,她说够交房租就行。
二
第二天我就正式进房了。
第一单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做建材生意的,肚子挺大,往沙发上一靠,皮带扣绷得紧紧的。他点了我和另一个佳丽,那个佳丽叫婷婷,一米七二,四十八公斤,往那儿一坐跟模特似的。我站在旁边,婷婷给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我坐客人左边。我坐下了,客人左手搂婷婷,右手搭在我肩膀上,倒也没乱动,就是聊天。他聊他的生意,说他去年在海南买了套房,今年又涨了多少,婷婷在旁边“哇”了一声,说“哥你真厉害”。我没接话,他就转头看我:“你怎么不说话?”我说:“听您说呢,挺有意思的。”他哈哈笑了,说我文静,像他闺女。
那晚他喝了半瓶洋酒,婷婷陪着喝了不少,我就抿了两口。走的时候他给了我和婷婷各五百,又单独给了婷婷两百,说“你喝得多,多拿点”。婷婷冲我眨眨眼,意思是“你看吧”。
第三天,婷婷跟我说:“你不能老这样,该喝得喝,该笑得多笑,不然以后没人点你。”我说我喝不了。她说:“谁让你真喝了,你傻啊。”然后她教我一招:喝一口酒含在嘴里,假装拿纸巾擦嘴,吐纸巾上。“我告诉你,”她压低声音,“我来了半年,就没真咽下去过几口。”
我试了。第一次吐的时候手有点抖,差点吐自己裙子上。后来熟练了,一杯酒能吐掉大半杯,桌上的纸巾一攒一堆,客人还觉得我喝了不少,挺给面子。
第七天晚上,我遇到了第一个让我害怕的客人。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一件深灰色羊绒衫,看着挺斯文,手上戴一块百达翡丽——后来小鹿告诉我那块表是真的,不是高仿,因为表盘的反光不对。他一开始特别客气,跟我聊文学,聊诗歌,说喜欢北岛,还背了两句“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我心想这人还挺有意思,就放松了警惕。结果聊着聊着,他的手就从沙发背上滑下来,搭在我腰上,然后往下走,直接捏了一把。
我往旁边挪了挪,他又贴过来,手往我裙子里面伸。我说:“哥,别这样。”他笑着说:“怎么了,摸摸怎么了?”我说:“我不太习惯。”他脸就沉下来了:“不习惯你来这儿干嘛?”这话我没法接,只好站起来说去洗手间。在洗手间里我站了五分钟,对着镜子深呼吸,然后给周姐发了条微信:“三十七号房,客人动手,我能不能走?”周姐回了俩字:“忍忍。”
我没忍。我从洗手间出来,没回房间,直接去了更衣室换衣服。那个客人后来投诉到周姐那儿,周姐扣了我那单的小费,五百块。但我不后悔。小鹿说我傻,说“你让他摸两下怎么了,又不掉块肉”。我说:“掉不掉肉我自己说了算。”




三
第十天,我碰到了那个妈咪。
她叫Coco,二十六七岁,瘦得跟竹竿似的,但该有肉的地方一点都不含糊,穿一件香奈儿的粗花呢外套,底下配一双红底鞋,指甲做得晶晶亮,上面贴着小碎钻。她走进休息室的时候,所有姑娘都抬起头看她,她谁也没看,径直走到饮水机前面接了杯水,喝了一口,扭头跟周姐说:“周姐,今晚八号房那个张总,给我留着,他上次答应给我带那个包,我得去拿。”
周姐赔着笑说行行行。
Coco走了之后,小鹿凑过来跟我说:“看见她胳膊上那块疤没?”我点点头。小鹿说:“去年有个客人喝多了拿烟灰缸砸的,缝了八针。她第二天照常上班,跟没事人一样。”我说:“她赚那么多,也值了吧。”小鹿撇撇嘴:“值什么呀,你知道她上个月打胎吗?打了三天就回来上班了,脸白得跟纸一样,照样进房喝酒。”
那天晚上我进房,正好跟Coco的场子挨着。隔着一道墙,我听见她在那边笑得花枝乱颤,声音又甜又亮,跟刚才在休息室里那个冷着脸的人完全不像同一个。后来我去洗手间,在走廊拐角碰见她,她正靠着墙抽烟,脸上的妆有点花了,眼线晕开一小块,显得特别疲惫。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就是那个死活不让摸的?”我点点头。她说:“挺好,保持住。”说完掐了烟,补了补口红,又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地走了,背挺得笔直。
那一刻我觉得她像个战士,但我一点也不想成为她。
四
真正让我心惊肉跳的,是第十五天那件事。
那天来了个客人,点了三个佳丽,我是其中一个。那人三十出头,长得挺帅,穿一身黑,说话也客气,一上来就说“大家随便坐,别拘束”。他点了不少酒,自己喝得挺猛,也给姑娘们倒。我照例偷奸耍滑,喝一口吐一口,表面上脸喝得红扑扑的,其实清醒得很。
喝到十点多,他突然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沓钱,往茶几上一拍,说:“今天谁喝得最多,这钱归谁。”我扫了一眼,厚厚一沓,少说五六千。另外两个姑娘眼睛都直了,端起杯子就开始灌。我没动,说:“哥,我真喝不了,胃不好。”他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你倒是诚实。”然后他指了指旁边一个姑娘,“你喝,这钱给你。”
那个姑娘叫小雅,才十九岁,来了不到半个月。她连着灌了三杯洋酒,脸一下子白了,捂着嘴往洗手间跑。我跟着出去,看她趴在马桶上吐,吐完了坐在地上哭。我说:“你别喝了,钱不要了。”她摇摇头:“不行,我得拿那个钱,我妈住院了。”
那天晚上小雅又回去喝了两杯,最后那沓钱她拿走了,但人也被客人带出去了。第二天她没来上班,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来了,眼睛肿着,脖子上一道红印子。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喝多了摔的。小鹿偷偷告诉我,那天晚上客人带她出台,她不愿意,客人把她推到墙上,掐了她脖子。
我听完浑身发冷。那天晚上我躲在更衣室里,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我想回家。我妈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想你了。挂了电话我哭了一场,然后洗了把脸,又出去了。
五
第十八天,我自己也差点没跑掉。
那是个周末,场子爆满,我被点了三次,最后一次是晚上十一点多,进了一个包间,里面坐了七八个男人,烟雾缭绕,酒瓶子摆了一桌子。点我的是个光头,脖子上一条金链子粗得能拴狗。他让我坐他旁边,我坐下了,他开始跟我聊,问我多大了,哪儿的人,有没有男朋友。我一一答了,他挺满意,手在我腿上拍了两下,没往深处摸。我心想这人还行。
结果喝到一半,他突然凑过来,嘴里的酒气喷我一脸,说:“今晚跟我走吧,我给你一万。”我说:“哥,我不出台。”他说:“一万五。”我说:“真不出。”他脸一沉:“你他妈装什么装?”旁边几个男人都看过来,有人起哄:“光哥,别跟她废话,直接带走得了。”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手在包里摸到了那片卫生巾,但没掏出来,掏出来也没用。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笑了笑说:“哥,我真不行,这两天来事儿了,肚子疼得厉害,您看我脸都白了。”说着我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手腕上那块前一天故意掐出来的红印子,“我身体不好,不能喝酒也不能那什么,您要不信,我去把经理叫来,她跟您说。”
光头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摆摆手:“滚滚滚,扫兴。”我笑着说对不起,拿着包出了房间。走出门的那一瞬间,腿都是软的,扶着墙走了十几步才站稳。那天我提前走了,没拿小费。周姐第二天问我怎么回事,我说客人太凶,我害怕。周姐叹了口气,说:“你也太胆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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