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有福,云南建水人,今年五十一。这件事说出来没几个人信,但村里人都去看过,看完都不说话了。
2008年冬天,我妈还在。那一年我家后坡的红薯丰收,挖了一千多斤,大部分卖了,剩下最后一窖,一百五十来斤,是我妈留的老品种,红皮白心,我们那儿叫“老仓红”,种了大概有四代人。这个品种现在没人种了,产量低,个头小,长得丑,可是甜,是那种烧出来会流糖的甜,现在市场上卖的蜜薯,跟它比就是两个东西。
我妈说,这个种不能断。她说她小时候逃荒,就是靠她妈藏的一窖老仓红活下来的。她要我挖个窖埋起来,留种,也留个念想。
我们那儿的土窖是这么弄的:选背风向阳、地势高的坡地,往下挖一人深,窖底铺干沙,四周垫干松毛,红薯一层一层码进去,不能碰破皮,码到八分满,上面盖厚厚的松毛和土,封口。我妈那套手法讲究得很,她说红薯这东西,冷了要冻心,热了要发芽,湿了要烂,干要糠心,全靠一个“稳”字。那窖封口那天是腊月,她蹲在窖边,用手把土拍得实实的,拍一下说一句话,说的什么我记不全了,有一句是:留着,饿不着人。
封完窖,我就走了。去广东打工,在东莞的厂里。原计划是过完年就回来,起窖,开春下种。
没回成。那年厂里赶订单,票难请,我想着红薯在窖里放着又跑不了,晚几个月没事。后来几个月变成几年。我爸2009年秋天查出肺上的病,我回来了一趟,前后待了四十天,那阵子全在医院和县城跑,根本没想起后坡那窖红薯。我爸年底走了。
再后来我妈一个人在家。我每年回来一两次,一次待十来天。后坡那块地,荒了。我劝过我妈别种了,跟我去广东,她不肯,说地不能荒,荒一年就废三年。她还在种,种得越来越少,就种屋前一小片。我每次回来,她都蒸老仓红给我吃。我说妈你哪来的种。她说,年年留着呢,断不了。
我信了。我没去看过后坡。
2016年,我妈走了。走得急,心梗,从倒下到没了就一顿饭的工夫。我回来办丧事,整个人是懵的,很多事都没问。等丧事办完,我姐问我,妈那些种子啊、农具啊,怎么弄。我说不知道,都没了心思念这些。屋子锁了,我当天就走了。走得像是逃。
那把锁,一锁就是九年。
中间我不是没回来过。清明回来上坟,来去两天,不给老屋开门。为什么不开?说不清楚。门一开,灶是冷的,碗还在碗架上,我妈那双胶鞋还在门后。我怕的不是看见,是闻见。人真的会被一种味道打败的。
今年三月,村里搞人居环境提升,老房子不拆但要修缮登记,村主任打电话,说有福,你那老屋必须回来签字处理了,再不弄按无主房处理。我只好回去。
签完字那天下午,我在老屋门口坐着抽烟。隔壁三叔公遛弯过来,八十多了,坐我旁边。聊着聊着,他忽然说:你妈那年埋的那窖老仓红,你起过没有?
我说什么窖?
他说,就你爸走那年,腊月里,你妈叫你挖的那个。一百多斤。后来她病了一场,也没力气起,再后来她走了,你们家后坡就没人去了。那窖还在后头吧,都十七年喽。
我坐着没动。烟烧到手指了才觉出来。
我说三叔公,红薯埋土里,十七年,早烂没了吧。
三叔公眯着眼想了半天,说,按理是烂没喽。不过——他顿了顿——你妈封窖那一手,是跟你外婆学的,旧年间逃荒藏粮的封法,几层松毛几层土,是有讲究的。要不全烂了,要不……你自己去看看嘛,后坡那棵大青树底下。
第二天一早,我扛了把锄头上了后坡。荒草齐腰,青树还在。我凭记忆找窖口,找了半个多小时,看见地上有一小片草长得特别旺,绿得跟周围不是一个颜色。我往下挖。
挖到两尺深,锄头碰到了松毛层。黑了,朽了,一碰就碎。我心里一沉,觉得完了。再往下掏,摸到了红薯。
全是空的壳。皮还在,里面没了,一捏就瘪,烂成一包黑土。我一颗一颗往外掏,掏了十几颗,全是这样。我蹲在坑边,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十七年,我妈封的这窖粮,到底没等来起窖的人。我想起她拍着土说,留着,饿不着人。她大概是想说什么别的。我到今天也不敢往下想。
我本来想填土走人的。就在这时候,我看见坑壁上,那层松毛和土的交界处,有一截东西。白的,细的,像一根骨头。我扒开土,不是骨头,是红薯的宿根。老根,木质化了,跟树根一样,从当年那窖红薯的位置往四下里扎出去。
我顺着根挖。挖出去一米,根扎进土里的地方,鼓着一个包。我刨开。
一颗红薯。活的。新鲜的。红皮白心,个头不大,皮上带着土,断口冒白浆。
老仓红。
我跪在那儿刨了一个下午。后来我才搞明白是怎么回事。我们建水这地方,冬天不冷,红薯在这儿本来就冻不死,它是多年生的藤本,只要不被冻、不被水淹,根就能一直活着。当年那窖红薯,大部分烂了,烂了的成了土,活下来的几颗发了芽,芽顺着窖口的缝爬出去,藤爬到哪儿,节上生根,根又结薯,薯再烂、再发芽,一年一年,自己把自己种了十七年。起窖的日子没人来,它就自己过日子。
它不需要我。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坐在荒草里,哭得像个孩子。
接下来的事,村里人都知道了。我顺着那片长得特别旺的草,往四面扩挖,挖出来的活薯有半麻袋,大部分个头小,长得歪七扭八,可是掐开都是老仓红的芯子。最远的一窝,离原窖有七八米,翻过一道小土坎——它是自己越过了那道坎的。
村里老人们来看,有个八十多的老太太拄着棍,拿起一颗看了看,说这就是老仓红嘛,她年轻时候吃过。她说这东西早绝种了,哪里还有。我说有,在我家后坡,埋了十七年,它自己活下来了。
县里农技站的人也来了,取了样回去。站长说这叫种质资源,老品种能这样意外保存下来,很难得,他们可以帮着提纯复壮,愿意的话,能重新推出去。我说好。我妈要是知道“老仓红”三个字能进农技站的袋子,能高兴很久。
现在那半麻袋薯,我留了最好的三十颗做种,育了苗,按我妈教我的手法,霜降前后下地。苗出来那天,我拍了照片发给在外地上大学的儿子。他问,爸,这是什么。我说,这是你太外婆、你外婆和我,三代人的种,它自己埋在土里活了十七年,等你回来吃。
那口老窖,我没有填。我把它清理出来,重新码了松毛,像我妈那样封好。以后每年,我都埋一窖,起一窖。
我妈说留着,饿不着人。我现在懂了,她说的不光是粮。她说的是:日子再荒,根在土里活着,就总有起窖的那一天。人不去起,它自己也会,往有光的地方,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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